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还成吧。”
这是被下面人给欺负傻了?
烛台上的蜡烛即将燃尽,逐渐微弱下去的光线,使得偌大堂内陷入半明半昧的昏暗中。顾烟雨还是那一身雪色的百褶长裙,裙角和鞋面被雨水打湿了,上面的璎珞和珠串直坠坠,闪着光。
她徐徐地自暗处走来,好似一抹纯白的焰火。
白沉这边厢看着,心头不禁随之一亮。他深地吸了一大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将身体整个放松地靠在椅背上。那些你来我往的勾心斗角、阴谋算计,便奇异地消散了干净。
“那个……下面人不听话吗?”
顾烟雨走到窗前将窗支放上,一边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白沉轻笑着道:“你饿不饿?”
风马牛不相及的两句话,弄得顾烟雨一哽。
不过他不提她还不觉得,一说,倒真是腹内空空。
上午的时候吃了他买的糕点,午膳就没吃。到了中午,防御部发生了楚卅的命案,两人一个去了东厨事发地,一个则去了义庄等杜衡——仵作尸检,须得有第二个人在场。当时那情况,白沉让谁去都不合适,只得拜托“清理者”小顾妹子。于是一直跟到尸检结束,顾烟雨先一步来递消息,连口水都没喝。
“是有点儿饿……”
顾烟雨很诚实地道。
“等雨停了,咱们去城南吃馆子吧。”
“你不用在这里继续审楚校尉的案子,主持大局吗?”顾烟雨奇道。
白沉耸肩道:“……人都走光了,我还主持谁去。”
倒也是。
看到男子无奈又强颜欢笑的样子,顾烟雨有些同情他了。
“我做东好了。反正新同僚来到中枢就任,我们这些老人儿理应表示表示的。”顾烟雨拿出一副前辈的姿态。
白沉眼眸一亮:“当真?”
顾烟雨挺了挺小身板:“你说吧,想吃哪一家。”
“春风得意楼。”
“……”
“那我不饿了。”
顾烟雨转身就要走。
白沉急忙探身一把拉住她。在她蹙眉前,他又利索地松开手:“我的意思是,在春风得意楼吃东西,不用给钱。”
“不给钱?吃霸王餐啊……”
“春风得意楼是我家开的……我外祖家的产业。”白沉隆重介绍道。
顾烟雨的眸子瞪大。
“你、真的……?”
白沉笑着点头。
顾烟雨抿了抿唇。没记错的话,春风得意楼这家北平的百年老字号,前元时期就有。历经两朝风雨而不倒的原因,是因为它背后的大东家就是一位两朝为官的武将。
“你外祖家……是、是不是姓张?”
顾烟雨小心翼翼地问。
她问完就有些后悔。到底是人家自己的隐私,作为同僚,又是不太熟的同僚,实在不好随便打听这些。
顾烟雨想把话收回,孰料男子忽然倾身过来,凑到她的身前,一脸认真地、神秘地道:“顾同僚,你会替我保守秘密的哦。”
还真是姓张!
“那你的舅舅,岂不就是前元的枢密知院、现任北平燕山左护卫,亦是北营帐中的头号战将,张玉!”
顾烟雨说罢,一下子捂住嘴。
她又紧张地四下里看了看。确定了没别人,才松了口气。
难怪最近的传闻都说,这个白正卫的身份不得了,甫一来北平,就被燕军的将官们宴请到春风得意楼吃宴席。原来他系名门之后,是真正的新贵!
顾烟雨这时又发现两人离得太近,赶紧后退了几步:“这种事白正卫理应避讳着的……否则会被别人误解,你不是靠实力,而是攀关系才当上的防御部一等阶。”
那她又如何确定,他不是攀关系?
白沉望着这双没有丝毫怀疑的、明澈的眼眸,忍不住弯起了唇角。
不知为何,他忽然感到羡慕,羡慕这姑娘满心纯粹的阳光。
这时候,堂外响起了脚步声:
“好好的晴天,又下雨,弄得我一身都是泥点子!刚上身的衣裳糟蹋了!喂,里面有没有人,有没有人?有喘气儿的出来接我一把!”
是来汇报尸检结果的杜衡。
结果没人搭理他。杜衡撅着嘴,气哼哼地走进来。
这才发现,他岂止浑身是泥点子,脸上、头上也都脏兮兮的,落汤鸡一样,狼狈至极。
“咦,怎么就你们俩?”
杜衡探头四处瞅了瞅。
“你这是……”顾烟雨咋舌道,“摔了?”
“什么摔了!是刚刚有个马车经过,溅的!你说一个外来的马车,跑城东一带晃悠什么?速度还那么快,赶车的人也瞎,没看到街面上那么大一个坑。结果,车轱辘一下陷进去,溅起的泥水这么老高!”
杜衡说着,夸张地将手举过头顶。
“那马车里的人……”
“自然是人仰马翻啊!”
杜衡幸灾乐祸地道。
“马车跟杜仵作是同一方向,还是反方向?”白沉问。
“同向的。”
“那马车是什么样子?”
“唔,就是一般的单驾马车吧。对了,驾车的车夫挺扎眼,是个黑胖子,戴头帕,蓄长辫,好像是个彝人。”
“糟了……”白沉皱眉道,“可能是我大爷。”
“你大爷……”
这话听着,这么像骂人呢。
杜衡吞咽两下,有些迟疑地道:“那个,白正卫啊,要真是你、你大爷,那他摔得可狠呢……当时马车赶得太快,结果猛地一陷轱辘,里面的人整个飞出去。我从他旁边经过,老爷子一个劲儿呜呼哀哉,站都站不起来……”
“就不知道扶一把。”顾烟雨嗔道。
“下着雨呢……而且我不认识他,我身上还揣着尸检的记录文牍,谁知道是真摔,还是假摔。万一他想打坏主意……”
杜衡小声碎碎念起来。
就在这时,窗外哗啦啦的大雨,逐渐转小,很快就停了。
屋瓦上的积雨顺着瓦当滴滴答答地落下来,又在窗根下面聚成小溪,潺潺地往低洼处流淌。天也开始放晴。黄昏时分,弥漫上来的朝霞,染红了天际线上的云层。
白沉站起身:“走吧,雨停了,咱们去春风得意楼吃席。顺便迎接我大爷。”
“吃席?不是汇报尸检结果吗?”杜衡问道。
“边吃边汇报。”
“哦。”
从中午忙活到现在,杜衡的五脏庙其实也早闹腾了。
但是春风得意楼……
“我没听错吧?真是春风得意楼,城南的那个?”
看到杜衡一副涎水要掉下来的样子,顾烟雨抿唇笑道:“你没听错。我们这是沾着白正卫……他大爷的光。”
……
雨后的北平弥漫着泥土的清新、春花的芬芳。
夕阳在晚霞最后一抹瑰丽的光晕中,渐渐落下去。微凉的夜色沁人,华灯初上,城南的街市热闹起来。因是边镇之地,北平城中没那么多林立的酒楼、茶寮、妓坊,最多的是满街摆摊的小商贩,以及就地开擂的赌徒、斗棋的弈手,间或一些耍把式的卖艺人……
城西南二大街处,是坑坑洼洼的街道,雨后颇有些泥泞。于是雨刚停,一些摊贩们就自发地出来,挥舞着大扫帚开始扫街。直到灯笼挂起来,吃罢晚食的男女老幼们,陆续出来遛弯,街头巷尾就喧嚣起来了。那些叫价的、吆喝的,还有大声嬉戏笑闹的声音,交杂在一起,显得乌烟瘴气,又平添了一种粗鲁的民俗气息。
城南大街靠近丽正门,近几年多开得几家果饼铺,还有为数不多的棋馆、酒楼……粉饰辉煌,生意红火,算是城中难得的一景。其中最富盛名的,当属那座楼高四层,占据了南垣正中最好一块地的春风得意楼。大明以前,楼前的那块匾,写的是蒙古文,下缀一行小字汉文。后来改朝换代,就变成了纵任奔逸的草书。据说,还是已故的前元礼部尚书、大明弘文馆学士,危素的亲笔。
酉时过半,楼前空地上小摊的已然摆成堆,几个作艺的杂耍班也划分了地盘。楼里的灯笼尽数点亮,食客们纷至沓来,身着褐色短衣的伙讱们,托着各色菜肴、酒水在一楼大厅内穿梭……从大门口到厅堂,皆是一派热闹嘈杂的景象。
因白沉的身份特殊,掌柜的事先给留了一个最宽敞、视野最开阔的雅间。四楼,从楼梯处往里数第三间。白沉、顾烟雨一前一后上楼,杜衡则小碎步跟在后面,一边好奇地东张西望。随后,打头的伙计撩开帘子,却见雅间里已经坐了两个人:大镇抚、薛博仁,以及一个五十多岁、修容硬朗的男子,面相很生,但显然跟薛博仁很熟,此刻正比比划划、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
“大镇抚。”
“大镇抚。”
“大镇抚。”
白沉、顾烟雨、杜衡,相继进了屋,整齐划一地朝着薛博仁揖礼。
薛博仁略一摆手道:“今日是给远道来客接风,不必拘礼,都过来坐吧。”
雅间内,两张方桌拼在一起。两位长者坐在首位,下垂手空出一个位置,留给白沉。顾烟雨与杜衡分坐在对面位置。
三人按位落座,伙计落了帘子出去。薛博仁道:“正式介绍一下,这位是驻云南楚雄卫所的都指挥佥事、白川台。也就是小白皔大伯。”
都指挥佥事!
朝廷正四品的军职!
杜衡惊讶地张大了嘴,看了看白川台,又看向白沉。
心里道:了不得啊!真人不露相啊!将门虎子,军户之后!
顾烟雨也看过去,四目相对,白沉笑着朝她眨了眨眼。
“这个小子我见过的!”白川台不拘小节地指了指杜衡,大笑着道,“有过一面之缘!刚才我的马车翻在泥坑里,他正好打我身边经过。”
杜衡挠着头嘿嘿直笑。
“那这丫头……”
白川台眼珠子贼亮地望着顾烟雨。
刚才见她与侄子一同出现,一个仪表堂堂清俊不凡,一个花颜月貌佳人窈窕,甭提多相配了!
“这是留守中枢的‘清理者’,现任的最高级别,襄佐、小顾。”薛博仁道。
顾烟雨随之起身,朝着白川台行了个礼。
“竟然是‘清理者’……这么年轻,人才啊,难得,难得!”老白笑得合不拢嘴,“丫头,快坐,待会儿菜就上桌了!”
同僚也好!近水楼台先得月。
白川台在心里美滋滋地想。
说话的功夫,几名伙计端着菜肴走上楼。
川菜起源于秦朝,取材多为日常百味,菜式多样,口味清鲜醇浓并重,以善用麻辣调味著称。其中,红味讲究麻、辣、香;白味咸鲜中带点微辣。最先上桌的是红味:东坡肘子、回锅肉、干烧桂鱼、大小抹肉……接下来是白味:插肉面、大燠面、太白鸭、杂煎、生熟烧饭……
浓郁刺鼻的辣味散开来,真正是香飘十里,勾人津液。宾主寒暄之后,众人动起筷子,小白给老白夹了一筷子芙蓉乌鱼片,老白自己又夹了酸辣冲菜,一股脑放进口中,太好吃!险些没吞掉舌头。
“不枉你大爷我摔成那德行,还坚持来楼里吃席。在楚雄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呆久了,每天咽的水捞菜、干腊肉,没油腥,没滋味,都把你大爷我饿瘦了!”
“大爷,你这趟来北平,不光为了吃吧。”
“要不然呢?”
“你不是专程来看我的?”
“我闲的没事做吗?你舅舅就在这儿,谁敢欺负老白家的人?再说,你功夫不差,谁不服你,你就跟他干啊!干不过,背地里找你舅舅替你出气也不迟。”
叔侄俩说话也没背人,听得杜衡和顾烟雨均是一头冷汗。
而杜衡又对这个“舅舅”,好奇不已。
这时,薛博仁道:“老白你这趟过来,沐王府那边知不知道?”
白川台夹了一筷子鱼肉,嘴里咀嚼着,没作答,先用胳膊捅了捅白沉:“你去跟你的同僚们坐一处,我与你们大镇抚有事情要说。”
于是白沉搬椅子坐到杜衡对面,正好挨着顾烟雨。
“哪能不知会王府啊……”白川台压低声音道,“擅离驻所这种行为,要是被朝廷知道了,没有王府罩着,搞不好要砍脑袋的!”
“什么消息这么重要?连驿传都没有。”
“在云南地界儿,驿传不像别的地方那么好用。我亲自出马,也是想保靠一点。”白川台道,“而我临到北平前,你们派去接我的人,跟我说了初九日的祸乱。我琢磨着,老薛,这乱子,与我此次得到的关于西面的消息,有些不谋而合哦。”
“你的想法,倒是与姚公一致。”
“什么?姚公也这么看……”白川台有些激动,“那你们是不是得早作打算了?你知道的,云南那边,打从获悉帖木儿擅自扣押大明使臣,所有的卫所军备都跟着紧绷起来。沐王府更是一直暗中筹措粮草,厉兵秣马的,随时准备开战!”
一提起打仗,白川台仿佛浑身都是劲儿,嗓门不免有些大。
对面默默夹菜的三个人,都装作暂时失聪。
薛博仁抿了口酒:“情况尚未明朗之前,先发恐要治于人,能化解的还是要化解。而且,姚公的意思,现在不宜兴兵。”
“不兴……要坐以待毙不成?!”
薛博仁瞟了白川台一眼。
“你倒是个我句痛快话,老薛!”
“不兴兵的意思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最后的半句似有神力,瞬间就将白川台给镇住了。他反应了许久,慢慢地将上半身靠在椅背上:“不战、而屈人之兵……”
“我临出发前,小沐王爷说,东宫裹挟着迅猛之势,正是趁着皇上还在位,打算对北平发出致命的一击……”白川台喃喃地道,“如果从楚雄土司府得到的消息属实——小东宫在背地里勾结了北元和帖木儿,这一次,北平恐怕是在劫难逃。但小沐王爷还说,姚公素来是有主张的,最擅于在未知形势中制造机会。殿下又是天命之人,自有神佛庇佑,诸事逢凶化吉……”
月檐下的灯笼晃了晃,投射出一团迷离的光影儿。
白川台的话音儿越来越低,最后消失在了满桌佳肴热气腾腾的香味中。
薛博仁这时拿起酒壶,略一倾斜,剔透的琼浆就注满了酒杯:“老云南王还在时,沐王府的态度一直处于中立。倒是这位小沐王爷,难得与咱们殿下十分投契。”
白川台抿嘴笑道:“还不是因为姚公有先见之明,近些年来铺垫得好。”
“所以,这一次也要相信姚公的判断,相信殿下。”
白川台愕然抬头:“每一次都行?”
“老白,你以前也是亲军都尉府的人,可记得我们最擅长的是什么?”薛博仁道,“我们有我们的方法,我们有我们做事的一套。这一次,下一次……无论东宫有什么招数,我们都会化险为夷。”
白川台若有所思地拧起眉。
“……这么看来,姚公是早有对策?”
“此事,说来话长。”
“洗耳恭听。”
薛博仁放下酒杯,淡声道:“一切要从二月二十三,宁王上奏朝廷,疑有寇边之患这件事开始讲起。那时,殿下奉命领兵前往大宁巡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