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托利尼先生和太太住在萨顿广场的一套非常豪华的公寓里,进门后到客厅还得下两级台阶,另外还有吧台什么的,我去过好几趟。我离开埃克顿岗中学后,安托利尼先生经常来我们家吃饭,来得挺多,因为他想看我过得怎么样,那时他还没结婚。后来他结婚后,我经常跟他和他太太在长岛福里斯特希尔的西区网球俱尔部打球,安托利尼太太是俱乐部的会员。她花钱大手大脚,岁数比安托利尼先生大很多,不过他们看样子过得挺不错。头一个原因,就是他们都是很聪明的人,特别是安托利尼先生,不过跟他相处时,会觉得他更显得谈吐诙谐,有点儿像d.b.那样。安托利尼太太一般情况下不苟言笑,她患有严重的哮喘病。他们都读过d.b.的所有短篇小说——安托利尼太太也全读过——d.b.要去好莱坞时,安托利尼先生打电话要他别去,可他还是去了。安托利尼先生说不管是谁,如果能写得像d.b.那样好,就根本别去好莱坞。我差不多也是那么说的。
我本来应该走路去他们家,因为我想除非必要,就别动菲比的过节钱,可是我到了街上后,感觉有点儿不舒服,有点儿头晕,就打了辆的士。我也不想,但还是坐了。就连叫到一辆的士,我都真他妈费了老劲儿。
我按了门铃后,安托利尼先生来开门——是在电梯工终于让我上去后,那个杂种。安托利尼先生穿着浴袍和拖鞋,一只手里拿了杯高杯酒。他很老练,酒瘾也很大。“霍尔顿,好小伙子!”他说,“我的天,你又长高二十英寸了吧?见到你真好。”
“您好,安托利尼先生,安托利尼太太好吗?”
“我们都好着呢,外套脱了吧。”他为我脱下外套并挂了起来。“我还以为会看到你抱着一个刚生下来的婴儿呢,走投无路,你的眼睫毛上沾着雪花。”他有时是个说话很风趣的人。他又转身对着厨房嚷:“莉莲!咖啡好了吗?”莉莲是安托利尼太太的名字。
“好了,”她嚷回一嗓子,“是霍尔顿吗?你好,霍尔顿!”
“您好,安托利尼太太。”
他们家老是嚷来嚷去,因为他们从来不会同时在一个房间里,说起来也有点儿意思。
“坐下吧,霍尔顿。”安托利尼先生说。看得出,他还有点儿精神。房间里看样子好像刚刚举办过派对,到处都是杯子,还有盛着花生的盘子。“这里乱,将就一下吧,”他说,“我们招待了安托利尼太太的几个布法罗来的朋友……事实上,就是几头野牛。”
我笑了起来。安托利尼太太在厨房里对我嚷了句什么,我没听到。“她说什么?”我问安托利尼先生。
“她说进来时你别看她,她刚从被窝里出来。抽根烟吧,你现在抽烟吗?”
“谢谢。”我说着从他递给我的烟盒里抽出一根,“偶尔吧,我抽得不凶。”
“肯定如此。”他说着用桌上的一个大打火机帮我点着火。“这么说你跟潘西分道扬镳了?”他说。他老是这样说话,有时逗得我很开心,有时却不,他做得有点儿过头了。我不是说他不够风趣还是怎么样——他的确风趣——但有时你会烦别人老是跟你说“你跟潘西分道扬镳了”这种话。d.b.有时候也是,这种话说得太多。
“怎么了?”安托利尼先生说,“你的语文怎么样?你要是连语文都没及格,我可要马上送客了,你还是个作文高手呢。”
“噢,我语文过了,不过主要是文学方面。我这学期只写过两篇作文。”我说,“口头表达这门课我没及格。那儿有这门必修课,口头表达,这门我没及格。”
“为什么?”
“噢,我说不好。”我不太想谈这个,我感觉还有点儿头晕什么的,而且我他妈一下子头疼得要命,真的。可是看得出他想知道为什么,就多少跟他说了一点。“这门课是要求班上每个同学都得站起来发言,你也知道,全是自发的。要是哪个同学跑题了,别的同学都要在第一时间向他喊‘跑题!’这几乎让我气得要命。这门课我得了个f。”
“为什么?”
“噢,我说不好。喊别人跑题这种事让我来气。我也说不好,问题是我喜欢别人跑题,那样更有趣。”
“别人跟你说什么时,你不在乎他是否紧扣主题吗?”
“噢,当然!我喜欢别人紧扣主题,可是我不喜欢他们过分紧扣主题。我说不好。我想我是不喜欢别人从头到尾紧扣主题吧。口头表达这门课得了高分的,全是从头到尾紧扣主题的——我承认,可是有个叫理查德·金塞拉的,他不会太紧扣主题,他们老是向他喊‘跑题!’太可恶了。因为首先说来,他这个人很容易紧张——我是说他这个人确实容易变得很紧张——每次轮到他发言时,他嘴唇老哆嗦。你要是坐在教室里的最后一排,就几乎听不到他说什么。可是他嘴唇稍微没哆嗦得那么厉害时,比起其他人,我更喜欢听他说。可是他这门课也几乎没及格,得了个d+,因为他们老是在向他喊‘跑题!’比方说,他有次说的是他爸爸在佛蒙特州买的一个农场。他发言的那段时间里从头到尾,他们一直向他喊‘跑题!’这门课的老师文森先生给他打了f,因为他没能说明白农场上有什么动植物之类的玩意儿。这位理查德·金塞拉是怎么发言的呢?他一开始说的全是那种事——后来却突然说起他妈妈收到的一封信,他舅舅写的,还说他舅舅怎么在四十二岁时得了脊髓灰质炎,还有他不想让大家去医院看他,因为不想人看到他用撑架。他的发言跟农场没多大关系——我承认——不过那样也挺好的,像这样听别人讲起他舅舅挺好,特别是他开始时,说的是他爸爸的农场,后来突然就更想讲他舅舅。我是说如果他讲得挺好,还有点儿激动,像这样老是向他大喊‘跑题!’也太不地道了……我说不好,很难解释。”我也不想试着解释,头一个原因,就是我一下子头疼得很厉害。我求天求地,安托利尼太太赶紧把咖啡端来吧,这件事让我恼火得够呛——我是说如果谁要是嘴里说咖啡好了,而实际上并没好。
“霍尔顿……跟你提个又小又有点儿乏味、关于教学方面的问题,你难道不认为干任何事,都要分时间、场合吗?你难道不认为既然他一开始说的是他爸爸的农场,就该紧扣主题,然后回头再说他舅舅的撑架的事吗?要么,如果他觉得以他舅舅的撑架作为话题很发人深思,那他是不是应该首先选择那个作为话题——而不是农场?”
我不太想思考,也不太想回答,我头疼,感觉糟糕,而且说实话,我甚至感觉胃有点儿疼。
“是吧——我说不好。我想他是该那样,我是说我想如果他对他舅舅最感兴趣,就应该以他舅舅为话题,而不是农场。可我是说,很多情况下,除非你开始说了并非让你最感兴趣的那一样,否则不会知道什么是你最感兴趣的,我是说有时候这无法避免。我的想法是这样,如果他说的至少还有点儿意思,而且他为什么事情变得很激动,就应该让他说下去。我喜欢看到别人为什么事激动,那样挺好。你只是不认识文森先生而已,他有时候真能把你气疯,就是他再加上他妈的整班人。我是说他老是从头到尾跟你说要统一、简化,可有些事你就是没办法那样做。我是说如果只因为别人想让你这样,那你几乎从来不能把有些事简化统一。你不知道这位文森先生,我是说他是很聪明,不过你也看得出,他也不是太有脑子。”
“咖啡,先生们,终于来了。”安托利尼太太说着进来了,用托盘端着咖啡、蛋糕之类的东西,“霍尔顿,绝对不准偷看我,我一团糟。”
“您好,安托利尼太太。”我说着要起身,可是安托利尼先生拽着我的上衣又让我坐下来。安托利尼太太夹了一头卷头发用的铁夹子,没抹口红什么的,样子不太漂亮,显得很老。
“我不陪两位了,你们开喝吧。”她说着把托盘放到茶几上,把玻璃杯全推到一边,“你妈妈好吧,霍尔顿?”
“她很好,谢谢。我最近没见她,但是上回——”
“亲爱的,霍尔顿需要什么,都在放铺盖的壁橱里,最上面一格。我要睡觉了,累坏了。”安托利尼太太说,她看样子也是如此,“你们两个男的能不能自己铺好沙发?”
“都让我们自己来,你赶快溜上床吧。”安托利尼先生说完亲了安托利尼太太一下。她跟我说了再见后就进了卧室。他们总是不避人地亲来亲去。
一杯咖啡我喝了一点,又吃了半块硬得像石头的什么蛋糕。安托利尼先生只是又倒了一杯酒,闻得出,这酒他调得很有劲儿,他不留神可能会变成酒鬼。
“我几周前跟你爸爸共进过一顿午餐,”他突然说,“你知道吗?”
“不,我不知道。”
“你当然也清楚,他为你操心得不得了。”
“我知道,我知道他是这样。”我说。
“显然,在给我打电话前,他刚刚收到你上一所学校的校长所写的一封让他很痛苦的长信,里面说你一点儿也不用功。逃学,每门课都不预习。总之,是个到处——”
“我没有逃学,学校不允许。倒是有几门我偶尔缺课,例如我跟您提过的口头表达课,可是我没有逃学。”
我根本不想讨论这件事。咖啡让我的胃感觉好受了一点儿,头还是疼得厉害。
安托利尼先生又点了根烟——他烟抽得像个瘾君子,然后他说:“说实话,霍尔顿,我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跟你说。”
“我知道,我很是不可理喻,我意识到了。”
“我有种感觉你正在迈向一次很危险、很危险的跌落,再这样下去,会吃很大、很大的苦头,可我真的不知道是什么样……你在听我说吗?”
“对。”
看得出,他正在努力专心思考。
“可能是这样:到了三十岁时,你坐在一间酒吧里,讨厌每个走进来的看样子像是在大学里打过橄榄球的那种人;要么你可能刚好得到了足够的教育,讨厌那些说‘这是咱俩之间的秘密’的人;要么你可能落脚在某一间商行的办公室,向坐得最近的速记员扔回形针。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可是你究竟明不明白我的意思?”
“当然明白,”我说,我真的明白,“可是您对讨厌这件事说得不对,我是说讨厌那些球员什么的,您真的搞错了。我讨厌的人并不是很多,而可能是这样:我可能会讨厌他们一小阵子,就像在潘西认识的那个家伙,斯特拉雷德,还有另外一位罗伯特·阿克利。我偶尔讨厌他们——我承认——但是不太久,这就是我的意思。过上一阵子,如果看不到他们,如果他们不进我的房间,要么有几顿饭在食堂看不到他们,我就会有点儿想念他们,我是说我有点儿想念他们。”
安托利尼先生有一阵子没说话,他起身又取了一大块冰放进酒杯,接着又坐下来,看得出他在思考。可我一直希望他等到白天再接着说,而不是那时候,可他劲头十足。人们老是这样,你没精神讨论时,他们偏偏劲头十足。
“好吧,你现在听我说一会儿……我想说得能让你记住,可是不一定能。我这一两天会给你写封信,这样你就能理顺一切,不过现在还是听我说吧。”他又开始专心思考,然后又说,“我觉得你再这样下去,吃到的不是一般的苦头,是要命的苦头。吃苦头的人感觉不到,也听不到什么时候苦头就这么大了,而只是一直吃下去,吃下去。对一个人来说,一辈子里注定会不时去寻找一些他们自身周围所不能提供的东西,要么他们以为自身周围无法提供,所以放弃了寻找,他们甚至在还没有真正开始寻找前,就放弃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先生。”
“肯定吗?”
“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