第三章

维摩道,“是……有什么不妥吗?”

天子道,“没什么不妥——当年他要教朕,朕不愿被他赚去当徒弟,就没学。如今倒有些后悔了。”又轻叹道,“他既赚了你一个师父的名分去,你便只管差遣他吧。他弟弟顾子野也是天下闻名的大儒,你既要聚儒,他家少不得也得出一份力。”

维摩道,“是。”

天子却不知怎么的,竟有些兴致寥寥了。便道,“朕乏了,便不留你了——你且不急着回去,去承香殿看看你阿娘。正月里你还没去看过她吧?”

维摩脸上便一僵,片刻后才应道,“是……儿子这就去。”

待维摩离开殿里,天子又枯坐了半晌。内侍太监决明觉出他有心事,终还是趁着给他奉茶的时机,小心翼翼的说笑道,“听说顾将军这次回京,又纳了一名美姬……”

天子把玩着茶盏,道,“他就这么老毛病。当年和朕一同在南康王幕府里的时候,便无一日不狎妓。朕看不起他轻浮,他看朕也嫌无趣。”

决明讶异道,“连陛下都无趣了,天下还有谁能入他的眼?”

天子笑道,“——朕当初也觉着他矫情。不过现在想来,他看朕无趣,其实就是看他自己无趣。他同朕是一类人,不然当初也不会和朕联璧并称,争了大半辈子都没分出个胜负来。”

决明便不敢做声了。

反倒是天子又叹道,“结果到头来,反倒是朕的儿子把他给收服了。”天子出了一回神,忽就问道,“——你不觉着他矫情么?他这一辈子杀人如麻,狡猾凶残,心黑得跟墨汁儿似的。结果到头来欣赏的,反倒是维摩这等纯白如纸的性子。”

决明道,“想来天下黑心肠的人,无不希望旁人都纯白如纸吧。”

天子也笑起来,却还是说道,“他不一样。他这个人就只是矫情罢了,否则今日坐天下的,也就不是朕了。”

他拍了拍椅子,沉默了一会儿,终还是失望叹息,道,“日月逝矣,岁不我与……岁不我与啊。”

维摩自承乾殿里出来。楚天低阔阴沉,积雪覆压着整座宫城。他只觉这景色令人窒闷,一时竟有些透不过气来。

呆呆的站了一会儿,才踏着沉重的步子,面色僵硬的往承香殿的方向走去。

一时临近御花园,耸立的高墙到了尽头,视野骤然间开阔起来。四面阴冷的风裹挟着尚未消融的碎雪席卷而来,他只觉得身上骤然一寒,不觉就拢了拢衣衫。那风阴湿得呛人,他喉咙有些发痒,便又咳嗽起来。

正咳着,便听有人惊喜的道,“维摩?是维摩来了吗?”

维摩脚下不由就退了一步,一时竟有些想逃开的冲动。但想到天子的话,还是硬止住脚步,上前行礼,极其艰难的挤出一句,“……阿娘。”

张贵妃自是万分惊喜,道,“不料竟能在这里碰到你,我今日出来得果然对了。”大约是听见了维摩咳嗽,便上手捏了捏他的胳膊,喜道,“有些肉了。”又说,“怎么穿得这么少?这虽打了春,天气却还冷。你且别急着换下冬衣……”便回头要吩咐下人回殿里去给他取衣服。

维摩只能道,“……谢娘娘关心,我不冷。”

——张氏越是惊喜,维摩便越觉得尴尬。他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张氏。毕竟他一出生,想必都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看是谁生了他,便已被抱到皇后跟前。皇后过世后又跟着小沈氏。

他也不是不知道生母是谁。生母既不曾养过他,也不曾教过他,甚至都不曾试图将他夺回身边养育,但偏偏她生了他,于是他身上就有了怎么也去除不掉的烙印。几乎自他懂事以来,他就知道自己不是皇后、也不是小沈氏的孩子,他和两个姐姐不一样。他的生母卑贱,令人鄙薄,他的生母的哥哥明明出身下贱却竟敢冒充华族,事发之后为天下人嗤笑。这些他压根就不知是怎么发生的事,只因张氏生了他,就同他有了无法斩断的关系。这半年来几乎每隔几个月,就会有人提一提这段往事,令他尴尬不已。

他是天子的长子,皇后的养子。比弟弟年长七岁,天下皆知其贤,他自己也是锐意进取。受此拖累,却至今依旧无法被立为太子。

可他究竟错在哪里?

张贵妃越是热切,维摩便越是无法坦然以对。但他也不能多说什么,毕竟张贵妃再怎么论说,也是他的庶母、长辈。

他只想尽快完成天子的吩咐,赶紧摆脱这令人极度不自在的场合。

刘氏察觉出维摩的尴尬,便悄悄拉了拉张贵妃,低声道,“外面寒冷,娘娘别急在此刻说话了。”

张贵妃才骤然回过神来,笑道,“是,是。你看我都糊涂了。”

维摩这才略松懈下来。他不曾见过刘氏,看打扮依稀是外眷,想必张氏正在会客。他正欲借此道别。张贵妃却终于想起刘氏来,忙笑着向维摩介绍,“这是你舅母。”

维摩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讶异他舅母来看张氏做什么——自出生后,他身旁人提起他的舅舅,说的都是沈家,皇后和小沈氏的兄弟们。

张贵妃也立刻回味过来,忙改口道,“这是你张家舅母。”

维摩恍悟——张氏口中他的舅母竟是张华的夫人。

屈辱一瞬间顺着血流涌上头顶,维摩只觉羞恼至极,脱口便分辨道,“舅家吴兴沈氏,不知其他!”

他已被冲昏了头脑,终于无法继续在此地停留下去。怒气冲冲的对张贵妃行礼道,“已拜见过娘娘,便不久留了。容怀猷告退。”

便转身大步离开了。

他胸中块垒难浇,恨不能避开所有人。偏偏不遂人愿。

几步功夫,他先是几乎正面撞上琉璃,随即又正撞见如意和徐仪。

琉璃显然是恼怒了,只目光如火的恨恨的瞪着他。如意却是茫然,匆匆向他行礼道,“大哥哥……”

维摩自然知道,先前的话她们大约都听见了。他心中究竟是什么感受,自己竟也说不清楚。只是面对这两个妹妹时,他脸上烧得厉害,几乎有无地自容的感觉。

他只草草对如意点头,匆匆离开了。

张贵妃十三岁入宫,十四岁便生育了维摩。那时她才比琉璃大不了几岁。孕育这个孩子时究竟受了多少罪,就只有她自己知道。可她尚不及看维摩一眼,维摩便被抱走。就连她自己,也差一步便被沈家去母留子。若不是天子悉心看护、强硬保护,如今她坟头树木都要合抱了。她哥哥说沈家对她有恩——沈家对张家也许确实有恩,可对她就只有刻薄寡恩罢了。

然而她从未因此对沈家、对皇后甚至小沈氏流露出半分怨恨和不敬来。为了什么?还不是因为维摩养在她们膝下,她怕维摩因此受委屈!

这些年来宫中人人都以为她愚蠢、容易挑拨。可以她平生阅历,就算资质再差,又能蠢到什么地步?何况以天子的眼光,当真会偏爱她一个蠢人吗?

她并不真蠢,她只不过是卖蠢自保,也免得沈家对维摩不放心而已。

看似风光的境遇之下,她过得究竟有多么艰难和小心,也依旧只有她自己知道。

可到头来,维摩依旧不能明白她的委屈和真心。

但张贵妃知道自己恨不着他——因为她确实不曾养育过他,甚至不能让他明白自己疼爱他。谁让她出身如此寒微!

有他这么个生母,但偏偏被养成为纯正的世家子弟,又要在士林中博取名望和认同。维摩所感受到的委屈,恐怕比她只多不少……旁人也许不明白维摩的委屈,可张贵妃和张华哪里会不明白?毕竟张家这十几年来奋力博求的,也不过是“出身”二字。其中屈辱,再无人比他们更明白。

这一次惨遭亲儿子当面羞辱,张贵妃一时间是又警醒,又心灰意冷。

她心知这一日之后,只怕这笑话又要传遍宫闱。

然而她也无心纠结,只对刘氏道,“他既这么说,嫂子就当没这么个外甥吧……我也没脸再留你了。”即刻便吩咐人送刘氏出宫,自己也转身离去。

刘氏虽替丈夫传话“自家人受些委屈不要紧”,但被这么嫌弃,当然也不免心寒、恼火。便也无话可说,也只安静的顺从安排离开了。

片刻之间,空荡荡的御花园里,就只剩下四个小辈。

——并不是如意非要留下来凑热闹。

只是她来得晚了些,又不明白前因后果,甚至都没听清维摩说的是什么。就只见她大哥哥莫名其妙的发了脾气。他们只打了个照面,她还来不及询问,他便已道别离开。

如意只能暂搁下这件事,回头要同张贲道别。却又见张贲满目怒火,愤怒中又似乎有些茫然。如意越发不知是怎么回事。

徐仪同她也是近似的情形。

——毕竟他们都不认得刘氏,而徐仪甚至都不认得张贵妃。他们站得又远了些,当然就无法从那只言片语中猜测出什么。

耽搁了片刻,就已错过离去的时机。

张贲却是什么都看明白了——他不像如意和徐仪那般大半心思都在彼此身上。远远的望见他阿娘在前头时,张贲便已留了心。自然也就将大皇子哪句“舅家是吴兴沈氏,不知其他”听得清清楚楚。

看到母亲被人当面鄙弃,他如何不羞恼愤怒?但想到家中为扶持大皇子而做的种种努力,张贲又感到茫然。

——就算大皇子这么说,他家也天然要站在大皇子这边。因为他们自认为是大皇子的母舅家。

但其实就算大皇子被册立为太子,乃至日后登上宝座,对他家而言又有什么好处?

大皇子虽是他姑姑所生,但骨子里根本就是吴兴沈氏的外甥。他仰仗世家,日后自然也只会扶持世家。他瞧不起庶族,又如何会去改变他家的命运?反倒是二皇子这个真正的世家外甥,能对他加以礼待。

既如此,他又何必继续站在大皇子这边?毕竟连大皇子自己都说了,张家根本就不是他的亲戚。

张贲毕竟年少,又自幼以有这么个尊贵并且出类拔萃的表兄为荣,时时自我激励。故而这些念头他一时还理不清,便只愣愣的站在那里。

直到刘氏望见他,差遣身旁侍婢回头来唤他,他才终于回过神来。心情复杂的望一眼琉璃,又向如意和徐仪拱手作别,方才匆匆离开。

琉璃的心思却比张贲单纯、直接得多。

她只觉得脸上生疼,仿佛被维摩当面扇了一巴掌——她的亲哥哥和这数月来在幼学馆里欺负她的那些人一样,瞧不起她母亲的娘家,想来也必定是瞧不起她阿娘和她的。

她顽固的抗拒了这么久的东西,全被维摩一句话给扇回来了。

她没到她阿娘的年纪,也没受过她娘吃过的苦。她可不会设身处地,不懂圆融忍耐。她就只是恨恼极了,偏偏不能追上维摩揪住他问个明白——他以为自己是谁生的!

一腔怒火无处发泄。

只能恨恨的先回承香殿去。

然而一转身便见如意和徐仪挡在路上。

对上如意似乎有些关切,又无辜、不解的目光,琉璃只觉得勉强压制住的火气便再度爆开了。

她怒喝道,“滚开!”

琉璃对如意恼火,如意对她又何尝没有火气。

如意觉得,这个姐姐简直不识好歹极了——在幼学馆中她常常前一刻还在帮琉璃解围,回过头去就被琉璃辱骂、质疑。这也就罢了,如意帮她时原本也没指望她能投桃报李,就只是略尽姊妹之谊罢了。可琉璃却在离开前留下那种话,致使她面临身份曝光的危机,很可能就此打破天子同她约定的条件,不能再继续就读下去。这一件却不是她说不计较,就真能立刻释怀的。

她也正在气头上。

若琉璃说得稍微客气些,如意想必就依从了。毕竟此刻气氛微妙,且张贲和徐仪还在这里,她不愿同琉璃当面争吵起来。

但对“滚开”二字,就恕难从命了。

她压根便不理会。

若如意直接驳斥回来,琉璃心里说不定还好受些。但她偏偏依旧是一副懒得理会她的模样,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透出的明明白白就是不屑。

……琉璃只觉得脑中有根弦“砰”的便崩断了。

她几乎是口不择言的辱骂道,“你得意个什么!以为自己是什么身份,也来取笑我?你这个野种!”

野种……如意想,她果然说出来了。

这个词这一年来总是隐隐约约的萦绕在她身边。她分明就总是能听见有人在这么说,但当她在意起来想要去分辨究竟的时候,却又总是听不确切、找不明白。

可这一刻,如意终于真切的意识到了,那些人说的确实的这个词、指的也确实就是她。

她忽就明白自己当初为什么对张贲那么气恼——那时她分明就知道张贲的难处,明白这是无奈之举,却为何一反常态的无法以平常心待之。

因为她隐约从张贲身上看到了自己。那时她其实是在为自己的困境而焦灼,而自我厌恶。

明明就只是琉璃气恼之下口不择言的辱骂,明明根本就不必当真……

但如意还是瞬间红了眼圈,也许她下意识明白这是真的,但也本能的抗拒。她全身的刺随之张开,几乎是立刻便倔强的扬起头来,傲慢的直视着琉璃,反击道,“你处处都比不上我。我是个野种,你岂不是连野种都不如!”

这两个姑娘本质上都是极聪慧、极善于洞察人心的。一旦有心伤人,便句句都能戳在人最痛之处。

琉璃脑中嗡的一响,几乎在反应过来之前,便一巴掌扇过去。

如意毫无防备,但她毕竟自幼习武,反应极敏捷,当即便后退闪避。琉璃没扇实在了,只指尖扫到她的嘴角。如意口中腥甜,已知道磕破了嘴角,但她抿紧嘴唇,不肯呼疼,不肯让血流出来。

却琉璃已发了疯,见如意竟敢躲闪并且还真躲过了,越发气急,立刻便又追了一巴掌。

她毕竟比如意大了一岁,且御花园中道路曲折、草木幽深,如意终于避之不及。眼看那一巴掌就要打在脸上。

徐仪上前一把抓住了琉璃的手腕,将她拦下,怒道,“适可而止!”

琉璃此刻怒不择人,反手便也给了徐仪一巴掌,“滚开!”

徐仪没有躲避。

琉璃扇过去时总算意识到这是徐仪,先前的怒火被打断了,她登时清醒过来,忙要收回力道。然而去势急了,那一巴掌终还是扇了上去。

明明下手很轻,琉璃却只觉得掌心被烫了一般的疼。意识到竟在徐仪面前展露出如此不堪的一面,她眼泪也立刻便涌了上来。

徐仪目光冰寒,分明又带了些嘲讽——她是公主,所以他忍她一巴掌,但也到此为止了。

琉璃对上他的目光,便已意识到无可挽回。

——这个人是真的,打从心底里看不上她。

她眼中泪水涟涟,情窦初开后第一次喜欢上什么人,就这么无头无尾的夭折。她心中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就只是想哭。

可她也有些一不做二不休的狠劲头,已然在喜欢的人面前丢尽了脸面,虽克制不住眼泪却也还是要强硬到底,便斥道,“我自教训自家妹妹,干你什么事!”

徐仪俯视着她,缓慢却强硬的道,“她并不只是你的妹妹。”

他说的含蓄隐晦,话语中似乎有许多含义,但琉璃首先能想到的竟只有“他同如意有婚约”这一件。她也几乎立刻便敏锐的意识到——徐仪所宣示的也许正是这一件。

琉璃羞恼、嫉恨至极,一把将手腕挣回来,抱在怀里。就这么狼狈而逃未免太凄惨,她便咬牙切齿的诅咒,“你也未必能如愿!”

这才转身逃也似的离开了。

一切发生得都太快了——也太出人意料。自立朝以来宫中便一直都有皇子公主,然而二十多年来,这还是头一次遇到吵嘴、打人的场合。

连徐仪初时也不及应对,何况是宫娥们?待她们终于反应过来后,又似乎是琉璃接连将如意和徐仪都打了。她们不敢拉琉璃,但拉徐仪和如意又心中有愧,便都没有十分出力。

此刻事情终于结束,她们忙各自跟上自己的主子,纷纷松了一口气。

徐仪回身望向如意。

他待要安慰她,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最终只能轻声道,“……回家吧。”

如意忍着眼泪点了点头,她无言以对,也唯有沉默罢了。

徐仪将她送回辞秋殿里。

他心知如意必然有许多话要问徐思,便不久留,几乎立刻便告辞了。

然而走出去许久之后,依旧不能安心。

正逢翟姑姑回来,在路上遇见他。徐仪便叮嘱翟姑姑道,“她被沭阳公主打了,还被骂作是……‘野种’。我想她大概不会主动开口告诉娘娘这些,只怕娘娘还会按着早先的方法处置,那她便太……”他顿了顿,心下一时恨恼自己无能为力,道,“还请姑姑务必代我转告娘娘。”

翟姑姑愣了片刻,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应下。徐仪便问,“姑姑有什么不便吗?”

翟姑姑立刻便回过神来,终于点头,“我记下了,会告诉娘娘的。”

如意果然什么都没对徐思说,回到殿里向徐思问安过,便默默的回了自己的房间。

但她分明就是一副才哭过的模样,心情也一反常态的低沉,徐思如何会察觉不出来?便向如意身旁的侍女们质询。

侍女们哪里敢说如意被琉璃骂是“野种”?便只细说琉璃如何差点当众揭穿如意的身份,如意又如何撞破大皇子对生母、舅家无礼,惹得琉璃迁怒。又说姊妹二人激烈争吵。至于琉璃恼羞成怒打了如意一事——因如意及时躲开了,她们觉着应该是没打到,便也含混带过。毕竟真让主子被打了,还不知得怎么受罚。

她们说的前因后果清晰,徐思倒并没有十分疑惑。只觉着恐怕姊妹二人争吵时说了许多过分的话,也许琉璃还差点要动手。

——自己养的女儿,徐思如何不知道她的性情?

她想这次争吵想来也不是什么争吵,只怕又是如意试图讲理,可琉璃只是迁怒,甚至蛮横呵斥。

徐思心下十分沉重。

她将如意养得懂事并且正直,但她无法给如意一个公平的处境。这其实是一件相当残忍的事——她告诉这个孩子什么是对的,却放任她秉持着正道四处碰壁,生活在是非颠倒之中。

但她依旧想将如意送到正常的环境中。她不愿为了如意此刻活得轻松些,而将如意养成一个是非不分、见利忘义的软骨头。

所以每次委婉的要求如意宽恕、忍耐、躲避、自保的时候,她都觉得分外沉重和愧疚。仿佛她也变成了自己厌恶的那种人。

可这些话也必须得由她来对如意说。

徐思敲了敲如意的房门。

如意将自己一个人关在屋里。闲杂人等都被她撵出去了,此刻该来应门的人都被关在门外头,小心的向徐思解释着,“公主殿下她……”

徐思道,“我知道,你们先下去——都下去。”

待人都离开了,她才对里头道,“如意,是我,你阿娘。”

如意闷不做声,徐思便耐心的等着。她知道如意是不会将她拒之门外的。

果然不一会儿之后,门便缓缓的、不情愿的打开来。

因在寒冬,四下窗子都封得严,再将房门一闭,屋里便暗沉沉的。

如意开了门,草草行过礼,便飞快的背过身去,道,“我给阿娘倒茶。”

虽只一眼撇过,徐思还是看出来了——如意才哭过。

……所以才要将窗帘也都拉上吧。

徐思想,她也许将这孩子养得过分倔强了。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受了委屈,本不该将门窗都关起来一个人闷闷的哭的。

但既然如意不愿令人知道,她便也不勉强,进屋后便也反手将门关上了。

如意奉上茶来,她接了茶盏便随手搁在一侧,拉了如意的手,道,“过来陪阿娘坐一坐。”

如意顺从的跟着她坐下来。

徐思便问,“和你阿姐吵架了?”然而目光扫到如意脸上,口中的话不由就一断。她眼眸已然沉黑,抬手将如意的下颌抬起来,轻轻抚过如意的唇角。

如意唇角被琉璃扫了一下,因里头磕破了皮,此刻便微微有些肿起来,似乎还略带了些青。

徐思碰得很轻,如意却觉着被针刺到一般。不由就往后一缩。

徐思的声音便有些涩哑,“……怎么弄的?”

如意别开头去——她不愿看徐思难过,本不打算对徐思说这件事的。然而琉璃先前骂她的那句“野种”始终在她脑中盘旋不去,她想到徐思一而再再二三的教导她不要同琉璃甚至二郎起冲突,心中忽就隐隐怨愤起来。

她终于说道,“三姐姐打的。”

徐思就这么僵住了。

如意又追加道,“若不是表哥拦下,也许还会再挨一巴掌。”

这么说的时候她心里竟感到隐隐的痛快——她终于,终于将委屈对阿娘说出来了。她想,究竟面对这样的状况,她阿娘还会不会再说出类似于“你要懂得躲藏、缓解,至少别当面激怒他们”的话来。

她便直视着徐思,等她的回应。

——她也有她的软弱,她知道自己心底里是期待她阿娘能为她撑腰的,甚至期待她阿娘能对她说出“她敢打你,你便打回去,不必怕她”。她想知道,至少在她阿娘心里她比琉璃贵重——她不是一个比旁人卑贱的“野种”。

可是没有。

徐思只是僵在那里,眼睛里瞬间便涌上泪水。那眼泪的明光在她眸中一转,立刻便坠落下来。

如意心中那隐隐的痛快立刻便消散不见了。她几乎立时便意识到——她伤到她阿娘了。

她感到懊悔,忙抬手帮徐思拭泪。可她的心情也益发沉重了,她只是说不出安慰的话来——她阿娘并不是遇事就哭的软弱性子,哪怕面对天子,真恼火起来时她也一样冷眼相对。此刻她的沉默和泪水其实只说明了一件事。

也许琉璃说的是对的,如意想,她确实比旁人卑贱。所以得知她被人责打,她阿娘首先感到的是没有保护好她的难过,而不是理直气壮的愤怒。

如意只觉得心乱如麻。

徐思却已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她忙擦去眼泪,笑道,“阿娘没事,被迷了一下眼睛。”又轻轻捧住如意的脸,缓声问道,“疼不疼?”

如意点头,随即又忙摇头道,“……不疼。”

徐思仔细帮她查看了一番,虽确实无碍,心下也万分酸楚。便又轻声道,“一会儿让太医来看看。”

如意点头。

徐思停了好久,才终于能勉强说道,“你三姐姐不懂事……”

如意只听这个开头便已明白,她阿娘要对她说的还是“她错了。你懂事,别同她计较”。可这话这一日听起来有多么刺耳。她忍不住便想问徐思——为什么她懂事反而要挨打,而不懂事的那个打了她,还不会被人计较。

但这一日她已将她阿娘刺伤过一回了。她知道她若说出口,她阿娘得有多难堪,多难受。

她便只将委屈咽下去,默不作声的垂着头,听徐思将话艰难的、违心的讲完。

可她的难受又该说给谁听呢。

徐思等她作答,她沉默了许久,终还是轻声问道,“阿娘,今日若是我打了三姐姐,阿娘也会这么和三姐姐说吗?”

徐思一滞,道,“……她是姐姐,你是妹妹。姊妹之间偶然拌嘴……”

如意不由就追问,“那若我是姐姐呢?”

徐思久久不能作答,如意眼中泪水便再度涌上来。她无法再在屋子里待下去,终于还是起身,低声、急促的道,“阿娘,我出去走走。”

也不待徐思作答,便飞快的、逃也似的离开了。

徐思忙命下人跟上她,然而如意身姿灵巧,又自幼善于躲避,不过片刻间就将所有人都甩开,消失在辞秋殿中。

可她并无旁的去处。

她就只是茫然的、漫无目的的躲避着殿内下人们的追赶。

待到再听不见来寻她的人的呼喊声了,她才终于停住了脚步。

寒风吹来时,她从混乱的思绪中稍稍回神,茫然四望。只见此处院墙高立,俱都是一色青黑的砖瓦。房屋倒是修建得坚固,然而一看便十分陈旧阴湿。夹在中间的一条长巷曲折局促,因常年不见日光的缘故,角落里尚堆积着冰雪,那雪亦不复冰清玉洁,反而蒙了一层发黑的尘污。

她却不知道宫中也有这样的去处。不过书读得多了,倒是很快便想到——这也许就是类似于汉宫中永巷、掖庭一样,供匠人、织女们做工的地方吧。

虽隐约意识到这是哪里,她却也没更多的心思,就只是浑浑噩噩的立在那里。不知该往哪里去。

她还在无忧无虑读书玩耍的年纪,从未考虑过前路,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要或者会离开徐思身边。

究竟她是个“野种”这件事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她不甚明了。但她确实已隐约意识到——这里不是她的家了。

但究竟哪里才是啊?

她只觉得天地之大,竟无处容身。前路之多,竟无路可走。

庄七娘自织室里出来,便影影绰绰的望见前头有个少年公子。身量不高,却十分俊俏匀称——冬日里穿着肥厚棉衣的时候,人人看上去都免不了有些粗笨,能有这般俏丽的身姿实属难得。她身上那袭青色深衣虽看不清布料,可那青色十分雅致匀净,也不是底下人有身份穿的。

庄七娘便想,莫非是正月里哪家入宫来觐见的小公子,迷路走到织室这边来了?

她的孩子若在身边,如今大约也正是这个年纪。故而她对这个年纪的孩子天然就有一分怜惜。

偏偏大年正月里,织室这边粗使宫娥们俱都放了假,她一时竟找不出旁人来问。左顾右盼了半晌,终于还是亲人之心占了上风,便拉了拉衣衫,畏畏缩缩的上前,问道,“可,可是迷了路?”

她眼里生了白翳,近来视物已有些费力。然而靠的近了,总算能瞧出个大概——见这少年不过十一二岁的模样,皮肤白皙,却有一双极清黑倔强的眼睛。那姿容极美,恍若隔了霞光仙雾一般,竟依稀令她想起徐思来。虽一身男装打扮,然而分明就是个清贵淡雅的美貌少女。

宫里这个年纪的少女,又是个贵人……

庄七娘不由就有些愣住,忽就想起正旦那日,殿里送了件男装来让她改尺寸,且十分急用……似乎正是这样的款式颜色。

她心口已然急促的跳动起来,忙就拉起那姑娘的衣袖来,翻开内里寻找记号——她记忆越发衰退,偏偏近来连眼睛也不大好了。因此手头活计多的时候,为免混淆遗忘,她便总顺手在做完的活上绣个小记号。不会碍着旁人,但她上手一摸就能摸出来。

那姑娘立刻便戒备的将衣袖抽回去,可庄七娘确实已摸到了。这衣裳正是当日刘嬷嬷吩咐她改过的——而刘嬷嬷原是如意的乳母,如意长大之后,徐思依旧将她留在如意身边伺候。刘嬷嬷吩咐下来的活计,无不是给如意做的。

庄七娘心下狂喜,几乎就要哭出来。然而眼睛干涩,流不出泪水来。她忙就展开笑容,又怕吓着如意,忙又解释道,“姑娘别怕,我是徐娘娘宫里的人。我是到这里找东西来的,平日里不住这里。不,不过我是底下的下人,想来您早先没见过我……”她不由就焦急起来,不知该如何取信如意才好,“您身上这件衣裳还是我给改的,我给您做过许多东西……还给您编过竹球。您小的时候,我还抱过您——”

如意却只觉得戒备,听她胡言乱语,不由就有退缩之意。

这妇人身形苍白浮肿——并不是格外的肥胖,然而就是显得臃肿松散。似乎年纪并不是很大,可头发已然有些花白。那双眼睛尤其骇人,右眼青白,上生着白翳,令人不敢对视。表情又像哭又像笑的,看着便十分的不正常。

如意隐约听人说过,永巷、掖庭之类的地方不干净,常有发疯或患有癔症之人,心下不免就有些骇然。已不由警戒起来。

可这妇人能认出她是辞秋殿的人,如意又觉着她说的也许是实话,兼此刻烦乱、无处可去,便也不急着逃走。

只默不作声的看这妇人究竟要做什么。

庄七娘说了半晌,才意识到如意竟一句话都没回。

她心中只一味疼惜,兼眼神又不好,竟没觉出如意的防备来。只是忽然就想起什么,上手便去握如意的手,觉出她手上冰凉,话立刻便刹在口中,转而便从怀里掏出一双棉套子来给她戴。

边说道,“快套上,看你的手冰冷冰凉的。”

觉出寒气自脚心往上钻,又不觉跺了跺脚,自言自语一般,“脚上也都冻麻了吧?哎呀,这么冷的天,您出来做什么。快过来坐一坐——”

她便要拖着如意进屋,然而织室内水汽大,无人烧炭时越发冷得冰窖一般,异味也重。她才探头进去便立刻意识到不妥,便顺手抽了两只蒲团。又推着如意出来,将蒲团往能晒到日头的墙角旁一铺。铺完之后待要请如意坐,才意识到简陋,她心知委屈了如意,目光里不由就带些愧疚和哀求,道,“将就着坐一坐吧——”

她动手动脚的,如意被她不伦不类的亲近、关怀给摆弄、冒犯得十分难受。

她的手极其粗糙,直如锉刀一般,且手劲又大。让她攥了那么一下,如意只觉扎得满手疼,然而她塞过来的棉套子却极轻柔,如意没见过这种东西,庄七娘便又教她戴,絮絮叨叨的解释着,“听说您出宫读书,特地给您做的呢——宫外怕是没火炭暖炉吧,写字时手得有多冷?这套子我用的极细柔的棉花,虽看着薄,却暖和。您可以带着写字,只要把手指套翻过来,瞧,手指就露出来了吧?扣子一扣,便不会往下掉了,一点都不碍事——”

说完了又带了些邀功的、期待的目光望着如意。

如意觉着她的目光骇人,便不看她。可也确实察觉出这个疯疯癫癫、胡言乱语的女人的细心来。便不解释宫外自然也有炭火暖炉,她读书的地方压根儿便不冷,用不上这种东西。只胡乱点了点头。

又见这妇人竟将两只蒲团叠在了一起,才知道两只竟都是给她拿的,反倒把她自己的忘了。

如意这一日心不在焉的,片刻后才又意识到,也许不是忘了——原本宫里便规矩多,在她跟前等闲的宫娥都是没有自己的位子的,何况是与她同坐?

这世上原本就不是人人都发自内心的疼爱她。

可唯有一个人的疼爱,是从来都不做假的。那个人自然就是她的阿娘。

她曾想若以后要出宫立府,便将她阿娘接出去同住。绝不令她生气、伤心、失望,要每日都让她开心快乐,要永远都和她在一起。

自知道自己也要出宫,这番愿望便自始至终都没变过。

如意泪水便又要涌上来,想到自己今日几番质问时,徐思难过、心疼的目光,便懊悔、难受得几近透不过气来。

可再想到“野种”二字,便又不知该如何是好——她想,若她是野种,恐怕日后再不能同阿娘在一起了吧。便又无措痛哭起来。

庄七娘见如意忽然便对着蒲团痛哭不已,不觉便慌乱起来。

她不知该怎么安慰她,只能胡乱问道,“谁欺负姑娘了吗?您怎么哭了?是受了什么委屈了吗?”她一焦急,反倒终于意识到究竟哪里最不对劲了,“您怎么到这里来了?”

此刻她终于模糊瞧出如意嘴角的青肿。

仿佛自己也被打了一般,庄七娘脑中的记忆瞬间便苏醒过来,她心中不由瑟缩恐惧,许久之后才终于想到——自己已经逃开了,她的丈夫确实是没本事闯进宫里来打她的,她已不必再提心吊胆了。这才汗涔涔的勉强醒神过来,感到安全。

因这一番回忆,她终于从乍然见到如意的狂喜和失措中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这一日所做究竟有多失态——如意压根就不认得她,一个体面尊贵的公主,如何能同她这样的人为伍?

便又自嘲难过起来。

如意哭了一阵子,终是哭得累了,抽噎着渐渐平静下来。

庄七娘见她唇角青紫,又听她哭泣,心里也依稀有了些猜想——莫非是如意不听话,被徐思给打了吗?毕竟如意是个姑娘,想来徐思生了儿子后就没那么疼爱她了呢?

她不由有些心酸。然而仔细想想,这也不算什么挨打。也许只是徐思恼火时不小心蹭了一下子,毕竟就只这么一点小淤痕罢了。何况小孩子哪有不挨打的?可如意赌气逃走却十分危险——万一真的惹火了大人,岂不是更要挨打了。

她忙就在一旁结结巴巴的劝说如意,“娘娘疼爱您,就,就算是一时……定然也不会下狠手。您快回去好好的向娘娘赔罪,让娘娘消火下去吧,不然……”说到一半,想到如意性子竟如此之烈,不懂妥协,日后还不知会吃多少苦头,不由就酸楚的落下泪来,道,“您若觉着难受,便来找我说……可千万不要再惹娘娘生气了啊。”

如意自己浑浑噩噩的,却并没有去听庄七娘怎么说。

她只是满脑子都想着徐思,纵然不知该如何面对,她也只想回到她阿娘身边去。

庄七娘见她伤心失落,只以为她是因为挨打的缘故。

她一心想逗如意开心起来,费力半天口舌才总算想起什么,便惊喜道,“对了——我还给您缝了布老虎。您等一下,我这就去拿给您玩。”

她钻进一间屋里去,片刻间才想起没放在这里——须还更远些,便又回头切切叮咛如意,“您要等我呀,我转头就回来——”

如意醒神过来时,便已不见了庄七娘。

日近晌午,阳光终于破开冬雾,变得明亮暖人起来。

她想她已出来得太久了——又是在那般光景下出来的,不知她阿娘该有多么担心。

她低头看见怀里的棉手套,便回身搁回到蒲团上,又随手从荷包里掏了一把金银锞子放下,便转身离开了。

庄七娘气喘吁吁的抱着布老虎从拐角出来,正待歇一口气,便见墙角人已不在了。

她怔愣了一会儿,僵硬的上前去,瞧见手套旁搁着的一把金银锞子,泪水便怔怔的滚落下来——因年节到,各宫都打了许多金银锞子用来赏人。又因她在如意年幼时救过她,每年年节她的赏赐也格外优厚。何况宫里有吃有住,纵然她再贫穷,又何尝缺这么几枚锞子?

这些年她给如意做东西,凡如意喜欢,必命人赏她银钱。以往每回她收了赏赐,心下都倍觉喜悦和欣慰——因为如意喜欢啊。可这一次却只觉着不尽悲凉,她便靠着墙角蹲坐下来,抱着布老虎,呜呜的哭泣起来。

徐思捂着额头,疲倦的靠在几案上。长睫毛低垂着,将眸中光芒尽数掩盖了。

辞秋殿中已然翻遍,连如意不曾去过的宫女们的住所都仔细找过,依旧没有找到如意的影子。

徐思心知如意自幼便灵敏调皮,又习武多年,酷爱翻墙上树,她想躲藏时,只怕将禁军调拨进来一时半会儿也寻她不到。女儿有这样的本事,自然令人欣慰。然而想到这一次如意躲避的竟是自己,她便克制不住伤神。

找不到如意,她根本就吃不下东西去,饶是翟姑姑在一旁劝说多次,她也只是摇头。

翟姑姑也不免暗暗叹息“前生孽障”——她已听徐仪之请,将琉璃责骂如意的话转告给徐思了,当然知道徐思此刻心情究竟有多么艰难。可她亦不能尽实相告,只是想到这其中诸多波折和内情,越发觉出徐思恩宠背后命运之悲苦,就连她这个年近花甲的孤寡之人都心生不忍了。

天子打发了维摩,在台城兜兜转转,、总不能遣怀,最后也还是来到辞秋殿中。

见徐思愁苦,倒也触动了他的心事,只不知殿内上上下下的忙乱是为了什么事。他待徐思一贯无微不至,倒是能放下身段来俯就她。兼这一日愧疚中柔肠百结,越发的有心补偿,便挤在她身旁坐下,拉住她的手抚摸,笑问道,“这是谁扰得你人仰马翻的?”

徐思看到他便觉得气血翻涌,她一生波折纵然不能尽数怪到这个人身上,可若说如今一切凄苦根由皆在于此人,却总是不差的。

她闭目平息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能令自己平心静气下来。

她深知天子的脾性,若她一状告到天子这里,天子必定袒护琉璃不说,只怕心底还要厌恶如意多事。迟早会在旁的事上打压如意。

便干脆连这件事也不提,只道,“我在想,借着这个年,如意也算十二岁了。差不多到议亲的年纪了,是不是该给她定下?”

天子笑道,“旁人都愿将子女多留几年,怎么你反倒急着让她出嫁?”

——他言谈间偏偏又总是将如意当亲生的来看。

徐思不觉心情倦怠,道,“早也有早的好处。且也不是说即刻就将她嫁出去,先定下亲,等及笄后再出嫁也可。”

天子道,“倒也有些道理。只是先后有序,越过琉璃去先给她指定反而不美。不如等给琉璃也选定了,再给她们姊妹一起指婚。”

他心知琉璃中意徐仪,虽即刻就喝止,迫使琉璃断绝了念想,但父母拳拳之心,总想令子女称心如意。临到要挫伤他们心意的时候,不免就要踟躇一二。当然,最终他定然还是会如前约定,将如意给徐仪。但也还是隐隐期望能在此之前,先帮琉璃找到更称心如意的郎君,也等她淡了对徐仪的那份心才好。

只是徐仪乃是同辈中绝无仅有的人物,天子目下还真想不出什么人选来。故而下意识便拖延了。

徐思也是有脾气。

原本她对天子的诸多俯就就只是为了如意——当年若不是为了保住如意,被没入皇宫时她便已削发明志了。后来若不是因为天子准她生养如意,她也根本就不想再在他的淫威下苟活。她本就恨极了这个刻薄寡恩的男人,毕竟就是这个曾和她海誓山盟的男人一手逼她嫁给李斛,令她尝尽屈辱折磨,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她一切隐忍究竟是为了什么?

令如意给二郎当一条忠犬吗?还是让她毫无尊严的被琉璃肆意践踏?亦或是像自己当年一样方便天子随手拿来笼络功臣?

徐思烦乱、愧疚、恼火之下,只觉的已难以保持理智。毕竟她也是有自己的情感的,纵然是为了子女,也无法一直压制下去。

她终还是克制不住的讽刺道,“她们本就不是亲姊妹,何必要搁在一起论辈序行?”

天子听出她话中怨气,知道必又是为了如意,心下便有些索然寡味。却还是笑道,“说话怎么夹枪带棒的?莫非朕有哪里委屈了四丫头不成了?”

话到此处,也无需继续隐瞒下去。徐思终还是说道,“……三公主骂她是野种,还打了她。”

天子听她竟是告琉璃的状,目光便一深,反驳道,“小孩子家吵闹打架也值得你大张旗鼓?何况,琉璃打骂不得她了吗?她究竟是有多尊贵!”他今日本来就十分不痛快,且兼对徐思心存愧疚,说着便不觉恼火起来,自我辩解道,“朕为了二郎的前途忧心如焚的时候,你却不知所谓的争究这种小事!如意是你的孩子,琉璃就不是朕的骨肉了?这样的心胸,朕若真将身后托付与你,朕的骨肉岂还能有好日子过!”

他说得愤慨不已,也不待徐思回嘴,便怒气重重的摔门拂袖而去。

天子出了院门,被明晃晃的日头一闪,不觉停住脚步闭目长叹一声。

身旁内侍们俱都忐忑小心,丁点儿声音也不敢发出来,罔论敢胆大包天的前来劝他。

天子心知话说的重了——他何尝不明白徐思的性情?他分明就是欲加之罪罢了。只是如今的时局,已不由他再走回头路了。

他心中万分沉重,几乎迈不开脚步。可这一步大约也是迟早要走出去的吧。

一旦册立了维摩,为了他的身后之事,也为了局势稳定,他势必要打压疏远徐思,抬举维摩的生母。

如今就只是早了一步罢了。

他久久伫立不动,半晌,终于抬起脚步。那一步迈下之后,只片刻之间他便仿佛垂垂老矣。眼眸中那些尚还称得上柔软的情绪枯朽殆尽,就只剩一个冷酷很辣的老人了。

他忽就想起当年读书,读至晋献公费劲心机的打压申生时,心想究竟是何等美姬幼子,值得他杀长子、尽逐诸子以成全。如今却是已明白了。便如申生所说,只因为没有这个人,他便居不能安、食不能饱——人心软弱,本就容易贪恋温柔富贵,何况他毕竟已是老了。若真能如晋献公那般只因私欲舍天下为我的活着,也未尝不是一件幸事。可惜终是不能。

他终是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辞秋殿。

天子盛怒而去,这在辞秋殿中是前所未有之事。殿里下人们都胆战心惊,不知究竟是何事触怒了天颜,是否大祸将至。

殿内一时风雨欲来。

徐思只闭目养神。

翟姑姑就在外头伺候,天子的话她倒是听得八九不离十,也只觉得惊心动魄。此刻侍立在徐思身旁,不由就问道,“娘子,陛下他……”

徐思方才回神,倦怠道,“早晚都免不掉的事,妈妈不必害怕。”

翟姑姑听她话中还有隐情,便问,“……娘子为何这么说?”

徐思自然明白,以天子的脾气和心机,必然是早有主意,就只是借着这么个由头发作起来罢了——就他的话来推测,看来他终于是下定决心要册立维摩了。徐思一开始便知道赢面不大,对于今日局面也隐隐有所预料,因此并不觉得害怕。

反而是隐隐松了一口气的。

只是想到天子又是由如意的事切入,也不免对他二十年不变的秉性生出些厌烦和懈怠来。

徐思无心作答。翟姑姑也不能继续追问,便又规劝道,“娘子既然知道陛下不喜欢四姑娘,又何必非要说出来招惹陛下呢。何况小孩子家家的,谁还不受些委屈?纵然放着不管,过一阵子也就没事了。”

徐思道,“怎么会没事?就只是像毒蛇一样从水面沉到水底罢了。也依旧在暗处时时恫吓着你,在不知哪个时刻冷不丁的窜出来咬你一口……”徐思仿佛自言自语一般,“妈妈可还记得静宜公主吗?”

翟姑姑茫然了好一会儿之后,才终于想起来——徐思少女时正是因为遇见这位公主,才被前朝那个疯子皇帝给盯上,强纳入后宫。

徐思道,“‘此女妖,必为祸水”……就是这么一句话,便有人将前朝败亡之因推到我身上。有识之士都知道是无稽之谈,可妈妈觉着人或我就当真半分没被此言左右吗。”

翟姑姑不能作答。她如此疼爱徐思,尚且不能说全然不受影响,何况旁人?

徐思停顿了片刻,又道,“且我被迫入宫时又才多大?可时至今日二十余年,当日所见所闻依然历历在目。”

“这世上有些事过一阵子就算了。可另一些事,却是会缠人一辈子的。”

此刻二郎的事终于暂且告一段落。想必日后天子不会再常到辞秋殿里来了,她也终于可以缓一缓时时绷紧的精神,安心顺着自己的本意,去做一些早就该做的事了。

徐思便问道,“如意还没有回来吗?”

翟姑姑道,“还没有。不过宫里不比外头人多手杂,公主定然不会出事。娘娘若还不放心,便再加派些人手——”

徐思起身道,“还是我亲自去找吧……这孩子若倔强起来,只怕人越多,她便越不肯出来了。”

她说要去,起身便走。

翟姑姑忙叫上人,又匆匆取了斗篷和昭君帽跟上去,为她佩戴。

然而一行人才出了殿门,便见如意站在院门前。显然是正打算回来,徐思眼泪先涌上来,低声埋怨道,“总算还知道回来……”

隔了这么远,如意自然听不见——可她也看见了她阿娘的打扮,分明正是要出来找她。她回来的时候不管不顾,可此刻骤然望见徐思,便有近乡情怯之感,反而下意识的便又转身想逃了。

徐思自然立时便瞧出她的动静,知她又是想逃,不由就想这么大的孩子了,怎么还跟只猫似的。她便上前一步,唤道,“如意,我看见你了!”

如意脚步便停了下来,缓缓回过头来。

徐思便伸出手去,道,“过来。”

如意垂着头,不肯做声。

徐思便缓声道,“你不过来,阿娘便过去找你。可好?”

如意犹豫了片刻,终于踟躇的跨步进来了。短短的一段路,她停了几次,但到底还是来到徐思的跟前。徐思一直伸着手等她,如意先还迟疑着不肯接。然而到底拗不过徐思,抬手握住了——待觉出徐思指尖冰冷,立刻便忘了那些小孩子的别扭矜持,双手捧到唇边呵了呵,搓手帮她暖过来。

徐思目光一揉,俯身摸了摸她的额头,又蹲下来,道,“快进来……还没用饭吧,饿了吗?”

母女二人各怀心事的吃东西,徐思不停的帮如意夹菜。不过到底还是都吃不下许多。

待饮过热汤后,徐思又打发她去沐浴。

沐浴过后,如意换好衣裳包在被子里,失神的坐在床上,任由侍女们帮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不知什么时候徐思进屋屏退了众人,如意要起身行礼,徐思只将她按回去,接了毛帕子帮她擦拭。

她的手轻,显然也不怎么擅长做侍奉人的活儿,不时便将湿头发弄到如意脸上,弄得她黏黏痒痒的。毛帕子也总是不小心便遮住如意的眼睛。

可知道身后是她,如意却只觉得暖暖的,很安然。

屋里寂静无声,因关闭了门窗,昏暗如黄昏。

不知怎么的,如意眼中泪水便啪嗒啪嗒滴落下来。

徐思听见她细微的啜泣声,低头待要查看,如意忙一把按住了头上的毛帕子,就这么任由毛帕子和湿头发遮着眼睛,不肯给她看。

徐思便一边帮她擦着头发,一边低声同她说着话。她的声音缓缓的,很平静。如意不答话,她便断断续续的、仿若自言自语般,想到哪里说到哪里。

“你和你三姐姐吵架的事,阿娘也听人说过了。”

“你三姐姐骂你的话,阿娘也知道了。”

“你心里很在意吗?”

如意克制住哽咽,无声的点了点头。

“也是……谁会不在意呢。”

她便叹了口气,道——

“如意,阿娘曾听过一个说法。说女人就像是一块儿地,地里长出来的庄稼树木,自然是属于播种之人的。若长出了不是那个人播种的东西,当然就是野种了。你心里也这么觉着吗?”

如意不觉便屏住了呼吸。她对徐思的话似懂非懂——毕竟她还不到真正能懂这些事的年纪,可凭借这样的比喻,她也不至于不明白徐思说的究竟是什么事。

凭她的阅历,是无法辨别这件事真伪如何的。但这也并不妨碍她听出其中的不妥之处,她便摇了摇头,声音几不能闻的反驳道,“我不是地,阿娘也不是……为什么要用地来比人?”

“是啊,为什么要用地来比人?”徐思道,“莫非人也是能被肆意践踏、转卖、荼毒,不知冷乱、喜怒、痛楚,就只无声无息的被播种、被耕耘,出产而后荒芜吗?”

“——所以但凡遇到将你比做土地的男人,你万万不要同他纠缠。他必不是将你当一个活生生的人的。就算他赞美你依赖你,也只会是因为他从你身上得到什么供养,且还无怨无悔无声无息,决然不是因为他当真爱你。”

她说得不由有些激动起来,可她并不想将这些意气和怨愤灌输给如意,到底还是再度平复下来。

只缓缓道,“所以,如意,你听人说你是野种,又何必要生气?”

她说,“天下子女哪一个不是他阿娘的亲生骨肉。哪一个不是骨血孕育,骨肉相连?天下哪里有什么野种啊?明明每一个都是母亲嫡亲、嫡亲的好孩子。你若因流言蜚语,因旁人的轻蔑——因自己被骂作野种便恼火,便自轻自贱……岂不是偏偏将阿娘比作无血无肉的土地,将自己比作了无心无情的草木?”

如意眼中泪水终于再也遏制不住。

徐思道,“阿娘生育你时究竟受了多少苦,这些年又为你花费了多少心血啊?可你心里,原来竟还是更在意你阿爹如何吗?就算阿娘只是一块土地,阿娘孕育、呵护你长大,也还是比不过那个随手将你播种下,只想着日后有成好用你做一口箱子换一石粮,十余年来从未认真看过你一眼的男人吗?”

如意回身一把抱住了她,大哭起来。

徐思眼中泪水不断。她只将如意揉进怀里抱紧了,道,“再也别听信这些无稽之谈了……阿娘也是会被你伤到,会难过的。”

她其实是已告诉了如意答案——她并不是天子亲生。

可这一切在如意心里,其实已经并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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