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都已准备妥当了,有江嬷嬷总揽,色色齐全,样样妥贴,只待三日后的吉时。”武玥剥了个十分完美的栗子,就手喂给坐在旁边的小十一吃,“可惜美中不足的是,陆经纬竟然这个当口被调回京来任职了……小藕这个糊涂爹,可别在喜宴上闹出什么丢人的事儿来给小藕添堵!”
“小藕成亲时若是父母不能两全,那才是美中不足啊。”燕七给她杯里续上茶,“反正陆经纬这回调回来也是个从五品的官,低着乔大人一阶呢,又是个闲散职务,手上没个实权,闹不出什么风浪来。”
“我听说他一回来就想逼着陆伯母把陆莲的姨娘从禁毒所里给赎出来,”武玥撇着嘴,“真是个糊涂蛋!那地方可不是谁想赎人就能赎人的,便是乔大人也没这个权力,但凡想从禁毒所里出来的人,都得经皇上亲口允了的才行——后来陆经纬没了法子,只得先去禁毒所探监,不知怎么,回去后就再也没提要赎那姨娘的话。”
“只怕是因为见到了那姨娘涉毒后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便立时吓忘了多年的情分了。”坐在燕七身旁的崔晞笑呵呵地接话。
“真是纸糊的情分啊。”燕七道。
“听说后来陆经纬又让人去打听陆莲的下落,”武玥冷笑,“这会子还没打听清楚呢。不过我倒是问了我消息灵通的二哥,我二哥说她做了倒夜香的奴妇,每日起早贪黑地干活,没个休息的时候,只可怜了她那孩子,她连自己都难养活,更莫说再养个娃了——听说孩子才一生下来,就让她硬着心肠扔进了粪池里活活给淹死了!”
“姐姐,我以后都听你的话,我最好养活了,你可别把我扔粪池里!”小十一慌乱地扑进燕七的怀里紧紧抱住不松手。
武玥听得哈哈笑:“没事燕惊泷,你姐不养你我养你!”
小十一转回头审视地打量了武玥一阵,复又扭回头去把脸埋在燕七的肚子上:“我不,我只要我姐姐。”
“啧啧,”武玥眨着眼坏笑,“可惜啊,你姐将来嫁了人就没办法再养你了。”
“那姐姐不嫁人。”小十一抬起脸来眼巴巴地看着燕七。
“好啊。”燕七慈祥地摸摸小十一的狗头。
“你姐说了不算,”武玥故意逗小十一,“得你爹你娘说了才算。”
“我娘听我的,”小十一回过头来据理力争,“我爹听姐姐的,姐姐听我的。”
“你姐姐听你的也不管用,元三会来抢亲的哦。”武玥给元昶拉仇恨。
“我不让他抢。”小十一道。
“你又打不过他,”武玥道,“人元三今年刚高中了武状元,武状元知道是什么吗燕惊泷?就是全天下会武的人聚在一起比试,其中武功最高的人就是状元,你打得过天下第一吗?”
“我——我长大了一定打得过!”小十一着急,“他是天下第一,那我就是——我就是超一!我就是天下超一!”
一屋子人被“天下超一”逗得直笑,燕七给小十一顺毛:“阿玥姐姐逗你哪,元昶不会来抢亲哒,就是真抢了你又能把他怎么着啊。”
小十一:“……”
“对了,元三不是说这辈子绝不入仕吗?”武玥转而问起燕七正经事来,“怎么突然又去考武举了?”
“这不是要开箭馆吗,正好又赶上今年文武一并开恩科,他的意思是身上镀一层状元光环,给人当起师父来更有信服力和威慑力,所以就随手考了一个回来,到时候再上个折子找托词推了授官便是。”燕七道。
……“随手”考一个……武玥白了燕七一眼,还真是不忘随时随处给自己男朋友脸上贴金。
不过元昶的这个武状元还真是近几届来含金量最高的一个状元了,这一次参加武举的不但有紫阳的卢鼎和丁翡,还有麒麟的穆御和田深,全都是这一辈儿年轻人里的佼佼者,元昶一路过关斩将拔得头筹,那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见功夫。
由于武举对文化课方面的要求并不高,所以在参考人的年龄上也没有那么多的局限,只要觉得自己的功夫不错,几岁的人都可以参加考试,当然,武举除了考功夫之外,还要考军事战术素养和军规条例,这些都比文科要简单些。
很多决定走武举路子的人,在很早的时候就开始参加科考,不为一举中的,而是为了多积累些经验和长长见识,像武珽那般厚积薄发一次就中、和元昶这样冲着夺魁而参加的人毕竟是少数。
“最郁闷的大概就是紫阳的卢鼎和麒麟的穆御了,”武玥一想这事就想笑,“上一回这两人就想参加武举来着,后来听说我五哥参加,觉得自己没有胜算,就想着等开恩科的时候再说,结果没想到这回一开恩科遇上了突然决定参考的元昶,哈哈哈哈,状元梦又破灭了!”
“别这样笑话人家,多不道德,”燕七连忙劝阻,“搞得我都想跟你一起笑起来了。”
武玥:“……”
“姐姐,我将来也去考武状元!”小十一拽着燕七的袖子邀宠。
“好啊。”燕七道。
“我还要去参加后羿盛会,拿头魁,还要打综武,得第一,还要去塞北,杀蛮子——好不好?”小十一希冀地眨着狗狗眼。
“好啊好啊,”燕七慈祥地看着他,“你是想走元小昶走过的路吗?这些事都是他给你讲的?你想学他?”
“……明明想学爹爹……”小十一疑惑地含手指。
燕七:“……”爹,女儿不孝……
“我们还是聊一聊小藕成亲的事吧。”燕七果断换了话题。
“我总觉得给小藕的添妆礼不够厚重,还想再添些什么,”武玥发愁,“头面,衣裳料子,几块子狐皮貂皮,几样摆件,能想到的都添上了,可还是觉得不够……”
“这就够了,能摆在明面上的不要太多,否则你让小藕家那些不富裕的亲戚脸上怎么下得来,”燕七道,“还想再添补的话就暗里给吧,我觉得给什么也不比给银子实惠,乔大人的俸禄有限,陆经纬从前在京里任职的时候就不是什么油水丰厚的差使,更莫说现在了,陆伯母外家又是读书人,家里能出的嫁妆也就那么些,小藕嫁过去最需要的就是银子,毕竟做了官太太,以后要打点的人情往来总不会少,到时候总不能拿头面狐皮去现兑银子使。”
“说得对,我还有好些私房钱呢,”武玥一拍手,“过年的时候我二哥还悄悄给了我不少零用钱,我没舍得花,都攒起来了,我五哥也从南疆给我寄回来一叠子银票……”
“人比人气死人啊,”燕七叹,“请问贵府还缺妹妹吗?可以帮忙看家护院的那种?”
武玥哈哈笑:“敝府不缺妹妹只缺嫂子,我五哥正好还‘单’着呢,你来吧,保证年年都能拿到大把零花钱!”
“你这样强行拉郎配小心明年收不到南疆寄来的零花钱。”燕七叹着,“谁还没个兄弟咋地,今儿回去我就找燕小九要钱使。”
“姐姐,我给你钱!”小十一忙道。
“你看。”燕七冲武玥摊手。
“……”武玥再次白她一眼,“那就这么定了,回头咱们悄悄把银子塞给小藕,就不往礼单上写了。说起来,那天咱们几时过去陆府啊?”
“早点呗,小藕开始梳妆前咱们就过去,陪她说说话,毕竟从今后咱们三个就再也没有在她的闺中相聚的机会了。”燕七道。
“讨厌啊你燕老七,说得我鼻子都酸了!”武玥眼圈一下子泛了红,“说句自私的话,我真是……不想让小藕这么早就嫁人,真想咱们三个再多几年能一起在闺中玩耍的时间……”
“不管是早几年还是晚几年,总会有这么一天的。”燕七拍拍她的肩,“不过我也希望我们三个能打破常规,做一个与众不同的姐妹团,哪怕将来都嫁做了人妇,也依旧不改初心,可以时时相聚,继续乐享年华。”
“能的!咱们三个一定能做到!”武玥紧紧握拳,“到时候咱们多叫小藕出来玩儿,乔大人要是不允,我就把他的大圆头揍成大方头!”
……
“哈啾——”乔乐梓揉了揉发痒的鼻子,继续检查手里的婚宴清单,上面一项项的列着婚宴当天的流程和各个细节事宜,为了保证万无一失,这已经是第三遍的检查了。
“儿啊,注意着些身体,”乔老娘端着参汤过来放到桌上,“这个时候可不敢生病啊,万不能耽误了吉时!快,先把这汤喝了再看那捞什子!”
乔乐梓洒过一眼来,险没喷了,别人家熬参汤都用盅子,自家老娘熬参汤用的是盆!盆!跟这儿拿人参喂猪呢?!
“娘,您老也歇歇,我没事,”乔乐梓捏了捏大脑袋,“吉日那天我请了几位官家大人和夫人过来帮忙,咱家人口少,也没办过这样的大事,少不得要麻烦别人家,到时候您老怕也不得清闲,先养足了精神吧。”
“你老娘这精神足着哪!”乔老娘一想到儿子要娶媳妇就乐得天天合不拢嘴,“倒是你这臭小子,在京里头混了几年把个皮子也混白了、骨头也混脆了,还不如我个老太婆身子骨壮实,你赶紧把这汤给我喝了!藕丫头过门儿后你好生给我打点起精神来,争取一举得子,到了年根儿下祭祖的时候我也好给你那短命的爹一个交待!”
乔乐梓大头红了一层:“您甭成天老惦记着抱孙子,藕丫头心思细,您这边一急,她那厢难免跟着一并着急……”
“我不急、我不急!”乔老娘连忙改口,“谁说老娘惦记着抱孙子了?照我说,这头一胎最好生个女娃,闺女最疼娘,将来我下头去见你爹了,剩下你们小两口成了老两口,全指着你们闺女知冷知热呢!”
乔乐梓无奈地摇着大头,边喝汤边看手里的单子,刚看到尾声,就见个下人捧着口半大的红木精雕的匣子进来,道:“老爷,这东西是从南疆寄给您的,另还有一封信。”
南疆?乔乐梓觉得奇怪,自个儿在南疆并没有熟人啊……难道是武家的小五公子?也不对啊,虽然大家都认识,但还没有到那种以个人名义寄新婚贺礼的交情程度吧……
令下人将匣子放到桌上,自个儿先把信拆开来看,入眼却是一笔十分熟悉的瘦金字,开头称谓是“啸华贤弟”。
乔乐梓捏着信纸的手不由一紧。
这笔潇竹飒飒的字,这声似淡实亲的称呼,这满纸……神经兮兮的内容,不是那个人寄来的,还能是谁?
他们都说他死了。
他怎么都不肯信。
可随着时间渐逝,他再也没有得到过关于他的半分消息。
他不得不有些丢脸地承认,为此他还落过几滴基友泪……
可眼下——他居然收到了来自远方的他的亲笔信!这种失而复得的感觉还真是……
“哭啥子呢?”乔老娘在旁边诧异地看着自家哭起来格外丑的儿子。
“没……没事儿,您忙去吧!您歇着去吧!”乔乐梓捏着信,夹起那口匣子,匆匆地逃向书房。
……得悉基友你即将大婚,远在南疆花天酒地的我特表祝贺,随信附贺礼一份聊表心意,希望你不要嫌弃。
我现在过得很好,五湖四海各种浪,简直开心得不要不要的,你就不用挂念我啦,专心的孝奉老娘、关爱媳妇、养育后代吧。
以及我家小七望你能多加关照,该循私就循私,该开后门就开后门,我在这儿先谢谢你了。
为表达这份谢意呢,信后我附了一张从南疆老巫这里打听到的一夜七次妙方,保证你不但能持久,还不会伤身,是不是很惊喜?
好啦,就先说这么多,下次你我再见面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不能亲自去赴你的喜宴我也深感遗憾哪,望你在洞房花烛夜的时候也不要忘记我这个老朋友啊!么么哒!
——以上就是燕子恪那蛇精病来信的大致内容了。
乔乐梓捏着信纸的手直哆嗦。
特么的你蛇精病啊!一夜七次的妙方是什么鬼!老子洞房花烛的时候为什么要想着你啊!想着你的话根本连半次都来不了好嘛!你这么神经为什么不干脆真的与世长辞啊啊啊!
什么失而复得的喜悦心情一下子就没有了,乔乐梓把信拍到桌上,转而去打开蛇精病不远万里寄给他的新婚贺礼——那口精雕的木匣子。
木匣子一打开,乔乐梓登时觉得自己小眼儿已瞎。
这匣子分上中下三层,能打开的是匣子的侧面,像个小开扇一样,打开后这三层就能一览无余。
但见每一层都陈列着八组逼真的、精雕细琢的木刻小人儿,上着颜色,栩栩如生,每一组皆为一男一女,身无寸缕,摆着绝无雷同的各种啪啪啪的姿势,有的姿势还相当高难度。
这三层共二十四组小人儿似乎全都连结着箱体内部的小机关,乔乐梓不知道自己误触了哪里,箱内机关登时运作了起来,便见上上下下二十四组小人儿共四十八个人齐刷刷地开始为爱鼓起掌来,那场面直叫一个热火朝天、直叫一个争先恐后、直叫一个各显神通……
耳里听着啪嗒啪嗒锣鼓喧天般的声响,眼前飞着各种姿势肉影幢幢的景象,乔乐梓觉得自己当场就要坐地飞升——唾嘛的燕子恪那个大蛇精病这是送了他一个大型色情选秀现场吗?!拿这种东西当礼物是人类能干得出的事吗?!
脸红脖子粗的乔乐梓一抬手就想把这神经礼物砸地上,结果从匣子里飘飘悠悠落下一张纸笺子来,拿起来一看,见上面龙飞凤舞地写了四个字:仅供参考。
“……”参考你大爷你大爷你大爷!
亲迎的前一天,燕七武玥跟着江嬷嬷和陆家的几个有头脸的仆妇登门进了位于府衙后宅的乔家。
今儿大家是代表女方家来男方家给新房挂帐幔和展陈衾褥的。
一进门武玥就带着审视的目光四处打量,若有不满意之处她可是会毫不客气地当场就要提出的——明儿成亲的是她最好的朋友,虽说乔大头是她和燕七亲手为好友挑的丈夫人选吧,但在她的心里,这天下所有的男人都配不上她的好友——本就配不上了,新房再不精心着些,她哪里肯依!
知府的家宅本就与府衙一体,前宅是升堂办公之所,后宅就是生活居家之处。
府衙内一应房舍,大小布局都是有规定有制式的,不得擅改,又兼之历来都是铁打的府衙流水的知府,历任知府及其家眷都住在府衙里,被这么多的家庭住过,又不得擅自修葺房舍,这府衙内的设施有多陈旧可想而知。
不过还好,乔乐梓不知托了谁的福,要成亲的事写了折子一报上去,皇上竟然大开天恩,允他重新粉刷府衙,还指了工部的人过去帮忙。
于是距婚期还有三个月的时候,太平府衙前前后后里里外外就被刷得油光粉亮焕然一新,连门口的俩石狮子都被磨了一层皮有了美颜后的效果。
这会子进得后宅,便见房屋布局虽然仍旧依规定显得方正刻板,但红墙碧瓦处处干净,仅有的几块小花圃连根杂草也无,廊柱檐檩俱都重新用漆描绘过,更不见一丝蛛网。
再看门窗,红漆油亮、玻璃剔透,隔着窗还能看见窗内桌上摆着的时鲜花草,武玥略感满意地点点头,同着大家一齐推门进去。
小两口的婚房倒不算小,毕竟也是知府大人从四品官的起居之处,高堂阔厦,墙白梁红,水亮的黑金花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家具一律是新打制的红木家具,样式朴素中透着雅致。
趁着江嬷嬷带着仆妇们挂幔帐铺衾褥的功夫,武玥拉着燕七又将乔乐梓的后宅逛了一遍——将来这就是好友要生活要过日子的地方了,干不干净?整不整齐?清不清雅?适不适合她?
这些武玥都想了解得一清二楚,只有这样她才能放心把好友交出去。
乔乐梓做为主人家全程陪同这二位逛遍了自家后宅,望着武玥一直紧绷着的脸心里头一个劲儿打鼓。
这二位虽然不是自个儿将来正经的小姨子,但可比陆家那些正牌小姨子份量还重,尤其这二位一个暴力小萝莉一个超暴力面瘫小萝莉,打小就难搞,这会子可千万别在婚前给他整出妖蛾子啊……
正琢磨呢,就听见可怕的暴力小萝莉真的开口搞事了:“乔大人,你这后宅里怎么花草这么少啊?我们小藕可是很喜欢养些花花草草的,你总得多开几块花圃子让她闲时种种花草消遣一下吧?只要不动房动瓦,开几个花圃又不违反规矩,本来你这后宅里就够冷清刻板的了,我们小藕要跟着你在这儿住好些年呢,天天对着这些方方正正的屋墙,不看吐了才怪。”
“……”你以为藕丫头和你一样啊……乔乐梓这会子不敢惹武玥,连连点着大头,“好好好,现开花圃是来不及了,婚后吧,婚后开,让藕丫头亲自挑地方、亲自挑花种。”
其实武玥也实在是没得可挑了,这宅子虽然古板,但胜在整齐干净,不像那些深府大宅,后宅讲究精深繁叠,左藏一屋右掖一户,时不时横里蹦出个亭子吓你一跳,找厕所要绕七八个弯子,没一副好膀胱你都配不上那样一座九曲十八弯的宅子。
倒是这府衙后宅布局更简单直观,适合小藕那样宁静淡泊的性子,而且乔家的内宅下人加起来统共也不过二三十个,这次婚宴听说还得从别家交好的大人府里借人来帮忙。
人口少也是好事,好管理,没有那么多的阴私腌臜事儿,而且听江嬷嬷说了,已经和乔老太和乔乐梓达成了共识,陆藕嫁过来时会一并带来二十几口陪嫁的下人,都是江嬷嬷挑出来的可信可用之人,女方家的人占了这后宅一半,小藕将来更不怕吃亏受气。
实则乔老太和乔乐梓都没有那样多的心思,乔老太乡下出身,哪里知道大府人家那些弯弯绕的念头,单纯觉得女方多带些人过来才好,热闹,办个事人手也多,叫她“老夫人”的嘴也多,听着多高兴!
乔乐梓有没有想法,这个谁也不知道,不过燕七说,乔大人是大智若愚,有些事他不是想不到,只不过是想到了却不在意而已,乔大人不只是头大,胸怀,也是很大的。
至于陆藕,原不同意带那样多的陪嫁下人过去,却被江嬷嬷劝诫了一番:“老身在宫中这么多年,看人的眼光也还算准。乔大人胸怀宽广,心思细腻,绝不会介意我们如此这般。
“实则老身前去乔府与乔大人协商时,乔大人虽未明言,话中却也透露出相同的意思,只道他俸禄有限,原就想多买些下人进府,若是我们家能带人过去自是再好不过,用外头买的人总比不过自家的家仆。
“——乔大人这么说当然是为了宽姑娘的心,然而姑娘细想,我们带人过去,并非是声张女方家的势力,诚如乔大人所言,外头买来的人比不过自家调教出来的人。
“咱们家这些人打小学的是大府里的规矩,乔大人毕竟是朝廷从四品的官员,又是一城知府,成亲后少不了往来应酬,外面买来的仆奴哪里懂得官家规矩,到时候难免露怯,扫的是乔大人的面子,而我们带去的这些家下,懂规矩、有经验,现带过去就能立刻担起事来,省了你们小两口多少心力?
“再者,乔老夫人乡下出身,从今后必是要跟着留京了,日后的往来应酬,不管是登门赴宴还是自家府里请宴,总不能撇开乔老夫人不请她同往。
“乔老夫人不通官家规矩,姑娘拨几个咱们自家带过去的丫头嬷嬷贴身伺候老夫人,遇事随时提点着她,无事便精心伺候着,一来尽了姑娘的孝心,二来外人看着也能知道姑娘是个贤妇。
“咱们虽不图那虚名,但乔大人毕竟还要官声,姑娘有贤名在外,于乔大人的仕途也是十分有补益的,姑娘纵是不为自己,也要为着乔大人着想。
“姑娘若是想宽乔大人母子的心,日后可将咱们府里带过去的女眷与乔府的男丁婚配,妇嫁随夫,陆家人归了乔家人,便是乔大人母子真有什么心思,这一来必也能放宽了。
“再说句怕姑娘害臊的话,依老身看,乔大人之所以全然同意姑娘多带些人陪嫁过去,还是为着让姑娘在婆家仍有着身处娘家之感,满眼皆是陆府下人,姑娘身为新妇,想必也不会有太多的生疏和孤独无助——乔大人啊,这是疼姑娘疼到了骨子里去了!”
陆藕最终还是红透着一张脸同意了。
生疏无助?身为新妇,或许会有。
但只要想一想那座宅子里的那对让人暖心的母子,陆藕就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了热切和希望。
武玥完全没有半点热切。
在乔宅硬是鸡蛋里挑骨头的挑了几处不满意的地方,最后实在是再挑不出什么来了,索性一攥拳头瞪向全程陪逛陪笑陪小心的三陪大人乔乐梓:“乔大人,我们小藕这一辈子可就全托付到你手上了,一、辈、子!这三个字有多重您可得仔细掂量,小藕一心一意地对你,你可也得一心一意地对她才好,什么通房丫头啊、上峰赏的美姬妙妾啊、应酬吃酒看到的风骚伶伎啊、想要砌个金屋藏起来的陈阿娇啊——”
燕七在旁边默契接上:“这些东西您想动手拿之前,可得先想好,您这只手上还托着我们小藕的一辈子呢。”
武玥嘎吱嘎吱地捏响自个儿拳头:“若是您这手上还想多托点儿东西,我们武家百十个拳头都可以搁上头。”
燕七接道:“我家人口虽然没那么多,不过我可以贡献出我爹。”
乔乐梓一头汗:这踏马还带组团上门武力威胁朝廷命官的?!老子是那种人吗?!
从乔府出来,武玥燕七就去了陆府,一见陆藕武玥就道:“全都妥了。”
燕七:“婚房也鉴了,刺儿也挑了,狠话也撂了。”
武玥:“乔大人也让我们收拾老实了。”
燕七:“哭着发誓一辈子只要你一个女人。”
武玥:“敢有贰心主动让我们把手打断。”
燕七:“现在小藕你已经可以考虑让乔大人倒插门的事了。”
武玥:“哈哈哈哈!”
陆藕:“……”
两人没有多留,只聊了盏茶时间便作辞离去,毕竟这是陆藕在娘家居住的最后一天,娘儿俩必是有许多的话要说。
往府外走的时候,燕七武玥见到了陆经纬。
这人才刚从公署里回来,许是在地方上受了不少磋磨,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多岁,原本保养得不错的面皮多了不少褶子,鼻翼两侧深深的法令纹让他看上去一脸的苦大仇深,头发也见了几缕白,走起路来还略略驼着背。
“恭喜啊陆大人。”武玥扬着声打招呼。
陆经纬混浊的眼珠盯视过来,冷冷地哼了一声,拂袖便要大步离去,却听燕七在身后接着武玥的话音儿道:“恭喜陆大人喜得佳婿,乔大人与小藕都是孝顺人,您将来可以舒舒坦坦地养老了。”
燕七就是想敲打敲打这个拎不清的人,陆经纬膝下无儿,正妻妾室生的皆是女儿,而根儿正苗红的嫡女仅陆藕一个,其他的都是指望不上的庶女,且不说他后头还生不生得出儿子,便是当真生出儿子来,等儿子长到能担事的年纪时,他怕是早就尘归尘土归土了,在此之前,能为他养老撑腰的,除了嫡女女婿之外,还能有谁呢?
燕七这是提醒他,要好生地对待陆藕,否则……怕是他就要晚景凄凉了呢。
……
吉日。
五更初刻燕七武玥便到了陆府,天色还一团黑,陆藕的闺房里却早已灯火通明,合府家仆在陆夫人和江嬷嬷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忙碌着,两个特意请来的特别会梳头的娘子正围着陆藕在妆台前化新娘妆。
“听说前朝的时候新娘子都得涂大白脸抹大红嘴,跟鬼似的,这一揭盖头不得把新郎吓个半死?”武玥立到妆台边从镜子里看陆藕上妆,“幸好本朝把这项废了,可以随便上妆,否则就毁了我们小藕这张脸。”
陆藕红着脸闭着眼睛不说话,由着妆娘往脸上扑轻粉。
“昨儿你们娘俩都聊啥啦?”武玥问她,想着陆夫人必是十分舍不得女儿的,陆藕这一嫁出去,家里便没了与她贴心之人,每日却还要对着陆经纬那张丑脸,多寂寞啊。
陆藕脸却更红了。
……能聊啥啊,母女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最后陆夫人流着泪塞给她一卷绸子做的东西后就走了,她把那绸子一打开,上头画的全是为爱鼓掌春宫图,羞得她恨不能跳起来去抽乔乐梓个大头朝下凌空旋转七百二十度。
〖乔乐梓:(⊙_⊙)?〗
“别问了啊,再问小藕就要对乔大人产生心理阴影了。”老司机燕七坐在窗根儿的小炕上吃陆藕让人端来的小点心。
武玥一脸疑惑:“为啥啊?娘儿俩说了一晚上乔大人的坏话吗?”
“等你成亲的前一晚你就知道了,要不你赶紧定下来,早定早知道。”燕七道。
“呸,我才不急呢!下一个就是你!到时候我去拦路抢亲,让元三来个空欢喜!”武玥道。
“……你和他这是有多大仇啊……”燕七道。
“夺嫂之恨哪!”武玥坏笑。
“……又来,将来五嫂知道了你这心思得有多伤心。”燕七道,转而和陆藕说话,“小藕你可得好生感谢我,要不是我拦着,我家燕小九就要来做拦门出对子的那个了。”
武玥闻言不由大笑:“你家小九要是来出对子,小藕怕是就出不了嫁了!他去年在书院诗书大赛上出的那道绝对到现在还没有人能对上来呢!”
我大伯和三叔就对上来了啊,燕七心道。
陆藕不好一直装聋作哑,只得红着脸笑道:“我家这边亲戚少,少不得要劳烦你们这些朋友帮忙撑场面。”
其实不只是因为亲戚少,实在是陆经纬在朝中人缘儿太差,大家更愿意去人乔乐梓那边当男方的宾客,也不愿给陆经纬脸上增这个光彩。
还好陆藕身边有武玥燕七,冲着这二位,武家燕家自是无二话,今儿各分了一半人做为女方家的宾客上门吃席,另一半去乔家,以及陆经纬在公署里的同僚们,就算再不喜欢陆经纬这个人,也不好摆在明面上给他整难看,勉为其难地都要拖家带口的过来陆府。
上完妆,新娘子就不好再进食了,怕花了妆或是想上厕所,好在陆藕上妆前先吃了个鸡蛋喝了碗参汤,还不敢多吃,免得半途憋不住。
武玥燕七两个就不必有这个讲究了,俩货往小炕上一坐,十分不客气地吃着香喷喷的点心喝着热腾腾的羊奶,嘴里还不闲着地同陆藕聊着天儿,以减轻她的紧张感,就这么一直吃到了近五更。
“乔府那边差不多该出发了。”江嬷嬷进门给陆藕的妆容做最后的检查,“两处离得不远,来时近些,去时还要绕着坊巷走一圈,趁着这会子赶紧把该处理的处理一下——姑娘可要如厕?”
陆藕顿时紧张起来,本来不想方便,这会子因紧张也有点儿想要方便了,然而一想身上这套礼服穿脱不易,还是放弃了,摇了摇头,紧张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江嬷嬷指挥着满屋仆妇收拾打整,很快便呈现出了一个干净整齐的秀闺模样,武玥燕七也早重新理了妆容,各自穿着自己最为喜庆的衣裳,戴着光鲜的头面,两条女汉子还十分罕见地化了淡妆。
“我都替小藕紧张。”武玥悄声和燕七道,顺手捏了燕七一把,果然紧张得爪子冰凉。
“快别碰我,我紧张得都快碎裂掉了。”燕七道。
武玥:“……”
一屋子人如临大敌,个个儿屏息凝神,比准备上阵杀敌还紧张十分。
燕七耳朵灵,比旁人更早一步听得远远传来的炮声响,便道了一声:“来了。”
炮声由远及近,带着新郎的热切和新娘的未来,轰隆隆地到了陆府的门前。
乔乐梓兢兢业业打理京都若许年,不提政绩如何,却是实打实地积下了一套好人缘儿,今儿陪同他前来迎亲的人浩浩荡荡一大帮,簇拥着他往陆府门里冲的时候险没把陆家大门给挤崩了。
别看乔乐梓同志身为一市之长,娶老婆这种事也是头一回,昨儿紧张得一宿没睡还外带有点儿便秘,迎亲踏出家门的那一刻整个大头就已经一片空白了,这会子完全是靠潜意识指挥自个儿,进陆府大门的时候都是被人流冲进去的。
也多亏了这股子人流卷着他,否则他根本找不着陆家的北在哪儿。一颗大头在人流汹涌中上下起伏着,一路就冲向了陆藕的院子。
“新娘子开门啦!新郎倌儿来接你啦!”迎亲众齐声在紧闭的院门外大喊,有那生猛的已经冲至门前上手推了,奈何里头早早就上了闩,总不能破门而入或是翻墙进去,只得扯着嗓子加入嘶吼大军。
吼了几句有志一同地停下来,等着里头拦门的把难题抛出来。
“新郎新郎莫着忙,结成喜对入厅堂!”门里头一群人尖着嗓子叫。
“新娘新娘快出题,我们不急新郎急!”门外头一群人高声吼回去。
门里门外登时笑成一片,乔乐梓大头红成了大石榴。
笑声过后门里叽叽咕咕了一阵,似在商量谁先上,很快便响起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提声道:“请听上联:金屋笙歌偕跨凤!”
门外众人连忙四顾,在迎亲大军里找学霸:“孟春晓!孟春晓快来对对子!”
孟春晓挤到前头,张口就来:“下联是:洞房花烛喜乘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