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八 此身谁与同

“家祖近日夜观星象,言道‘有气自东南来,白虹贯日,月蚀荧惑,时有迷云乱风,由璇玑应之,恐异象频出……’”燕九少爷的胖小弟关海潮,一大早冲进青竹班的课室,直扑燕九少爷的书桌旁,唠唠叨叨念了一番,末了拽了他袖子,睁大了小眼睛问他,“翩然,你说这是何意?”

“不知。”燕九少爷十二分不感兴趣地慢吞吞拨开小弟的蹄子,从书箱里往外取纸笔。

“意思就是要有怪事发生呗!”他的另一名小弟,瘦子韩栩从前桌转过头来,笑着掺和,“海潮你可得小心了,搞不好你一夜之间就奇奇怪怪地又变胖了!”

“呸呸,少乌鸦嘴!”关海潮把书箱丢到旁边自己那桌上,仍旧粘在燕九少爷的桌边,“反正家祖是这么说的——我昨儿从他书房外面路过,听墙根儿听见的,所以老爷子肯定不是为了忽悠人的。我就是好奇,这能出什么异象啊?难不成也来个赤鸟衔书、白鱼升舟?”

“或者是马吐人言、蟾腹藏婴?”韩栩道。

“……”关海潮白他一眼,不肯再理,只压低声音和燕九少爷道,“总之啊,这不是到了雷雨季了么,我家老太爷曾说啊,这异象多发于雷电频时,翩然你近日小心些罢,莫要在打雷打闪时出门就是了,你身子骨弱,这异象最易附着于体弱之人身上了!”

狗嘴吐不出象牙来,燕九少爷冷漠脸,直接拉黑小弟,只管拿了书出来翻看。

未到中午,果然又下起了雨,伴着滚滚的闷雷,乌云压顶,白昼如夜。

“中午不回府,就在书院吃。”燕九少爷和自家伴读小厮水墨道。

水墨便去书院大门外通知了等在那里的车夫葛黑,回来撑了伞,护送小主子一路去了书院的食堂。

燕九少爷进门的时候,正瞅见他姐带着她的忠犬坐在临窗的位子等上菜,才要不动声色地远远滑开,早被他姐那双禽兽眼睛抓拍住,招了手叫他:“小九,这边,有好吃哒。”

唔,听说这货早就被元昶用灶台包养了……燕九少爷垂了垂眼皮,揣着手慢吞吞过去。

不吃白不吃。

桌边这两人继续着刚才的话题,“错过今晚可就要等下一季了,”元昶低着嗓子笑道,“夜里我去接你,你想法子瞒过你家燕老头,我在你们家偏门那儿等着。”

燕九少爷用眼白淡淡睨着这二货。

这二货近来可是有些得寸进尺了,半夜往外拐人,真要让家里那位爸爸知道,他这辈子都甭想再进燕家门。

“这可是高难度动作,”他姐接着话说道,也把声音压低,“万一被我家燕二先生知道,我觉得你这辈子都再进不了燕家门了。”

燕九少爷:呵呵。

“去,我又不是带你去干见不得人的事,”元昶翻白眼,“再不行你把你那丫头带上,要么你去约武十六,或者崔晞,萧宸,随便谁跟着去。”

“丫头是不能带的,再给她吓着,”燕七道,“阿玥这几日伤风,请假在家休息呢,崔小四本来就觉少,更不能耽误他睡眠,萧宸他外家有人过世,这个时候不宜跟咱们去干这事,要不你看你那儿能叫什么人一起?你姐夫有空吗?”

元昶:“……”

“可惜我大伯还留在南疆花天酒地,不然带着他一起,怎么浪都没人管啊。”燕七叹道。

“……”元昶一翻眼睛,“不管了,你找不着人活该,到时候就咱俩自己去。”

燕九少爷继续拿眼白淡淡横他:这货一副正中下怀的样子真是让人不能下眼看。

结果他傻白兔似的姐就在他面前眼睁睁地主动跳进了大灰狼的口袋:“好吧,那就咱俩去吧,这雨到晚上不见得能停,叫谁出来都不好。”

燕九少爷:……

下午散馆的时候,姐弟俩乘了马车一起回府,车走到半路,燕九少爷幽幽开口:“晚上做什么去?”

“你知不知道京都有个地下黑市?”他姐问他。

燕九少爷一展眸子:“据说每年春、夏、秋、冬四季各开一次夜市,贩售市面上禁卖亦或罕见难得之物。”

“没错,夏市就在这三天,子时初开市,至黎明前闭市,”他姐道,“这消息是昨天和武二哥闲聊时听说的,前夜是开市第一天,他去逛了,说起有好些来自西域古国的明器,看着像是才刚出土不久的,市面上绝对没人卖过,我想着去看看,有没有那个传说中的古夜国的东西,有的话打算买下来,给大伯做明年的生辰礼。”

燕九少爷垂了垂眼皮,慢吞吞地道:“便是黑市上有,你也无法确认真假,花重金买个假货回来,你的快乐日子也就到头了。”

“……别吓唬我啊,我用自个儿的私房钱,不动老爸老妈的钱,放心。”他姐财大气粗地道。

也不知在南疆遇到大伯后那位又悄悄塞给她多少银票让她烧着玩儿。

“不过辨别真假货确实是个问题,”他姐忽地双爪伸过来将他一只手握住,“小同志,配合一下机关工作,晚上赏脸出个台怎么样?”

燕九少爷嫌弃地拍开这两只爪子,淡淡地道:“我怕影响你们两个后头开房的情绪。”

他姐:“……”

不过呢,说实话,燕九少爷对于黑市上贩售的东西也的确颇感兴趣,回府吃过晚饭后便去了半缘居,燕子恪诈死前安排家事,把半缘居给了他,因而他可以自由出入,离开坐夏居之前还让人往上房燕二太太面前带了话,说是要查书学习,今晚就睡在半缘居。

看到燕小九轻而易举就避出了燕子忱大大的势力范围,燕七表示羡慕嫉妒恨,随后十分不要脸地也让人往上房带了话:“去监督燕小九学习,顺便从大伯屋里搜搜有什么隐藏彩蛋,今晚不回房睡了。”

姐弟俩一向亲厚,燕二太太丝毫没有起疑,还让人往半缘居送了一趟点心当夜宵。

到了跟元昶约好的点儿,姐弟俩撑了伞从半缘居出来,悄么叽儿地绕到偏门处,往外丢颗小石子儿,很快就见元昶从外头跳进来,一见燕九少爷,不由一怔,看向燕七:“他来干嘛?”

“不说随便叫个谁都行吗,”燕七托手一指燕九少爷,“他就是内随便。”

“呵呵,破坏你原计划了,不好意思。”燕九少爷慢吞吞向着元昶笑了笑。

“……”知道破坏小爷计划了还有脸理直气壮地说?!元昶没搭理他,先揽着燕七的腰把她捞出墙外,而后回来捞燕九少爷,捞之前先压低声音和他说话,“今儿的计划就是买完东西后和你姐讨论一下婚期,嘿,燕九,快数数和你姐能相处的日子还剩多少天了?”

哼,他元昶可也不总是傻傻任人欺负的好么!他元昶也是在不停长大成熟的好么!对付他燕九也不是没有办法的好么!认识这么长时间了,他还能看不出燕九的软肋在哪儿?哼,嘿嘿,挑衅小舅子真是爽。

燕九少爷淡淡地看着他没说话,元昶也不管他,捞着跳出了墙去。

墙外是元昶从府里带出来的马车,把姐弟俩塞进去,他负责赶车,头上戴个大斗笠挡雨,身上披了件蓑衣。

“知道么。”车厢里的燕九少爷忽然悠悠地开口,他知道自己这声音虽然不大,但外头那个竖着耳朵听的家伙必也能听个一清二楚。

“我能知道啥。”他姐说。

“我还真有点儿舍不得那么早就把你打发出门。”燕九少爷含笑看着她。

“你想把我怎样?”他姐头顶冒出“预感不妙”四个大字。

“做一辈子老姑婆吧,”燕九少爷微笑,“我养你。”

“……元小昶你又怎么招惹他了?”燕七将车厢门开了条缝问出去。

“——燕九你是不是闲的?!”元昶恼火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你闲的话我给你捏腿揉肩怎么样?”

燕七:“……元小昶你的节操呢?”

“有了你我还要其它的东西干甚。”元昶道。

京都太平城,集纳五湖四海之绚奇,汇聚万国千邦之异士,日日歌舞升平,月月通宵达旦,罕有宵禁之说,唯时辰一到城门关闭,满城里便是火树银花不夜天,平常日也赛他城别乡的节日盛景。

太平城的地下黑市交易,由来已久,先只在道上人之间通晓,后来自打燕子恪替皇帝干上了脚踩黑白两道、手捏八方消息的勾当,这黑市交易就已不再是道上人才知道的秘密了。

照理这黑市交易不合律法,然而皇上那里睁一眼闭一眼,倒是让这黑市又继续顽强地存活了下来,燕九少爷推测,这估计是上头那位玩儿心大的皇帝和他玩儿心更大的基友俩也想去黑市凑热闹的缘故。

反正不管怎么着,这黑市既然没被取缔,就继续在地下繁华地发展着,导致一些官富子弟间也有间接听到风声的,跟着跑来混热闹。

但上头也有上头的底限,你黑市交易不是不可以,但别过分,军兵武器什么的,逮着了让你死一户口本。

武琰现在接替燕子恪的位置,也要替皇帝盯着这一块,这一季的黑市第一天开市是他亲自来的,转了几圈没有发现什么异常,还掏腰包从市上买了几颗罕见的波斯宝石回去,一颗送了他娘武夫人,一颗送了他媳妇燕二姑娘,一颗送了他妹子武玥,还有一颗送了燕七。

今儿是第三天开市,武琰就不亲自来了,派了手下乔装成顾客,混迹于市眼观八方。

地下黑市的交易场所当然并不是真的在地底下,而是在城中较偏位置的一处庄子上,这庄子据说是一位十分有背景的、脚踩黑白两道的大人物的私人别苑,整个黑市交易也是他一手操办起来的。

这个人是谁,武琰没说,当然,肯定不是燕子恪。

这个庄子叫做西园,以至于元昶和燕七好奇是不是还有个东园南园北园,燕九少爷淡淡地一边鄙视学渣一边扫盲:“汉灵帝曾于皇宫中修建西园,园中建市集,让宫女扮做商贩进行买卖交易,汉灵帝便穿了商贾服看热闹,在园中宴饮取乐。为这庄子起这个名字的人,大约也是抱着取乐的心思,一边为那些黑市商家列市,一边嘲讽这些人的蝇营狗苟。”

“起个名字也这么多想法,有点儿累。”燕七道。

“谁说不是呢,”元昶接话,“将来就给咱儿子起名叫元旦,闺女起名叫元宝,多简单。”

“……小九还是你养我吧。”燕七扭头和弟弟说。

西园的门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就算上头睁一眼闭一眼,也不意味着黑市交易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猖狂开展,有心人真若想办他们,逮着了就能罚个倾家荡产,所以不得不十分谨慎地筛选入场的客人。

想入场,必须得有介绍信。

介绍信来自内部,黑市上有名气有地位的人才能介绍客人进门。

燕七的介绍信就是武琰给的,武琰的介绍信是从哪儿弄来的就不得而知了。

一封介绍信正好可以带三人进门,进门的时候门口有门丁把着,一不许带兵器,二不许带箱笼,第三还要相面,门丁都是眼毒的极具经验的人,在你脸上看几眼,就基本能判断出你的家世背景和本事深浅。

哪怕是燕七他们这三个年轻人,门丁照样一丝不苟地在脸上身上看了半天。

修眉俊目一身健气的小子,必出身顶尖贵族,打过仗,骨子里透着血气和铁腥味儿,不是阴狠的角儿,但绝对不好惹,也不能惹;

玉质凤章秀韵天成的小子,出身书香官贵家,不会功夫,却是个有心计的聪明人,能拿大主意,有手段,有能力,不好惹,最好不要惹;

面瘫脸的姑娘,……,出身不错,……,看不出心思……,嗯,什么也看不出来,可能比较简单吧,不用惹,惹不着。

三个人就被顺利地放进了西园。

从进了二门时起,满园便是一派灯火通明。

虽然下着雨,但也不影响黑市商户们的售卖热情,院子里早便高高撑起了防雨的油布,一盏盏红黄皮的大灯笼将外间照得恍如白昼。

廊下和院子中央都已占满了商户的摊子,这些商户要想位列黑市,也是要掏摊位费的,掏的少的只能在外面,掏的多的才有资格进到厅堂里。

这庄子占地面积不小,听说此刻就连后花园都已列满了商家,足见这黑市交易之繁盛。

燕九少爷三人进了门便不紧不慢地挨着摊位闲逛,见有卖文物古玩的,珠宝奇珍的,金银宝石制品的,市面上严禁贩售的硝石等矿物的,还有从其他国家非法私运入境的各种稀罕玩意儿的。

燕九少爷对文物古玩最感兴趣,燕七对其他国家入境的稀罕玩意儿最感兴趣,元昶对燕七最感兴趣。

三个人就这么走走晃晃,一路从院子里走进了正堂大厅。

正堂大厅是专为着黑市交易建的,占地广大,连通一气,几十根大柱子支撑着高高的厅顶,商户的摊位有秩序地罗列其间。

此刻虽已时近子时末,客流量却正是最高峰的时段,厅内摩肩接踵喧嚷不绝,好在西园的位置本来就偏,声音再大也扰不到民。

“居然有水晶镜片,”燕七发现了好东西,“我原还想着请崔小四做一个给三叔用,只不过涉及到测光什么的很多东西,比较麻烦,一直没提,不成想这异国舶来品里竟已经有了,这个我想买下来。”

“多少钱?”元昶立刻掏钱包,问那摊主。

“三百两,一口价。”摊主道。

“太贵了,”燕七摇头,“再说还不知道三叔用着合不合适,算了,不合适的话更毁眼睛,回去还是请崔小四给做吧。”

“一百二十两,底价了!”摊主道。

燕七元昶:“……”

最后七十五两买下了,外搭一片镜身十分清透的放大镜,燕七准备回去送燕老太爷看书用。

“先去找古夜国的明器吧。”燕七说,怕自己还没找到正主呢先就把钱全花别处了,元昶那货比她更攥不紧钱包,就恨不得把他姐夫的私房钱都扛来买下全场让女朋友随便挑了。

找明器当然得看燕九少爷的,人就是锦绣书院金石社的成员,专业干这个的,虽然路带得慢吞吞,但准确性很高,路过了三四个号称贩售古夜国新出土明器的摊位,余光都不带往那边瞟的,元昶问时只鄙视地回两个字:“假货。”

燕九少爷在前面慢慢飘,元昶在后头也不急,只管牵着女朋友的手,一边揉捏一边凑下头来低声和她说话:“小胖,一会儿买完东西,若是时候还早,咱们去太阳鸟坐坐?”

“太阳鸟”就是元昶一力办下来的那家要和燕七一起开设的箭馆,就在燕府的对门,如今馆内设施都已置办齐全,屋院房舍也都在崔晞和他爹崔淳一的亲自策划设计下全部建成,元昶现在经常宿在那儿,这样上下学时就都可以同燕七顺路了,晚上还能时不时地受燕二太太之邀过去燕府一起用饭。

太阳鸟这个名字是两人商量着起的,元昶原来的意思是,自己这身箭法是和涂弥学的,涂弥和燕七又师出同门,那么他也算是同门弟子,大家的箭法都传自山神,所以元昶是想给箭馆起名为“山神箭馆”的,不过燕七说一来山神这名字让别人听来不知所谓,二来这箭馆是起意于元昶,又是他亲手经办的,他是创始人,应该用他的名字或姓氏来命名,不如叫“元氏箭馆”。

元昶却不干,说这箭馆是他和她两个人的,就算是用以姓起名这么俗的起法,那也该是元燕箭馆或是燕元箭馆,再不成元云箭馆——燕七不是叫做云飞鸟的么。

两个起名渣花了好几个月的功夫也没起出个像样的名来,元昶又不愿让别人给他俩的箭馆命名,想来想去,就把俩人的名字化用了一下,先是叫了“太阳与云”,后来觉得有点儿云遮日不太晴朗的样子,又改成了“日鸟”,燕七不干,说看见这个名字就觉得自己要怀孕,非常地感到坐立不安,遂又改成了“太阳与飞鸟”,但字数有点儿多,还有点儿过于现代文艺范儿,说出去不够霸气,最后就直接叫做了“太阳鸟”,太阳鸟箭道馆,连馆标都直接产生了:一个熊熊的太阳,太阳的中心是一只振翅飞翔的鸟,并且经由燕小九这位画画大触的设计,让这两个元素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张拉满弦的弓和一支鸟形飞箭的艺术形象。

箭道馆,这当然不是为了追求日风。做任何事都应该遵循一定的道路、道理、道义、道法。

箭道,不仅仅是要学习箭法,还要学习与箭有关的宗义和道德、理念、规矩、学术,以及器量。

秦驸马秦执珏就说,燕七的箭术箭心,已具有大道之量,这个“道”,就是箭道。

“我还带着燕小九呢。”燕七正接了元昶的话说道。

“带他一起去啊,你想什么呢?”元昶坏笑,“想跟我干点儿什么怕有燕九在干不成吗?”

“……”燕七不想理这货了,男人调戏女人的时候脑子灵嘴皮快的,个个儿都能超常发挥。

“没事儿,”元昶歪下肩来,嘴唇似有似无地触着燕七的耳朵,“箭馆里房子多,把燕九扔前头,咱俩去后头小黑屋。”

“……再说用镜片打死你啊。”燕七攥着手里的凸透镜面无表情地斜睨着他。

“小黑屋我都已经买好新被褥和帐子了,还用你喜欢的青竹香熏了几天,现在连房梁床柱的木头都已经熏透了,”元昶笑眯眯地继续低着声,“随时欢迎你来检验被褥质量,老板娘。”

“老天,谁行行好把这货带走。”燕七抚额。

“害什么羞啊媳妇儿。”元昶低笑着,趁着走到暗影处,伸手轻轻在她腰上握了一把。

“打情骂俏完了吗?”走在前头十几步开外的燕九少爷扭过头来冷漠脸地看着这俩,“找到货了。”

燕七和元昶连忙过去,见一张大长桌子上铺着块厚厚的毡毯,毯子上大大小小地罗列着一些沾着土或锈的金石玉器,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虽然穿着整齐,但掩不住他身上从内而外透出来的那股子土腥气。

“你确定这些都是真货?”元昶低声问燕九少爷。

燕七少爷用“愚蠢的人类竟敢质疑本神尊”的目光慢吞吞瞥了他一眼还是耐着性子给愚蠢的人类解释了一下:“这些货都是刚从土里出来的,有土味儿,有古味儿,有百千年的尘沙味儿。”

好吧好吧,你们文艺青年都是靠味儿认东西。元昶识趣地不再追问神尊,随手拿起摊子上一枚土渍斑斑的玉饰打量。

“你打算全买了还是只挑特殊的买?”燕九少爷问他姐。

“这里头有古夜国的东西吗?”燕七问。

“这些是。”摊主指了指右边摆着的几样破损的明器,“古夜国的东西少,一是不易得,二是年代太久,破损严重,出土没几天有的就让水气蚀了,有的是太松脆,走远路的话就全毁在路上了,根本禁不起丁点儿磕碰。而且传说中的古夜国早就被深埋在黄沙之下,没人找得到真正的遗迹,我也不瞒你们,就这几件也不是从古夜国遗迹里找到的,没人知道古夜国在哪儿,这几件是从另外一个西域小国的遗迹里发现的,很有可能是当时两国之间有什么交易来往,或是相互馈赠之类的事儿,这才凑巧顺手得了。”

燕七看向燕九少爷,燕九少爷点头:“是真货,这上面的确是古夜国文字无异。”说着伸了手指,点了点其中一片不知是石片还是什么质地的一块书页大小的板子,上面奇形怪状地刻着数行字,果然有点儿像是未央村古墓壁上的铭文的风格。

燕七又看了眼其它几样古夜国的出土文物,见还有一只石头磨制的杯子,一片碎玉,一枚锈了的银币,和一坛子酒。

杯子,酒,这两样不能送大伯,否则以那位的神经尿性,很没准儿就真拿来倒了酒喝了——这可是千年前的东西,喝出个好歹来燕七找谁哭去?

碎玉,就是一小片儿不知从哪个玉器上磕下来的碎屑,没形状没规则,而且玉质也不怎么上乘——这是燕九少爷说的,买来没什么用,上面沾的那不知是土还是什么物质的污渍也不好清理,否则摊主自个儿就清干净了,不可能让它带着这脏在这儿摆着。

锈了的银币倒是可以买下,不过不送燕子恪,送崔暄,那位一向有收集各种制式各种年代的钱币的爱好,正好崔暄快过生日了,一枚银币把他打发了算了。

燕七就指了指银币和那块石板:“要这两个吧,大伯说过他也曾喜欢研究古夜国的文字,就这块石板上有字,这块送他吧。”

“多少钱?”元昶掏钱包。

“用我的买。”燕七拍拍自己腰上的荷包。

“我都是你的了。”元昶冲她挑挑眉,“要不小黑屋重新确认一下归属?”

“……快闭嘴,你买你买。”燕七做贼心虚地看了眼元昶旁边的燕小九,燕小九根本不屑搭理她,只管用专业知识对摊主的报价进行高强度脱水。

燕七走到旁边去,免得元昶那货暴露出更多俩人之间那些不可描述之过往。

因着这大厅里商户和顾客众多,时间久了难免空气浑浊气味难闻,所以大厅的窗户被建成了落地大敞窗的样式,上半部分的窗扇开着,以透进新鲜的空气,虽然此刻外面雷雨阵阵,好在没有什么风,不至于把雨吹得厅内满处都是。

燕七就站去了窗下边看雨边透气,反正有燕小九这样的专业人士在,那摊主想狮子大开口是不可能的了,砍价的有燕小九,掏钱的有元小日,用不着她操半点心,就负责老老实实在旁边等。

燕九少爷搞定摊主并没有花多长时间,很快就已经拿着那块写有古夜国文字的石板向着燕七这厢走过来,元昶跟在后头,凑头往他手里看:“这板子上写的真是菜谱?”

“不是。”燕九少爷很不想理这个愚蠢的人类,但总不能让他真这么以为之后再去跟他同样没什么脑子的姐说,只好继续解释,“说给摊主听的罢了,否则价钱没法儿往下压。”

“……”燕九这个一肚子心眼儿的黑货,元昶腹诽了两句,又问他,“那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不知。”燕九少爷淡淡道。

“不知?”元昶诧异地看着他,“真的假的?这世上还能有你燕九不知道的东西?”

燕九少爷额筋跳了两下,冷冷道:“嗯,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世上还能不能找出比你脑仁儿重量更轻的人。”

“……”一言不合就开嘲讽,这小舅子太讨人厌了!元昶“切”了一声,不欲与小舅子做口舌之争——当然,争也争不过,快走了几步到了燕七面前,在她脸上抚了一把,低了头笑问:“再逛逛别的还是去小黑……”

被燕七一把捂在嘴上,无语地看着他:“总觉得不小心在南疆打开了你身上的什么开关,断电都阻止不了你的疯狂运行。”

元昶不理会燕七嘴里那些他听不大明白的词儿,只管双手伸过来握住她的腰——这位置正好处在灯光的暗影处,旁边又有大柱子挡着,便略略放开了手脚,低声笑道:“断什么电?外头不都是电?又是电又是雷的,你怕不怕?我把我怀借你用,嘴也可以借你。”

“……”燕七生无可恋脸地看着他,自从打南疆回来,这货简直就差二十四小时全天候整个儿腻在她身上了,终于见识到了正值盛年的男人那连空气都想日的泰迪原力,太可怕了麻麻,越来越hold不住了怎么办?

好在他身后的燕小九根本无心理会他俩间这智障般的打情骂俏,正低了头研究手里的那块古夜国文字石板,方才他说他不识得这上面的字,并不是敷衍元昶,而是他真的不识得,只有其中的一两个字知道意思,其余的就一律没了概念。

不得不说燕九少爷对此也是有点儿小兴奋的,这对于古夜国文化的研究算是个新的突破方向,有新的未知可以研究,总比什么新东西都没有要强,而且距燕子恪的生辰还有好几个月,在这段时间里,这东西可以由他霸占一下用来研究。

正这么琢磨着,突觉眼前白光一闪骤然明亮,蓦地抬头,却见一团闪电造成的光球由厅外劈来,正从那敞开的上半部窗口里飘进了大厅!

旁边一群人在惊呼,有人尖叫着“快躲开!”有人惊呼着“要劈死人了!”未待燕九少爷反应过来,就觉元昶回身拽了他一把——可是为时已晚,燕九少爷只觉得眼前一片白光,浑身发麻全无力气,瞬时陷入了一片混沌恍惚中。

这种四外茫茫皆不见的恍惚状态并没有持续很久,燕九少爷的力气和五感渐渐从离散中重新汇聚起来,眼前也逐渐清晰,敞窗,厅柱,大理石地砖,闹中有静的大厅,惊愕地望着这厢的人群,还有……

怀里正被他紧紧抱着的姐姐。

没事,没出什么事,一切都好,身体无恙,没有痛感,只是皮肤的表面还有一点点发麻,汗毛似乎都还竖着。

只是……他什么时候抱住了姐姐?自己和她之间还隔着个元昶,自己的动作不可能这么快,刚才甚至连躲避那团球形闪电都来不及。

“没事吧?”还是忍不住问了问正从怀里直起身的她,然而这一声才刚出口,他就愣住了。

——这个声音——怎么是——怎么是元昶的?!

“没事,小九呢?”姐姐竟然绕过他,几步去了身后。

燕九少爷迟疑地跟着转过身,然后看到了让他难以置信的一幕——姐姐的双手正搭在他——燕九的双肩上,关切地问着他“感觉如何?有没有伤到?”

——他的面前竟然又出现了一个燕九!——和他生得一模一样,毫无瑕疵!

燕九少爷尽管平日再淡定再处变不惊,此时此刻也无法定下自己纷乱的心神——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两个自己?为什么姐姐对自己视若未见,反而去认对面这个做燕九?

以及……元昶呢?

在燕九少爷震惊的注视下,对面的“燕九”也正同样震惊脸地看着他,半晌听得这个“燕九”冲着他一声断喝:“你是谁?!怎么变成我的样子?!”声音是燕九少爷的,可语气神态完全不像。

燕九少爷眼前又有点儿发白,语声艰涩地慢慢问出一句话:“你又是谁?”还是元昶的声音。

“老子元昶!你他娘的到底是谁?!”对面的“燕九”暴怒,一把拉了燕七护到自己身后,怒目握拳地对着他。

燕九少爷又有点儿全身发麻四肢无力了。

因为他已经意识到事情不对在了什么地方。

他扭头望向旁边的窗玻璃,玻璃在外面漆黑的雨夜背景映衬下,清晰地映出了他的脸。

一张元昶的脸。

燕九少爷脑子里一片轰鸣,但片刻后他长长地做了几个深呼吸,终于冷静了回来。

“我是燕九。”他平静地说,然后望向对面长着自己的脸的元昶,“现在你听我说,要想知道事情是怎么回事,跟我来,这期间不要发问,不要闹。”

“……好。去哪儿?”元昶早已不再是从前的元昶,惊怒过后很快便压制住了汹涌的情绪,同燕九少爷一样地平静理智,伸手拉了燕七跟在了他的身后。

燕七从刚才到现在一直在两人脸上来回打量,最后就从嘴里蹦出一声“卧槽”,然后就没话了。

寻了个西园专为商户和顾客准备的休息间,燕九少爷带着元昶和他姐推门进去,而后反手关了门,望定这两个人。

“我想你大概也猜到了,”对着元昶说,“刚才那团闪电光球,让你和我互换了身体,或者说是互换了灵魂——虽然不知道这是怎么做到的,但事实就在眼前,就算无从解释,这件事也已是真实发生了。”

元昶紧紧皱着眉,好半晌从唇缝里挤出一句话:“草……这他娘的……闹鬼了!”

三人里面最淡定的却是燕七,指了指自己:“不难理解啊,我不就是先例?就是和你们的形式不一样罢了。”

元昶看着她,突然一声吼:“——不行!我怎么能变成燕九!我得变回去!我——我日老天爷他大爷!快把我变回去!”说着就要往门外冲。

“别冲动啊。”燕七偏身拦在头里,元昶此刻却无法冷静,伸手想要拉开燕七,可是拉了两下后才发现……他没有了原来的力气——他没了元昶的力气——他现在用的是燕九的身体——燕九那只弱鸡的身体!——嗷嗷嗷嗷嗷!

“你不会是想着再去让闪电劈一下吧?”燕七看着他,“你可得想清楚,让雷劈可不是什么随便的事,劈不好人就死了,更说不定连身体都能烧焦糊了,你能保证再劈一下就能恢复原样吗?”

元昶在原地粗喘,他得承认燕七说得有道理,他不敢保证,他什么都不敢保证,这种开天辟地都未曾听说过的怪异事不知道为什么会降临到他和燕九的头上,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去做,他头一次对事情毫无办法,他只有满心的对自己束手无策的浓浓的不甘!

“小胖,”元昶眉头紧锁地双手握上燕七的肩,“我变成燕九了,如果我们不换回去,你……让我怎么娶你?”

“呃草。”燕七说。

这个问题她还没来及想到……她只顾庆幸刚才那闪电没要了两人的小命,换不换灵魂什么的都在其次,人好好儿的就行,现在人是都好好儿的了,但其他问题也就都相应的冒出来了。

比如和元昶的婚约怎么办。

比如燕小九将来要科举入仕怎么办。

比如元昶还要和她一起经营箭馆传授箭道怎么办。

比如近在眼前的——一会儿元昶和小九要回哪个家?双方的家人和身边的下人发现了不同怎么办?元昶还要参加综武赛呢,这要怎么上场?小九上课作文章要怎么向先生交待?

“去吧,你们再去让电劈一回!”燕七让开了路。

燕九少爷:“……”

“那就去吧,”元昶反而拿定了主意,“如果不能换回来,活着还有什么意义?还不如劈死呢!”

燕九少爷也没有反对,默默跟着元昶往外走,燕七也在后头陪着。

出得房门,外头就是回廊,雨还在下,电还在闪,只是三人在廊下立了半天,也没有哪根儿闪电良心发现再飘下来劈上一回。

“这地方怕是不行,咱们还回厅里去,就在刚才那个地方。”元昶说。

三人移步厅中,在刚才那地方又等了大半晌,还是没有半点动静。

“要不就直接站到雨地里——站到房顶上去,离闪电近点儿。”元昶又说。

“等等啊,”燕七说,“小九身子骨可禁不起这么淋雨,再说你俩现在换了身体,谁把谁弄房顶上去啊?”

“只要能换回来,淋一场伤回风也没什么,”元昶白了燕九少爷一眼,然后发现白的是自己的脸,只得闷闷地收回,“燕九你现在试着提气,然后往上蹦,看能蹦多高,用的是我的身体,我身体底子在这儿,只要会提气就能用轻功!”

燕九少爷为了早点儿换回身体,勉为其难地试着往上跳了跳,结果和常人跳得差不了多少,完全发挥不出元昶的功夫底子。

“小九哪儿会运气啊。”燕七给弟弟解窘状,“我背你们上去吧,拿上伞,没闪电的时候撑着,电来了再拿开,别傻淋着。”

目前也只有这个法子了,三人在西园找了一圈,找到了一个最高的五层小楼,先爬到最高层,然后由汉子燕七一个一个地背着爬到了楼顶去。

元昶趴在燕七的背上愈加郁闷:“小胖,这身体必须得换回来,否则我连摸你都不能摸了,再说虽然咱俩没正式订下婚约,身边亲近的人都也知道了,将来总不能让燕九用我的身体去把你娶进元家门儿吧?洞房怎么办?生孩子怎么办?”

“其实,”燕七说,“如果你不介意一辈子和我做精神夫妻的话,我也不介意一辈子不嫁,就和你这个‘燕小九’姐弟相伴一生,也没有什么不好。”

“……小胖……”元昶禁不住动容,紧紧地将燕七拥在怀里。

燕小胖永远都是那个燕小胖,天不怕地不怕,从不在乎流言蜚语世人看法。

这就是他元昶深爱着的女人,世界上最好的女人,天下间独一无二的女人。

“别用我的身体干那些奇怪的事。”燕九少爷冷冷的声音从下头传上来。

燕七&抱着燕七的元昶:“……”

后来三人在楼顶撑着伞等到了凌晨三点多钟,也没等到半根儿闪电落下来。

雨都开始小了。

雷声也渐渐远去,闪电更是一溜光地消失在了天际。

“……先回箭馆商量一下吧。”燕七叹了口气,事情好像还真有点儿麻烦了。

……

进了箭馆,元昶去把自己平时放在这儿的衣服取了两套出来,让燕九少爷换上一套,自己也换上一套,淋湿的衣服脱下来晾,燕七身上也湿了,脱了外衣披了件元昶的袍子,三个人坐到厅里喝热水。

“反正现在是雷雨多发季,以后每次下雨打雷,咱们就出来试,不信一次也试不成!”元昶道。

燕九少爷知道除了这个笨方法可能也没有其他的方法了,因而也未做反对,并且补充了一句:“若是崔晞做出能引雷电的东西就更好不过了。”

“这都不用他做,雷雨天你俩一人扯个风筝出去放就行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呢,你俩肯定能被雷电给劈成一对糊家雀儿,如果出了意外的话呢,那就能走玄幻路线把灵魂换回来并且安然无恙。”燕七道。

元昶&燕九少爷:“……”

“就先这么定了,总得试试!明天就请崔晞帮忙做两个出来,先准备上,后头一打雷下雨咱们就立刻去外边!”元昶拍板。

“现在来说说天亮以后的事。”燕九少爷淡淡地道。

“……别用我的脸做出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元昶郁闷,他现在已经不能直视自己的脸了,完全跟平时的他不一样啊不一样,瞅燕九把他的脸祸祸成什么样儿了!

“天亮后你先跟我姐回燕府,”燕九少爷不理会他,只管慢吞吞安排着,“而后照常带着水墨出门上学,到前面绕一圈后回箭馆来,让我姐去书院给我请假,”而后瞟向燕七,“请长假,就说感染了风寒,引发嗽疾,怕是短时间内无法去书院,金石社那边也给我带个假。”

“我也得请,”元昶皱眉道,“但我总不能也说风寒,这种病也就你们这些弱鸡才会得,青竹班那边好说,我随便请,先生不敢管,但综武队武长戈那儿比较麻烦,我身为队长不能接连好几天都不去。”

“这是个问题。”燕七说,想了半天,道,“可不可以说替你姐夫去办事,需要离开几天?武十二叔总不会问到皇上脸上去吧。”

“武十二叔又不傻,”接话的是燕九少爷,用着元昶的脸将鄙视的目光投过来,让燕七倍觉扎心,“皇上能有什么事非得让他去做?皇上手底下就没了别人可用么?这样的智障借口一听就能识破。”

“就说我为了开箭馆需要亲自去盯着弄一批制弓的好材料来,”元昶道,“只不过这借口只能用个三五天,时间再长怕是顶不住武长戈。”

“那就先这样,搞不好明天你们就能换回来了呢。”燕七说。

暂时商量定了,燕九少爷就站起了身:“给我找个地方睡。”

这位现在用的是元昶的身子,天亮后不需要回燕府也不需要去上学,元府那边更不用急,反正元昶经常在箭馆住,忙了大半晚上,又是受惊吓又是被雷劈的,还淋了半宿的雨,早就不开心了,这会子就要去睡。

元昶带着他去了专门备着的客房,家具被褥全是新的,看着这货用着他的身体半死不活地躺上床去,元昶已经完全不能再直视,关上门就回了前头厅里,拽上燕七就要去后面的小黑屋。

“冷静啊兄弟,你现在用的是燕小九的身子!”燕七吓的扒着门框不肯离厅。

“我又不把你怎么着!”元昶愈发郁闷,今天的小黑屋计划就这么被那团突如其来的闪电给破坏了,说不准从此以后都没法儿再和燕小胖怎样怎样了,简直心痛到无法呼吸。

“那咱就在这厅里待着呗,一会儿天就亮了,还得回燕府去。”燕七说。

“厅里冷,四处漏风,我现在用的是燕九的身子,弱鸡子似的,你就不怕‘他’真的伤风了?”元昶道。

“呃……好吧。”燕七只好跟着他去了后头的小黑屋。

说是小黑屋,其实是非常精致的一座小小抱厦,早让元昶装修得里外一新,外头是片小荷塘,塘边种桃花芭蕉海棠,还有几棵盛载着旖旎回忆的凤尾竹。

进了抱厦也不点灯,元昶就拉着燕七坐到临窗的小炕上去,伸臂要把她抱在怀里靠着,燕七吓得头手并摇:“你是燕小九,你是燕小九!”

“我就抱着,什么都不干!”元昶难以忍受这种对自己喜欢的人只能看不能碰还被拼命拒绝的感觉,“没看我都没点灯吗!你别看我,把我当成元昶!”

“关键你声音也是小九的啊,”燕七挣扎,“胳膊还这么细,身上都是小九的味儿,快饶了我吧,否则我回家都不敢直视我爹那张正直的脸了。”

“……”元昶抓狂地扑倒在炕上,攥了拳头狠狠砸了几下炕面,燕七连忙拦他的手:“快淡定,小九这把骨头可架不住这么砸,你快看看他手骨骨折了没?”

“……我傻啊,能照着骨折捶自己吗?!‘他’疼我也疼啊!”元昶气哼哼地仰面倒在炕上瞪着她。

“你快别这样,小九从来不用这么豪放的姿势躺炕上,我都没法儿下眼了,好想笑。”燕七道。

元昶瞪了她半晌,挪开目光看向头顶的房梁,良久才有些恍惚地道:“不能这样,燕小胖,我必须得离开燕九的身体……哪怕是换到狗身上,我还能用舌头舔你两下呢……我不能只这么看着你,我得触到你,我得抱着你,我得让你知道我身上的热度和我心跳的速度,我也需要你的热度和心跳……燕小胖,我不能没有这些……”

“不会没有的,”燕七握住他的手,“你就是你,即便你在小九的身体里,不管是热度还是心跳,都是你自己。”

天还没亮的时候,燕七元昶和燕九少爷三个人排队上街找了个摊子吃早点,吃完早点燕九少爷就回了箭馆,元昶则跟着燕七去了燕府。

燕七每早都会从偏门出来去外头锻炼,偏门上的门丁还在纳闷今儿七小姐怎么没有出门,结果就见七小姐和九少爷从外头回来了,以为两人是从正门出去的,也没多问,就是觉得九少爷今儿走路的方式不太对,瞅那俩膀子甩得虎虎生风的,精神得不得了。

“你得这么着走路才行。”燕七也察觉了元昶的走路姿势,忙拉到避人处给他纠正,“农民揣,慢吞吞,眼皮半垂,目不旁视,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得有一种发自内心和骨髓的‘尔等凡人勿来烦我’的气度。”

元昶:“……”我怎么会有一个这么讨厌的小舅子!

总算学了个八分像,燕七不得不向天祈祷:“你和小九换回来之前千万别遇到我爹,否则一眼就能看穿你这个假货。”

“看穿看穿呗,他能拿我怎么样?!”元昶哼着。

“那咱们今晚就去他房里用事实吓吓他那副老心肝儿怎么样?”燕七有点儿小兴奋。

“……”元昶在她脑袋上乎拉了一把,“你就别捣蛋了!赶紧回房办正事。”

燕七就带着元昶一路回了坐夏居,没敢从前门走,怕遇上燕二太太,燕子忱早上走得早,这会子应该还在早朝上站队呢,两人从后门进的院,第四进就是燕七的院子,燕九少爷的院子在第二进,元昶眼睛一转:“先去你院子。”

“啊?”燕七问。

“啊什么啊,我还从来没有进过你的闺房呢,正好趁这个机会去看看。”元昶咧嘴坏笑,暂时忘掉了和燕九少爷互换身体的精神创伤。

以前每次到燕府来都被燕子忱严防死守不许他接近燕小胖的房间半步,这次终于可以堂而皇之地去一探他梦中那幽香美好的胜境了,喜不自胜地拉着燕七就往第四进院子去,却见院子虽不大,难得的布置精致,芭蕉海棠白梨花,错落参差,别有妙处。

想象着幼时的燕小胖肉墩墩白嫩嫩地在这个院子里滚来滚去,处处都曾留下过她那胖萌胖萌的可爱身影,元昶就觉得心下一片柔软,忍不住抬臂去揽燕七的肩,而后往自己怀里带,还没等燕七提醒他他现在是燕小九,就见燕七的丫头煮雨烹云开了正房房门从屋里出来,一见姐弟俩勾肩搭背地在院子里戳着,俩丫头笑得牙不见眼:“姑娘和九爷总是这样姐弟情深!”

哪就总这样了?燕七琢磨,平时要跟燕小九那货拉个手都要遭到他全方位无死角的各种鄙视,敢问二位丫头从哪里看出来“总是”这俩字儿的?

元昶想起自己此刻是燕九这一事实,立刻没了精神,揣着手无精打采地跟着燕七飘进了正房,进了房后精神头立刻又回来了——这可是燕小胖的闺房!是她从小生长的地方!

左看看右瞧瞧,哪儿哪儿都新奇,虽然几乎没有什么装饰摆设,可空气里到处都是燕小胖的味道。

真好啊!

元昶笑嘻嘻地一头栽在燕七的月洞架子床上,抱过她那粉底白梅花的纱被使劲儿嗅了嗅:“真香,魂儿都要飞了。”

“那赶快飞,飞出来省得挨回雷劈了。”燕七赶紧道。

“……”元昶又被提醒自己此刻是燕九了,悻悻地坐起身来,“我一会儿去箭馆仔细和燕九研究研究,一定要尽早把这身子换回来!再这么下去我真受不了了!——小胖,你确定你和燕九真是亲姐弟?万一不是呢?万一没有一丁点儿血缘关系呢?”

“……你想怎样。”燕七警惕地看着他。

“我最怕……我跟燕九再也换不回来,”元昶紧紧锁着眉头,“如果你俩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或者哪怕是表姐弟都行,至少这样我和你还有能成亲的余地……”

“……你想得太多了,”燕七从柜子里拿衣服,“顺其自然吧兄弟。我要换衣服了,你去堂屋坐坐。”

“不去。”元昶赌气,“我又不是没看着过。”

“你不要让我恼羞成怒我跟你讲,你现在用的是燕小九的身子,我一只手打两个你跟玩儿似的。”燕七道。

一提这事元昶就更加气闷了:“燕九这个弱鸡子!天天在家养尊处优的,走起路来这两条柴禾腿根本就使不上力气知道吗!我都快让他给憋死了!”

“那货全身上下就一个缺点:懒,”燕七对此也表示无奈,“我看不如趁这个机会你帮他练练他这个号吧,能练几级算几级。”

“什么号?我才懒得管他。”元昶双手叉怀翻白眼。

“我跟你说,燕小九最怕给自己搞一身腱子肉了,”燕七面瘫着脸提出了一个叵测的建议,“等你们换回身体的时候,当燕小九看到自己肚子上那整齐的六块田字腹肌后,你猜他会怎样?”

元昶忍不住笑出一声来:“燕九得疯了。”

“是吧,这么好的报复他的机会,你怎么可以错过,交给你了。”燕七说着,抱着衣服去了净室换。

两个人从燕七的院子出来,先去了前面第三进燕子忱夫妇的上房,燕子忱早朝中,只燕二太太带着小十一在用早饭,一见燕七进门,小十一扔下勺子就小炮弹似地冲了过来,一头扎进燕七怀里高声大叫:“姐姐——今天不去上学行不行?!”

“当然不行,”燕七把他抱起来,“不去上学先生会罚我拿大顶站两个时辰,你就不心疼?”

“心疼!”小十一忙道,皱着小眉毛十分为难地在心里天人交战了半天,最终勉强同意了燕七去上学,“那姐姐让我亲一百下才许走!”

“行行行,你亲吧,别把我脸上亲秃噜皮儿了啊。”燕七由着他亲。

元昶在旁边瞟着他二小舅子,这小东西叭唧叭唧亲了他媳妇一脸口水,真是特么的……让人羡慕啊……他也好想亲媳妇,叭唧叭唧地这样亲,亲她一脸口水,然后再帮她舔了。

燕七一边沐浴着小十一的口水一边和燕二太太说话:“这几天晚上可能要晚些回来,综武赛下一个对手比较硬,队里要加练。”

燕二太太丝毫没起疑,好生地嘱咐了燕七几句。

元昶在旁边想了想,模仿着燕九少爷平日说话的样子,慢吞吞地也和燕二太太道:“我这几日也要晚些回来,综武……蹴鞠……呃……”

“金石社。”燕七在旁边提示。

“金石社近日事情较多,晚上就不回来吃饭了,”元昶道,“到时我和燕小……那个,姐姐一起回来,彼此就个伴儿,也好令娘放心。”

“那更好,”燕二太太笑道,燕九少爷一向有自己的主意,连燕子忱都很少插手教管,她自也由着长子自主自立,“再忙也要注意身体,近来雨多,小心别着了凉。”

燕七和元昶应着,看着时候不早,燕七强行把嘴都快亲抽筋儿的小十一放下地:“剩下的晚上回来再亲,你先留着,在家老老实实听娘的话,不许欺负祖父,不许再把祖母逗得下巴笑脱臼,不许用箭射四叔屁股,不许给四哥的马喂综武赛要用的假血囊吃,上回四哥回来看见雪月边干哕边从嘴里往外滋血,吓得路都不会走了,最后在地上爬了一段儿才让路过的下人看见给扶起来——听见了吗燕惊泷?”

“听见了!”小十一响亮地回答,“燕惊泷最听姐姐的话!”

听个屁,你姐前脚走你后脚就又变身混世魔王了!燕二太太和厅内一众下人面无表情地心道。

从燕府出来,按照燕九少爷的计划,燕七自去书院,元昶在外头绕了一圈后悄悄地潜回了箭馆和燕九少爷碰头,进门时见那货正拿着昨天买到的那块写有古夜文字的石板细看。

“你还有心思琢磨那东西,”元昶冷哼着过去,“有功夫赶紧想想怎么能把身体换回来才是正事!”

燕九少爷眼皮都不带抬地慢声道:“现在无雨无雷,想也是白搭。”

“那就跟我练功去,”元昶道,“我们习武之人需日日练功不辍,你小子可不要把我的身体给蹉跎了!”

“你的身体怎样,与我何干?”燕九少爷依旧盯着手上的石板淡淡地道。

“燕九,别以为你是燕小胖她弟我就不敢揍你。”元昶道。

“呵呵,”燕九少爷挑眸看他,这个神情用元昶的脸做出来,特别狂狷邪佞,元昶看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现在来看,谁揍谁还不一定。”

燕九少爷虽然不会内功,但毕竟元昶肉身的底子在那儿呢,肌肉力量是练出来的,灵魂虽然换了可肌肉还实打实地在呢。

“……”元昶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燕九,你刚才是在鄙视你自个儿的身体吗?”

“现在它是你的,我也没有什么必要跟你客气。”燕九少爷毒舌起来连自己的肉身也不放过。

元昶不想再理这个黑心嘴毒的货,也不想再跟这货共处一室,索性一个人从屋里出来,满心烦躁地去了后头的练功场。

用着燕九的这具肉体打了套拳,一点力气都使不上不说,动作还做得跟唱戏似的,元昶简直快要沤死了,这破身体哪儿哪儿都看着不顺眼,最后只好眼一闭腿一盘,坐到那儿行功练气。

燕九少爷其实也烦。

一看身上这身犍子肉就觉得自己像是一头野兽。

关键是这混蛋的肉体精力太旺盛了知道吗!从早上一睁眼他就遭受到了一万点暴击!现在他对于上厕所小解都有阴影了!

燕九少爷至此终于知道他姐到底看上这货啥了。

原以为她喜欢的是燕子恪那种风格的男人,亦或是崔晞那一类的,再不济也得是萧宸那一种。

果然还是高估了他姐的情怀……

燕九少爷目光落在古夜文石板上,心思却在想着胖小弟关海潮昨日早上对他说的那番话。

“家祖近日夜观星象,言道‘有气自东南来,白虹贯日,月蚀荧惑,时有迷云乱风,由璇玑应之,恐异象频出……’”

莫非灵魂互易之事应在此处了?与雷雨无关,与闪电无关,而与星象有关?

难不成还要找个和尚道士来帮着作个法才能换回去?

此法不可行,先不说管不管用,身为官家子弟,却行这怪力乱神之事,传出去燕子忱这官儿就别想稳稳地做着了,更莫说自己和元昶会不会被人当做妖怪附体给拉走烧死。

然而此情此境之下,但凡有任何一丝的可能性都不能放过,求助于佛法道术,未尝不是一种方法,但这个方法不好泄露与旁人知,还是自己先去了解一二的好。

拿定主意,燕九少爷将古夜文石板收妥放好,从元昶的衣柜里挑了身看上去不那么五大三粗的长袍换上,在桌上留了张字条,然后就不紧不慢地离了箭馆。

元某人这具身体唯一的优点就是走远路不累,燕九少爷从箭馆走到载道阁特别轻松,平时他都是乘马车去的。

载道阁曾经是燕子恪名下的产业,致力于收集天下书册,租给那些喜欢读书的人看。燕子恪撂挑子之后把载道阁给了燕九少爷,燕九少爷虽然接了手,却还没有时间继续找人满天下去搜罗书籍,毕竟他还在上学,也没有正式独立,现在手头上既没有人力也没有财力。

不过一切都不必心急,燕九少爷勾勾唇角,自己还年轻,总有冲出院井飞向万里长空的时候,到那时,必当一展胸中鸿图,挥洒河山,笑傲绝巅。

哪怕用的是元昶的身体。

信步迈进载道阁,寻了佛道、星象书籍的陈列区,便一头扎进了书海。

中午就在附近小馆子用了饭——元某人的胃实是另人发指,一大碗米饭下肚就跟什么都没吃一般,燕九少爷不得不顶着暴跳的小青筋硬吞了三大碗饭。

正吃得生无可怜,忽听得身后数十步开外的一张桌上有几人在那里边吃边聊,元昶的耳力十分过人,隔得如此之远竟也能将那几人的对话听得一字不落。

“下一场对锦绣可是硬仗,相当不好打啊!副队,你和队长商量出什么对策没啊?”

“我和队长一致认为,锦绣队中最能克制咱们风格的就是锦绣炮和那个锦绣兵,燕七和萧宸的箭委实难挡,所以要想争取到更多的胜算,就务必先想法子将这两人的长项给压制住。”

“怎么压制呢?这几年来谁都知道锦绣炮和萧宸那个兵不好对付,也没见哪支队伍能真正想出法子来彻底克制住那两个人,更莫说还有个元昶了,自武鸿仪走后那小子任了锦绣队长,突然就跟解了什么封禁似的,武力值直线飙升,我看就算武鸿仪这会子回来都未见得是他的对手。”

“元昶身为车担当,无法用箭,这对于他来说算是一种局限,对于我们来说威胁相对减了一些,所以暂先不必考虑他,我们首先要解决的就是燕七和萧宸的箭,大多队伍在遭遇锦绣时都采用的是迷宫式的阵地,为的就是阻碍这两人的箭路。”

“关键是这两人还他娘的会上墙啊!跳到墙上后还有什么能阻住他们的箭路呢?”

“关于这一点,我已经有了个法子,到时候……”

声音忽然小了下去,燕九少爷不会内力,这回再也听不清了。

那几人低声叽咕了半晌,忽而一齐阴阴地笑了出来:“如此便能将那个燕七一举扼杀,第一个就让她出局!哼哼,且让她好好清醒清醒,一个丫头片子不说赶紧嫁人在家相夫教子,成日混在男人堆里打综武,我要是她的家人,一张脸早让她给丢尽了!”

燕九少爷面无表情地起身结了账,从那几人的桌边慢慢飘了过去。

燕七参加完书院的社团活动之后回到了箭馆,见晚饭已经摆在了厅里,桌边坐着正翻书的元昶版燕小九,和正翻白眼的燕小九版元昶。

“看样子你们相处得很愉快啊。”燕七打着招呼进来。

“媳妇儿,回来了?先吃饭!”元昶把燕七拉到身边坐下,这回换对面的燕九少爷淡淡地瞥过来一记眼白。

“今天过得怎么样啊?你们俩在家都偷偷干啥了?”燕七接过元昶递来的筷子亲切地问候两个男人。

“你问你弟!”元昶一边给燕七夹肉一边带着火地道。

“所以他干啥了?”燕七哪儿敢去质问她家燕九大大,只敢欺负自个儿男朋友。

“……”元昶又给她碗里甩了两个大肉片子,“这小子就这么顶着我的脸跑出去在外头浪了一天!也不怕给人看到!”

“小九这么做必然有他的原因,但我们就是不问。”燕七回夹了块肉给元昶。

燕九少爷:“……”

“今天我已经顺利给你们请下假来了,不过武十二叔那里稍微有点儿不大相信的样子,”燕七看着元昶道,“我觉得如果短时间内没有办法换回身体的话,不妨就和武十二叔实话实说吧,他又不是怕神怕鬼的人,不至于一听完就把你俩绑柱子上拿火烧死。”

“实在不行就只好如此了。”元昶没有异议。

燕九少爷只吃不说话,在他姐目瞪口呆地注视下又连吃了三大碗饭、扫光了大半桌的菜。

“以前也没觉得你这么能吃啊?”燕七看向元昶。

“……我一直就吃的这么多!”元昶郁闷,“你把‘他’当燕九来看当然觉得不适应了!”

“我看以后咱们不能光指望着箭馆多招收学生挣钱了,否则咱家可养不起你。”燕七道,“以后咱们隔三差五进宫去你姐夫家蹭饭吃吧。”

“……你是不是找揍呢臭小胖,”元昶没好气地伸手捏她鼻子,“我就算不做官不领实职,家里也有分给我的田地庄铺,饿不着我更饿不着你。”

“说得也是,到时候我再从我大伯和我爹手里多坑点儿肥田富铺的,差不多也就够咱俩挥霍无度浪几十年的了。”燕七点头。

燕九少爷&元昶:“……”

吃过了饭燕七就得和套着燕九少爷外壳的元昶回燕府去,燕七问燕九少爷:“自己在这儿睡能行吗?晚上不害怕吧?”

“怕。”燕九少爷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晚上你最好把门插好,我不希望某人用我的身体潜进去干出什么不可描述的事,麻烦你们二位尽量克制。”

“……请当我刚才什么都没问。”燕七生无可恋脸。

结果就算元昶想干啥也没法干——燕惊泷那小混账从燕七一进家门就狗皮膏药似的粘在她身上,怎么扒都扒不掉,一张嘴吧啦吧啦吧啦地不停讲述他这一天是怎么玩沙子怎么玩弓箭怎么玩祖父和祖母的,元昶连插句嘴的空当都找不着。

直到这货非得缠着要燕七陪他洗澡时元昶终于爆发了,一把拎了这货大步就奔了前头院子:“要人陪洗澡?行,我陪你!”

小十一震惊得直到被元昶扔进浴桶里后才回过神来:“——你不是我哥哥!”

“那你说我是谁?”元昶一边脱衣服一边淡淡地居高临下地睨着他。

“哥哥——从不让我和他一起洗澡!”小十一也不知道这个长着他哥脸的人究竟是谁,但以他哥平时的尿性来看,这人肯定不是他哥!

“现在不就让了么。”元昶脱个精光迈进澡盆里,把小十一拎过来开始搓泥儿。

小十一被搓得一片凌乱,不过这一小位天生心大胆肥,没多时就适应了,开心地在“他哥”手里翻来覆去享受蹂躏,并且还十分心细地进行观察:“哥哥,你这里为什么和我这儿长得不一样?”

“……你长大了也就这样了。”元昶无语地回答。

“哥哥,你这里为什么有毛,我这里为什么没毛?”小十一继续求知若渴。

“……你长大了就有了。”元昶一脸黑线。

“哥哥,你这儿为什么……”

“闭嘴燕惊泷。”元昶忍无可忍把这小混账转了个身背对着他。

“哥哥,为什么你的胸不如姐姐的大和圆?”小十一顽强地又追加了一句。

“——!”元昶就觉得自己的鼻血差点飚出来,“燕惊泷你是不是找揍呢?!”

“哥哥,你想不想看大象?”小十一努力地转过头笑嘎嘎地问。

“不想。”元昶不想给这货任何调皮捣蛋的机会。

“哥哥,咱们打水仗吧!我当燕家军,你当蛮子!”小十一欢快地在浴桶里连蹦带跳,溅起大片大片的水花。

元昶一把掌乎在他小光屁股蛋儿上,结果这货皮实得很,挨了一掌跟被吹了口气儿似的,一点影响没有,反而跳得更欢,连蹦带喊手舞足蹈。

……以后还是和燕小胖只生一胎吧,熊孩子简直太特么可怕了!元昶捏着眉心心想。

好容易洗完,浴桶里的水被小十一洒出去多半桶,被元昶拎着进了卧房,一把扔到床上,小十一开心地在床上打滚儿,拱得被褥一团凌乱——往日别说上他哥的床了,就是他哥的院子都不让他进,今儿可算逮着了,得好好儿和哥哥的东西亲热亲热!

“自个儿穿好衣服,然后滚回房去睡觉。”元昶一边从燕九少爷的衣柜里找中衣穿,一边冷声和小十一道。

“哥哥,咱们一起睡吧!咱们可以钻进被窝里玩儿打隧道!”小十一热情地建议着。

“滚回去睡。”元昶无情地拒绝。

“那咱们叫上姐姐一起玩儿吧!”小十一再次提议。

“回去睡。”元昶。

“哥哥,你看,大象!”小十一站起来摇晃。

“去睡。”元昶。

“哥哥,你晚上尿不尿床?”小十一。

“睡。”元昶。

“哥哥……”小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