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的余晖笼罩着莽莽戈壁。
一条古道穿行于祁连山路和戈壁滩之间,隘口处,狭谷穿山,危坡逼道,极尽险厄。盘踞于此的广阔关城,横卧在戈壁滩上,两侧城墙与山相连。巍峨高耸的城楼昂扬欲飞,映衬着祁连山皑皑积雪的山峰,古朴壮阔,雄浑典雅。
登城楼远望,大漠夕阳,一望无垠的黄沙苍茫浩瀚。戈壁滩上传来骆驼队的浑厚悠扬的驼铃声,丁零零,丁零零,那是晚归的商队和旅人。队伍里,间或走着佩戴彩饰身穿鲜丽锦缎的胡女,坦臂露踝,载歌载舞,充满了塞外异域风情。
一只苍鹰在空中翱翔。
站在城楼上的黑袍使者,用手挡在眼前,仰着头眺望那盘旋的影子。时高时低,驭风而翔,又逐渐远去了,变成小黑点。
在黑袍使者的身后,站着一个瘦小苍白的男子。他不时用眼睛瞟着面前这壮硕魁梧的男人,神情忐忑,畏首畏尾的模样。
“你们让我等得太久了……我记得我说过,这几日内就要你们的答复。但你们一拖再拖,直到现在悬而未决,把我的耐心快要磨没了……”
黑袍使者终于开口,几句汉话说得很生硬。
“你们汉人有个说法,叫……扶不起的阿斗。我们大汗是天生的王,只有最悍勇无畏的强者,才配追随他脚步。据我所知,你们的那位小王子……或者我该称呼他为皇太孙殿下,生于宫中,文幼羸弱,亦无寸功,并不是一个好的合作对象。”
瘦小男子闻言愈发畏缩,躬身含胸,头要垂到地上了。
“是是,我们的确是让赤诨土使者久等……但使者您有所不知,这事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煞费功夫……大明开国这一朝,皇帝治下已久不兴兵,不会擅执兵戈。朝廷内部更是派系林立,良莠不齐,尤其多年来的诸皇子之争,朝臣各自站队,各有各的心思,一时间不是那么好摆弄的。若没有一击毙命的把握……使者,我们殿下他是个谨慎人,年轻是年轻,但宫中长大,素有城府,做事妥靠,最懂得不见兔子不撒鹰的道理……”
“当然,我们殿下也深知,赤诨土使者您在中间斡旋,定是与帖木儿大汗说尽了好话,劳苦功高。殿下他知恩图报,特命奴下准备了黄金布帛,专程就是酬谢使者的,也算是我们让使者久等的一点微薄补偿……”
瘦小苍白的男子,深深低着头,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见颤巍巍的声音,两条腿也在打颤,可想到他脸上挂着怎样瑟缩的神色。一番说辞却滴水不漏,句句说在了赤诨土的心坎上。
赤诨土的脸色如冰雪消融,他哈哈大笑道:“你们汉人最是机警狡猾,喜欢骗人,也喜欢耍花腔。我们大汗帐中有几个汉奴就是如此。你也是汉奴,用你们的话说,是宦官、阉人,没有下面的……你却比我见过的那些都强!你很聪明,看上去胆小如鼠,实则一肚子坏水。你不是真的怕我,你是装的。不过我喜欢你装,你取悦了我,哈哈哈哈……”
“使者您高兴就好。”男子奴颜婢膝地道。
赤诨土扬着笑脸,傲慢而得意洋洋:“是啊,你让我这么高兴,说一句你们常说的,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也该有所回报才是。你回去后,告诉你们的小王子放心,大汗那边我会继续游说,争取让他放弃了攻打身毒,转而兴兵大明。但是你们的时间真的不多,大汗点兵在即,下个月之前你们若还没准备好,不能给我一个确切答复……”
赤诨土的话说到这儿,冯欢便会意道:“使者请放心,杀招已尽数使出,能否拿下辽东的那一位,在此一举。我们殿下很有把握,想必过不了几日,北平就会有动作。等那边的奏折一到御前,殿下紧接着就会撺掇圣上对北元下诏。到那时,北元的几大贵族向帖木儿汗求救,您再使把子力气,好好跟帖木儿汗说说,分兵两路,各取所需,咱们的事就成了。”
“好!那我就等着你的消息。我没什么耐性,不要让我等得太心急!”
冯欢拱起手一躬到底:“一定。”
赤诨土摸着下巴的胡茬,道:“今晚我要留下,享受一晚明天再走。我要享用你们的女人,你们汉家的女子,矮矮小小瘦瘦,一把酥骨,仿佛一捏就断了。但我也喜欢,滋味别有不同……你就不用作陪了,你享受不了。我替你感到可惜。”
赤诨土扬声大笑地走了。
直到那魁梧壮硕的身影消失在夕照中,冯欢才抬起头来。
这是一张白净得过分的脸,疏眉长颊,朱唇贝齿,与大漠戈壁的荒蛮之气格格不入。唯有那双眼睛是铜褐色的,狭长而明亮,看一看,人也宛若沐浴在黄昏里。
然此刻这双眼睛眯着,眼底弥漫出丝丝缕缕的阴气。
冯欢是东宫司经局的监副,老资历了,在皇太孙还未被册立的时候,就在跟前侍奉。他有一半的瓦剌血统,会说蛮族的话,皇太孙便将与帖木儿接洽的重任交给了他。
此番他领着人不远千里从京城赶来这大漠边关,餐风露宿,车马劳顿,吃足了苦头。而他谨记着皇太孙的吩咐,任凭那猖狂的赤诨土讽刺奚落,他殷殷切切,始终维持着表面的奴相。
这便是宫里的人,再毒恨,不会失了体面,不将喜怒形于色。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永远讲分寸,识大体。
当晚,冯欢宿在了关城内的一家小酒馆。
他极爱干净,入睡前须得沐浴擦身。可他身有残,见不得人,不允许任何人在场伺候。
眼下,冯欢刚把衣裳脱掉,房门却被敲开了——
“吱呀”一声。
冯欢在对方进屋前,匆匆披上外衫。
“哪个不懂规矩的竖子,乱闯乱撞的!”
冯欢的嗓音又尖又细,隐含薄怒。
“冯监副,是我。”
冯欢愣了愣,抬头看过去。来人身穿一袭灰鼠皮大氅,配藏蓝底的葛布深袍,脸皮晒得黑红,胡子拉碴,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
“孙参将!你怎么来了?”
孙帧,东宫的殿前侍卫长。
他关上门,大跨步走到冯欢跟前:“冯监副,帖木儿的使者走了吗?”
“没有。他宿在城里了,明日才启程。”
孙帧紧绷的神情缓和下来,长出一口气道:“万幸,我星夜兼程,催马而来,就是要赶在他走之前见到冯监副。”
冯欢诧异道:“出什么事了?”
“殿下让我来告知冯监副,计划有变。”
孙帧的到来实在是出乎冯欢的预料,他带来的指示更是让冯欢大感震惊——
终止与帖木儿的合作。
是终止,不是暂缓。意味着这段时日以来所有的接洽和协议都作废了。
冯欢坐到椅子上,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与帖木儿合作的事,是东宫的首席心腹,调任云南的前左军都督府左断事、高巍,暗中牵的线。贵州道监察御史、赵世荇,是具体的负责人。于是,冯欢作为东宫的接洽代表,秘密见到了帖木儿的使者、赤诨土。
赤诨土说,帖木儿大汉接下来宣战的第一目标在身毒,也就是大明疆域的最西面。如果东宫不插手,接下来,帖木儿正式与身毒开战——大明的西面兵连祸结,朝廷内部考虑到唇亡齿寒,必会做出相应的对策,后面的形势便不好说了。
那么,这次的合作不成,往后怕很难再有机会。
原应该感到气馁的冯欢,这一刻,不知为何竟有种松口气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