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他又起身往杯子里倒了些酒,然后又坐下,过了很久,他什么也没说。

“我不想吓唬你,”他说,“可是我很清楚地看到,你就为了一个极不值得的理由,不是这样就是那样,正在轰轰烈烈地死去。”他怪怪地看了我一眼,“如果我给你写下一点东西,你会不会仔细看?而且保存下去?”

“我当然会。”我说。我真的是,到现在还保留着他写给我的那张纸呢。

他走到房间那边的书桌那儿,也没坐下,就在一张纸上写了些字,然后回来坐下,手里拿着那张纸。“很奇怪,这句话不是由一位职业诗人所写,而是由一位精神分析学家写的,他叫威廉·斯特克尔,这就是他所——你在听我说话吗?”

“对,当然,我在听。”

“这就是他所说的:‘一个不成熟的人的标志是他愿意为了某个理由而轰轰烈烈地死去,而一个成熟的人的标志是他愿意为了某个理由而谦恭地活下去。’”

他侧身把那张纸递给我。我接过后马上看了一遍,向他道谢后放进口袋。难得他那么费事写下来,他真的挺好,可问题是我不太想专心听他讲。乖乖,我突然感到真他妈困。

看样子他根本不困,首先,他那会儿可以说是精神抖擞。“我觉得近期,”他说,“你一定得认识到自己想往哪个方向发展,然后一定要对准那个方向出发,要马上。你再也浪费不起多一秒的时间了,你浪费不起。”

我点点头,因为他正盯着我看,可是我不太肯定他话里的意思。我当时很肯定我知道,但不是百分之百有把握,我太他妈累了。

“我很不愿意这样跟你说,”他说,“可我认为你一旦对自己以后何去何从有了清晰的概念,首先就会在学校里用功学习,你必须这样。你是个学生——不管这点对你来说有没有吸引力。你追求的是知识。我想你会发现,一旦你见识过太多文塞斯先生那种人,还有他们的口头——”

“是文森先生。”我说,他是指太多文森先生那种人,不是文塞斯先生,可我还是不该打岔。

“好吧——文森先生那种人。你见识过太多文森先生那种人之后,你会开始越来越接近——也就是说,如果你愿意的话,如果你寻找和等待——接近你内心会非常、非常珍视的认识,首先你会发现,你不是第一个对人类行为感到困惑、害怕乃至反感的,在这方面,绝对不是只有你。了解这一点会让你激动,你还会得到激励。许许多多人跟你现在一样,在道德和精神上同样感到困惑。幸好,有些人对自己的苦恼做了记录,你愿意的话,就能向他们学习。同样会有一天,如果你有了可以教给别人的东西,他们就能从你这儿学到,这种方式是美好的,有来有往的。这不是教育,而是历史,是诗歌。”他停下来喝了一大口高杯酒,然后又开始说了。乖乖,他可真够激动的,还好我没拦住不让他说。“我并不是想跟你说,”他说,“只有受过教育、有学识的人才能对这个世界做出重要贡献,并非如此。但我的确要说,对受过教育、有学识的人而言,如果他们首先也是才华横溢、具有创新精神的——不幸的是这种情况很少见——他们可能会比仅仅是才华横溢和有创新精神的人留下无限多更宝贵的记录,他们往往能更清晰地表达自己的意见,一般说来,他们也有顺着自己的想法坚持到底的热情。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们十个里头有九个比那些没学识的思考者更谦恭。你到底明不明白我的意思?”

“明白,先生。”

他又是半天没说话,不知道你有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就是那样,坐着等别人一边想一边说,有点儿难受,真的。我一直在忍着别打哈欠,倒不是我烦了还是怎么样——我没烦——只是我他妈突然困得要命。

“学校教育还有另外一个作用,如果你接受学校教育相当长一段时间,它就开始让你对自己的心性如何有个认识,认识到什么适合自己的心性,还可能认识到什么不适合。经过一段时间,你就会了解哪些想法适合你独特的心性。首先,这有可能让你节省下大量时间,而不用试来试去对你来说不合适、不相称的观念,你会开始明白自己的真实心性如何,并且相应吸收合适的想法。”

这时,我突然打了个哈欠,我真是个没礼貌的混蛋,可我愣是没忍住!

安托利尼先生只是笑了。“来吧,”他说着站起身,“我们来给你铺沙发。”

我跟着他去到壁橱那儿,想把最上面一格的几条床单、毛毯之类的东西拿下来,可他手里还拿着高杯酒,他就喝光了酒,把杯子放到地板上,然后把那些东西抱下来。我帮他抱到沙发那儿,我们一块儿铺床。他不是很在行,什么都没掖好,不过我无所谓,我太困了,站着也能睡。

“你的女孩儿都好吧?”

“都还好。”我那会儿成了个很不会交谈的人,可是我不想聊。

“萨莉呢?”他认识萨莉·海斯这妞儿,我给他介绍过。

“还好,我今天下午才约她见过面。”乖乖,那好像是二十年前的事!“我们不再有很多共同点了。”

“很漂亮的女孩儿嘛。另外一个怎么样?你跟我说过的,在缅因州?”

“噢——简·加拉格尔,她挺好吧,我大概明天会给她打个电话。”

我们已经收拾好沙发。“你就睡这儿,”安托利尼先生说,“可是我不知道你的腿究竟该怎么放。”

“没关系,我睡惯了短床。”我说,“非常感谢,先生,您和您太太今天晚上真是救了我一命啊。”

“你知道洗手间在哪儿,想找什么,尽管喊我们。我要在厨房待一会儿——开灯不会影响你吧?”

“不——根本不会,非常感谢。”

“那好。晚安,帅哥。”

“晚安,先生,非常感谢。”

他进了厨房,我去厕所脱了衣服。没办法刷牙,因为我没带牙刷。也没带睡衣,安托利尼先生忘了借给我一套,所以我只好回到客厅,拧灭了沙发边上的一盏小灯,然后只穿着短裤就躺下了。沙发对我来说太短,但我真的可以眼也不合站着睡。我只是有几秒钟没睡着,在想安托利尼先生对我说的每一句话,就是关于发现自己心性如何什么的。他真是个很聪明的人,可是我他妈连眼睛都睁不开,就睡着了。

接着发生了一件事,我根本不想讲。

我突然醒了,不知道当时几点钟,可是我醒了。我感到头上有什么东西,是一个人的手。乖乖,真他妈把我吓得要死。原来是安托利尼先生的手,他在黑暗里,坐在沙发边的地板上,要么在抚弄,要么在拍我的头。乖乖,我当时肯定是一跳而起,跳得很高。

“你他妈在干吗?”

“什么也没有!我只是坐在这儿,欣赏——”

“你他妈到底在干吗?”我又说了一遍,我不知道他妈的该说什么——我是说这太他妈让人难堪了。

“你小声点好不好?我只是坐在这儿——”

“我反正得走了。”我说——乖乖,我太紧张了!我开始摸黑穿我的破裤子,几乎穿不上,我太他妈紧张了。我在学校认识的混账变态佬比你们谁见过的都多,他们老是趁我在场时,做出一些变态举动。

“你去哪儿?”安托利尼先生说。他尽量表现得很他妈若无其事,很冷静,可是他他妈的也根本不是太冷静,你得相信我的话。

“我把手提箱什么的全放在火车站了,我想我最好去取出来,我的东西全在里边。”

“到明天早上还会在那儿,现在继续睡吧,我也要去睡。你怎么回事?”

“我没事,只是我的钱什么的全在一个手提箱里。我很快就会回来,我会很快打的回来。”我说,乖乖,我摸着黑真是跌跌撞撞,“问题是钱不是我的,是我妈的,我还——”

“别瞎说了,霍尔顿,你继续睡吧,我也要去睡了,钱到明天早晨还会好好在那儿——”

“不,我不是开玩笑,我得走了,真的。”我他妈几乎穿好了衣服,只是找不到领带,忘了放在哪儿。我穿上夹克,也不打领带了。安托利尼先生坐在离我不远的一把椅子上,在看着我。屋里黑着,我看不清楚,可是我知道他在看着我,随他便。他还在喝酒,从不离手的酒杯还在手里拿着。

“你是个非常、非常奇怪的孩子。”

“我知道。”我说。我根本没有到处找领带,所以没打领带就走了。“再见,先生,”我说,“非常感谢,我不是开玩笑。”

我去门口时,他一直跟在我后面。我按了电梯铃后,他还是待在破门道那儿。他只是又说了遍我是个“非常、非常奇怪的孩子”那种话,奇怪个屁。然后他待在门道里,一直等到破电梯来。我他妈整个这辈子也没有那次等电梯的时间长,我敢发誓。

我等电梯时,他一直站在那儿,我他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说:“我要开始读些好书,真的要。”我是说总得说点儿什么,那场面真的让人很尴尬。

“你拿了手提箱马上回来,我门不闩。”

“非常感谢,”我说,“再见!”电梯终于来了,我乘电梯下楼。乖乖,我打颤打个没完,还在冒汗。碰到这种变态事情,我会出汗出个没完。从小到大,这种事我遇到过有二十回,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