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特……”
“已经有人叫救护车了,我过去也帮不了什么。”内森说,这是局里的规定,在确保同事生命安全的前提下,一旦意外发生,特工有权优先保护自己的人身安全,拒绝履行他认定危险系数极高的任务。“是任务目标做的吗?上头如果派我们送死,至少该让我们穿上防刺服。”
但并不是所有特工都贴身穿戴防刺服,尤其是在执行最危险,最容易暴。露也最应该保密的任务时,特工的防护往往最少,这是政府为了便于在任务失败后成功撇清,这一次,任务危险程度被标注为低危,而且允许开枪,特征描述写明两个目标擅长变装逃走,内森粗略地扫过他们的履历,没什么特别的,两个高级白领,他们应该被标为‘无危害’。
这一点,以及他们被催促的事实,让他们没有换上行动服,以便装出行,这里并非是叙利亚,在米兰执勤对局里来说相当于度假,这里更多的是公关干事,主要负责联系与培训一些从别国过来的老关系,那些有志于成为领袖的社会活动家。能找到两个特勤和一个后援,已经是局里实力强大、经费充足的表现。据内森所知,所有邻国大使馆在米兰的情报部门都形同虚设,这里除了服装以外实在没什么好刺探的。
一如所有同行的公认,这世上能打败局里的只有局里自己,内森确实没想到他们会被派出来送死,马特也没想到,他们已经被米兰的祥和惯坏了——他晚上还有个约会,答应给内森带份提拉米苏当宵夜。思及此,内森心中不由隐隐作痛,他心中燃起的怒火只有少部分对着刺客,更大一部分还是对着自己的同事。
“不是他们,他们不能反侦察我们,是第三方。”内勤想必同时在和多方沟通,他的回答有些迟滞,却很肯定。“中亚与欧洲统筹部的k说,有个黑客组织也想要他们手上的情报,但他们没有打手,局里已经在各个渠道布下诱饵和耳目,但一直没收到动静——这样看,他们已经找到自己的打手了。”
这解释合情合理,如果有什么能给局里造成麻烦,那一定是这种讨人厌的跳蚤组织。在和平地区,各国部门自有默契,别国的同行从来不会上来就动刀子。
“申请改变任务分级,”视网膜辅助系统是一片讨厌的红色,人多的地方就是这样,程序会自动标志可疑人物,过分靠近、有危险动作,这在更危险的国家都可能惹来一颗子弹。不过,讽刺的是,在真正的战场上,士兵们反而无法得到这样的装备。资源的分配问题,听说有些特勤全身装满了摄像头和传感器,身后有四五名后勤支援,基本上就是半人半药物、ai的机器,专门用来从事最高等级的危险任务,不过,目前来说这很可能只是江湖传说。“申请支援,申请撤退。”
“申请批准。”内勤说,“吉姆正好在你附近执行一个非优先任务,过去和他会合。凶手应该是一个人,你们在一起视野会好很多,你们可以一起扫荡一下这附近,注意马特周边的行人。”
“吉姆也来了?”这是意外之喜,内森迅速向视野中的绿色叹号靠拢,有时他会觉得自己在打网络游戏。“可以把他接入吗?”
“吉姆,你被接入了,你得和内森共享视网膜辅助系统,因为你没戴镜片。你有注意到什么吗?”
“没有,我刚到马特就中招了,罗姆尼人挤成一团,乘机在偷游客东西,但我没看到可疑目标。广场上有摄像头吗?”
“没有,卫星图片也没拍到,据说有人在调卫星,但姿态调整需要时间。你们现在很危险,尽快撤离到我们能照看得到的地方。”
“继续执行任务吗?”
“先观察一会儿再说。”
内森和吉姆在广场中心碰了面,彼此用眼神打了个招呼,他们并没有并肩行走,而是溜溜哒哒地往路边的小咖啡馆过去,吉姆落得稍后,好像还留恋广场上的热闹,时不时回过身打量着身后和他同方向的行人。这样内森就能照看到前方迎面而来的路人,识别危险信号,而吉姆也可以照看到后方,他受过专业训练,可以认出那些行踪可疑,有意无意总跟他们一个方向的跟踪者。
“马特怎么样了?能熬过去吗?”
“他已经昏过去了,醒来也难免有些麻烦。不知道局里打算怎么解释。”内森摸摸口袋里的手枪,“你带了吗?”
“没有,我今天只是出来和秘书喝咖啡的。”吉姆的确装束讨喜,他带的还是有线耳机。
虽然美中不足,但有支援已经很好了,内森松了口气,他们距离咖啡馆已经很近了。“也许他们不会再来了,这可能只是一次表明态度的袭击。”
“哈?”吉姆和所有没出息的外勤一样,对局势总是懵懵懂懂,他是个好打手,棒小伙子,但只知道按吩咐做事。“表明什么态度,我们不是正要去追查一对目标吗?这是不是说明东西已经就在我们要去的地方?是不是得加快速度?”
至少这说明东西肯定在米兰,所以他们才会想要这么快地解决米兰的有生力量。内森暗自叹了口气,越是这样越不能着急,尤其当着急可能送命的时候。距离咖啡馆只有不到十米,人流稀疏起来,辅助系统里的红色提示逐渐变少,他稍微放松警惕,开口说,“也许——啊!”
一声尖锐的蜂鸣响过,两个人都痛呼起来,耳膜像是被针刺过一样剧痛,带来剧烈的眩晕感,内森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不知这是否就是被噪音弹袭击的感觉,这可是管制武器,连这个都弄得到?
声音应该还在响,针刺感仍在继续,内森感到剧烈的痛苦,浑身上下都在发抖,原来被噪音弹集中是这么痛苦,在痛苦的边缘他逐渐意识到有些不对,因为路人并没有类似的反应,吉姆也似乎比他先恢复。他正弯腰来扶他,和他说着什么。
“耳机,耳机。”他似乎在说。
耳机没声了,他的世界逐渐平静下来,内森缓缓地意识到是他们的耳机炸麦了,他用的是内置共振式耳机,一旦频道受到干扰,影响当然比吉姆大。吉姆只需要把耳机拽掉就行了——
但他还是不舒服,腿软,浑身发冷,凉凉又有些温热的东西不断浸湿他后腰的衣服,内森想要露出个苦笑,但没能成功,这动作现在好像要花费许多力气。“刺客。”
吉姆似乎还有些没明白,但周围已经有人发出惊呼,内森向前跪倒在地,他没力气再说话了,一股虚弱而又平静的感觉涌上来将他包围。
在意识熄灭以前,他想到的最后一句话是凌乱而无逻辑的:腹部大动脉,该死的黑客组织,当然是他们,他们黑进了卫星——被刺的马特——他能不能熬过去还不知道,但他应该是已经没机会了。
视网膜系统,他突然想起,想要喊吉姆把他的镜片取走——
内森偏过头,嘴里冒出几个血泡,这是他最后的努力。他倒在一片血泊里,透过倒影看着吉姆的鞋子奔出视野,目标明确地追着谁过去,安详地吐出了最后一口气:他知道也许很快就会有人来陪他了。
“内森!内森!fuck!”吉姆放下同事,退后几步站起来:内森完了,股动脉破裂,从出血量来看,他活不成了。
围观群众在惊呼中窃窃私语,惊慌地望着他,这肯定是因为他的个人形象,吉姆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浑身都在滴血,但他并不在乎,可怜的老内森,还有马特——他感到头重脚轻,好像刚才耳机炸麦留下的后遗症还在,米兰分部人并不多,几个外勤经常凑在一起打扑克。他还欠着内森一顿晚饭呢,也许还有几份提拉米苏。
电话——不能用了,没信号,应该是卫星被黑,无法提供服务,接下来该怎么办吉姆感到很茫然,他站在人群中本能地游目四顾,寻找着可疑的面孔,但没发现什么,每张脸都惊慌又真诚,写满了看热闹的殷切,从那个老头到这个帽衫女孩——
嘿!吉姆忽然把眼神挪回去,那个帽衫女孩!
这个金发女孩穿着帽衫站在人群周围,踮着脚尖往里看,看起来没什么可疑的,但她的上衣下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滴,红红的粘稠的东西。
血,是血!她的脸很熟悉,经过化妆,但他才刚看过照片——李!她是李!
吉姆急得发疯,他急于向内勤报告,核实自己的发现,但他没戴视觉辅助系统,手机现在也无法使用,而他刚才的惊讶太明显了。李和他对视了一会儿,她明白了,她明白自己被发现了——
这个娇小的女孩转过身撒开腿,风一样地跑了起来,吉姆想不了那么多了,并不是什么刺客,是李,她手里有任务目标和两个兄弟的血债,藏在人群中也许她能阴到人,但暴。露以后她能有什么威胁?他有枪,她没有,只要能追上,接下来根本就不是问题。
他弯下腰从内森身边拔出枪,挤出惊呼的人群,瞅准了李的背影狂奔过去,“滚开,滚开。”
说到追逐,这无非是个步幅和步速问题,吉姆壮得就像是一头牛,他每天锻炼,哪怕要追到天涯海角他也不怕,更何况米兰大教堂附近根本就没有什么小巷,这里的路横平竖直,压根不可能通过地形甩掉她——
该死,但她跑得可真快,距离越拉越开,很快就转过弯角,把他甩在身后,吉姆加快速度跑过去,站在街角仗着身高四处搜寻——四面街道都没有逃窜的人影——
哈!她原来在这!
在米兰大教堂附近,还有许多观光景点,一些小教堂在进门前会做个简单的安检,几个游客在门边缓缓前进,而李就躲在人群一角,磨蹭着想藏起来,她狡猾地回头瞥了一眼,摘下帽子钻进了小教堂——
吉姆知道自己的形象不好,他无心伪装,这附近并没有警察,他直接拿着枪冲进教堂,一把把门卫搡开。运气好的话,在警察过来以前他就能把李带走。她已经无处可藏了,教堂会是她的绝路。
但礼拜堂内并没有亚裔面孔,寥寥几个游客惊讶地回头看着他,已经有人开始尖叫。吉姆往右看了一眼,李的身影一闪即逝,他举枪就射,子弹在墙上迸出火星,没有击中,但没关系,耳室更小,他有枪,怎么看都稳赢。
他大步冲进通道,虽然速度快,但却还是小心地举着枪,给自己留出反应的时间,他们被允许开枪,只要见到李他就准备举枪射击,不给她用口供换活路的机会——内森和马特,两个老伙计!
李就在前头了,这间耳室的布置让他吓了一跳:耳室里遍布人骨,骷髅头被镶嵌在吊灯上,吉姆忽然意识到他们刚进入了米兰这一带小有名气的人骨教堂。
这让他有点不祥的预感,不过李已经完全暴露在视野内,是适合射击的距离,而她手里的小刀完全不可能隔这么远命中,吉姆闯入小礼拜堂,稳稳举起枪——
下一秒,有人从背后几乎是温柔地拥住了他的肩膀,他的喉咙忽然一凉,力气像是从他的喉管里流失了,吉姆嗬嗬做声,手枪坠地,他捂着喉咙跪了下来。
一张一样似熟悉似陌生的脸出现在视野里,背景是接着天花板的装饰柜,人骨被拼成带有几何美感的花样,装饰在天花板画周围,这华丽与死亡的异化此时此刻充满象征意义,他几乎被吸进去。
他的电话忽然开始作响,吉姆无力地看着傅把它拿出接起,放到他耳边。
“吉姆!出什么事了,卫星刚断了线,我们接上了备用线路。”熟悉的声音着急地响起。“你有什么发现吗?”
有,我们要找的人就在这里,就在面前,吉姆想说,他用尽全身力气想说,但他什么也做不了,生命化为气泡,从气管里喘出来,他在不断的吸气,但只能发出恐怖的嘶嘶声,他开始缺氧了。
李从地上捡起手枪,垂头望着他,她背后是主装饰壁画,圣母玛利亚在壁龛上方温柔垂怜,眼神中写满悲悯。
她默不作声地把枪重新塞进他手里,傅把吉姆的手弯过来,枪口顶上流血的下巴,他唇边始终都带着彬彬有礼的笑容。
人骨拼出的花纹渐渐模糊,旋转又放大,吉姆意识到他们要做什么,他开始挣扎,但这挣扎只化作手指几下弹动,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手降下来,在已模糊的视野边缘缓缓扣动。
靠近天花板的那个小角落,拼成漩涡的小腿骨们陡然变大。
bang!
手机那头忽然沉默下来,半晌,才有些不肯定地问。“吉姆?”
也许是心理素质不过关,这一次,他的声音甚至带了点颤抖与哭腔。
傅展和李竺都没回答他,他们对视一眼,傅展按掉电话,先站起来对李竺伸出手,李竺这才感觉到自己双腿的虚软,还有唇间止不住的喘息,肺里快炸掉的烧灼。
她颤抖着被他拉起来,两人站在一起,俯视着面目全非的尸体与满地的红白,她还有点不可置信,不相信他们竟然真的在短短的十五分钟内能做成——
业余对职业,无伤三杀!
其实,也真没想象得那么难。
五
意大利。米兰。圣贝娜迪诺教堂
‘boom’,沉闷的枪声透过狭窄的通道被放得更大,游客们挤成一团,不由放声尖叫,几个保安手持警棍,在通道口迟疑地徘徊着,想要上去但又明显缺乏勇气,只能退而求其次,催促游客和教众赶快撤离。
“里面还有人。”一位主事着急地说,“有个男人刚进去,在礼拜堂里忏悔,还有个女孩——”
是的,保安对此也记忆犹新,一个文质彬彬的白人男青年大约在十分钟前来到这里,两分钟以前,另一个漂亮的混血小姑娘问他自己的男朋友是否在里面,她和男朋友走丢了,两人都没带手机,之前曾说过可以来这里会合。
保安的英文不是太好,但足够交流,听得懂她描述的衣着,他让她快点进去,男朋友就在教堂里——但他没想到自己可能是害了她,她刚进去没一会儿,那个持枪疯子就闯了进来,冲进小礼拜堂,随后就是震耳欲聋的枪声。当时没在游客里看到那个小姑娘,他心里就有不祥的预感,没想到她和男朋友真的在里面。
也许他们只是走了,工作人员没看见,他犹存一丝侥幸,不过更多的还是对那名持枪男人的恐惧,也许他们应该尽快都逃出去,但有人吓得脚软了,无法行动,更要命的是教堂里坐了很多上了年纪的老年教众——
“啊————”
悠长又凄厉的尖叫让所有人都一下打了个机灵,“help——help!help!”
人群又兴起短暂的骚动,有些人吓得腿软,往外蹿时把自己绊倒了,又造成小小的交通堵塞,虽然这在某种程度上是个好消息——至少她还活着,还有力气发出尖叫,这就说明刚才那枪至少没打中她。
是没打中,帽衫女孩踉踉跄跄地扶着墙出来了,她的帽衫上有血迹,但人看着至少还完好,只是被吓得不轻。“那有个,有个男人,他闯进来,手里拿着,枪,枪,枪——”
全都是已经知道的信息,让人不耐烦,不过好在她虽然口吃,但却还是把话说完了。“他进来以后,就,就,就把枪对准自己,然后——”
自杀?
看起来好像是,因为她的男朋友也跟着冲了出来,看着也是吓得不轻,满脸恐怖中又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我们还以为他——他要——但是他只是跪下来,把枪对准自己的喉咙,然后就——”
人们纷纷松了口气,有人关切地上前安慰两个倒霉的目击证人,教士们甚至不知从哪给他们搞了件披毯,这大概是美剧中得来的刻板印象,劫后余生的人身上总要披点什么。保安们壮着胆子探入甬。道,才刚到礼拜堂门口就禁不住作呕:很多人一辈子也没闻过这么新鲜的血味儿,太腥太冲鼻了,而这肝脑涂地,仰天躺倒的无头尸体,还有他脖子上方喷射状的残余物,更是极富冲击力的画面,难怪刚才那对小年轻吓得走不了路。
他对事实真相没有任何怀疑,不仅仅是因为枪还在这男人手里,维持着抵脖的动作,割喉造成的伤口早被枪击毁掉,也因为没人能想象到一个持枪冲进礼拜堂的歹徒会在几十秒内被制服,然后被迫自杀,这想法太过反常识。目前来看,这是一起疯子自杀案件——保安和教士还不知道广场那边发生的刺杀事件,不然他们会有更生动的联想。
不过,这没关系,有人会帮助他们的。保安一边干呕一边走出通道的时候,正赶上帽衫女孩一边哭一边形容的画面,“我感到很害怕,就在几分钟内,大教堂广场上发生了两起刺伤事件,我想,我想快点找到我的男朋友——”
她的用词很简单,也好在教士和保安都听得懂一点英语,否则场面会更混乱,很多人对于现实生活有种不切实际的想象,认定它在大多时候都是平静有序,遵循着既定的规则运转。但事实是,这在一线大多是空谈,一线工作往往混乱不堪,千头万绪,要控制住局面,把民众的情绪向既定的方向推动,其实需要出众的才能。
现在帽衫女孩就做得不错,谁也没察觉到她正在带节奏,但大多数人都开始联想,“我看到那男人忽然从那个倒下的人身上拔出一把枪,我感到好害怕,我想找到我男朋友……我都不敢相信,我以为他在追我,因为我们对视了一眼,我以为他要来杀了我——”
这就解释了她为什么狂奔过来,连声问自己的男朋友——这的确是倒霉的一对,也许他并不是在追杀她,只是杀了两个人以后决定来这里了却余生。保安们连声慰问这个可怜的女孩,告诉她警察马上就来了,米兰的警察和所有意大利警察一样纯属酒囊饭袋,但在这种时候,至少能给人带来些聊胜于无的安全感。
“我想呼吸些新鲜空气,我还闻得见那股味道。”这时女孩虚弱地说,开始作呕,“那股味道……”
这是很合理的要求,还逗留在屋里的人们被这么一说,也纷纷觉得鼻部不适,认定自己闻到了那股冲鼻的血腥味。有人往外走,有人想去偷看一眼这刺激的画面,牧师从办公室里后知后觉地冲出来,开始厉声质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保安和教士左右为难,不知是该把守案发现场,还是去小广场上维持秩序,又或者向领导报告刚才发生的血案。等到五分钟后,一切需求都得到满足(或是没有满足,‘不,女士,听我的,您真的不应该进去,您为什么不去外头待一会儿呢?’)时,他们才发现目击者几乎都已散了精光,就连那个吓得浑身发抖的亚裔女孩和她男朋友都不见踪影,只除了几个目睹了典型的意大利黑手党凶案——或是不那么典型,不过对游客来说,一切发生在意大利的凶案都和黑手党有关——激动得浑身发抖,自愿并积极留下来作证的老年游客。
这就让人很尴尬了,因为教堂内并未安装摄像头,一切都只能依靠证人证言,关键证人消失无踪,让人很难有信服力地讲述那个广场凶手自杀的二手故事,警方对此也很恼火,他们并不怪自己到达得太晚——甚至比平时都来得更迟一些,因为广场上刚发生了两桩案件,而是责怪教士们没能尽力。
“这一定会登上新闻的,媒体肯定大做文章,特警也会来。”他们恫吓牧师,“你们的教堂得关门——至少关门一周。”
但圣贝纳迪诺教堂并不收取门票,他们只接受数额随意的捐款,所以这吓不着牧师,事实上,少些参观者他们还能多休息一会,唯一的烦恼只是怎么阻止警方的调查破坏教堂内珍贵的文物。接下来的十几小时内,牧师、保安和教士在无数场合不断地重复‘他拿着枪,浑身滴血,非常可怕,冲进人骨礼拜堂后自杀’的故事,询问者有警察、特警,还有些穿着毫无特征的工作人员。
他们都坦然自若,反复地重复着这故事,甚至还无中生有地丰富细节,告诉他们这个人是如何被愤怒扭曲了脸庞,‘看起来就决心去死’,并对自己述说的故事深信不疑,这就是发生的事,很多人也证实在广场凶案里,的确有个人一直在死者身边,又从他身上搜走了一把枪。
这是一起黑手党火拼事件,游客们深信不疑,为此激动万分。
这是一起情杀事件,附近居民和店主这么认定,因为凶手最后选择的自杀地点,他们相信他是虔诚的教徒。
这是一起值得大肆报道的事件,媒体这样想,但不知怎么,这本可以被各大媒体大书特书,甚至登上国际头条新闻的恶性案件,最后只是在当地电视台短暂地被报道了五分钟。
这是一起针对美国大使馆工作人员的恐怖袭击,意大利警察最后得到一份语焉不详的调查报告,告诉他们上级部门已经接手,三名死者的尸体都被运入大使馆,他们其中两名都的确是大使馆的武官,第三名的身份难以验证(头被打没了怎么验证),有传言说,他也是武官之一,即使不是,也是美国情报部门潜伏在米兰的暗子。米兰大使馆的三名武官忽然决定在一个下午都到大教堂广场走走,然后莫名其妙地丢了性命。
国际社会对此表示震惊和关切。至于美国国内的有关部门,他们当然更加关切,非常震惊,而且比所有别的国家还多了一种情绪,那就是恼怒。三名昂贵的外勤忽然在一个下午尽数损失,这不但是对权威的侮辱,也让很多人意识到,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事情正在进行之中。
这是一起公开场合发生的公开事件,相关的调查报告当然不可能绝对保密,很多人都注意到了那个金发帽衫女孩,还有她男朋友的存在,他们很好奇这一对的国籍,他们的来历,也想知道他们手里握有什么筹码,背后是何方势力,现在在哪。
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背后肯定有力量支持,甚至还有隐藏得更深的同伙,能在半小时内连取三条性命,这活儿不糙,这绝对是专业人士。但更多信息,恐怕得见到人以后再说了。
流言恰到好处地蔓延开来,一向暗潮涌动的某个行当,开始卷起更大的漩涡。记录被翻检,存放监控视频的服务器被轻而易举地入侵,人们饶有兴致地发现,许多能捕捉到他们身影的摄像头当天忽然无法工作,或是服务器遭受了入侵。到目前为止,他们成功地避免了留下影像资料。但这也没太大关系。米兰和周边城市上空忽然多了许多双窥视的眼睛,隐秘又仔细地注视着各个阴暗的角落,没人能在这样的注视下逃脱,现代社会,如果你短暂地逃过组织,那不过是因为你还没重要到那份上。
这些眼睛的主人饶有兴致地想着:你们到底是谁,现在又在哪儿呢?
是啊,他们又在哪儿呢?高速公路出入口的摄像头,交通监控设备,旅馆安保摄像、城市安全摄像系统也在想一样的问题,“你们在哪儿呢?”
——但没有人比k想得更多,更恼怒,他坐在米兰大使馆的办公室里,脸色铁青,身前摆着成排的电脑屏幕,握着手机不断地说,“是,先生。是,先生,但是——很明显,盗火者已经雇到了佣兵——米兰分部完全撞到了枪口上,我认为——”
h——雷顿在他身边忧虑地听他讲电话。“是的,是的,先生,我不是在为自己寻找借口——”
他继续讲了几分钟,电话那头的怒火只高不低,这让h对前途更加忧虑,他清了清嗓子,打断对话,“头儿——有消息了,程序报道,在日内瓦发现了他们的踪迹。”
“傅和李?”这消息让k精神一振,连电话那头的大人物都暂时收起怒火,草草再说了几句便挂断电话,“程序识别的符合度是多少?”
“90%,挺高的概率,我们查看了录像,经过变装,但体态和脸部特征是有些像。是昨晚的事,不过,录像今早才被上传到服务器。”h说,“看起来,在米兰发生的事只是为他们吸引注意力,把我们的人手都吸引去意大利,方便他们在瑞士接头。”
确实如此,报告中多次提到一男一女,前去查看工作室的外勤在路上遭到袭击,这一切似乎都是在暗示小组,他们找的人正在米兰。不过,两个死者都是被背刺身亡,他们先从背后解决了佩戴视网膜辅助系统的两个,再配合网络战打掉最后一个,断绝第三名和总部的联系,似乎就是为了阻止他告知小组,动手的两人并非傅展与李竺,而是被聘用来的专业人士。——专家已经检查了刀口,刀口很特别,应该是某种异形武器,下刀处也找得非常准,不论傅展还是李竺,应该都没有这样的能力。
“他们应该是故意化妆成傅展和李竺的样子。”h继续推测,他们找了些目击者,给他们看了傅展、李竺的照片,大多数人的证词不足以采信,教堂内光线昏暗,而且他们过分激动,有人能在候选照片中挑出正确的两个人,说是‘轮廓有些相似’,但大部分人只抓着白皮肤和深皮肤不放,这让真相更加扑朔迷离。“让我们继续在米兰追查,所以绝不敢暴。露在视频里,他们知道这蒙骗不过程序。”
k叹口气,“但他们无法控制傅展和李竺,是不是?他们还不在盗火者的控制中,所以才在日内瓦留下了足迹。”
他把脸埋到手心里,发自内心地疲倦呢喃。“但这只是我们的推测,他们也有可能就在米兰,我们的人手已经不够了,下一批特勤最快也要10小时才能抵达支援。”
所以,上头还不打算终止行动,甚至还要继续派人。
h真正从内心感到了一点寒意,三个特勤被杀,这绝非小事,他承认自己听到消息的时候有一瞬间的庆幸——傅和李的运气终究还算不错,他也一样,三个人死在公开场合,国内绝无可能继续装聋作哑,这次无名任务终于可以告一段落,他和k会有麻烦——但至少比米兰的倒霉蛋好,他们保住了命。
但他们还要继续派人,这件事还没完。
“以调查米兰事件的名义派人过来。”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k有些疲倦地说。“现在,我们终于有名目了,这就是米兰事件对他们的意义,哈,不是全无价值,至少提供了一个名目。”
他干巴巴地说,充满了兔死狐悲的讽刺,“所以,资源会有的,还要继续查下去。”
这崩溃也只持续了一瞬间,他深吸一口气,下一秒又冷静下来,毫无情绪地决定。“不论是米兰还是日内瓦,都要追查下去。我们有足够的资源、权限和人手,不管对手有什么盘算,胜利都在我们这一边。”
他拿起键盘,一边撰写工作邮件,一边神经质地轻轻唱了起来。“你们在哪儿呢,whereareyou,whereareyou,你们在哪儿呢,宝贝们……”
“所以,这就是佛罗伦萨。”与此同时,傅展对李竺说,“托斯卡纳的明珠。”
他推一下胖乎乎的脸颊,做了个手势,比向车窗外的原野,“怎么样,喜欢它吗?”
三
意大利。托斯卡纳。乡间的小路上
从阿尔卑斯山一出来,路边的景色就完全不同了,阿尔卑斯山的绿是多种多样的,峡谷中临水是树林,迎面的山坡是草甸,再高一些就能看到雪融后裸。露的黑土和白色的顶峰。这样的山当然很美,却并不亲切,托斯卡纳就绝不会这样,这是一片蔓延着的轻盈的绿,托斯卡纳的山都不怎么高,天蓝得透明,白云也是透明的,像是刚扯出一絮的棉花糖,边沿似融化在蓝天里,但仔细去看,每一缕水气却都很分明,山和原野融合在一起——整个托斯卡纳以旅游业、农业和采石业为经济支柱,没有工业当然也就根本不存在污染。
“瑞士和托斯卡纳都是美的,米兰的天色就不好。工业带来财富和便捷——不过人类一般还是喜欢农业区。”傅展一边开车一边说,他打开顶篷,吹着风惬意地把手放在车窗上,时不时对迎面开来的游客亲切地举手打个招呼,会车时有些人会减慢速度,对他竖起大拇指说声意大利语,傅展解释,“nicecar。”
这的确是辆好车,欧洲人比起宝马更喜欢minicooper,整个欧洲都更中意圆头圆脑的小车。比起mini在中国‘二奶车’的坏名声,在欧洲mini更像是男孩们永远的大玩具,它就像是一部能上路开的卡丁车。即使是七十多岁的老人坐在里面也没什么违和感,当然也没人觉得一对中年白人夫妇开这辆车有什么不妥。应该是子女上大学后开始自驾游的中年夫妇,也许是从美国过来,正享受着多年以后的二次蜜月。
“车是挺好。”开起来手感是好,动力猛,确实带劲,不过李竺不怎么喜欢坐mini,它说不上有什么减震,她淡淡地应了一声,傅展看看她,像是看穿了她的心。“还在为乔瓦尼担心?”
李竺不否认她有点愧疚,“希望他能成功地躲过风头,别被带去问话。”
“我已经和他说过了,如果别人找到他,就直接告诉他们我们去过米兰。”傅展有些宽慰地说,“他有人证——咖啡店店主可以为他作证,只要把一切都和盘托出,他不会有什么麻烦的。”
话虽如此,但李竺仍然有他们利用了乔瓦尼善意的感觉,虽然他们事前的确也没有预见的能力,但她还是因此闷闷不乐,无心欣赏托斯卡纳的风光。
终于能吹风了,深秋时分,原野上的风已很凉,这对他们来说是一种恩赐,一般来说间谍变装都是从瘦往胖去变,其中的原因当然不用解释,瘦子可以轻易地假装成胖子,但胖子却不可能把一身的肉削去。这也意味着他们现在穿戴着重达十余斤的假体,面部也局部贴上了硅胶帮助他们改变骨骼,至于肤色,白种人晒后发红的肤色可以轻易地被伪造出来,只是需要带上手套作为掩饰——脸上贴片硅胶你就有双下巴了,但胖子的手是很难通过化妆表现出来的。不过在这样的天气里,开的又是敞篷车,带薄手套御寒也非常正常。
制作假体与化特效妆花费了他们数个小时的时间,余下的时间用来买手机,消灭痕迹,在施密特的指点下到修车厂,由中间人介绍买辆新车。收足了钱,没人要看他们的驾照,账款由施密特通过比特币支付,车则由他们自己挑选。他们没试图在车上动手脚,态度是要比东方快车上好得多了。
——这也意味着从大教堂广场到现在,他们并没有交谈的时间,总是在劳作、奔波与轮流休息。傅展又举起手,和迎面而来的一车青少年一起高喊‘hi-ho’,喊完了才若无其事地问,“第一次主动杀人,感觉怎么样?”
“我们在巴黎就杀过了。”
“那不一样,用枪不算杀人。”傅展讲,“这就是人们反对枪支的原因,用枪没有在杀人的真实感,狙击手是所有兵种中罪恶感最少的岗位,隔得太远了,感觉就像是打游戏。凡是用机器做的恶,操作者深心里都不会认为它真的发生过,大概人类的反应神经就是这么低级吧,非得面对面,用冷兵器杀人才会给人以凶残的感觉——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喜欢吗?”
“有谁会喜欢那种命悬一线的感觉?”李竺禁不住吐槽,“且不说前两个,第三次能成功完全是运气好,要是我没跑到教堂就被追上,那就死定了。”
确实,那是整个计划最险的一部分,她不能快到让目标放弃,当然也不能慢到被抓住。李竺觉得他们某种程度说很幸运,第三个目标是个毛头小子,所以他确实如他们推测的一样,被两次刺杀事件弄得阵脚大乱,而且她需要跑的距离也不是很长。长时间追逐她非得被追上不可,不过,如果再来一次,她也不肯定自己能不能跑出这个速度。
“吉姆。亨特,26岁,就读于俄亥俄大学,blahblah,他的内部评估报告上对性格的描述是,服从性好,适合执行战场扫荡任务,但经验不足……不过米兰缺了个人他们就先把他调过来了。往左走,远离内森的视野。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继续执行原计划,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
“但现在他们两个人在一起,前后视野都被覆盖——”
“你们能黑进卫星吗?让耳机炸麦,我知道这是常用的干扰手段,能让敌军至少失去两分钟的战斗力。”傅展的声音紧迫起来,他可能同时在换衣服。“乔瓦尼快化好了,我还有三分钟就好。——他们不会顾得上打量周围的……”
这个诱杀计划临时准备,漏洞百出。是在施密特发现第三人后,一边执行行动,一边读取履历,然后由傅展两分钟内想出的办法,他们根本没有反复论证的时间,傅展化好妆就往教堂走,堪堪赶上规划中的时间点。整个计划能成功完全是小概率事件,如果事态遵循常识发展,她现在早成了一具死尸,或者更惨,已经成为被囚禁在地下室吊起来打的那种囚徒了。
李竺现在想起来还是有点后怕,思及可能的后果,更是忍不住看了傅展一眼——他们的关系现在当然比从前缓和了许多,不过,傅展到现在还是没告诉她,u盘平时到底都放在哪里。
“你应该换个角度,”傅展却误以为她还在介意乔瓦尼,也许还因为昨天的三条人命沮丧。“昨天我们不是成功地避免了一场大规模恐怖袭击吗?而且吉姆的出现倒也恰到好处,两个武官被刺杀总没有三个轰动,情报机构也是人,一样会对离奇的故事感兴趣,现在会有更多人知道美国人在执行秘密任务。他们以后……至少发起这种行动的时候会更小心了。”
“怎么他们还会在意国际社会的看法吗?”李竺凉飕飕地说。
“不会,但污名至少得事出有因,至少背后的推手得掂量继续把此事扩大化要付出的政治代价。”傅展转过头,真诚又严肃地注视着她,语调沉稳中不乏热血。“李竺同志,你是奋斗在地下战线的无名英雄,勇于自我牺牲,昨天你的行动拯救了数百条无辜的生命,在此,我向你致敬!”
“滚!”
李竺竖起中指,沉声喝道,傅展嘎嘎大笑,继续开车,她翻个白眼,望向窗外,但亦不得不承认,心情比刚才轻快了不少——她不会对傅展承认,那似乎太过高尚,和她的画风不符。不过,接到施密特的示警电话时,那种‘大事不好’的紧迫感里,最让她心烦意乱的,的确是巴黎事件梦魇般的回放。奇怪她已经不记得昨天诱敌逃跑时自己的心情,在人骨礼拜堂的冲击性画面也无法给她留下一丝震撼,傅展把枪口弯上的那一刻,她又看到了巴黎街头的哈米德,他的血肉涂满了街头,与当天被扫射的真实画面在一起,融合得天衣无缝。如果他们不主动出击,而是悄然避开,美国人从乔瓦尼那里问出线索,会不会再来一次米兰恐袭?
他们会的,恐袭后必然收紧的安保与名正言顺的盘问是他们找人的利器。越是接触,越能刻骨铭心地感受到这个庞然大物的肆无忌惮,在各种方面他们都喘不过气,这就是被强权压迫的感觉,那三名探员会不会和难民中潜伏的‘社会领袖’接触,分发武器与死亡?当平民倒毙街头时,他们是不是只是付于一笑,继续谈论晚餐时的提拉米苏?
不,这三次死亡她毫无感觉,倒不像是傅展说的一样,以英雄自诩,但她的确隐隐有些解气的畅快感,像是为哈米德,为那些被他们抛在身后的,在枪声中尖叫狂奔的民众们做了点什么。即使这思路没什么道理,可能纯属推卸责任,但——
“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李竺忽然大声说。傅展嗯了一声,“什么?”
“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她重复了一遍,这一次语气低沉了下来,“你喜欢那种命悬一线的感觉吗?”
傅展的答案,往往都藏在问句里,他不是那种会老实回答问题的人,这一次一样用失笑掩盖了真实反应,李竺望着他——他已经面目全非,成了一张陌生的面孔,可眼神永远是傅展的。“那你呢?你真的不喜欢那种感觉吗?”
如果真的不喜欢的话,早就死了,他们正走在一条小径上,被他们所遇到的那些打手雕塑,李竺不禁在想,如果施密特只是打了那通电话,告诉他们打手正在过来的路上,还有五分钟就到,并未提出后续解决方案,他们该怎么处理乔瓦尼?他和他的雇工都看到了他们的脸,也知道他们的身份,更不可能在询问中完全保密,丝毫不露破绽,经过后续盘问,也一定会把他们的对话和盘托出。三场命案,为他们挣到了十几小时的逃离时间,但如果没有施密特的后勤支援,他们根本无法主动出击,五分钟的逃离时间能逃出多远,他们的逃亡是否在米兰就要伴着又一起恐袭和无数生命的逝去宣告终结?
在这条小路上,如果还是原来的自己,那么你早就已经掉队了,要保证你还能往前走,就只能任由自己被重新雕塑。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永远在凝视你。喜欢这种游走在生死边缘的刺激,一次次完成不可能任务的成就感,死里逃生后忍不住想傻笑的感觉,生命在这一瞬间的确似乎攀上高峰,浓烈无比,会上瘾也是人之常情。
但那样的话,她和吉姆、雷顿又或是红脖子还有什么区别?
“乔瓦尼会没事的。”她强行转了话题,自顾自地说,“施密特他们会遮掩好他的足迹的,只要藏到这事儿结束就行了——只要再藏一周就行了,他知道得不多,美国人不会拿他怎么样的,是吗?”
他们隔着换挡杆对视了一眼,眼神在空中撞出火星,一直存在的分歧再一次在火花中被烫热,他们本来就是极为不同的两种人。对他来说,她太怂,总是瞻前顾后,拘泥于无聊的社会规范,对她来说他太疯狂危险,似乎从不把道德和人性放在眼中。这段同生共死的逃亡,能拉近他们的距离,却不足以消弭他们的分歧,反而让他们的不同更加显眼——现在,她被淬炼得更自信,也更敢表达,不再会藏着自己的声音不说,而是敢于在对视中,表达自己的坚信。
傅展看不出失望不失望,也许是失望的,人都希望被赞同,但李竺说出口了反而更坚定,是的,她也喜欢这感觉,但她更在意乔瓦尼,人不能因为喜欢就沉迷,总有些别的什么更重要。
“你相信过什么吗?”她问,追着傅展的眼神。这一问横空出世,却像是接上了一天前的话题,在那时候他们似乎还不够亲密,战争的确会让人的关系快速升温。
傅展的眼神又调转过来,它是冰凉的,没温度的,瞳孔圆圆的,就像是野兽的眼睛。“没有,从不。”
那也许你就并不适合做这一行。一丝模糊的念头掠过,她像是明白了什么,但大体说来仍是一片含糊,这四个字就像是一盆凉水,泼湿了心中的什么,她点点头,靠得更深了点,蜷在车窗里望着窗外掠过的原野,托斯卡纳有大片大片的葡萄园与田地,所以山野依然维持着绿意,这是很好的慰藉,现在并非伤春悲秋的好时机,她没时间沉浸在什么若有所失的怅惘里。
车子安静地往前开了一段,傅展也没开音乐,他像是忽然失去了和对面来车打招呼的兴致。
田野间的秋风拂过,假体被吹得乱颤,乔瓦尼真的给了他们很好的硅胶,不是什么材料都能这么逼真的。
“……他会没事的。”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李竺几乎以为傅展会读心,她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两人的眼神碰了一下,傅展又转回去看路,就算有什么情绪变化,这么多假体她也看不出。“乔瓦尼很聪明,我和他都说清楚了,他会没事的——他也没生我们的气。”
“真的?”
“真的,”傅展是不是在骗人她根本分辨不出,也许他就是为了安慰她,“到这一步,生气只能更把我们的歉疚往外推,乔瓦尼很聪明,他不会这样想的——他反而很关心我们的处境,我没说太多,就告诉他我欠他一次。这份情,来日迟早回报。”
有点说服力了,或者他依旧是在砌词安慰,不过李竺并不是那种不知足的人,不管是乔瓦尼的确如傅展所言的大度,还是傅展愿意编造一个这样的谎言来安慰她——这两种可能,不管哪个成真,都足以让她的嘴角上扬,情不自禁地露出笑意。
她的表情,落在他眼里,但微妙的心情不知他是否体会得到,不论如何,车里的气氛是轻松多了,傅展扭开音乐,90年代的流行音乐顿时流泻出来,伴着风声在一片浓绿的原野上轻舞。
~oooh-ooohbaby,you\'vebeensogoodtome~pleasedon\'tmakeitwhatit\'snot,well,ithoughtweagreedonwhatweneed——
这是亚当和玛丽会喜欢的歌,他欢快地唱着,宝贝你对我太好了,请不要让我遐想连篇——某种程度而言,它颇应景,不过傅展和李竺都不是那种因歌生情的人,他们只是单纯地享受着音乐,虽然过去这段时间过得很糟,但开车上路时,吹吹风,听听音乐的感觉还真不错。
“施密特那边有什么消息?”对话重新变得自然起来。
“没有,只是问我们到哪了。他们没动用卫星跟踪,说是要尽量减少网络足迹。”
“态度变化很大。”
“这就是我在说的,你有多强,就能得到多好的待遇,”傅展讲,重新把手搁到窗边,和迎面而过的菲亚特互送大拇指。“他们现在是真的想合作了。”
“终于肯告诉我们那里面到底装着什么了?”
“没解释,他们想见面详谈——比我们对网络的警惕性更高。我猜,他们可能想雇我们当信使,在东方快车和巴黎之后,终于发现我们是最理想的选择。”
“信使?”李竺问,她有点不可思议,“互联网还需要信使?”
正因为她不相信互联网时代还需要信使,所以对即将到来的会面颇有戒心,生怕这是一次针对u盘的暴力伏击。即使施密特在米兰表现很好,也不能让她完全放心,这极有可能是烟幕弹。
不过,傅展似乎胸有成竹,她也就不再寻根究底,转而问。“那他们约在哪里?”她刚睡了一会,只隐约听到傅展在讲电话,所以对这些细节都不甚了了。
不知是想到什么,这一问问得傅展笑了起来。
“我们这简直是在游欧洲噢!比旅行团都走得好。”他一边摇头一边揭盅,“他们当然就约在佛罗伦萨——就肯定会约在圣母百花大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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