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时后,一位法国工人收到系统派单,前往位于枫丹白露大道的滤网进行维护,他怨气冲天,因为这次维护显著早于常规时间,而且他今早背很疼,喝到的咖啡也没以往香醇。
他什么也没发现,但不要紧,今天1300名工人中有好几百名都收到了类似的维护命令,oa系统简直发了疯,不断地下达临时维护命令,经理打电话去问上头,电话接到一个陌生的办公室,一个口音有点古怪的人告诉他,部门暂时被安全部门接管,这些维护‘和昨晚的恐怖袭击有关’。
三小时以后,人们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手机、被切断的大拇指、一把ak47,这些物件被拍下照片,由特别警察接收。这个警察仔细地询问了下水道的流向,工人老老实实地回答他,在玫瑰街发现的固体垃圾只可能来自于附近的二十五条街道,超出这个范围的杂物会被另一个枢纽拦截——
“查找资料,翻出这些街道……不,这个区我们知道的安全屋。”k命令道,经过六小时的休息,他冷静了很多。
中国大使馆从今早开始继续忙碌,所有车辆出入都要经过严格检查,迄今为止,没有任何收获,他们一定还在外围游荡。k有条不紊地发布命令,“准备一支十人组成的战术小组,优先检查安全屋,程序算力向这个区域倾斜,黑掉他们的电脑,打开摄像头,确认所有住户——只是为了保险,但我觉得他们一定就在安全屋。”
情报部门的工作就是收集所有能够得到的信息,即使当时看似无用,但也许都会成为日后某次行动成败的关键。程序总在嗅探着一切,当然也不会放过邻国的同行,不分友国敌国,程序总是一视同仁地收集所有信息,而在这时代,一个安全屋暴露的几率其实也比想象得更高。异样的活跃率和值得怀疑的付款帐号,都会让它在地图上被标注出来,五分钟以后,数十个疑似安全屋的信息已经发到邮箱里,战术小组也做好了出发的准备,他们双手插兜,轻松地吹着口哨,上了银白色的面包车。
k通过h的视觉辅助系统目送他们远去,他舒心地笑了起来,语调中甚至透着喜爱,“真是一对狡猾的小狐狸。”
人只有在自信胜券在握的时候才会夸奖对手,k已经在畅想未来了。“抓到你们以后,我该怎么伺候你们呢,嗯?该怎么款待呢……”
五
法国巴黎第四区
李竺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快全黑了,浴室里传出隐隐水声,傅展似乎也刚醒不久,他比她睡得要晚,昨晚和他哥哥通话了很久,她睡着的时候他还在说。客厅里的电视开着,说的是法语,她过去瞄了眼,说的是昨晚的恐怖袭击。
“醒了?”傅展一边擦手一边走出来,“去洗漱吧,饭就好了。”
见她没动,只是盯着电视看,他也跟着瞟了一眼,“我不知道你还懂法语。”
不需要谙熟法语,也能看懂报道,视频是世界语言。真正见识过现场,就知道媒体上暴露的信息其实经过重重滤镜,顶多只能呈现出现场冲击力的百分之一甚至千分之一,这些家属哭喊、路人慌张的画面,回避掉了真正的重点。李竺还盯着屏幕,上头正展示着一张路人寻亲的照片,这个中年女人衣衫褴褛、失魂落魄,满脸都是泪水,她在混乱中和自己的女儿走散了,她脸上的绝望与挣扎也许只能让电视机前的观众皱皱眉头,却能让李竺想起昨晚钻入地下以前听到的哭声,尸体,最近她看得多了,平民的哀痛是她所陌生的。
“我觉得有点不真实。”她盯着电视说,“这么大的场面,这么多人的性命……都是因为我们吗?”
“你是玛丽苏小说的女主角吗?”傅展突然跳tone地反问。
“……不是。”
“那不就得了,我也不叫傅日天。”傅展说,“就凭我们俩想影响到这么多条性命,自我意识不要太旺盛哦李小姐。昨晚的事顶多说是躬逢其盛吧,在巴黎周边地区早已酝酿着暴乱了,最多是负责抓我们的人推波助澜,把策划好的行动提前了而已。”
他提出有力佐证,“否则,大部队何必冲进歌剧院?用屁股想也知道我们没闲情逸致去里面欣赏艺术。恐怖分子想要表达自己的诉求,他们想要的是恐袭后名正言顺收紧的安保,提前几天,公私两便,何乐而不为?”
“你是说,他们本来就策划一次漫无目的的恐怖袭击?”李竺有点恐怖地问,按说她早该免疫这种超乎下限的事实了,但——这和土耳其政变不同,这事实依然让她感到一阵惊悚。
“很奇怪吗?”傅展在厨房进进出出,“你得先刷牙再吃饭——否则枪和钱从哪里来?这些事也需要有人去组织的。如果我和你说美国驻中大使馆还公开在官方微博上招聘‘有志于成为社会领袖’的年轻人,你的眼睛会不会掉下来?这世界比官方口径更魔幻多了,大部分人只是选择视而不见罢了。”
“那他们……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没什么目的,也许只是在实战中训练出‘有志于成为社会领袖’的年轻人呗。”傅展随口说,“昨晚的事已经有人宣称负责了,那个组织的领袖不就是美国培养出来的精英人才?他们和叙利亚反对派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你不觉得滑稽吗,一边反恐一边给反对派运补给的不就是这些国家。这些事就不必想太多了,如果你生活在国内,我鼓励你别把美国想得太强大,不过,现在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那我建议你还是不要吝啬自己的想象力,把它想得越强大越好。”
“多强大?无中生有地煽动出一场袭击的强大?”
“肯定不是无中生有——欧洲经济已经疲软多年了,本来还能靠高科技、高附加值混饭吃,但现在太多‘小而美’因为中国制造破灭。要不怎么说我们是黄祸?”傅展从烤箱里端出一个大盘子,美拉德反应带来的焦香味顿时充满了整个房间,李竺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下,吞了点苦涩的牙膏泡沫。“产业空心化和高福利导致经济常年走低,想要制造业回流,但人口增长率太低,现在的欧盟已经没有足够的年轻人做工了,报酬太低,甚至还不如在家领福利,本地人谁肯干?他们只能大量引入外来移民,只有移民肯进工厂做事,不过,这主意的后果你昨晚也看到了——吃饭了。”
吃饭了,真是该吃饭了,算起来距离昨晚的‘法国大餐’,已经快24小时了,大盘子里油汪汪的堆着鸭肉和土豆、大蒜,香味扑鼻而来,傅展开了瓶气泡水放在一边,两个人顾不上说话,风卷残云,一晃半盘子就下去了。李竺吚吚呜呜,嘴里塞满土豆,“从没有觉得油封鸭这么好吃。”
“我在巴黎上学的时候唯独能入口的家常菜就是这个。”傅展摸着肚子,一口气喝大半杯水,“那时候中餐外卖还不多,除了来唐人街打牙祭,一般只能外食,学校食堂我什么都吃不惯,就喜欢学校旁边一个小馆子的油封鸭,肉焖得酥烂焦香,油而不腻,风味十足,油汁炖的土豆,沾着新鲜有嚼劲的法棍,比什么生蚝、羊腿落胃多了,来口热汤,你会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回到老北京了。”
他一直逼格满满,李竺从没见过这一面,不禁笑了,“什么哦,你还会想家啊?人设崩塌哦。”
“我怎么就不能想家了,很奇怪?”
“你身上有任何人类的情感和软弱都很奇怪——而且你会喜欢小馆子的菜也很怪,你们这种家庭的人,感觉一出生就出入于高级场所,穿着定制西服和大人物一起谈笑风生。”
傅展送她一枚白眼,李竺想再叉一块鸭胸肉来吃,眼前一花就没了,他稳稳地撕咬着鸭肉,露出一口白牙,“我们这种家庭的人比你想得更平凡多了,真和你想得那样无所不能,享尽了特权,那现在还逃什么命?从开始就在土耳其等人来接不就行了。现在更是不用担心什么了,安全屋里等着呗,只要私下和法国政府达成什么py交易,警察护送我们过去使馆,搭乘专机回国都不是不可能的事。”
“真的假的?”李竺对搭乘专机回国的愿景已经不是太感兴趣了,她更敏感的是傅展的话里透露出来的信息。“你的意思是,这安全屋也不安全了?”
“所有的影视作品里,安全屋什么时候安全过?”傅展反问。
李竺:“……”
“当然,真正密级很高的安全屋也不是没有,但这里是法国——法国巴黎,可能你对现在世界上的间谍活动有点误解,事实上,如果把间谍局限于外勤人员,把他们做的事局限于电影里那种渗透和反渗透的话,冷战才是间谍活动的高峰期。现在,这种间谍已经不那么流行了,情报活动几乎是半公开化——没法不半公开化,美国只要拿下微软就能掌握全世界90%以上的电脑后门,该开摄像头开摄像头,该传资料传资料。我们也有各种各样的企业云服务,这种情报战的新形式能让人不费吹灰之力地得到硬盘成吨重的宝贵资料,只差一个能把它们分析出来的软件。”
“美国的棱镜。”
“差不多,各国都在搞,总不能落于人后吧,现在的渗透间谍更像是亲善大使,他们最多就是坐在电脑前聊天,引诱关键人员透露情报,给予丰厚报酬。那种孤身潜入某组织窃取信息的事情已经不存在了,链条里没了它的位置——在这样的情况下,你觉得我们在巴黎会设置多少安全屋?他们的密级又有多高?现在拼的都是信息传递的速度,真正的敏感人士也许在逮捕令签发后的两小时内就已经开车逃出国境了,他们根本用不上安全屋。”
傅展喝了口水,“余下来的那些屋子,都成了各国彼此刺探的道具,要说它们从未曝光过,恐怕我们自己都不信,这里不是官方安全屋,是大使馆一个雇员的屋子,他人在使馆加班呢,估计今晚都得睡在单位了,我哥在法国大使馆的朋友给了我们密码,和他打了声招呼,说是有被恐袭牵连的朋友想来休息一下。”
这就解释了这间屋子满满的生活气息,还有这只油封鸭的由来了。李竺恍然大悟的同时也有点失落,“那估计拿不到多少补给了?是不是也得随时准备转移?——你没和你哥说u盘的事吗?如果——”
“说了,但我们不知道它到底装了什么,该怎么打开,甚至不确保它能打开,这边的人并不是太感兴趣。”傅展平静地说。“不要误会,情报机构也是政府部门,不会因为沾了情报的边就不那么官僚主义的。”
这现实的考量不能说是没道理,但李竺仍有种不快的感觉,像是脚下又踏空了一步,曾以为的安全毯并不是那么安全。“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我哥让我们等两天,他找人来接我们。”傅展说,带着那种惯常的,在不高兴和满意之间徘徊的表情,“但我觉得我们不能停那么久。这里并不是百分百的安全——我觉得我们最晚不能超过今晚就得走。”
“因为原主也要回来休息了是吗?”李竺不禁吐槽,“吃了人家的油封鸭,正面对上总是有点尴尬的,是不是?”
“因为我们没法把自己的足迹处理得很好。”傅展说,“你知不知道,在巴黎,你永远无法真正地丢失一件东西……”
他把整个下水道的运作机制告诉李竺,“但我不知道究竟哪些下水道属于一个固体残渣处理部门。我提前六个岔道就把东西都扔了,可仍有很大概率暴露我们所在的大区。”
这是无奈的选择,他们买的一次性手机不能拍照,否则傅展也不至于要切下一段拇指,在黑暗中认路本来就不容易,他们还负担不起长时间点亮光源的风险。李竺现在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每条路都可能藏有后患,从没有完美的选择。“你觉得他们会发现吗?”
“如果很聪明的话,也许?毕竟那下面还躺着三具尸体。”傅展说,“如果我是他们,我肯定会让人去捞捞残渣,找找丢失的拇指。再以可能流经的区域为原型,画出周边的三个区,同时调高监控力度,查看街道上每一张人脸——棱镜可以做到的,这里也有足够多的摄像头。如果他们足够想要那东西的话,几乎一定会这么做。”
“但我们并没住在安全屋里。”
“对,不过记得我说的,安全屋不多,所以他们可以轻松地筛过一遍,但这也多少给我们争取了一些休息的时间。你猜第二遍他们会筛什么?”
相关人士的房子,李竺明白了。这就是和政府力量做对的坏处,他们也许效率低下、反应缓慢,但有足够的耐心和人力完成你难以想象的繁杂工作,只要给予他们足够的时间,你总会被抓出来的。
“地头蛇还在找一对亚裔男女——这里是唐人街,中国面孔很多,我们也不会那么显眼。我们是不是可以在这个区换间房子,等等你哥哥的支援?”她渐渐有点见解可以提出了,虽然还得建立在傅展对局势巨细非遗的说明上。
“可以考虑。”傅展扬扬眉,“挺有主意的嘛,工藤安娜小姐。”
“过奖过奖——目前我在人头上是3:1,得保持住这个领先啊,青山亚当先生。”
他们俩都笑了起来,傅展把最后一块好肉放到李竺盘子里,“不生我的气了吧?”
“啊?”李竺根本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一时没get到点。
“法国大餐啊。”傅先生很自然地说,举起杯子喝口水,用眼角余光密切注意她的表情。
昨晚的事就像是隔了一生那么长,李竺想了一会才激起那顿‘歌剧院景法式瑰宝特色风情豪华大餐’,不禁哑然失笑,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不生气了啊,”她说,比了比盘子,“你最终还是请我吃了顿正宗的法式大餐嘛,算你过关了。”
“真的假的?这也算哦?”傅展露出白牙,这完全就是在逗她了,“你也太好打发了吧,李小姐。”
“这难道不算最正宗的法式大餐?”李竺说,她望向窗外:轻纱飞舞,夜色中,街道上行人寥寥。这里白天人来人往,距离热闹的唐人街只有咫尺之遥,但一旦入夜就很少有人会出去活动——第四区也不是那么安全。高耸的建筑在黑峻峻的夜色里投下更黑的阴影,街道的味儿隐约还能闻见,一帮青少年簇拥在路灯边抽着烟,响亮地喧闹着,但这一切都无法掩盖这方正建筑的美,这些高楼连成一片,装饰着哥特式、巴洛克式、古典式或鬼知道那是什么,反正是欧洲式的贴片,阳台小小的,仅供装饰,或者只让你坐在上头喝咖啡,这些高楼不动声色地存在于这里,饱受交通、物价和安全问题困扰的人一起,连成一片,方方正正,构成了整个伟大的、喧嚣的、脏乱的,正在衰败却仍狂欢不减的巴黎。
“我来过巴黎那么多次,在这里就积累了二十多颗米其林星星,吃过分子料理,也曾对着塞纳河景,在埃菲尔铁塔上喝咖啡。那些铁塔、歌剧院,和博物馆,在穹顶下、传奇酒店那些金碧辉煌的房间里吃那些摆盘精致的大餐——那当然也是巴黎,但那是权贵和游客的巴黎。说是正宗吗,我看远不至于。”
不知为什么,她一下忽然想起了昨晚那些狂奔哭号的平民,李竺凝视着烤盘中剩下的几块鸭肉,旁边的半条法棍,轻轻地说,“但今晚是我第一次感到自己融入了巴黎。我觉得这才是最正宗的‘法式大餐’。”
窗外吹来了一阵微风,扬起轻纱,他们坐在窗边,头顶是云层中的月亮,几层楼下是宛若圆月的路灯。傅展和她对视着,两人都禁不住有点笑意,但又很快被吞了回去——他们已经不再去否认‘那什么’了,只是在衡量着更多。
但,无论如何,这一刻依然可被拉长至永远,在这幅画面里,巴黎也依然是那个即使散发着狗屎味儿,也依然无可救药地迷着人的浪漫之都。
“头儿,检查了这个区有疑点的43间屋子,没有发现。”
“扩大搜索范围,再跑一遍程序,把所有相关人员都列入考虑。”
“但那可能会需要更长时间——也许在我们搜索的时候,他们已经转移了。”
“他们会不会已经进入大使馆了?”
“这不可能!”
“即使现在还没有,警方也开始放松对使馆区的管控,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头,拦截到一条消息!在第四区,觉得你也许有兴趣——来自大使馆的一个雇员李,住在他楼下的朋友问他,‘好像有两个陌生人进了你的租屋,是你的亲人吗?需要为你报警吗?’,他回答,‘是两个受恐袭连累的朋友,不用为我担心’——”
“调集战术小组,现在马上过去!”
十几分钟后,五六个彪形大汉挤进了狭小的电梯里,对这栋老建筑后期勉强加装的电梯系统提出严峻考验——另一拨人只能走楼梯,他们很快就上到七楼,彼此用眼神交流了一下,其中一人直接按动密码,猛地推门闯了进入。
“gign!”他厉声喊,说的居然还是正宗的法语。“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立即投降!”
六
巴黎第四区那间可疑的房子
庙街今天也有新闻——一队反恐警察闯错了街,直接撞开了空门,就连房东赶到还坚称这是一伙中东恐怖分子的巢穴,直到房东翻出租赁合同,打通了租客的电话,他们才悻然离去,邻居们聚在一起指指点点,说着各自的方言,对住在这里的好小伙深表同情。房东扬言要向他们的上级部门投诉,不过到最后他也没要到他们的番号,只拿到了一个含糊不清的电话号码,很多人甚至疑心这是新型骗术。他们纷纷献计,叫小伙子赶快清理一下个人财物,免遭损失。
不过还好,除了一碗油封鸭不见踪影,小伙子藏在床板底下的一把枪和几盒子弹也告失踪之外,家私平安无事。小伙子还是报了警,把自己的遭遇向警察全盘托出,警察表示爱莫能助,通常来说在欧洲大部分轻罪(以及部分重罪)他们都爱莫能助,这不是说警察系统有多腐败,只是警力不足是世界性问题。虽然有电话号码作为线索,但案件侦破的可能性仍然极低。
“荒谬!”老刘回到公寓里的时候愤愤地说,“这样的城市还怎么住人?赶得上中国了!册那大白天闯空门,没有王法了!”
像是老刘这样的中年男人是很典型,
就好比伊斯坦布尔机场的那位lv男,大概是年轻时的烙印太深,不管自身境遇如何,中国政府必须是天下最大的反派,形容巴黎变坏——赶得上中国了,政府派飞机来接滞留旅客,背后也必定深藏阴谋,就是让他免费上了飞机,也还是难听得到一声好。
和这种厌弃相对的是对外国人在中国超国民待遇的狂热追捧,这当然主要是吹嘘他回国时的风光,还有对世上一切外国的无理由信心,只要是外国就一定比中国好(对这种人来说,第三世界国家不存在的),他就很向往新房客的家乡台湾,“台湾就不会有这样的事对吧?还是台湾好,我儿子常讲中华民族最后的传统都凝聚在台湾了,大陆人,不行的,还是台湾好。”
台湾青年郑宇翔和他女朋友刘子彤都笑了起来,很有礼貌地谦让,“哪里,哪里。”
“台湾其实也没说得那么好啦。”
他们在客厅又坐了一下,听老刘讲了一下隔街的故事就去睡了。这两个小年轻今天是累得够呛,因为恐袭,他们在第九区的旅馆临时关闭了,只能冲到唐人街看小广告上找房东,不敢再住旅馆,也吃腻了法餐,还是老刘这样唐人街里的公寓房好,还能借用厨房烧碗面吃。
这一带这种民宿很多,老公寓分一间出租,也能贴补家用。有些民宿甚至不怎么需要网站宣传,就凭口口相传的口碑也常年客满,老板不怎么喜欢接待外国人,他们自己的法语和英语都不好,再说,怎么讲大家都是华人,彼此存在基本信任,什么恐怖袭击、犯罪分子,华人之间不存在的。老刘连护照都没翻,只看了一眼绿皮,他对这两个小年轻很有好感,有礼貌,肯和他一起拉闲篇,因此很热心地为他们介绍租车公司。“你们想要自驾游,在法国就对了,英国的那个乡村小路,又窄又弯,还是右边方向盘。意大利人开车太野!租个车去南法走一圈——尼斯去过没有,好得很,那边的海鲜真是一绝,法国生蚝呀,在大陆要买多少钱你晓得不啦?我刚来的时候都惊呆了,一盘生蚝我在国内两个月的工资都没有了……”
“老刘,你家老干妈还有没得?”邻居忽然过来敲门了,走进来八卦起来。“隔壁14号的事情听说没有?闹得好大哟,我语言不好听不清楚,据讲那个小陈说自己公寓里放的一份机密文件没有了,关系到‘中法邦交’!——中法邦交听到没有,我滴个乖乖,好大的口气哦,他倒也精明的,不这样讲怎么捉得到骗子,肯定又是吉普赛人,我们这边这么有钱,他们早眼馋了。”
“是不是?反正我是不开门的,要么证件给我看,搜查令拿来。这又不是中国!”
老式公寓楼,一到晚上就特别冷,隔音又能有多好?人在房间里,客厅的聊天也传进来。刘子彤看了郑宇翔一眼,轻声说,“你哥哥这个朋友找的小年轻,倒是很会做事情。”
都是职场精英,眉眼通透,不会看不出屋主的用意,就是要把这件事尽量闹大,让警方不敢怠慢,等于给幕后追踪他们的人施压,叫唐人街这边的住户也都提高警觉,有些几乎都是华人的大厦,外人一进来就会遭到盘问,动静闹出来,也给他们多点时间转移。这对他们来说,已经是极大的帮助。
傅展微微笑,“大家都是尽自己能力——大使馆在外做事,也有他们的难处,私人立场上肯定和我们站在一起。”
李竺也理解,关键是不知道u盘内容是什么,他们在特洛伊还杀了人,伊斯坦布尔抢了老板,哈米德也死了,这些事都可以很方便地栽到他们头上,现在美国人还没放到台面上,警告欧洲警方对他们展开通缉,可以说彼此还保留了一点谈判的余地。大使馆一介入,事态等于扩大化,到那时候她和傅展的真护照可就永远都洗不白了。
“那现在,一切还是可以谈的喽?”她说,语气很中性,但已不是小心地揣摩傅展心思的结果,归根到底,她对‘交出u盘,天下太平’的念头已经失去了热情。“但该怎么谈?缺少渠道啊。”
“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房间里有一台老刘儿子留下的老电脑,只能勉强运转的那种,中年人囤积癖发作,没丢,还在自己网站上标榜‘提供高速上网服务’,傅展进屋开始就把摄像头贴牢,坐在电脑前点点点到现在,头也不回地讲。
“大使馆不就是现成的渠道?”李竺说,“我们想要的很简单,就是让这件事过去,但,既然这东西对他们来说这么重要,中人抽点好处不也是应该吗?”
这是一条很合理的思路,李竺没有太多热情,因为她觉得事情不可能这么顺利,但她也看不到继续逃下去的未来在哪,现在是晚上,她和郑宇翔不出门很正常,明天白天呢?不出去游玩了吗?一走出去就可能被棱镜识别。她是可以通过化妆改变面部特征,但傅展说这依旧太危险,因为现在的智能识别已经可以模糊搜索步态,而这东西并不是说改就能改的。
即使变装无懈可击,但租车呢?租车是需要信用卡和国际驾照的,巴黎怎么讲也是国际大都市,火车站遍布摄像头,火车是肯定坐不了的,大巴站也差不多,藏身于唐人街这虚假的安全感更无法永远持续下去。留给他们的时间总是这么有限,永远都是在下水道里丢手机的那种选择,没有一条路能一劳永逸。
傅展哼了一声,像是对她的想法并不热情,李竺也没继续往下说,她蜷在床上看电视,住进唐人街最大的好处,就是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看中文电视,在这里要是收不到凤凰台和cctv4那才怪了。
“巴黎恐袭死难者人数增至314人,各国纷纷表示哀悼——”
“李教授您怎么看巴黎恐袭背后的深层原因?”
“对此我只有八个字,‘看似突兀,风雨早来’。可以说欧洲的动乱早在二十年以前就埋下了根……”
“街头成为地狱,幸存群众需要心理干预服务。‘我现在无法入睡,只要一闭眼我就重新看到他的脸,我丈夫就在我身边,他、他——’”
她换了台,“明星夫妻遇到新麻烦?服装企业「韵」近期风波不断,总裁、设计总监乔韵从欧洲返国,处理副总裁傅展在土耳其政变中失踪的后续事宜。”
“以私人感情来说,失去傅展对我们是一大损失,尤其对我们管理层来说,他一直是个非常重要的伙伴和保护者。但就公司运营的角度来看,韵的各项生意都在正常运转,我们的股价应该不会因此有太大的变化……”
“星韵公司也在刚过去不久的土耳其政变中痛失一员大将,秦巍出道以来的经纪人李竺和傅展同时失踪,秦巍对记者表示……”
李竺关了电视,傅展往回看看,“怎么,就这么怕看到秦巍啊?”
“没有。”李竺连话都懒得回,瘫在床上瞪着天花板,她像是被那个女人影响了,一闭眼就是一张毫无生气的脸,穿着法国人的衣服,但长得像哈米德,他跟着她在后头跑,她回头看一眼,他的脸上所有的表情忽然都凝固了,下一刻,整个人炸成了漫天的残肢。
“现在后悔有什么用?”傅展好像根本察觉不到她的烦躁,怎么都往痛处戳,“如果从前就像现在这样,你们的小孩都会打酱油了,哪会落得这个怂样,多大的人了,还是只能看着电视伤神。”
两个人在一起旅游都需要磨合,更何况是一起逃命?局势紧急的时候还好,现在稍微轻松点,美国人找不到他们了,怎么立刻就要找架吵,李竺的脾气也上来了。“你知道我和你最大的不同在哪吗,傅展,任何人都有人性的弱点,都有被迷惑的时候。但我会醒悟,我知道放弃,我也会后悔——我会去弥补我犯过的错,但你没有,你没有这些时候,因为你整个人全是人性的弱点——你就不会有悔悟的一天!”
共历的患难,会暂时为他们带上玫瑰色的滤镜,缺点褪去,但成年人不会永远被吊桥效应摆布,李竺越说心情越坏,不是对傅展生气,而是看不起自己。她怎么就这么轻易地动摇了?她难道还不清楚傅展真正的性格?就算谁也没明说,但这份难堪仍是明摆着,明知他是什么,你还对他有了点什么,不觉得最怂的人还是你吗?
“我知道你不想呆在巴黎,我也不想继续藏在这里。但我知道,我们的理由肯定截然不同。”她站起来浑身乱摸,摸到烟抖着含上,“明天就想办法走——出去抽根烟。”
她推开门走出去,傅展从电脑屏幕上挪开眼,不可思议地瞪着她的背影,她又知道他不想呆在巴黎,还能开了天眼,判断出他们两个人不想停留在这里的理由截然不同?
这一架真是吵得毫无营养、莫名其妙。李竺真是翅膀硬了,杀了几个人,小脾气就起来了,当他没了她真不行?傅展对她的评价本来渐渐越来越高——她不像是乔韵,乔韵浑身都是弱点,只靠才华和运气在混,他让着她是因为她就像个小孩,但李竺不一样,她确实真有实力,值得尊敬也可以沟通。但没想到她其实依然幼稚,他和李竺一样,不但很不高兴,而且暗自也感到有些难堪。
美国人现在一定在全方位地监听和筛选唐人街这一带奔流而出的所有信息,他们也许不能再直接进来搜查,但还是可以干扰3g信号——反正老欧洲手机信号一向奇差,进屋以后lte变2g根本不稀奇,用户惯了这一点,甚至都不会投诉。而要监听2g对话,真是轻而易举,用语音识别技术筛选出他们的声音也不是难事,现在视线汇聚过来,他不能再和家人通话了。wifi上网,搜索的关键词、通的电邮什么的也得很小心,这让信息传递变得非常低效,傅展又上了一会网,心里总有股邪火越来越旺,他打开电视,居然还在报秦巍——新片上了,正是宣传期。
傅展恶狠狠关掉电视,对秦巍的厌恨上了个新台阶,他觉得自己的确需要抽一根烟——并不是说一起抽烟能搭个话,把刚才那场没营养的架度过什么的,就只是……如果这是一根烟必然的副作用,那他也只能接受了,不是吗?
他拉开窗帘,想着先借个火,然后再借根烟。“你——”
傅展没说完,他极为罕见地大吃一惊。
——阳台空荡荡的,就在这上不接天下不接地,孤零零的阳台上,李竺居然一声不吭就不见了。
七
法国巴黎第四区
除了是浪漫之城以外,巴黎是小偷之城吗?
李竺伏在二楼阳台上往下看,小心地藏在阴影里,这是她第一次见识到偷车现场,情不自禁地也感到一阵刺激:第四区的建筑说不上多老旧,但街面上摄像头却并不多,离开那两条热闹的主干道,晚上十点多,支路上的人已经少了很多,几个小贼毫不掩饰地就围在街边停车位的一辆汽车边上,其中一个还拿着撬棍,正起劲地撬动着老式汽车的门锁,汽车鸣响了一下,但很快又不做声了,看起来报警器线路已经被他们先破坏掉。
如果傅展在的话,也许会告诉她在巴黎住,不管哪个区,总是得在贩毒、入室盗窃、当街抢劫和偷车四个选项中选一个,在巴黎失去交通工具是常见的事,经验丰富的偷车贼甚至专偷第八区的豪车,此外摩托车和自行车当然也不会被人放过,摩托车被窃案甚至连报案率都不高,有报道显示,70%以上的失主一般直接选择再买一辆。不过,现在没功夫通知傅展了,李竺从阳台上猫着腰闪过去,主要是为了不让自己的影子落入街角——大部分住户到了晚上都会拉上遮光窗帘,甚至是给阳台这面的玻璃门装上百叶窗或是夹板牢牢锁死,只有像他们这样心怀叵测的人才会把窗户打开,特意选个低楼层,也方便随时逃跑。
但没时间通知傅展了,她轻手轻脚地跳到隔邻的阳台上,这里的盗窃案频发也是因为阳台之间靠得很近,上下楼还会错开,有点身手的人都很容易攀上来。李竺以前可能会害怕(毕竟是三楼),但现在她发现这种程度的冒险根本无法让她的心多跳一拍。几分钟内她就跑到街角一处无人的阳台,伸头看了看,确定没行人也没摄像头,便抓住阳台栏杆,从侧面翻下去,几下纵跳,无声地落到地面上,偷偷摸到了这帮偷车贼自己开来的那辆破车边上。
可能是为了脱身方便,这辆雷诺风景并没有锁,后备箱的门也没关——撬棍什么的可都是从那拿出来的。她观察了一下后备箱:和想得差不多,雷诺风景的后备箱空间还是蛮大的,里面凌乱地堆着偷车工具,还有盖它们的一块大黑布,这里有充足的空间可以藏一个人——如果是菲亚特500那种小车,她就只能赌他们会有两个人坐到偷到的新车里去了。
街角一盏路灯坏了,这一带照明很差,她打开手机,借着光很快给自己倒腾出一块地方,缩进去用黑布一盖,人就算是安顿好了。这才掏出手机给傅展发了个消息,‘去散个步,希望能带点夜宵回来’。
傅展怎么回的她就不怎么关心了,手机一关,李竺瞪着后备箱顶篷就有点出神:她也不知道自己今晚是怎么了,从发现偷车贼到决定行动,都没超过十秒钟。她甚至都没想问一下傅展的意见。
是因为他说的那些话?其实那并不是她发火的真正原因,这暴躁可能来自于他们对未来的不同认知。他觉得他们还是能一起回去……但她却感到他们回家的希望已经越来越小了。
也许已经永远不可能了,那个长得像哈米德的法国人又出现在她眼前,还有没听完的新闻,‘星韵的高层李竺也在这场政变中宣告失踪’——她闭上眼,使劲按住额头,傅展的话完全就是为了挑事,她不想听下去是为什么她自己很清楚,她该怎么面对从前的生活?听得越多就更明白自己已经回不去了,就算她完完整整地到了国内,把过去这段全都抹掉,她也已经不是从前的李竺了。傅展可能觉得这是好事,但她却更喜欢从前那个怂怂的李竺,讨厌他却也有点忌惮,不敢正面杠。那个李竺想的都是柴米油盐的事情,她不需要为了生存打爆别人的头。
匆匆的脚步闪过来,一根撬棍被扔进来,后备箱被一把盖上,他们甚至没伸头来看,李竺猜得没错,大部分人都坐在新车里。旧车就两个兴奋的小毛贼,他们一路喧嚣,时不时嘎嘎大笑,兴奋地用法语跟着收音机唱歌。
以绝对距离来算,车开得并不远,二十几分钟就停了下来,从环境声判断,这应该是进了修车厂,偷车贼们下了车,和老板攀谈起来,周围还有滋滋响的喷枪声。——有偷车贼就一定有黑车厂,他们活跃的时间都在晚上,为了掩人耳目,做活的时候一般把厂房门关起来。
上回在特洛伊偷车的时候,傅展顺嘴和她说过该怎么从后备箱解锁出去——其实大部分车商为了防止这种事,都会在后备箱设置开锁开关,把扳手拉开来扯一下就好了。她把顶蓬推进去,伸头看了一眼,很好,和她想得差不多,现在才十一点,对这些小贼来说,夜才刚开始,他们还要再出去,所以干脆直接把车停到卷帘门边上,卷帘门也没关,只是拉到半人高的位置,方便一会他们再倒车开出去。
这里是所有人的视线死角,最妙的是车屁股没有顶死卷帘门,给它留了点开门的空间。李竺把后备箱打开一点,顺手操起撬棍和老虎钳,矮身钻出卷帘门,贴着门口打量了一下街道:黑车厂当然会选在一个没监控的社区,不然岂不是在自寻死路?门口停着很多二手车,老板当然‘兼做’二手车生意。
这里的二手车车牌仔细看都很新,牌身经过做旧,但螺丝却银光闪烁,这里的二手车都自带牌照——这应该是附加服务的一种,否则,这里的车肯定都上不了牌。
黑车,正是他们急需的,四周漆黑一片,李竺正想上去挑选一辆。但还没上前,一部银灰色雷诺就迅速开了过来,她赶紧猫腰躲到车列中,躲过她的车灯。
这辆雷诺来得声势喧嚣,压过积水。转弯时来了个漂亮的甩尾,这才在门口一个急刹,车主是个彪形大汉,一边哼歌一边打开车门,回头亲了副驾上的女孩一口,大剌剌地推上卷帘门,走进了修车厂,屋内顿时传来一阵笑声,几个小弟殷勤地迎上来,顺手把被他快推进天花板的卷帘门拉到地面。李竺猜他是车厂老板,这辆车绝对经过改装。
她转转眼珠,从停车场里钻出来,绕到雷诺尾巴上看了看:一样,赃车,车牌螺丝太明显了。
车门没锁,半开的车窗里传出强劲的音乐,副座的女孩浓妆艳抹、打扮成熟,不过绝对年龄应该不大,她有所有年轻人的毛病——玩手机太专心了,李竺拉开车门坐进来时她甚至连头都没抬,只是含糊不清地哼一声,算作招呼。
这就让一切都方便很多了,李竺很感谢她的盛情。她还是第一次试着捏大动脉致晕,对方的配合是成功的关键。
打开副驾驶座门,把人推出去,她系好安全带,调节好座椅——越是急就越要注意细节,一踏油门就感觉到那不同凡响的强劲动力,那间黑车厂生意应该做很大,不但做赃车,可能还给地下赛车界做改装。车窗开着,深秋的风吹着,她把风帽翻过来带上,先不查地图,在心底挑战自己记路的本领,很多间谍可以在被绑着的情况下记住自己转了几个弯,开了多久,李竺可没被绑,还能时不时从缝隙里看两眼街名。
她用了十五分钟开回旅馆,短暂地迷过路,忘了该左转还是右转,但好在这一带她们晚上刚来过。李竺把车停在马路对面,给傅展发个短信,过一分钟,又揿一下喇叭。
傅展伸头出来,隔着车窗看着她,他的嘴张大了,很罕见地露出痴傻相来,用口型问了句:‘how?’
李竺忽然不那么生气了,尽管这怒火也未必是因为他,她对他做个手势:先下来再说。
傅展的头缩回去,过了一会,他拿着两个包出来,李竺也下车,先把轻的包接住,傅展自己背着重包,和她一样从阳台上往下翻,他的动作比她还利落,背了个大包还能跑酷,从阳台上翻下来总用时不超过十秒。
“你怎么——你知不知道——”下来他先想发火的,但又似乎记起他们俩刚才算是吵过架,搞得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不过动作是一点不慢,大包丢到后备箱里,很自然就钻进驾驶室,钥匙一拧就说,“好车,改装过吧?”
话题这就扯开了,李竺简单说了下过程,“我就不信他敢报警,这车不但爆改过,而且肯定是套牌赃车,作为证物落入警方手里,解释来路都够他喝一壶的了。”
“可以啊你,”傅展都不禁击节赞赏,“贴脸游走,气定神闲——我是信了你真有天赋了,能力也就算了,这个心理素质真没话说啊。”
一般人可能不是没能力,但就是缺少这种大心脏,李竺不否认自己可能在这方面意外地有天赋,她现在有点懂得做傅展是怎样的感觉了,有些事不去试她也不知道自己能行。
“现在是不是又多点回去的信心了?”李竺开玩笑地说,傅展也呵呵笑。“差不多。”
但这句话说得不怎么好,又勾起了她的心事,兴奋劲儿过了以后,车里安静下来,傅展一边头顶长眼睛似的在小巷里乱转,一边瞟了她一眼。
“其实,你也没必要想太多。”他有点小心地讲,“你知道这边的主流媒体是怎么报道我们的类似事件?”
“嗯?”
“砍杀事件,他们就是这样说的,社会矛盾引起的砍杀事件。”傅展看了看路,把车开上了出城快速道,“你想,接收到这些报道的法国人会怎么看待我们的类似事件?”
李竺没说话,傅展看她一眼,“我这么说并不是要让你把整个国家都敌意看待,只是想说,事实上每个人都只关心自己的生活,对于那些万里之外的事情,他们从来都不关心真相,只会被动地接受媒体的讲述,汲取和自己有关的信息。巴黎恐袭,国人看到想的是去旅游要小心了,乌干达内战,一年死了多少人你关心吗?从根本来说,我们不会关心族群外的死亡事件,这是人性的自私也是自保——如果你什么都关心,该怎么活下去?一个人的心承担不了全球的重量。你不需要往自己肩上放太多东西。”
所以他并不是不明白她的心情。李竺微微一怔——其实,就连她自己也说不清。理智上她当然明白,为每一起谋杀负责的人只应该是凶手,如果没理由地背上负罪感,受其驱使而行动,只会被敌人利用,但……
这微妙的心情确实说不清,她只知道自己想要离开巴黎,至少是离开唐人街。她扯开话头,“你说,他们什么时候能追到老刘那里?”
“那个《读者》看多的老男人?”傅展失笑地说,“他那样的人我们一般统称为‘读者病’——不知道,最早明天吧,也可能就断线了。老刘要是起来得晚,可能会以为我们是一早先走的。”
这么说,唐人街的危险还没完全消失:现在住户们起了警惕,警方也因‘中法关系’不得不委屈地多加小心,搜查内部变得前所未有的难。而他们又有很大可能藏身于此,很难说敌人会不会再策划几起——砍杀事件,就在唐人街,这样名正言顺地让法国警方来挨家挨户地盘查,收紧他们的生存空间。这也是李竺想要离开巴黎,至少是唐人街的原因,至少在这里可能更安全,距离援助也更近。这一次算幸运,傅展也想走,虽然动机截然不同,但结果终究是不谋而合。
傅展又借着变道看看她,“不过,他一看就起得很早,所以消息应该很快就会散布出去。”
“你不用安慰我,我已经舒服多了。”李竺倒笑了,这是实话。“做了这些我觉得也仁至义尽了。”
“你已经算是很心软了。”
“那得看和谁比。”李竺说,“和你比我当然软弱得一塌糊涂。”
傅展一笑,并不否认,甚至还有点自豪。李竺斜眼看他,在心中暗想他是否从未真正爱上过谁,他对乔韵那种收藏般的欲望不能算。
“你说老刘是不是偷渡出来的?”她终究没问,这问题目的性太明显,而且也毫无意义,她已学会在明天不知是否会来临的时候,珍惜眼前仅有,对许多问题都别太寻根究底。
“应该是,来得那么早,身份不会很名正言顺的。”傅展说,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把帽子拉得很低躲摄像头,夜风从车窗中吹入,开到郊外空气就好得多了。“所以讨厌国内,出来也没混得多好,要是国内真发展起来了,岂不是证明他选错了?这种人很多的,常见于80年代想方设法黑到国外,宁可转行开车也不要再做科研的人群,他们现在都不怎么回国了。”
和傅展聊天其实很愉快,他见闻广博,对什么都知道得很多,看人也准,刻薄中又带了点风趣。李竺也被激起谈兴,“你看人就没不准过?”
“这世界上98%以上的人,我都能在第一面判断出他是什么人,他会怎么想,他想要什么。”傅展用肯定的语气说。
“那你说说追着我们的那帮人——他们在策划那些事情的时候都在想什么。”李竺脱口而出。
“说是舒服了,其实还在想这些事啊。”傅展看看她,握着方向盘,笑了,“想什么?什么也没想吧——我告诉过你,人的本性就是只关心自己的族群,这个族群,有文化上的、心理上的,当然也有地理上的。你来到巴黎,这里的人就是你的临时族群,所以你看到身边的人受伤自然会难过不忍。同样的案件,假如你远在天边,只是在报道中听说,心里估计也就毫无波动。”
“做这行的,会把自己关心的范围圈得很小,他们只关心自己心理上的族群——国家利益。非得这样不可,否则他们没法执行任务的。这世界本质上还是人吃人,只是以前科技力量不够,大家只能在本国内吃,现在是地球村了,整个国家、整个地区来吸另一个国家的血,这种方法更好,更有效率,生活在这国家的大部分人还能假装自己根本就不知道,活得非常的善良、富足与幸福。他们甚至还能反过来怒斥政府在另一个国家犯下的血案——但这国家总有人知道真相,总有人要去维护统治,做那些脏活。这些人是国家的护院和打手,如果他们会关心另一个国家的住民,早活不下去了。你知道卢旺达大屠杀吗?”
“啊?”
“超过80万平民在两个月内被杀,最终卢旺达损失了10%以上的人口,人们会永远记住巴黎恐袭,记住在歌剧院的暴行,斥之为玷污文明,”傅展说,“但没人会记得几十万图西人死在法国政府的支持下,他们帮忙扩充胡图人军队,让他们有了屠杀的实力,在大屠杀发生两个月后以人道主义为旗号入侵卢旺达,据说要保护剩下的图西人,不过事实是大量屠杀图西人的胡图族官员借此逃到了国外。这是在1994年的事,23年以前,现在已经没多少人记得它了,我想你也不会为在其中死去的人哀痛。你说如果他们和一般人一样有所谓的良心的话,能承担得起80万条生命吗?他们怎么还能活下去呢,想到自己是这场屠杀的原因之一,他们难道不该自杀吗?”
80万这个数字太大,会让人有点麻木——对于没见过血的人来说是这样,但李竺已经见识过血肉模糊的街头,她想了一下相应的规模,不禁有些作呕。傅展看在眼里,淡淡地说,“所以,你知道该怎么和这群人打交道了。”
他们已经开出了城,照明开始稀少,他们沉浸在黑暗里,傅展的侧脸是黑暗中的轮廓,双眼隐隐地发着一点光,李竺看着他,无法移开视线,她听出傅展语气中的提点,他这是在教她,要在他们正参与其中的游戏玩到最后,想要一起活着回家,她要做出的不仅是技能点的改变。
但她其实并没有迟钝到直到被他点醒,才知道自己在玩什么样的游戏,她只是——
李竺幽幽地说,“你听过一句话吗?”
“嗯?”
“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你。”
“……”
“我也想和你一起活着回家,但我觉得……这个目标里,除了回家以外,活着也很重要,是不是?”
如果再也不是从前的面貌,如果像他们一样地走回自己的旧家,皮囊纵使相似,但她还能算是活着回来了吗?
傅展没回答她,车内静默下来,李竺在想——她现在已经比从前更了解他了,所以她在想他从前做过的那些事,她在想,以这个标准,傅展真正地活过吗?
他是否就是深渊呢?
“你知道,你也得活着回去。”她突然说,“你在土耳其没杀我——犹豫过,但你没有,你和他们不一样。”
傅展偏头打量她几眼,忽然笑起来,“原来还是那么怂。”
这是低声的评价,他又大声说,“其实挺后悔的。”
“真的?”
“真的,尤其是你唠叨的时候。”
李竺打他一下,傅展作势被她打得变了个车道,引来后车喇叭抗议,她也觉得这话题不该继续说下去,太天真了,怎么可能凭一两句话就打动傅展?这又不是什么热血漫画,她不姓工藤更不姓安西。“对了,我们要去哪。”
“开了这么远才问?”
李竺开始检查车内的东西,终于燃起兴趣,其实问题依然在,但想明白了她反而更无惧与轻松,闻言随口喂个小甜饼。“去哪里不重要,只要咱们还在一起就行了。”她以前经常这样哄手下的艺人。
傅展没回话,握着方向盘的手好像紧了一下,李竺不解地看过去,太黑了,看不清,只看到他喉头动了几下,好像是有点紧张:什么啊,害羞了?老司机还翻车?
反正过了几秒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就很平稳了,“猜猜么?不是挺会猜的,连我不想呆在巴黎都猜出来了。”
“对了,你到底为什么想走。”
“你猜呀。”
“……我猜是因为你不想干等,你哥肯定是叫你等他找人来接啦,不过那不符合你的性格。”可能还有些和傅家兄弟争锋有关的事情,不过那牵扯到傅展的往事,李竺就没有说了。
“挺了解我的嘛——他是让我等,不过,我确实不喜欢等人来帮我,那太被动了。”
当然,他想要的东西什么时候不是自己争取!“所以你想……”
“我想,我们不如直接去找他。”
“找他?他在哪里?”
他们开进隧道,隧道口的灯照亮了傅展的脸,他扭过头对她露出一口白牙,开心地欣赏着她惊讶的表情,这笑意外的单纯和孩子气——李竺早已说过,他虽然气质亲切,长相不是惊艳的帅,但其实也很有魅力。
“罗马。”
条条大路通罗马,不管从欧洲的哪个角落出发,只要你不停的走,最终你总是会去到罗马。
二
法国阿尔卑斯山中的一段
到后半夜,风更凉了,信号开始变弱,傅展叫李竺把手机关了,“这里只有2g,不可能打电话了。我倒要看看什么信号源都没了,他们怎么在阿尔卑斯山里找到我们。”
“《阿尔卑斯山的少女》啊,”李竺已经和傅展换过手开过一班,又小睡过半小时了,“你打算就这样一直开到罗马吗?”
“从这里到罗马,一刻不停的开也要20小时,1400多公里,但大部分路都很险,山路窄,路况很一般,车速快不起来,而且弯道还很多。车是没问题——”傅展的手爱怜地拂过方向盘,“真是部好车,应该是拿来玩街头赛车的,耐力十足,你眼光不错——但是我们人吃不消。而且车在山区我们还有优势,到城市群就不好说了。”
“护照快用完了吧?”李竺说,重要的东西还是傅展在带,但她心里也会暗暗在算,“台湾那两本现在也不能用了。”
“还有两本,但不是很像,查得严很难混过去的。”
“化妆……”
“那是两本50岁的护照。”
李竺不说话了:这样看的确是在山区开更有优势,首先,他们检查过这部车,没装车载gps,失主也不可能知道它被开去了哪儿,美国人把他们和这部车联想在一起的可能性就不会太大,他们从法国开出去可能去西班牙,安道尔,也可能去瑞士、摩纳哥比利时和卢森堡,欧盟内部不设边境检查,他们唯独能做的也就是在沿路摄像头进行智能搜索,籍此定位。那她们当然也就应该活跃在少摄像头的区域。这样看,山区好于小镇,小镇好于城市,摄像头越少越模糊的地方就越受他们的欢迎。
“说不定真的该做半年阿尔卑斯山的少女。”她脱口而出,“风头过了,难道还能一直找?监控不可能一直是这个力度的,他们总得有别的事情要做。”
“太乐观,他们搜索的力度会随时间增大还是减小并不取决于你对官僚机构的常规了解。”傅展说,“只取决于他们有多想要这个u盘。我们对局势的判断应该建立在这个麦高芬的内容之上,毕竟用常规想法来判断的做法已经失败了——我们谁也没想到他们居然会不惜在巴黎提早发动一次袭击。”
“没想到你对电影也这么熟。”李竺怔了下,笑了,“希区柯克怎么说的?在惊悚片中,麦高芬通常是锁链,但在间谍片里——”
“麦高芬往往是一份文件。”傅展也笑了,“所有的电影都可以归纳为36种剧情模式,其实这世上大部分事情也是如此。不过,和电影不一样,麦高芬在电影里只是一个由头,它的内容对电影情节的发展并无影响,观众对它的关注也会很快被角色之间的恩怨情仇取代。但在现实里,这个u盘的内容却决定了我们的命运,知道它装着什么,我们就知道该拿它怎么办,知道对面会挪出多少资源来追查下落,决心又有多坚定——你看,一切都关乎信息,这就是整个间谍业的立足根本,靠的这里,而不是这里。”
他瞧瞧太阳穴,又冲她比了个开枪的姿势,像是在笑话她的天赋只能让她当个打手,傅展是这样子,不熟的时候装成大尾巴狼,文质彬彬的,却不期然让人讨厌。熟了以后嘴贱起来,反而讨喜点,李竺嗤一声,不把他的话当回事,“有本事看到他们来你就别操枪。”
“武器是很重要,但更重要的还有很多,分析能力、伪装能力、实战能力,三大块嘛。我们在伪装上弱了点,主要是材料一直没法获取。”傅展有点遗憾,“这种物资一直被严格管控,否则还怕什么,开着车的,摄像头只能拍到一张脸,又识别不了步态。意大利的小旅馆根本不看护照,随便住一周,看监视放松了,弄辆轮椅,大大方方就推到大使馆里去了。”
他们脸上其实一直带着点化妆,但常规化妆品能达到的效果对智能识别来说意义已经不大了,要骗过摄像头,必须要特种化妆品,不说是整容术这种需要场地和材料的事情了,硅胶、假体这些通常也只能在专业供货商那里买到,以前是觉得这些东西只有剧组什么的需要,不开店也很正常,现在才品味到管制的另一重含义,李竺不禁说,“我现在好怀念淘宝——”
“在网上买你只会死更惨,你猜他们会不会监控相关网站?”傅展说,“很多人都觉得间谍只要聪明就好了,但其实伪装也很重要。如果能搞到材料就好办多了,我学过一点,手艺不好,但你一起帮忙的话,坐在车里应该也能糊弄过去。”
这也学过,那也学过,傅展真是什么都会,李竺没见过真正的特工,无法想象他们有多厉害,在她看来,傅展已经足以胜任大多数高难度任务了,他们这种临时逃亡都能这么溜,给他点后勤他岂不是要原地起飞?
她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真不知道能把你比下去的人有多厉害,感觉不是伯恩那类型的都对不起你这么厚实的储备。”
傅展更喜欢开公司还是更喜欢走这行,他没说过,李竺其实也看不出来,要说她喜欢现在这刀锋上行走的生活那也说不过去,只是她和傅展肯定不同,傅展对这一行的了解太厚了,他人生的前十几年肯定都在一心为这条路做准备,忽然转换跑道,当时不知是怎样的感觉。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你很快就要见到他了。”傅展说,语气淡淡的,但没有太不高兴。“他是挺优秀的,可能老爷子觉得他更合适吧——不说别的,觉悟是比我高,要是不把u盘挖出来,我看到就算到了罗马,我们能用到的也只有他的私人关系。”
傅展是和她说过安全屋在国际大都市不流行的原因,不过李竺当时就觉得有点不对劲,这么一听也释然了:傅家也许不是没能量,不过,公事公办,以国家的角度来说,确实也不可能凭着空口白牙几句话,就贸然涉入这样的漩涡。
人就这样,别人走后门就怒斥权贵,自己享受不了特权就多少有点埋怨,李竺叹口气,“说来说去,还要回到这个麦高芬。”
她半开玩笑,“不是我肌肉,你大脑吗,开动脑筋,推测一下,你觉得这里装着什么?伊拉克从未存在大杀器的决定性证据?——老实讲我真不知道这里装着什么,能让美国人为了假公济私不惜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却又始终没有太多的打手来抓我们。”
“现在都要求全面性人才,只有肌肉你也活不了几天。”傅展习惯性地反驳几句,这才一边敲着方向盘一边沉吟,“我也一直在想,这里装的是什么——自然是决定性的证据,可以颠覆掉某个利益集团,至少是对他们造成致命的损伤。这种行动规模已经不是小打小闹的买凶可以形容的了,它背后一定隐藏着频繁的政治游说与利益交换,辉瑞在印度进行大规模违规试验、孟山都长期收买科学家为转基因背书——这种类型的文件不会追得这么猛,利益集团有太多手段消化掉。cia的人就算接他们的私活,也会在第一次失败后退钱认栽,绝不可能封锁巴黎东站和大使馆,能让他们做到这一步的只可能是上头真正的大人物交代下来的黑活——不会在系统里出现,上头不会承认,局长甚至也不知情,但如果你不做就会死得很惨的那种。”
“听起来像是政治性的内容。”李竺说,但又自己否定掉,“对美国来说,商业力量到顶端也就政治化了,不会有太多不同。”
“这就对了,”傅展说,“一个政治献金公开化,有说客在议员和财团之间互相联络的国家,官商勾结如果只有台面上的那些,那才奇怪了。对利益集团来说,这的确是一回事。不过可以确认的是cia和他们背后那方不是没有对手,他们也有个强劲的敌人。”“你是说施密特在的黑客组织?”
“那算什么强劲敌人。”傅展嗤笑,“黑客从互联网时代存在以来就在活跃了,迄今为止有成功扳倒过任何利益集团吗?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努力,而是因为主流根本容不得他们的意见。要扳倒一个集团,需要民众抗议、媒体宣传、司法诉讼、行政调查甚至是商业倾轧,单单是一些大集团做的恶被揭露出来又有什么用?就像你说的,伊拉克有大杀器吗?谁来为他们失去的和平买单?顶多拿洗衣粉开开他的玩笑,小布什还不是照样做满他的任期。伊拉克战争打得军火商和石油集团眉开眼笑,美国也没有利益集团因此受损,就算u盘里满载着当年的py交易,被公布到网络上,那又如何?媒体不会穷追猛打,炒顿热点就过去了,民众都很蠢的,你现在还记不记得葛兰素史克拿艾滋儿童试药的事情?——恐怕根本就没听说过吧,几大制药在这点上绝不会互相拆台,没有人推波助澜,政府罚款对这种大公司根本不疼不痒,风波很快就会过去的。不,施密特他们挖到的关键证据顶多只是个引子,找到另一个可以和cia那边对弈的大玩家,这才是牌局的开始。”
“两大玩家的对弈,yeah,听起来比最开始跨国公司的小把柄、黑社会的账本什么的更激动人心了。”李竺干巴巴地说,傅展分析得的确有道理,不过这消息不怎么让人振奋,因为同时她也很清楚,在他们搞明白这东西是什么甚至是搞到密码之前,大使馆不太可能动用常规以外的力量对他们提供帮助。“还能再猜得细一点吗,比如是谁在和他们对弈什么的。”
“这就不知道了,利益集团也不是铁板一块,彼此间存在激烈的竞争,否则非洲和中东也不会深陷战火——他们的资源太过丰富了,国力又不足以自守,说白了就是这么回事。”傅展说,他若有所思地敲着方向盘。“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该怎么和施密特那边取得联系——”
“你确定你能骗出密码?”李竺有点怀疑,“施密特是很笨拙,但那只是在外勤上,这帮黑客在网上全都是天才,闹不好结下梁子的话,说不定连两个‘韵’都要受牵连。”
哪家公司没点禁不起挖的小本本,他们规模是够大了,但创业时间短,还远远没到辉瑞那种根本不在乎丑闻的程度。李竺做经纪人的更怕这个,傅展似笑非笑,“倒是已经想到回去以后的事情了。”
关于麦高芬的讨论到这差不多就结束了,结论两人都心中有数:两大玩家彼此自然会密切监视对方的动静,游戏不会因为筹码暂时失踪而结束,也许看似进入低潮,但只要稍微发现线索,双方都会张牙舞爪地扑过来。目前来看,cia更强势,但那也是因为黑客这面在土耳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暂时没得到支援,之后的局势想要和缓下去,除非是黑客一方放弃追查,那么cia也许会偃旗息鼓,但这期望太过渺茫,眼下来看,在两大势力中游走,犹如火中取栗,想要不引火烧身似乎很难。
沮丧是必然的,有那么一会儿谁都没说话,李竺打开车载音响,皇后乐队的《波西米亚狂想曲》顿时从喇叭中喷薄而出,几乎将他们冲到靠背上:黑老大对音响肯定也做了改造。佛雷迪没头没脑地对他们大喊,“因为我总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时而高亢,时而低——沉——”
李竺听着听着,居然笑了,傅展正好看见,“你笑什么?”
“啊?”
“你笑什么?”他提高了音量,只能用喊的交流。
“我在笑这首歌!”李竺喊回去,“你有没看过《好兆头》,任何磁带放进克鲁利的车超过三星期,都会变成《皇后乐队精选集》!”
“你对流行文学的审美已经无可救药了!”傅展大喊,“可不可以试着去看看《百年孤独》!”
他们喊得嗓子疼,在深夜空荡荡的山路上和摇滚乐一起惊扰着沿路的动物,吵嚷得欢欣鼓舞,充满了巴黎黑车厂的嬉皮范儿,一轮圆圆的月亮挂在半空,威严地凝视着他们,这里没有光害,月光皎洁地洒满了公路,甚至比路灯照得还清楚,一辆小小的车就像是蚂蚁,在山路上孤独又缓慢,持续不断地前进。李竺忽然high起来,她按开天窗,翻到后头,踩着后座站出去,跟着节奏一边哼一边跳舞,“再见吧各位,我得走了,我得离开去接受现实的审判——我也不想死,有时我甚至宁愿自己从未来到这世上。”
傅展哈哈大笑,摇下车窗,伸出手送给她一个中指,跟着一起唱,“我看到一个小小的人影,小丑角、小怪物,你会跳fandango舞吗——”
“滴——”庞大阴影压来,迎面一辆大卡车闪着灯转过弯道,和他们快速会车,带起一阵劲风,隐约还能听到司机的斥骂,“大麻脑袋!”
气球被戳破了,李竺安静下来,默不作声地溜回前座,关掉天窗,按灭音响,和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摸摸头发,她和傅展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笑起来,傅展打开音响,换了一首柔情些的法文歌,还是开着车窗,他开得慢了点,山里后半夜的风就不那么硬,软绵绵地抚摸着他们的脸颊。
“你呢?”他说。
“啊?”
“你是为什么选这一行的。”他这问得好奇怪,好像刚才有过一番对他职业的讨论,好像李竺刚问过他一样的问题。
李竺反应了一下,决定不指出这谬误。“经纪人?我以为你应该很清楚——我是不知道你家干嘛的,但你肯定对我的家庭背景了如指掌吧。”
傅展含笑默认,他确实喜欢有备而来。李竺说,“这就很简单了,我爸就是搞电影的,作品是没什么,但老一代圈里人,有资源啊——他和我那几个后妈生的弟弟长大了以后,肯定全是他们的,我还不得乘有的时候赶紧抢抢资源?我读大学就开始在剧组混了,觉得做经纪人最适合我,也是运气好,接连遇到几个贵人,抓住机遇,这不就混着自己做起来了?”
后来她怎么挖到秦巍这块宝,怎么跳出来和秦巍一起开公司,这其中的事情傅展应该都很清楚了,她也就没再继续说下去,傅展笑了下,“还以为你怎么也会试着演演戏,年轻人入影视圈,不是想做导演编剧就是想做演员,奔着经纪人当理想的真不多。”
“更多时候,经纪人的确是种务实的选择。”李竺同意,“我也想当演员啊,但外形条件不够,再说也没才能,在学校里试过几次就放弃了。确实说不上喜欢,但,综合各方面来说,这是最佳的选择了。”
“确实是最务实的选择。”傅展同意。
所以,他也做了这样的选择。
前十几年肯定都在一心为这条路做准备,忽然转换跑道是什么感觉?她的问题藏在感叹里,而他的回答,其实就藏在问题里。李竺扭过脸看了他一会,微微笑了笑。
“所以像我们这样的人,缺乏才华,就很容易被秦巍和乔韵那种人吸引。”
务实的选择通常意味着怯懦,他们被吸引的并非是外在条件,而是那两个艺术家绚烂的才华,与追梦无悔的执着。
“很了不起吗?”傅展嗤之以鼻,“才华谁没有?你也有才华啊,你不是很有当打手的才华吗?”
他对乔韵像是已经没什么兴趣了——这兴趣也许在伊斯坦布尔还有的,但那是伴着‘傅总’这身份而来的那种有些将就的生活,在那生活中的兴趣,现在握着方向盘的傅展,要更……更赤裸、更真实,像是脱去伪装的野兽,有了真正的猎物,它就不屑于要洋娃娃了。“如果再让你选,你会选当经纪人,还是往……我不知道,搏击界,还是特工这块发展?”
李竺想了一下过去几周的生活,开枪的感觉,捏颈动脉的感觉,那种心跳如鼓却又同时冷静异常,肾上腺素如醇酒般泵入血液的感觉——
又想起她那熟悉的、舒适的,成功的生活,衣香鬓影、红男绿女的感觉,所有人叫她李总的感觉,与朝不保夕、亡命天涯的感觉——
“我不知道,我可能还是会选经纪人。”她有些遗憾地讲,“虽然在这方面我有突出的才华,但——这毕竟是一种太不现实的选择了。”
月光有魔力,欧洲普遍传说女巫会在月圆之夜裸体集会,骑着扫帚聚在一起进行邪恶之事,这几天正是满月,从伊斯坦布尔看到阿尔卑斯山,月亮还依旧很圆,在这皎洁之色无处不在的呵护里,人也会柔软些,更容易想起往事,很多话从心到另一颗心里,没有目的,不怀试探,说的人听的人都很自然。
“唔。”傅展点点头,没什么失望的表现。
“你呢?”这一次李竺主动问,“如果有得选,你还会选这一行吗?”
“也许不会,可能去做更赚钱的方面。”傅展说,看看后视镜,打着灯,短暂地借道超过一辆小货车。“不过我也依然不会做这一行——这不是我能选择的事,这一行的门槛并不开放,你行不行不由你来决定。”
“那是谁决定?”
“在我家?我爷爷。”
“那你爷爷到底觉得你哪里不行?”李竺不禁追问。
傅展扫她一眼,简单地一语带过。“我没法让自己相信。”
相信什么?李竺不禁茫然,但没有再问下去,那有魔力的月光之路似乎已经开过了,她又有些困倦起来,傅展是对的,这条路不好开,她得抓紧时间再睡一会,好在清晨接傅展的班。
她打个呵欠,揉揉眼睛,双眼红通通的,看起来挺可爱,傅展看她把脚蜷到座位上,缩成一团好像小刺猬的样子,不禁一笑。
“还是在床上睡舒服点。”他难得体贴,一边稳方向一边帮她掖掖毯子角。“你更喜欢日内瓦还是米兰?”
“哈?”困起来真快,李竺已经迷迷糊糊了,她含糊地说,“米……兰?”
半梦半醒间,额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她隐约听见有人说。“好,那就去米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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