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埃德·班基的车。”

埃德·班基是潘西的篮球队教练,斯特拉雷德这厮是他跟前的红人,因为他是队里的灵魂人物,只要他想用,埃德·班基总会把车借给他。学校规定不准学生向教职工借车,可是那些搞体育的杂种全都抱成团。我上过的每所学校里,搞体育的杂种全都抱成团。

斯特拉雷德老是在我肩膀上比划。他手里本来拿着牙刷,那会儿噙在嘴里。“你干吗了?”我问他,“在埃德·班基的破车里就跟她干上了?”我的声音颤得很厉害。

“说什么呢?是不是想让我拿肥皂洗你的嘴巴?”

“你有没有?”

“哥们儿,这可是职业秘密哟。”

接下来的事我记得不太清楚,只知道我从床上起身,像是要去厕所还是哪儿,然后我用尽全力打了他一拳,正对着他的牙刷打,好戳穿他的破喉咙,只是我打偏了,没打中,只打到他的头部一侧,大概让他有点儿疼,可是也没达到我希望的那种程度。本来很可能让他疼得要命,但我是用右手打的,那只手攥不紧拳头,都是因为受过的伤,我跟你说过。

不管怎么样,之后我记得的,就是我他妈倒在地板上,他跪在我的胸口上,满脸通红。他用他的破膝盖顶住我胸口,而他有一吨重。他也抓住了我的手腕,所以我没办法再打他。我那一拳打死他就好了。

“你他妈怎么回事?”他一直在问,那张蠢脸越来越红。

“把你的破膝盖从我胸口上挪开,”我对他说,我几乎在吼,真的,“快点,别压着我,你这个破杂种。”

可他还是不起来,一直抓着我的手腕,而我一直骂他是狗娘养的等等,这样过了有十个钟头。我几乎想不起来我都对他说了什么。我说他自以为想跟谁干就能跟谁干,根本不关心那个女孩儿是不是把王棋全放在后排,他之所以不关心,是因为他是他妈的大蠢蛋。叫他蠢蛋他很不乐意,凡是蠢蛋都不乐意别人叫他们蠢蛋。

“给我闭嘴,霍尔顿,”他满脸通红地说,“你马上给我闭嘴。”

“你根本不知道她叫简还是琼,你他妈是个蠢蛋!”

“马上给我闭嘴,霍尔顿,真他妈的——我警告你,”他说——我真把他气坏了,“再不闭嘴,我就揍你了。”

“把你这蠢蛋的破膝盖给我挪开。”

“我放开你,你闭不闭嘴?”

我根本没理他。

他又说了一遍:“霍尔顿,我让你起来,你闭不闭嘴?”

“好吧。”

他放开我,我也站了起来。我的胸口被他的破膝盖顶得真他妈疼。“你是个又下流又傻、狗娘养的蠢蛋。”我告诉他。

他可真的是火冒三丈,把他那大破手指伸到我脸前晃着,嘴里还说:“霍尔顿,他妈的,我现在警告你,最后一次,再不闭上你的鸟嘴,我要——”

“我干吗要?”我说——几乎在大叫,“你们这些蠢蛋全这德性,从来不想讨论什么事,从这点就能看出来谁是蠢蛋,蠢蛋从来不聊些聪明——”

他就真的给我来了一下,我所记得的,就是我他妈又倒在地板上,不记得他有没有把我揍晕过去,不过我想不会,把人揍晕过去还真不容易,除非在那些破电影里,我倒是鼻血流得一塌糊涂。抬头时,看到斯特拉雷德这厮几乎就站在我跟前,胳膊下面夹着破盥洗家什。“我叫你闭嘴,你他妈干吗不闭嘴?”他说,听上去他很紧张。他大概害怕我摔到地板上时,把头还是哪儿摔坏了,很可惜,没有。“是你自找,真他妈的。”他说。乖乖,看样子他可真担心。

我根本不想费力站起来,只是在那儿躺了一阵子,然后又不停地叫他是蠢蛋加狗娘养的。我气极了,几乎在咆哮。

“听着,去洗洗脸,”斯特拉雷德说,“听到没?”

我叫他去洗洗他自己的破脸——这话很孩子气,但我当时气极败坏。我叫他在去厕所的路上顺便把施密特太太也干了。施密特太太是看门人的老婆,六十五岁左右。

我一直坐在地板上,直到斯特拉雷德这厮关上门,顺走廊去了厕所后,我才站起身来。我的破猎帽到处找不到,最后还是找到了,就在床下面。我戴上帽子,帽檐朝后,像我喜欢的那样。然后去照镜子看自己的尊容。你这辈子也不会看到那么多血。我满嘴、满下巴全是血,连睡衣和浴袍上也有。看到成了那样,我一半是害怕,一半又很入迷,血呀什么的,让我看起来有点儿横。我这辈子就打过两次架,全打输了。我并非特横,说实话,我更喜欢息事宁人。

我觉得这番闹腾阿克利这厮很可能全听到了,而且当时还没睡,就掀起浴室帘子进了他那边,只是去看看他他妈的在干吗。我几乎从来没进过他的房间,那儿老是有股怪味,全是因为他那要命的个人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