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兰

一

意大利米兰

从巴黎到罗马有很多条线路,很多人会从南法走,经过马赛,饱览普罗旺斯薰衣草的风情,尽情品尝海鲜,在尼斯小住两天,再一路顺着乡间小路开进意大利,甚至绕到米兰、威尼斯、佛罗伦萨这么一路玩下去。但要说最快,日内瓦——米兰这条线路一路从大山里穿行,速度最快,也最能欣赏到瑞士上帝后花园的风光。这三个接壤的国家风格迥然不同,米兰距离瑞士最近,因此也成为意大利气质最冷峻的城市,米兰人是因此有些优越感的,北意的经济要比南意更好,生活当然也要更安定一些。

但这里终究是意大利,就要比瑞士更多了些魔幻现实主义的色调,意大利之所以有这种要命的浪漫,主要还是因为他们的教堂。——米兰大教堂就像是一把利剑,从地铁出来抬眼看到的那一瞬间,很少有人能忍住那口倒抽的冷气。尖顶像是指向天空的利剑,可上头的窗花格和怪兽排水口与那数不胜数的雕像,又精致得像是威尼斯出产的高级蕾丝,这座哥特式教堂自有傲气,马克吐温说它是‘大理石的诗’,这一形容堪称精准,它诚然是哥特式建筑的交响乐。

巴黎圣母院无法与之相比,凡尔赛尽管富丽堂皇,但在外形上也要让一头地。它们也是美的,美在周边建筑统一调和的肃穆与庄重,整个巴黎的基调都是如此,站在凯旋门上往下看,城市是规整的艺术品,透着矜持,这城市里唯一的世俗元素只是人。

——但米兰不同,意大利不同,意大利的教堂好像是从地底突然冒出来的,它周围的街道挤挤挨挨,充满了市集特有的喧嚣和烟火气。你可以在这里吃饭、购物甚至是看一场电影,过着自己世俗无比的小日子,可随时随地一抬头却又总能看见那不属于世间的神性诗篇。教堂边上的购物中心甚至比教堂的屋顶还高,挡住了一侧天际线,这在巴黎几乎不可思议,甚至可以说是对美景的一种亵渎。但意大利人不管这个,他们快快活活地坐在购物中心的屋顶花园里,一边吃饭一边和大教堂屋顶的游客互相打量。奢侈品街道就在教堂边,意大利血统的名牌店一字排开,tod\'s、prada、ferragamo——小偷趴着橱窗记下里头的顾客,盘算着一会怎么尾随得手。冰淇淋店、餐馆、巧克力店、纪念品店,沿着大教堂开满了三面街,这股做生意的热乎劲儿又不像是老邻居瑞士、法国,几乎要赶上土耳其了。

米兰大教堂在维修脚手架上挂着的名牌广告,教堂四周画着人体彩绘游走,靠合影费为生的街头艺人,还有常年在大教堂侧边显圣的漂浮神人,教堂的神圣感无法抹杀,可无缝环绕它的就是热热闹闹的人间烟火,各色人等自行其是,小清新挤进人群,费力地买上一个高高的卷筒冰淇淋(为了配色好看,得选许多不怎么好吃的雪葩口味),在大教堂广场前找着角度,拍出一张人少些的甜筒照。手执红绳的黑人将她暗地里打量,在心中盘算着上前贩卖友谊的时机,假警察流连于人群中,预备喝骂些老实的中国人,叫他们把护照拿出来,借此索取钱财。当然少不了最朴素的罗姆尼小偷,这些女人们三五成群,倒不骗,就是偷,以人性角度来说,他们要比准备了合影骗局、喂鸽子骗局的同行要好一些。

这就是米兰,这就是意大利,景点边的罪恶法国也有,但少了一份热闹劲儿,叫你看穿了也还是喜欢,这全因为大教堂的魔力。它就矗立在这里,像是对这些悲喜剧的嘲笑,这座教堂花了五百年才建好,拿破仑都曾在此加冕,它有什么人性未曾见过?岂非能让观者反省自身的渺小,兴出向道之心?

“我满喜欢这里。”傅展也买了两个gelato冰淇淋,“国内任何一家吹得天花乱坠的意式冰淇淋都根本无法与本土相比,意大利真要比法国好吃。——这家还算普通了,米兰景点周围还是有些糊弄事,佛罗伦萨有一家gelato,不能轻易尝试,它的重巧克力会毁掉你下辈子吃冰淇淋的兴致。当然,也绝不能忘记一尝开心果口味,这是所有gelato店的试金石。”

这家店也已经足够好吃了,意大利的冰淇淋的确好,也许只有日本北海道的牛奶冰淇淋可以一较高下,还要加上泡完温泉热气蒸腾的buff加持。李竺连吃两大口,傅展看了直笑,“以前没尝过啊?不应该来过很多次意大利吗?”

“来是来过,但为了保持身材,基本不吃。”李竺又舔一大口,冰淇淋还没化就被她吃得差不多了,以前她吃冰淇淋从没这么豪放过,“现在可以说是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开心果味真好吃!”

的确是好吃的,开心果仁的馥郁芬芳萦绕在唇齿间,回味醇厚而并不过甜,还有饥饿光环加成,他们深夜从巴黎出来,开了七个小时到日内瓦,又在日内瓦换手开四小时到米兰,除了加油站里随便买的零食以外,粒米未落肚。零食提供不了碳水化合物的饱足感,冰淇淋堪堪合适。李竺吃得舔手指,靠在椅背上深深叹息,“我已经不想问你干嘛把我们拉来这里了——这冰淇淋已经值得了。”

“总不会就为了个冰淇淋。”傅展笑了,从塑料袋里拿出两个纸包。“——还有这家的热狗啊!你得珍惜米兰,这里可能是唯一一个景点附近有卖正宗美国热狗的城市了。”

意大利人和他们要了命的骄傲,李竺心有戚戚焉,热狗在嘴边一晃就下了肚,她舔舔唇,“听说米兰饭也是很有名的当地特产。”

“还有米兰炸猪排和龙虾意面,从这里出去三公里,就是我在全米兰最喜欢的小馆子cracco,”傅展说了个意大利语名字,“每年我来这里都要光顾,它的提拉米苏也非常好吃。”

他对米兰当然也是非常熟悉的,这里毕竟是四大时装周的举办地,「韵」就算不来这里办秀,也会过来和经销商接触,现在集团化运营,更会来此物色人才,为旗下其余品牌的设计团队招揽新血。李竺是常去罗马的,那里有个罗马电影节,她听得吞口水,“意大利人思维太僵化了,在罗马就吃不到没佛罗伦萨的牛排和米兰饭——只有提拉米苏能打破本地人的偏见。”

“但最好的提拉米苏一样只有在锡耶纳才能吃到。”傅展说,他压低声音,好像要分享一个秘密,“其实——我觉得米兰饭味道普通。”

“真的?”

这话的确要低声说,如果用意大利语大声讲出来,恐怕会招致本地人的仇视,但即使傅展有充足的理由,也无法遏制李竺的笑意,到目前为止,她还不知道傅展把她拉到市区内是想干嘛,但,坦白说,也不是很想问,下水道里长途跋涉,连夜在阿尔卑斯山里开车,这些事也许在电影里会被一笔带过,但确实会让人感到此时此刻,为了一杯冰淇淋和一根热狗,坐在小食店里的悠闲,冒着被发现的危险也值得。

“真的,”傅展说,“还有米兰炸猪排——我是这么想的,米兰嘛,对吧,不是和瑞士很近吗?甜点是ok的,意大利血统,可其余什么特色美食就——说不定就是被瑞士的餐饮给传染了——”

他扭动着眉毛,冲她做出复杂的表情,传递对米兰风景的评价,李竺没忍住,闭着嘴仍闷笑起来:他们做了一些伪装,走路的时候避开摄像头(这一点永远最重要),戴着鸭舌帽遮脸,给肤色上了深粉底,所以傅展看起来并不像是他平时那样清爽,但这不减他眉飞色舞时的滑稽逗趣,与随之激扬的——某种魅力。她当然并不会——只是客观地说,这的确值得欣赏——

“那你最好是得低声说,像你这种认定美食都在南意的人,在北意是要被假警察抓起来没收钱包的。”她讲,“说实话,你在米兰的本地朋友是不是从不知道,你对他们引以为傲的美食私下居然是这种评价。”

“他们如果知道,世界就要大乱了。”傅展笑了,“有时候有些想法只能藏在心底,没有太多人合适分享,你永远无法猜到听众会不会生气。比如说——我觉得米兰大教堂和柬埔寨的女王宫很像,但你不知道听众会不会觉得你同时冒犯了两座宗教圣地。又或者是对女王宫嗤之以鼻,认定它根本无法和大教堂相比。”

李竺不得不承认女王宫的确和大教堂有一丝相似,并不是艺术风格,而是那种每个细节都精雕细琢、极尽繁华的奢靡,尽管规格不一,但柬埔寨人在他们有限的自然条件下,也诚然是付出了与米兰人相似的诚意。

“可能所有宗教建筑都是有点像的。”她沉思着说,“走遍世界,我们看到的艺术品和奇迹建筑多数都是信仰的凝结——这也是它们之所以相似的原因。”

傅展的眉毛扬起来,像是没想到她居然能get到她的点,他夸张地惊讶道,“可以啊,李小姐,看不出你还有颗文艺的心么。”

这个人嘴贱是习惯的,没等李竺嗤回去,他就若无其事接着说,“走遍世界,看的都是信仰,很有意思的话——差不多,其实moma、帝国大厦和洛克菲勒中心,也可以说是一种信仰,在过去,我们敬仰不可名状的自然力量,赋予人格,称他为神,这只是因为人类的弱小,到这个年代,人类的信仰越来越转向自身,我们就是自己的神。”

李竺本人没有任何宗教信仰,所以她自在地听着,甚至觉得有点道理,“乔韵去年的设计是不是就是以这个为主题,新世代的神。”

“差不多,但她想表达的并非这种新得的自信,而是在新世代下人类的迷惘,我们就是自己的神,也就意味着神失去了神秘感,在这种时代里,你该怎么去维持自身的坚信,这是我们这一代……”

这也许让他想到了自己,他的表情有点变化,不过很快,他的眼神凝聚到了某个定点上,拉长声音,心不在焉地往下说,“共同的难题……”

他站起身示意李竺跟上,目标明确地冲某个定点走过去——这是个典型的意大利男人,中等身量,头发白了一半,但仍很有风度,像所有意大利老绅士一样穿着讲究,他从广场一头的小巷子里横穿出来,目标好像是教堂另一侧的咖啡屋,不过才走到一半就被傅展自然地一把挽住了胳膊。

“乔瓦尼。”他亲热地说,“你好哇!”

乔瓦尼先说了几句意大利语——从语气来说,应该是本地人斥责无赖的脏话,但随后猛地一顿,脸上慢慢现出夸张的惊喜表情——当然还有浓浓的惊讶,“david——!”

他说起了口音浓厚的英语,“可你不是——土耳其——天啊,我听说你们公司发了疯一样地在找你——”

他疑心地打量起李竺,“我听说yun的男友也失踪了一个重要的高层,是个女孩——”

“bambi,认识一下乔瓦尼。”傅展对李竺自然地说,恶劣地用了她的化名,“我们在米兰的好朋友,韵在米兰拍摄的两集封面都是乔瓦尼的工作室提供造型支持——他的生意做得非常大,整个欧洲三分之一的电影都在用他的特效设计。”

李竺顿时心领神会:特效化妆,这就是他们需要的。目前来说,他们不怎么怕面部识别,化妆和鸭舌帽可以保证80%的安全,但步态识别这不是一般人能对付的手段。往肚子上绑个枕头,只能改变体型,但步态不会因为这点重量而改变,演胖子的演员都需要有重量的假体,才能拥有那种蹒跚的体态。有了特制的假体帮忙,再搭配上假发和特效化妆品(也必须搭配特制的卸妆油和化妆工具,当然),他们被发现的几率将会大大减少。

“非常高兴认识你。”她笑着说,但还没搞懂傅展打算怎么让乔瓦尼别联系韵那边。他们现在也许成功地短暂逃脱了追踪,也许没有,不管怎么说,只要乔瓦尼的电话打过去,他们在米兰的事实就会曝光,那么美国佬那边——

她冲傅展飞飞眉毛:还说在日内瓦和米兰中选,你在日内瓦有这样的人脉关系?

傅展稍微一摊手——如果在日内瓦歇脚,就放弃这个计划,直接开到罗马,但那样的话,每次加油都会暴露在摄像头下,一样有被发现的风险。来米兰会耽搁一些时间,在乔瓦尼这也有额外的风险,但如果能搞到他们想要的东西,这都是值得的。两条路都可以,怎么选全凭兴趣。

“我每天下午三点都会到对面的guini喝咖啡。”这些长篇大论,对局中人来说也许就只是几个关键词,乔瓦尼就没看出他们通过小动作传递的复杂信息,他高兴地说,“我和你提过——请你有机会务必加入我,你真的记得这个邀约,是不是,david?来来来,快和我一起来——”

他的英语说得很好,李竺发现他很有北意人的范儿,更国际、更精英,条理也很清晰。这城市的人不会以说英语为耻,他们务实地知道这的确是世界上通行最广的商业语言。他热情地把他们带到咖啡馆坐下,为他们要了卡布基诺,在意大利,咖啡只有两种,花式拿铁是风味饮料,它只属于游客。

“所以,你们是怎么从土耳其过来的,需要帮助吗——”他热心地搓手,“是不是需要我给你们打个国际电话?天啊,yun如果知道你们来了意大利,她会有多惊喜?”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打开手机,只一眼乔韵就知道傅展为什么会找他——乔瓦尼用的还是一部很老式的黑莓,很显然他不是遇到什么都要发个facebook的那种人。不过她仍然不知道怎么阻止乔瓦尼和乔韵他们联系,怎么看,这都是个非常正当而且正常的做法。

“乔瓦尼,乔瓦尼,稍等。”傅展当然也在阻止他,“你不能给yun打电话,听着——你不能给任何人打电话,因为我和bambi——”

他看了她一眼,眼底似乎闪着恶作剧的光,李竺心底有点隐隐不妙的感觉,但她什么也不能说,只能冒着冷汗听傅展继续表演,“——我们正在私奔。”

what?

wtf——

她和乔瓦尼几乎处于同等的震惊中,想说的话也差不多,区别只在于后者大声说了出来,“但——你们为什么要——”

他第一反应是去看李竺的手指,傅展说,“不不,不是这样,这事和yun还有她男友——”

“秦!你是他的经纪人。”乔瓦尼立刻展开丰富联想,“你是不是掌握了他的什么秘密,你和你,bambi——坏女孩,你不会一直都私底下在满足秦秘密的肮脏欲望吧?他是个演员,长期和yun分开——我就知道!”

“不是你想得那样的。”李竺和傅展同时说。

乔瓦尼已经完全兴奋起来了——这是他意大利的那一面,他迫不及待地啜了一口滚烫的咖啡,搓着手几乎是命令地说,“那么快告诉我整个故事,别放过一个细节。”

这男人手里握着他们现在最想要的资源,怎么和和气气地拿到手,并且封住他的嘴,关系到他们接下来旅程的安全。傅展和李竺对视一眼,像是要确认她了解这件事的重要性。

“当然。”他庄重地允诺,“我们什么都会告诉你的。”

而李竺当然了解,她也想知道傅展编一个故事来解释他们的关系,并且让乔瓦尼相信他们现在得保持低调,最好还得用到一些特效化妆品来遮掩行踪——而且这样的要求完全合情合理,非常有必要,一点都不可疑。这一定得是一个他妈的超级棒的故事,她也不知道傅展怎么在短时间内把它编出来——

然后,傅展就亲切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bambi,还是你来告诉乔瓦尼先生吧。”

李竺整个人冻住。有句‘贱不贱’在她心底疯狂滚屏,就像b站弹幕已经淹没了屏幕。

傅展则冲她亮出一口白牙,笑得深情款款,激起乔瓦尼‘噢哦’的呻吟,这让他又眨了眨眼,对她使了个邀功的眼色:乔瓦尼已经开始进入故事了——这至少是个好的开始。

意大利米兰米兰大教堂

虽然这样讲难免有刻板印象的嫌疑,但乔瓦尼很明显是个gay——也许还是比较感性八卦的那种,也就是俗称的‘姐妹’,李竺和这种人接触得很多,她知道和这种人打交道必须以情动人,你和他讲什么样的故事就决定他怎么帮你。和他说一个商战逃亡故事,那他就会衡量到底是「韵」这个大集团对他的作用大,还是两个明显理亏(否则也不会流落在外)的高管利益更高,告诉他一个感情故事,那么听完了他就会成为你的朋友,不过是否能保密,就得看乔瓦尼有多喜欢八卦了。

对乔瓦尼的人品判断是傅展的事情,她首先得把故事编好,李竺顿了三秒,在气氛被破坏前说,“呃——其实我和david很早就认识了,在他们的公司刚创办后不久,因为工作的关系我们就有了接触。”

“嗯嗯嗯。”乔瓦尼一脸的期待,傅展也跟着做出怀念的表情,依旧款款深情,贱不贱贱不贱贱不贱?

“刚合作的时候,对彼此的印象其实不是太好,尤其是我——你也知道,韵的恋人,也就是我的艺人秦当时是个当红的偶像,在我们国家,偶像是不被鼓励恋爱的,那会让他们流失粉丝。”

“对,可以理解。这是个世界性的问题。”

“所以我当时对david的印象并不是太好。”这个故事还得有基本的说服力,李竺无意小看乔瓦尼察言观色的能力,到目前为止说得都是实话。“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类似的感觉,david是个非常靠得住的朋友,但——他也会让你感到他是个相当危险可憎的敌人。”

“对!”乔瓦尼欣喜地叫起来,“我也有类似的感觉——你真的看到了真实的他,说实话,我和凯文也讨论过这个问题,我们都在想谁能配得上他。他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并不是那么好亲近。”

“是的,他有些严苛、挑剔,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刻薄。”李竺差点没刹住车,她意识到自己的任务,不情愿地硬拗回来,“但……有时候你也会发现,这些缺点……并不一定会让人变得讨厌,有时候……这种坏男孩也挺有魅力。”

为了节目效果,她看向傅展,本想柔情蜜意的笑一下,但眼神碰了碰就又收了回来,乔瓦尼来回看看,不禁笑得弯了眼睛,他又有些贱兮兮地瞅了傅展一眼,压低声音说,“说实话,在看到你之前,我们都以为他其实对yun有意思。”

他又有些贱兮兮地瞅了傅展一眼,压低声音说,“说实话,在看到你之前,我们都以为他其实对yun有意思。”

傅展的唇角抽动了下,李竺忽然觉得编故事也没那么棘手了,她也跟着瞟乔瓦尼一眼,一样压低声音。“说实话——其实我也是。”

秒、变、好、友,乔瓦尼拉着她的手感动地说,“david能找到你真是他的运气。”又猴急催促,“快快,继续继续,然后呢?他是怎么澄清这个误会的?”

“没必要澄清,我们都很清楚在才华横溢的人身边工作是什么感觉,你也许会被才华吸引,更觉得他们的性格很有趣。”李竺想到秦巍,“这可能会带来好感,但它和真正的爱情是不同的。我想,我们都想把才华收藏起来,因为我们喜欢这个行业,表演、时尚,却又缺乏相应的创造力——但这只是工作的一部分,不是吗?我们欣赏到别人的自我,但它并不和我们自己发生互动。”

说得挺好,乔瓦尼很明显被打动了,工作在文娱产业,却又不承担核心创作的人很容易会有类似的感慨,他们处在离聚光灯最近的地方,精神上时常会被灼伤。“确实,太对了,非常有洞见。david,你就是喜欢她这一点吗?”

“噢,bambi的理性当然值得欣赏,”傅展懒洋洋地说,“但你知道我,我喜欢稍微野一些的女孩。”

“她很野吗?”乔瓦尼立刻暧昧起来。

“相信我,她的爪子可是能要人命。”傅展的语气意味深长。

乔瓦尼回头贼兮兮地问,“真的?”

李竺很用力地踩傅展一脚——他是在给她抛提示,但也给了她机会,傅展痛呼起来,她这才咧嘴一笑。“就算他说得对吧。”

乔瓦尼笑得合不拢嘴,傅展抱着脚痛叫,“骨折了!”

李竺不理他,顺着他给的线索往下编,“总之,在我们工作不可避免的交接中,我们澄清了对彼此的误会,却也发生了一些摩擦……然后,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该发生的事就这样一件接着一件,我们之间的关系,也就……”

该发生的事的确一件接着一件,容不得他们有丝毫异议,伊斯坦布尔的朝阳,特洛伊的海潮,东方快车上伴着落日的情潮……李竺顿了一会才说,“总之,也就已经不再那么单纯。”

乔瓦尼又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哇哦’,傅展也注视她一会,等他们都回望过去才一头栽倒在咖啡桌上,“脚趾骨裂了!”

李竺翻个大白眼,忽然记起自己应该要‘深爱’着傅展,只好无奈地把眼黑翻回来,好在关键桥段她也想得差不多了,“但我们的关系在某种程度上违反了职业道德,韵和秦的公司虽然并非一体,但他们关系密切,经常有利益输送与合作,这比同公司内的恋爱还要更敏感一些,为了在合作中能维护好本公司的利益,股东把监查责任放在了我们身上,而这也就让我们更不能公开关系。”

她垂下头,叹口气营造效果,“我们都很忙,这是一份全球性工作,在伊斯坦布尔机场的那次会面,是三个月来我们第一次处在同一个国家。”

乔瓦尼已经完全入戏了,“我明白了,你们不能被发现在一起,但伊斯坦布尔机场的意外毁了这一切。”

“不,它拯救了一切,正是在枪声里,我们明白了一个道理,”李竺转身执起傅展的手,是入戏的时候了。“我们永远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真的,明天也许我们就倒在了血泊里,你能做的就是让每一天都更有意义,去做想做的事。和恋人一起环游欧洲,在勃朗峰健行,到茵特拉肯小住几天,在湖边漫步——”

她的声音渐渐地轻了,‘溺死’在傅展的凝视里,头渐渐靠上傅展的肩膀,手伸到桌下狠扭他的大腿一把,傅展的肌肉绷紧了,她猜他肯定在忍住痛呼,还得做出深陷恋爱中的表情,禁不住有些想笑,连忙把脸埋进他的t恤里,藏住忍不住咧开的嘴巴。

傅展揽上她的肩膀,手指深陷进肉里,语调一派温存,“其实这么做很不负责任,但当时我们真的顾不了那么多。说实话,我们也已经不在乎了,我和bambi打算回国后好好整理一下我们的生活,时机成熟以后再提辞职,之后也许会到意大利或是美国,做点自己的小事情——那时也许还有合作的机会,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乔瓦尼自然是不可能嫌弃,傅展话锋一转,“不过,还得请你帮个奇怪的忙——现在两家公司都在找我们的下落,但你知道管理一间公司的感觉,在想好说辞以前,我们并不想被原来的生活淹没,可又需要回国去原来的房子里收拾一些东西……”

“我理解,我理解,”乔瓦尼虽然八卦,自己的事业却不差,“被工作追着跑——我太理解你们的心情,有时我也想要私奔,抛下我的公司,我丈夫还有我那个不省心的侄子,去瑞士找个深山,用火山泥或是温泉把自己埋起来——”

他很轻易地就答应给他们弄一些改变身量的化妆用品,并对外保守秘密。李竺有种感觉,对这番说辞他其实并没有全盘相信,只是对乔瓦尼来说,几箱假体、硅胶和油彩并不算什么,不管是真是假,一个好故事都值得他消遣,而假使一切为真,傅展他们的确想来意大利做时尚业,他的工作室总是用得上一些新的生意。

“你们什么时候离开米兰,住在哪?身上有足够的现金吗?我听说他们发现了你们的随身行李——”

他打了个电话,让伙计半小时内准备好套装,幸运的是仓库就在附近,当然这也是傅展来这里堵他的原因。他们的车停在民宿那里,不过这没什么,可以随意叫个出租车回去。接下来的时间才真正是品咖啡闲聊的好时辰,傅展问了乔瓦尼最近的生意还有米兰大教堂的治安,顿时惹得乔瓦尼大倒苦水,“生意越来越好,可米兰的治安现在差得就像是西西里,全怪那些难民,我是说,当然我也很同情他们,但现在城里乱得不可思议,就连罗姆尼人都厨他们——”

他们在闲聊,李竺没什么好插嘴的,她拿起咖啡想再喝一口,但被傅展盖住手,“只剩泡沫了,我再给你叫一杯。”

他扬起手招呼侍者,李竺说,“不用,其实我从你的杯子里喝一口就成了。”

他的咖啡没怎么动过,她其实也就只差一口的瘾头,傅展要叫侍者回去,乔瓦尼却阻止他,笑眯眯地喊,“记我账上,亲爱的——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去工作室吧。”

收拾东西的当口,他又用那种温暖的眼神注视着他们,“你知道吗,bambi,我注意到david其实有轻微的洁癖,他用过的杯子即使不会再喝,也不喜欢别人碰。”

真的吗?你在说的可是一个会享用‘歌剧院景法式大餐精髓’版法棍的人?

李竺放下杯子,嘴上还有两撇牛奶胡子,“哈?”

“真的,有句话很俗气,但我一定要告诉你——眼神是不会骗人的,”乔瓦尼拍拍李竺的手,一副过来人的样子,“我们一起工作的时候,见过这世上最美的一批女人,但他从未用看你的眼神看过其他女人——连yun也没有。”

李竺想说‘呃’,但她知道自己得表现出感动,所以最后她发了一声介于‘呃’和‘嗯’之间的怪异声响,‘红着脸’低下了头。乔瓦尼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又对傅展说,“珍惜一个能让你在她面前肆无忌惮地孩子气的女孩,david,我是个gay,但即使是我也会珍惜这样的女人。”

他先站起来走到店外等他们,留下这对私奔鸳鸯有些尴尬紧张地收拾桌面,傅展轻声用中文讲,“恋爱脑……”

意思是别和他计较,了解,李竺点点头,“粉红滤镜……”

他们都是一副心领神会的样子,好像根本没把乔瓦尼的话当回事,不过,两人眼神一撞,却又终究是迅速而又不约而同地,把头撇到了一边。

“什么,你居然没看过《最后的晚餐》——这实在是太不应该了!哪怕不去米兰大教堂——哪怕不进去,来米兰也应该去看一次达芬奇最著名的作品,这一次时间太紧张了,下回吧,我有个表兄就在修道院里做事,专门负责艺术品管理修复部门——艺术品可是我们的家族事业。”

“当然还有达。芬奇科技博物馆,不怕被你知道,我就是他的忠实粉丝,这是个相对冷门的景点,但非常值得一看,列奥纳多的非凡成就全藏在了那间博物馆里,据说到现在还没人把他的笔记本研究透彻——”

也许对员工很严肃,但乔瓦尼对地位相当的人异常热情,他尤其喜欢李竺,一边为他们收拾拎包一边约着下次,“说到达。芬奇,米兰的故事最多,我知道,意大利全境都在争抢他的历史,但——”

他的手机响了起来,乔瓦尼做了个抱歉的手势,看看屏幕,扮了个鬼脸,“pronto?”

这是个陌生的电话,从表情和语气都能看得出来,傅展和李竺对视一眼,肌肉都有些绷紧,这也可以说是这几周养出的本能反应,不过,刚才乔瓦尼已经接了好几个电话,也没出什么问题。

“yes?”但这个电话有点不同,乔瓦尼听了一会,脸上有些狐疑,“嗯哼?嗯哼?”

他看看李竺,又看看傅展,“嗯哼?但我怎么才能相信你说的是实话。”

李竺的手已经伸到帽衫口袋里去抓腰上别的枪了,乔瓦尼才像是终于和电话那头达成了什么共识似的,转过身说,“bambi——这电话是找你的。”

“啊?”她和傅展交换了个眼色,傅展微微点点头,李竺反射性地捏紧了手里的枪,一手接过电话,试探地说了声‘hello’。

“hello,李小姐。很抱歉贸然打扰,不过,接下来的一小时,请你一定要听从我的指示行事。这对我们很重要,对你的生命安全,也非常重要。”

电波削弱了他的局促与紧张,为他的声音蒙上一层神秘的面纱,是施密特的声音。一盆冰水当头倒下,浅瑰色的达芬奇米兰幻梦,清脆破裂。

“留给你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法国巴黎唐人街

“你肯定睡昏头了我给你讲,什么夜半跳窗,梦做多了哦。人家早上起得早么收拾收拾也就走了。巴黎现在这么乱,哪里呆得下去来?”

“就是,老刘,是不是你儿子又带你去看什么超级英雄电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哦?法语可以了呀,电影都看得懂了。”

“我帮你们讲,真个不是我自己瞎编乱造,我每天讲是讲六点半起来晨跑,但是这把年纪,是不是,五点多其实也醒在床上看电视了,那天起来我躺着就觉得太安静了。我们这个房子的隔音你们晓得的,不太好的呀——哪有五点多就走这么早的?而且再讲,他们要出门那么大的声响我能不醒?”

“也是有道理,这个年纪真正睡眠是少,上次老康从尼斯过来,讲他吃了一种帮助睡眠的药叫什么月见草胶囊——”

上午十点多了,上班族都出门在外,但民宿房东大都已经把小孙子送到托儿所,也买好了今天的肉菜,还没到做午饭的时间,就在楼下的华人超市门口聚着,搬了塑料凳坐好,巴黎街头也坐出了成都龙门阵的感觉,就差没拿两把蒲扇了。老刘讲着自己前几天的房客奇遇,邻居们都当故事听,只有一个新到法国实习的abc很当真,“真的吗?那两个人长什么样啊。”

他的房东拉拉他肩膀,“他这个人脑子搭牢的,你还当真了?”

生活中这种被害妄想症的人的确也有点多,尤其唐人街这里,鱼龙混杂,再晚点出去卖毒。品的都有,要都当真这里住不了了,abc没有再问,混混着把这圈人的八卦听足了,转身发短信。【有一对年轻亚裔情侣在事发当天投宿,当天深夜或次日清晨离开】这个消息很快到达服务器,被程序自动打上各种标签,地区、种族、年龄、性别配比,体型、长相的tag则是空的。

这个街区tag亮了起来,自动联系上次日一早被登入系统的车辆盗窃案,两个关联tag引起了操作员的重视,他输入车牌号,把任务通过oa系统发布了出去。

在操作中心里,分析员端起一杯咖啡,用快捷键打开搜索系统,通过智能模糊识别,在遍布法国的各种摄像系统中寻找被设定好的车辆。半小时后,系统返回了搜索结果,一辆白色的标致自摄像头的边沿擦过,一闪即逝的车牌号经过图像再处理,被识别为部分符合。

通过再一次精确搜索,半小时后标致的路线被标了出来。事情是这样:即使偷车贼对巴黎的摄像头分布了如指掌,总会避开有摄像头的路段,但当大部分路段都有流量监控摄像头时,一直没被拍到,其实也就意味着你的路径只有那么几条。这些车辆盗窃案之所以从未被破获,并不是因为警方没有相应的侦破技术,而是因为他们没有足够的人手。

【通向21区的修车厂】分析员打上结论,【那是个黑车厂,看起来像是简单的车辆盗窃案】看来似乎如此,线索到此告一段落。操作员收到邮件后不再理会,根据流程将邮件导入程序,程序将结论打上标签储存。

十多分钟后,信息拦截分析系统亮起了任务框,来自同样地区的一条短信被程序提取出来,‘你能相信吗?老板的车居然被偷了,这件事让我们颜面扫地。就在昨晚,我们刚出了个小活,老板过来看货,他的雷诺就停在卷帘门外,车里甚至还有人——这一定是老手做的,我们怀疑是17区的阿罕默德,看来最近大家都得把头皮绷紧点了……’

车辆盗窃案是程序标识的重点tag之一,这个案件在地点上和第四区有间接联系,操作员按流程部署调查任务。

下午2点20分,搜索结果返回,雷诺风景当晚开上出城高速,并被拍下。摄像头没拍到乘客的脸,从衣着上没有发现。

在法国全境的摄像资源中进行搜索,于阿尔卑斯山脉一间小加油站有发现,乘客没下车,照旧没有正脸,但这辆车已经引起操作员的极度重视。

他把搜索范围扩大到瑞士与意大利全境。

下午3点31分,米兰高速出口的测速摄像头反馈积极,雷诺风景进入米兰市。

程序开始在米兰市内深化寻找雷诺风景,oa系统把最新进展推送到任务负责人的手机。操作员私人给他打了个电话。

“你最近可真是大权在握。”他调侃道,“这个没人知道发起方,没人知道任务目标的任务居然选了你做负责人,听说你现在在欧洲已经可以为所欲为了,下一步,你是否要调回局里,升任特别助理了,k?”

这几天,这样的流言一直不少,这任务没有密级,它甚至没有代号,不是个正式的任务,可却占用了程序大量的运算资源。各部门都因此叫苦连天,但没有谁公然抱怨,这种心照不宣的秘密在特别情报部门不少见,不过,这不代表工作人员私下就不会八卦。

“如果我能存活下来的话,你为什么不说下届局长就是我了。”k苦笑了一下,对付这两个行外人,却还是屡屡扑空,这也让他颜面无光。

“我有个好消息给你。”操作员说,“你要找的两个目标现在正在米兰。我查看了他们的资料,fu在米兰社会关系广泛。也许他们想要寻找朋友帮忙。”

在米兰要找到两个特定的人并非简单之事,米兰领事馆当然需要重点盯防,但他们也可能托庇于其余朋友。k知道操作员是在寻求他的指导意见,以便集中资源。

他沉吟片刻,斟酌着fu的性格,追捕这种事归根结底,还是心与心的对话,得把他们当成朋友。可以用这世界上最强的理智来搜集线索,但目标会去哪儿,作何选择,你还是得用心去体会。

“先弄坏领事馆的门禁系统吧,让他们今天提早下班。”如果他们已经进入领事馆,那就棘手了,不过k觉得可能性不大,目前为止,程序没有报警,就说明线路录音中没提到关键词。fu在领事馆得到信任的可能是五五开,不论是相信还是不相信,通话中也许都会泄漏线索。“嗯……能为我查查他的朋友中有谁拥有特殊化妆资源吗?”

他扶了扶眼镜,“这一对很擅长变装,人的思维是有定式的,他们会不断地选择同样的路,倾向于获得这方面的资源。”

操作员很快就给出答案,“一共有三个候选人,迭戈。罗素,他……安吉罗。乔瓦尼和fu有过合作,他在米兰拥有一间化妆工作室……”

“为我转接米兰分部,”k把邮件转发过去,“请他们动身到这三个地点进行筛查。”

他犹豫了一下,凭直觉选了一个地址,“先去米兰大教堂边的这间。”这里人流量最大,他们极可能因此选择乔瓦尼。“让打手带上枪,必要时可以杀人。”

这不是最明智的选择,但他已感觉到自己在这次任务中越陷越深。这两个人逃得越久,为了寻找他们制造出的动静越大,他将来无法解释的可能性就越高。幕后的大人物只要达到目的就好,他们才不会管一线员工的死活。

“——目标极度危险,”他说,“多带几个人手。”

如果是往常,这样一封邮件势必会引发质疑,但,也许是不知名的力量从中润滑,这一次,收到邮件五分钟后,米兰分部的打手即开始行动。“预计还有十分钟到达目的地。”

意大利米兰大教堂广场

【现在左转,顺着左手墙根走,那里是一片监控死角。】施密特说,但下一秒又改了主意,【不,还是从右手边走,我们已经黑进了这一带的监控摄像头,从被摄像覆盖的区域过去,他们的警戒性会更低。】【你能不能早点定下主意。】李竺喃喃地说,雕刻刀贴着她的手心正在发热,这是一把很锋利的匕首,没开血槽,所以插。进人体后可能被血液黏住造成负压,拔不出来,这也就意味着她只能有一次出手的机会。——通常来说,凶器级的刀具也很难在市面上随手搞到,一般来说持刀杀人,都是拿菜刀造成的砍伤,或是利器刺破脏器造成大出血致死,那种削铁如泥,插拔像切豆腐一样简单的场合其实很少见,除了血液以外,肌肉、骨骼都可能卡住刀锋,保险点估算的话,李竺只有一刀的机会。

【别慌,】施密特叫她别慌,但其实自己的声音也很哑,他清了清嗓子,又说,【我们拥有强大的技术力量,必要时会切入他们的视网膜辅助系统。你是绝对……】他可能本想说绝对安全,但话到了口边又吞了下去,【相对,至少你是相对安全的。要比你和傅单独行动时更安全。】但愿如此吧,李竺默默想,她倒觉得她和傅展两个人一起行动的时候至少更放心,不用揣摩合作方的心理,她也能更信任同伴的判断。

【相信他的督导,不要质疑。】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傅展的声音适时响起,【我就在五分钟外。出事的话,我会掩护你。】怎么掩护?和《暮光之城》一样,脱下外套跑到阳光底下站好,让所有人都知道吸血鬼在这里?李竺嘴唇蠕动,有点想骂脏话,但却不知道该针对谁。当然不会是傅展,也不能说是施密特,他的督导是不专业,但这也正常,而且他们目前的目的完全一致,他应该比任何人都想保住他们俩不落到美国人手里,至少她不必担心自己被卖得一干二净。

她知道自己这是行动前太过紧张——紧张总是难免,现在她心头杂念丛生,百转千回之下,最终只是简单说,“算了,这整个计划不就是为了不暴露我们现在正在米兰?”

“目标a从地铁站上来了,目标b顺着艾玛努艾尔二世回廊往工作室方向走。”施密特犹豫了一下,“先解决目标a,目标b会回来照看同伴。绕着走。”

不得不说,他的紧张时常掩盖了他的聪明,李竺固然被他的态度搞得更紧张,但也不得不承认这是更有效率的做法,虽然会让乔瓦尼和傅展短暂地暴。露在危险中,但她已经到地铁站边上了,事故发生地点离乔瓦尼越远越好。

“正在接近目标,”施密特预告,“还有10米,看到那件蓝帽衫没有,对就是他,8米、7米。”

“别紧张,深呼吸。”耳机里同时响起傅展的声音,一如既往,还是那么冷静,看来他已经成功搞定乔瓦尼了。“我随时待命。”

也许他已经把他杀了呢?李竺突发奇想,这样他就不会暴。露他们的行踪了,这正是整个行动的目的。傅展看起来很像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乔瓦尼胸前插着一把匕首,仰面躺倒的画面在眼前浮现,挥之不去,内心深处,她知道这是因为她过分紧张,正在胡思乱想。

她非得搞定不可,这件事非她不可,傅展得留在工作室对乔瓦尼解释一切,让他为他们保守秘密,这件事只有他办得好。就像是她和雷顿面对面,这件事只有她能办,只是这一次傅展没时间教她了。

“6米、5米。”施密特还在倒数,雕刻刀在她手心好像嗡嗡地响了起来,汗水淌过眉毛,这是她第一次用刀,也是第一次有蓄谋有准备地去夺取别人的健康乃至生命。

“3米,2米。”

雕刻刀带着她的体温滑落掌心,心跳像是超越了某个速度,她的内心忽然一片宁静。

“1米。”

大教堂广场人山人海,地铁出口更是游人如织,目标a穿着帽衫从人群中挤过,这时,一个穿着帽衫(帽子带上),背着双肩包,耳机垂下连到口袋里,带着墨镜,嘴里还在无声哼歌的潮流金发女孩像是被谁推了一下,趔趄着扑到他背上,又很快退开,一边说着‘抱歉’,一边融入了人群里。

壮汉回过头,但没看到她的身影,这技巧是傅展告诉她的,伤在左边就要往右走,人的第一反应一定是往伤处回头。

“发生什么事。”耳机里有人问,打手摇摇头,“没事。”

但他这会儿开始感到疼痛,双腿发软。衣服像是被水打湿了粘着皮肤,周围有人发出惊呼向他靠拢过来,耳机里内勤厉声说,“你受伤?内森,马特受伤了,凶手不明,我们需要救护车,快快,干员倒下,干员倒下。”

身中数刀还能坚持战斗,不是不可能,也许这个人的运气特别好,买彩票都能中奖,一般来说,腹腔受穿刺伤,只需一刀就足以让人失去战斗力,如果刺破内脏或腹部股动脉引发大出血,从受伤到去世也就是两三分钟的事。不论如何,一刀都可以让人瞬间腿软失去力气,更别说这一刀还缺德地选了肾的位置。背刺刺腰,能让人瞬间失去战斗力,这是傅展教她的。

李竺挤在混乱的人群里,仿佛好奇地看了几眼,摇头离开,她呼吸平稳,借机把刀锋上的血珠甩落,收回袖子里。

解决一个,还剩一个。

其实,这还真不是很难。

“加快脚步,快快快。”但施密特忽然说,“低下头,蹲下来系鞋带!找点什么,别暴露在视野里——靠,原来不止内森和马特,还有第三个!”

意大利。米兰。艾玛努艾尔二世回廊

“现在赶往地点,还有100米。”内森沉着地说,他折回方向,并没有跑,但脚步之前更大、更急。“请求判断是否暴。露,判断敌人数目,任务真伪。”

“你怀疑邮件有假?”他的内勤敏感地问,“这是一次针对我们的打击行动?”

“我查询不到任务代号,”内森说,“我不信任这次行动,现在马特倒下就更不信任了。把我的辅助系统切换模式,进入潜伏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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