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谜之渊

突然之间,距离风笑颜数步之遥的萝漪向着风笑颜放出一个秘术,她的身体当即被震飞。就在她刚刚被震离的那个地方,云湛的身形已经移了过去,并且五指成爪,正抓在她先前的落脚之地。

风笑颜死里逃生,却还顾不上喘息,因为云湛身上的邪魂之力已经开始全面释放了。他就像一个无比危险的火药桶,谁也不敢稍微碰那么一下。风笑颜想起了不久前自己和云湛的对话。

“你体内的邪魂,到底是怎么回事?”风笑颜问,“真的是死人的灵魂吗?”

“没什么,不过是个象征性的说法,所谓邪神,其实是吸取的精神力量,”云湛看来很不想提这个话题,但他也知道风笑颜的性格,不说肯定会被纠缠不休,“事情是这样的,辰月教曾经有一柄能吸人魂魄的魂印兵器,叫做苍银之月,据说几百年间杀人无数,并且吸取的精神越多威力就越强大。

“但后来这根法杖由于杀孽太重,被一位秘术师牺牲性命强行封印,杖上的魂印石被毁掉了,里面的邪灵无法再发挥作用。于是当时的辰月教主想到了一个主意,虽然无法再依附于物,但可以把邪灵转化到活人的身上。他本来想将邪灵附到他儿子身上,但万没想到成人的精神已经成熟,二者无法共容。于是在那个紧要的关头,他一下子想到了,初生婴儿也许能行,而很碰巧的,附近正好有那么一个初生的婴儿,那就是我了。”

风笑颜恍然大悟,过了一会儿又问:“可是,如果有一天,暗月之力压制不住邪魂的力量了,该怎么办呢?”

“大概我的精神会被挤压到爆亡。”云湛轻松地说。

但现在的场景一点也不轻松。云湛完全失去了理智,苍银之月数百年来吸取的精神力犹如决堤的洪水汹涌流出,使他浑身上下笼罩着各种不同的奇异光亮。萝漪和龙斯跃尝试了各种秘术,都不能让他平静下来。反倒是他偶尔一两次无意识的攻击,会展现出绝大的威力,令人难以防范。

要是曲江离还活着,说不定能挡住他,风笑颜甚至冒出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她带着哭腔问木叶萝漪。

萝漪抬眼望天,表示“听天由命”,眼看云湛的身体越来越鼓胀,恐怕在精神力释放光之前,肉体就会承受不住而炸裂了。风笑颜飞快地在头脑里搜索者她所会的那些极度偏门的秘术,其中诸如催眠术、致幻术之类的也许会有用,问题在于以她的那点功夫,根本不可能靠近施术。

云湛忽然间发出一声山呼海啸般的长嗥,身边围绕的光影晃动起来,一瞬间幻化为无数的人性。风笑颜看到一个白衣老者挥舞着手中的法杖,看到一个满身鲜血的年轻武士招式散乱地挥舞着刀,看见一个女人跪在地上哀叫着“求求你饶了我”,看到一个断了右臂的中年人用左手挥起长剑自刎……各种各样的幻影不断出现,接着又不断消失,仿佛一个个色彩斑斓的肥皂泡,升空后随即碎裂。

风笑颜猛然间意识到,那是被苍银之月夺取灵魂的人们的最后意识!现在,它们都被一一释放出来了,展示着辰月教曾经带给世间的罪恶。临死的人们哭号着、挣扎着、哀求着、反抗着,发出嘈杂纷乱的声响,而邪魂的力量也渐渐到达了顶点。云湛每一次随意地挥手,都能带起一股强劲的气浪,其间和萝漪硬碰硬一次,竟然把全力施为的萝漪都震退了十来步。萝漪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费力地就地一滚,躲开了下一击。

这一下交手更加激发了云湛的凶性。他的视线投向了下一个目标,那是风笑颜。风笑颜大惊失色,却无处躲藏,酿看云湛身形一晃,已经欺近到了她身前,青筋暴露的右手疾伸,竟然是耍把她的喉咙生生捏碎。而萝漪此刻正被震得五脏六腑似乎都移位了,也没有能力再救她一次了。

风笑颜别无退路,只能闭目等死。自从在宁南凶宅无意间唤醒了那些怪婴之后,她就做好了送命的准备,可怎么也没想到最后会死在云湛的手里。但不知怎么看着云湛伸出的五指,她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仿佛能被云湛杀死是一件值得欣慰的事。

反正人生终究是一场凄苦接着一场幻梦,她苦涩地想,就这么结束了也好。

“咔嚓”一声。

风笑颜以为这是自己的脖子被扭断的声音,但很快发觉不对。她睁开眼睛,立刻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龙斯跃,她的父亲龙斯跃在间不容发的一瞬间挡在了她的身前。龙斯跃的身材高大,云湛的这一抓,直接穿透了龙斯跃的左胸,从心脏部位穿出。

父亲舍命救了风笑颜。于是父亲死了。分离二十年,到现在见面才不过一两个对时,连话都没说上几句的父亲。死了。

云湛收回了沾满血迹的手,龙斯跃僵直地倒在地上。风笑颜一时间觉得头脑里一片空白,不知道是应该抱住父亲的尸体痛哭一场,还是不顾一切地去找云湛拼命。但她马上又想到,这两个举动似乎都没什么意义。

痛苦、哀伤、自责、愤怒……各种情绪在胸腔中搅在一起,好似一锅沸腾的油汤。风笑颜的身子摇摇晃晃,一口气喘不上来,眼前金星直冒,感到自己快要晕过去了。

然后她就真的晕了过去,不过晕倒的原因并非出自自身的承受问题。当她倒下后,露出了一直被她的身体挡住的矮小河络木叶萝漪。萝漪正举着一根手指头,显然是在风笑颜的身上施放了某种能令她昏倒的秘术。

“好了,她已经晕过去了,”萝漪很莫名其妙地对着身前的虚空说道,“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知道你有能力阻止这个发了疯的家伙。救他-命吧。”

萝漪话音未落,正在手舞足蹈的云湛的脚底陡然出现了一个陷坑,云湛的身子向下滑落,被卡在了陷坑的泥土里。接着几根粗大的绿色藤蔓从地底钻出,缠绕在了他身上。云湛在无意识中用力挣扎,藤蔓无法承受他的巨力,很快被扯断。但这些藤蔓十分特异,扯断之后立即再生,并且从断口长出新的分支,被云湛打断的藤蔓越多,生长得反而越密。云湛很快陷在丛生的藤蔓中,无法动弹了。

这时候又一根藤蔓钻了出来,但颜色却是深紫色,尖端还带有一朵白色的花,看来诡异非常。这根藤蔓像准备捕食的蛇一样,高高抬起尖端,盘绕到云湛的后脑,突然间向前疾伸,“噗”地一声,刺入了云湛的后脑。

萝漪“啊”的一声轻呼,但其后的场景更加恐怖,藤蔓的尖端赫然从云湛的前额钻了出来!鲜血从那朵白花上流淌下来,但花的颜色却还是洁白如新,看来并不会受到血液的沾染。

云湛停止了挣扎,慢慢安静下来,眼神里的那种完全失去理智的狂暴好像在一点点减弱,皮肤上的黑气也开始变淡。与此同时,那朵白花的色泽却越来越深,那不是被鲜血所染,而是直接吸取某些东西到内部。萝漪松了口气,明白邪魂都在慢慢被这朵白花吸干,这也就意味着,云湛得救了。

白花最终变成了深黑色,藤蔓轻轻一抖,立即干燥枯萎,化为无数碎片掉落下来。云湛被拖出陷坑,放在地上,呼吸平稳地陷入了沉睡中。奇怪的是,他从后脑到前额被刺出来两个洞,却并没有流太多的血,而且伤口以极快的速度在愈合。萝漪甚至不必使用秘术止血,就很轻松地替他包扎好了伤口。

“从此以后,你的身体里就应该没有什么隐患了吧?”她轻声对云湛说,“我们辰月教欠你的,总算能还一部分了。”

她又回过身,看着倒在地上的龙斯跃。他的胸口穿了一个大洞,却只流出少量发黑的血液,和那个最早被曲江离切掉头颅的中年女子情形相仿。

“我一直都感受到一股奇怪的精神力波动,”萝漪依旧对着身前的虚空,好似在自言自语,“而从那个女人的断头处流出来的黑血,我已经能基本作出判断了。同时操纵那么多尸体,难度可真够大的,难怪他们说话和动作都显得那么僵硬呢。龙斯跃和其他的这些人……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死了吧?”

[五]

被钻了两个洞的脑袋虽然止住了血,但还是疼得厉害,不过云湛强忍着疼痛,刚苏醒过来就来到龙斯跃的尸体旁,仔细查验。

“真的是早就死掉的尸体,”他长吁了一口气,“不然我就变成这小姑娘的杀父仇人了,还不得被她剁成肉渣啊……我说,她没什么事儿吧,怎么一直昏迷不醒?”

“我给她加了-个昏睡咒,”萝漪说,“我感觉,我们这位不愿意露面的朋友,好像很不喜欢面对风笑颜。虽然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如果想要和他谈谈,也许我们只能让风笑颜继续睡下去。”

云湛一面龇牙咧嘴地想着疼,一面思索着眼前发生的奇变。自从进入海底城以来就和他们并肩作战对抗曲江离的龙斯跃,竟然会是一具被秘术操纵的死去多时的尸体,而他的所有同伴也和他一样。这无疑和当年的三皇子篡位一样,都是操纵尸体的御尸术在起作用。但操纵-群尸体列队并不难,要操纵十个人各自作出各自的动作,把自己施放的秘术隐藏在尸体的动作中,尤其是对抗着曲江离这样的高手,这位幕后操纵者的实力,恐怕不是一般的尸舞者可以比拟的。

“你为什么那么不喜欢风笑颜?”云湛推想了很久后,谨慎地开口,“她不大可能会有什么事得罪你,那么,你排斥她,仅仅是因为她的身份了。你是和她父亲龙斯跃有仇,还是和她母亲风宿云有仇?”

对方始终没有开口说一句话,但云湛肯定这个人一直在听。他环顾四周,村民们都躲得远远地向这边窥视,目光中充满切齿仇恨。他们亲眼目睹了救星的死亡,却也不敢上前进行报复,但他们的仇恨之火也许会像他们的虔诚信仰一样,一代代传下去。

现在也顾不上去考虑那些人啦,云湛站在空地中央,高声说:“你是双胞胎姐妹中的妹妹风栖云是不是?风宿云抢了你老公,你就决意报复,暗害了自己已经怀孕的姐姐,却让风长青误认为她才是妹妹。”

对方并没有回答,但地面却开始轻微的震动,似乎是一种愤怒的表达。云湛更坚定了自己的猜想:“然后你顶替了姐姐的身份,假意协助自己的丈夫暗算了曲江离,获得法器库的藏匿地点。但你的目的并不是毁灭法器库,正相反,你其实和曲江离,连衡之流一样,充满了贪欲,你想要霸占法器为自己所用。”

不只是地面,周围的林地也仿佛有大风刮过,树叶开始轻抖。云湛叹了口气:“被我说中了,对吗?你跟随着你骗来的或者说强抢来的丈夫,一路找到了这里,等到了法器库开启的时候,你才露出你的真面目,你利用法器的力量杀害了他们所有人。

“但是和曲江离的问题一样,法器库每次开启的时间是很有限的,而每取出一件法器,都会耗费大量的时间与精力。所以你并不满足,何况你也始终担心着曲江离在十九年后会卷土重来,所以你保留了那些尸体,想要在十九年后利用他们的掩护,给曲江离致命一击。只不过,我们三个的到来帮你省了很多力气。

“曲江离、公孙蠹、龙斯跃、连衡……这些人各怀不同的目的,被命运纠结到一起,彼此算计争斗,但到了最后,唯一达到目的的却是你。比起他们,你真是太聪明了。”

林地里的树枝都摇曳起来,发出令人不安的声响。云湛的右手悬在箭壶上,随时准备开弓战斗,但郁闷的在于,连敌人究竟藏身于何处都不知道,他斜眼看着萝漪,却发现萝漪并没有进入临战状态,反而一脸沉思地坐在地上,不由得有些纳闷。

他正准备给萝漪一个暗示,却忽然觉得那些树木摇晃的姿态有些不正常。现在其实并没有什么风,树木却如同遭遇了大风一样,树干似乎要要断了。他意识到了些什么,但还没来得及逃开,离他最近的十余株大树猛然间连根拔起,像投石车抛出的巨石一样向他横撞过来。

这些树干体态粗长,横飞过来的时候几乎挡住了所有的逃路,云湛别无选择,只能向上高高跃起。巨木从他脚底擦过,又飞出数丈才跌落到地上。

但这些树木仅仅是诱饵。眼看云湛跳在半空中,已经无力转换方向了,从地下骤然又伸出了几根藤蔓。但这一次并非先前那种粗藤,而是纤长坚韧、迅若毒蛇的细藤。别说云湛已经没有暗月之力来凝出羽翼了,就算有,也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

几秒钟之后,云湛被这种比麻绳还结实的细藤捆得死死的,更多的藤蔓伸出,结成了网状,云湛就像一个正在生长的葫芦,被吊在了半空中。而就在他悬吊之处的正下方,无数尖锐的石笋冒了出来。看得出来,只要那些藤蔓一松,云湛就只能摔下去被穿在石笋上,好似蛮族人爱吃的烤羊肉串。

“云湛,你服不服?”一个冷冰冰的女人的语声响了起来,但声音显得很发散,让人无法判断方位。

好汉不吃眼前亏,云湛想着,郁郁地开了口:“服了。”

“你要是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扔下去,”对方继续说,“好歹刚才也是我救了你的性命。”

云湛哼了一声:“我哪点胡说八道了?我刚才说的错了么?”

“你当然错了。”萝漪插嘴说。她仍然在一旁按兵不动,而且看见云湛身处险境也并不慌张。

“你不过来帮忙还净说风凉话!”云湛气不打一处来。

萝漪摇着头:“云湛,你想想,被曲江离操纵的公孙蠹虽然厉害,但我们都还能勉强相抗。刚才这几下,你有一丁点反抗的余地么?人家有这么大的本事,还需要留下那些尸体做诱饵才能对付曲江离?”

云湛一愣,回想着那些大树连根拔起然后撞向自己的威势,回想着这些困住自己的灵活而坚韧的藤蔓,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我的猜测不成立,但她留下这些尸体,总还是有目的的吧。”

“当然有目的,但这世上并不是所有的目的都是坏的,”萝漪仍然悠悠闲闲看着云湛吊在半空中摇来晃去的狼狈模样,“你是不是自从吃过我一次亏之后,就觉得天下的女人都是一肚子坏水?”

“我没有,”云湛大摇其头,“你早就说过,人类或羽人和你们河络不能通婚,所以在我眼里你不是女人,充其量把你看做一只狡诈的狐狸。”

“过奖了!”萝漪哈哈大笑,“可是我说这番话的意思,你明白了么?”

云湛想了想,点点头,语气中有一种如释重负:“我总算想通了。想要霸占法器库的不是她,而是她死去的老公龙斯跃。她所做的一切……其实一直都是为了维护丈夫的名誉而已啊。”

这句话刚一说出口,身下那些石笋立即缩回了地下。接着全身一松,藤蔓都松开了,云湛一下子掉了下去。他身手倒是灵活,半空中翻个筋斗,稳稳地双足落地。

“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当初又为什么要害你姐姐呢?”云湛问,“难道是你姐姐要做什么对你们不利的事情,逼得你不得不动手?”

对方又陷入了沉默,什么话都没有说,但云湛却发现,本来已经平静下来的树林又产生了波动——看来他的话又说错了。他的疑虑更深,把风笑颜向他讲过的一切在脑子里又重新过了一遍,试图寻找到其中的疑点。他原本一直纠结于曲江离、龙斯跃和公孙蠹这三个人,并没有把太多心思放在风笑颜的身世问题上。眼下陡然发现,原来那对孪生兄妹才是二十年前种种谜团的最终答案,这个始料未及的变故就让他激发起一股运用自己的智慧揭穿真相的欲望。

他思索着这两姐妹的恩怨由来:姐姐风宿云是个温文尔雅的女子,妹妹风栖云则很不安分,专门结交邪道里的朋友,为此和家里闹翻了;龙斯跃打上门来要娶风宿云,但实际上,他认错人了,这个风流情种本来爱上的是风栖云;风栖云曾和独眼人交往甚密,她的姐夫龙斯跃也为了法器库的事而假意拜在曲江离堂下,实则是对天驱和曲江离两头欺骗……事情到了这里,都还算明朗。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始终没有得到一个明晰的答案。那个九个月后突然出现的怀孕女子、也就是风笑颜的母亲,究竟是谁?而到底是谁布置了森林的机关,让她落到了这样的田地?

还有后来这个发了疯的女人不断在墙上刻画的名字:“龙斯跃,风宿云。”她反复书写着夫妻俩的名字,又意味着什么呢?这代表着-种怀念,还是一种刻骨的仇恨?似乎二者都讲得通。

云湛沉默着,推想着。他发现无论自己猜测是姐姐陷害了妹妹,还是妹妹陷害了姐姐,都会出现一些讲不通的情况,或者与姐妹俩的性格相矛盾的情况。最关键的在于,一个能下毒手对付自己亲姐妹的人,和一个在法器库苦守了二十年、并为了龙斯跃的声誉不惜忍辱负重的人,这二者很难画上等号。

那如果还有第三种情况呢?云湛忽然觉得心里有一道电光闪过,把一些过去一直没有看到的死角照亮了。他深吸一口气,高声说:“你是姐姐风宿云,发疯的是妹妹风栖云。但她发疯并不是你的责任,因为她先设置机关陷害你,没想到最后算计到了她自己。”

说完之后,云湛忐忑不安地等待着。树林出奇地平静,也不知对方听了他这番话究竟作何反应。过了良久,地面又是一阵轰隆,云湛绝望地想:我又猜错了?

地面裂开了,出现了一个和方才的法器库入口差不多大小的黑洞,无数卷曲的藤蔓从地下涌出,在半空中妖异地舞动着。这些藤蔓乱糟糟地挤在一起,蠕蠕而动,就像是放大了上千倍的毒虫,让人看了不寒而栗。

几根最为粗大的长藤挤到了最前端,托起一个巨大的蚕茧一样的灰色物体。萝漪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云湛身边,和他一样,带着古怪的预感看着那深灰色的茧。

一声轻响,这个巨茧从中间裂开了,云湛扬起头,死死盯着巨茧的中央。在那里,有着一个奇异的状若人形的东西,它有着女人的头颅和躯干,却没有通常意义上的四肢。本来该生着手脚的地方,伸出了四根触手,和茧壳相连。那颗女人的头颅,有着一张堪称美丽的面容,而且很像风笑颜。把她的脸型和龙斯跃的眉目结合起来,基本上就是风笑颜的脸了。只是女人损了一目,左眼处是一个空洞,配着俏丽的脸,就有些让人不寒而栗了。

“你猜对了,”女人的头颅开口对云湛说,“我就是风宿云。你刚才说,我妹妹发疯了?”

“是的,在那天夜里之后,她生下了这个女孩,此后就发疯了,三年后死去。”云湛回答。

风宿云闭上双眼,云湛看到两行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流了下来。他捡着要紧的部分,把己方三人如何卷入这个事件,又如何一路找到法器库的方位大致向风宿云说了一番。说话时,风宿云一直看着昏迷在地上的风笑颜,表情很复杂,尤其听到风栖云凄惨的死状时,一脸的不忍。等云湛讲完,她又问:“这个女孩子,一时半会儿不会醒过来吧?”

“我给她施加了昏睡咒,不到我唤醒她起不来,”萝漪说,“就是为了方便你说话。”

“那样最好,”风宿云的脸上写满酸楚,“宁可让她恨我、把我当成一个坏人,也不要让她在期盼了二十年后,才发现她的父母原来都是……”

她顿了顿,好像是在思考自己应该怎么措辞,最后她对云湛说:“刚才你应该听到了我丈夫和曲江离的对话。他告诉曲江离,他是一个天驱。而你过去也是个天驱,对于天驱的信仰,肯定很了解吧?”

“我了解,”云湛点点头,“因为我舍不得为了这个信仰而放弃一些其他的东西,所以我才退出了。”

“你是一个聪明人,”风宿云叹息一声,“而我就是两样都舍不得放弃,才造成了今天的局面。“云湛的心一下子抽紧了:“你……你也是一个天驱?”

“没错,我是,”风宿云说,“二十年前,我丈夫来到雁都,寻找一个与他接头的人,但没有找到,因为那个人是个叛徒,已经被人除掉了。除奸者还肩负着监视我丈夫、弄清他底细的重任……那个除奸者就是我了。”

[六]

我和我妹妹,从小性格就南辕北辙。我比较温和,我妹妹却脾气暴躁,绝不安分。只是到了后来我也不比她好多少。她大张旗鼓地和丧乱之神的信徒们结交,误入歧途,以至于和家族闹翻,愤而出走;我却背着所有人偷偷加入天驱,而天驱在旁人的心目中,未必就比丧乱之神好得了多少。只是我妹妹被人责骂,我却还总是摆出一副温良贤淑的模样,有时想想,真是心中有愧。

唉,不提这些了,说正题吧。那一年,天驱察知有不少秘术师开始秘密集会,其中有部分人竟然挖去了自己的一只眼睛,听起来相当邪门。我们怀疑这可能是很久没有听到消息的辰月教在捣鬼,于是着手调查。这一查,查出了雁都的一名天驱是叛徒,背地里和独眼人相互勾结。

我奉命除掉了他,并在他身上发现了一封信函,那是一个没有具名的人写给他的,但从称呼来看,此人也是天驱。信里并没有提任何具体事物,所以我无法判断此人到底是他的寻常之交还是与他一样都是叛徒,只能一直监视着死者的住所,等待接头人露面。

就是在这个时侯,我丈夫来到了雁都城,却在七夕之夜见到了我妹妹。那时候我妹妹有一个与丧乱之神信徒们的重要集会,也赶回了雁都城,无意中在街市上和他邂逅了。虽然只是一照面的工夫,我丈夫对她一见倾心。

我的丈夫龙斯跃……是一个天生的多情种子,立马找周围人打听她。但当时我妹妹离开雁都的事情很多人都知道,人们听了他的描述,把我妹妹当成了我。所以他打上门来,想要提亲。

我族谱上的堂兄风长青、也就是那时候的风氏族长,听说了龙斯跃和云家的仇怨,对这个人十分看重。希望能招为已甩,所以找我商量,希望我能答应。我完全手足无措,甚至连该怎么拒绝都不知道,稀里糊涂就被堂兄拉着,“先去见见人再说”。

结果那一见之下,我就忍不住心动了。他的眼睛很亮,就像能看到人的心里去。我本来准备了一些理由拒婚的,看到他的眼睛,不知怎么的就说不出口了,何况我们羽族的婚姻,本来也大多由长辈或家族主事人做主。最后我终于没能拒婚,答应了下来。我嫁给了龙斯跃,成为他的妻子。这桩婚姻虽然事出突然……但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啊,你想问风云两家分别发生的血案吧,这我还真知道,那也是我费了好大劲连打听带猜才弄明白的。我的丈夫之所以会卷进来,也是由云家的血案引起的。

我已经说过了,二十年前,正是法器库临近开启的时刻,曲江离自然要做好准备,网罗人才。我丈夫虽然并没有得到天驱的命令,却有一个在雁都的伙伴向他透露了一点情况,他敏感地觉察到其中有文章,很可能隐藏着什么诱人的宝物,所以也在悄悄注意,甚至偷窃了另一名天驱的密信以察知真相。他这个人,表面上看起来潇洒倜傥,其实心里充满欲望,对高强的秘术有着无比的渴求。一个能吸引那么多一流秘术师加盟的组织,不可能不让他心动。可是我当时半点都没能看出来,反而以为他是一个满怀信仰、不惜献身的天驱。

云家的惨案就是这么发生的。当时我丈夫急于加入到组织中去,和一个云家的秘术师打得火热,却被对方无意间看到了他的天驱指环,于是设计想要除掉他。

于是这位秘术师约他喝酒,他也隐约嗅到了点苗头,干脆拉了十多个云家子弟一块去,想让对方有所顾忌。但没想到秘术师不管不顾,还是下手了,杀人用的就是一件挺厉害的法器,一旦催动,可以把方圆一两丈内的东西都绞成碎块。

但论到反应和实战,他可不是我丈夫的对手,我丈夫在他法器发动的一瞬间突然闪身制住了他,并用他的身体为自己做掩护。结果云家的人都死了,我丈夫毫发无伤,还带走了那件法器。但此事一出,他也没法再在云家待下去,而这一条线索也断掉了,他决定去往雁都,和那位伙伴汇合。而这件法器的获得,也让他开始明白了吸引秘术师们的是什么。

之后我丈夫来到雁都,娶了我,却始终没找到那位伙伴——因为那个人已经被我杀了。成亲两天后,我们出门去了,号称游山玩水,我丈夫却不断背着我和各种人联络。他的秘术比我高明,人也很警醒,我好容易才找到机会,发现他想干什么。我当然很情愿相信他也是为了消灭这个组织才这么做的,但出于稳妥起见,即便他是我的丈夫,我也不能暴露我的任务。

事实证明我的小心是正确的。在回到雁都的前几天,我丈夫显得格外紧张,我知道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事发生,于是冒险跟踪他,却发现这一次和他见面的竟然是我的妹妹。

他们显然也是在我婚后第一次见面。彼此都有些不知所措。到这时候我丈夫才知道他提错了亲,而我妹妹更是愤怒非常,和他大吵了一架。他们并不知道,那时候我就躲在附近,听着我妹妹哭诉着从小到大在风家所受的种种不公正待遇,哭诉她其实也对我丈夫一见钟情、没想到到了最后连男人都会被家族硬生生夺走,心里百味杂陈。我开始有了不祥的预感,在我们三人之间,或许会有悲剧发生。

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我们俩气氛沉闷地回到了雁都,却没想到我妹妹竟然悄悄尾随而至。她的心里充满了怨恨,既想要让我们夫妻在风家呆不下去,又想要报复整个风家,终于想到了一个毒计。

她故意散布谣言,吹嘘我丈夫的秘术天下无双,声称风家已经敌不过云家了,所以才找来他救命。这番言论自然挑唆了一些沉不住气的年轻人,约好了找他挑战。我丈夫自然不愿意无谓地惹事,虽然无可奈何应承下来,本来打算到哪里去和他们好好说说,我妹妹却事先安排了偷袭。她雇佣了一个天罗,设下天罗杀阵,用天罗刀丝把那些年轻人切成碎块,正好和云家那些人的死状一样。等我丈夫到了,她立刻高声喊出来,把人都招到了现场,让我丈夫百口莫辩。

这之后我们只能离开了风家,而我丈夫之前已经铺垫好了加入到独眼人中的道路,他很大方地把那件法器归还了独眼人,迅速得到了他们的信任。而他也告诉我,他的目的就是为了揭穿整个真相,毁灭这个组织,不再让那些危险的法器流于世上。我也真蠢,那时候还是那么坚定地相信他。

尴尬的事情在于,我妹妹也在这个组织里,我偶尔碰见她,总是十分尴尬,所以尽量避开她。但我没有想到,她竟然和我丈夫有了私情,不过这一点直到她试图杀害我的时候我才知道。

后来发生的事情你们大致也能猜到一些,我雄心勃勃的丈夫开始悄悄策反、分化、煽动背叛,并始终告诉我,这是为了削弱曲江离的势力。尤其是他暗中挑动的那场内乱,的确令曲江离损失了不少得力手下。我更加信任他了,也就任由他一点点聚拢起自己的势力。

而我妹妹的眼睛也是在那时候丢掉的。我丈夫通过归还那件法器获得了足够的信任,但她始终不能进入到内部。她是个出奇倔强的人,竟然挖掉了自己的眼睛——而这正是曲江离挑选身边人的最重要的标准。他认为,只有连眼睛都舍得放弃的人,才算付出了足够代价,有资格为他所用。我妹妹舍弃了眼睛,却在之后的火并中失踪了。

到了距离法器库开启只剩三个月的时候,我丈夫终于走出了最重要的一步,和自己的亲信一起暗算并囚禁了曲江离。但是他没有料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连衡不显山不露水,先是假死骗过了所有人,然后抢走了曲江离。不过连衡也因此受了重伤,所以十九年前那次法器库开启,他没能赶上。

我丈夫无可奈何,也只能按原定计划,挑人去往法器库。他本来不想带我,但法器库藏在海底,而且也不知道开启时会不会有什么机关护卫,我很不放心他,执意要跟去,他勉强依从了。

然而就在出发前不久,我接到妹妹的信,约我回雁都一见。我们在风家的跑马溪见面,我妹妹依然冷冰冰的,却令人惊奇地挺着大肚子。她上来就给我一记当头棒喝,到了这时候我才知道,她和我丈夫相好已经有将近一年了,她肚子里的孩子就是我丈夫的。

正当我在震惊中不知所措时,我妹妹拔出一把匕首突然往自己残损的左眼上狠狠插下去,我吓得大叫一声。而紧接着,她用暗月秘术向我发起袭击,令我陷入幻术之中,试图把我引向她早已布置好的陷阱。但就在这个时候,她肚子里的胎儿动了一下,大大干扰了他的精神力,我抓住这个机会,以明月秘术反击以消除幻境,但在生死关头,没能控制住力量,结果击中了她,令她踏入了自己布置的陷阱里,胸口中了一箭。

我站在原地,心里又惊又怒,还掺杂着强烈的嫉妒,不知道是应该上去杀死她以绝后患,还是无论如何先救了她再说。这时候我听到附近有人赶来,不知道眼前的场景该怎么解释,心想反正来人也能救她的命,于是就赶紧离开了。

沿路上我回想着妹妹的举动,忽然间满头冷汗,想明白了她想干什么。她莫名其妙往自己的盲目上划一刀,只可能有唯一的一个目的,那就是冒充我!因为我双目完好而她损了一目,总是巨大的差别,在她自己的眼睛无法恢复的情况下,只能制造我受伤的假象了。而如果要伪装一个新近被挖出眼睛的我,那个伤口必须是新的。

我甚至能猜到,假如她按计划杀了我之后,会把自己生下的孩子藏起来,若无其事回到我丈夫身边,然后告诉他:“是我的妹妹风栖云因为嫉妒我而袭击了我,伤了我的眼睛。”然后她会一直以我的身份活下去。只是机关算尽,一点小小的意外反而让她成为了受害者。

至于我,犹豫了很久之后,决定不把这件事告诉我丈夫。我知道这么做是错的,他有权力知道他有一个孩子快要出生了,但我实在不原意说出来。这无论对我,还是对我们家族,都是一个耻辱。我决定把秘密永远埋藏在心里。

[七]

风宿云很平静地讲述着这一切,只有提到妹妹和丈夫通奸的事实时,才稍微有一点情绪的波动。云湛想着这两女一男之间解不开的爱恨纠葛,禁不住摇了摇头。

“那么后来的事情,我们也可以想象了,”萝漪说,“你跟随着丈夫,和一些志同道合的背叛者找到了法器库,在此过程中,你丈夫一直声称此行的目的是摧毁法器库,或者永远封闭法器库,让里面的法器永远不再现世。于是你们都相信了他的话,竭尽全力协助他来到这里,等到了十九年前那次法器库的开启之日。然后……你丈夫下手杀害了除你之外的所有人。”

风宿云木然点点头:“是的。当其他人都在苦思如何摧毁那么多的法器的时候,他却凭借着自己过人的头脑,先取下了一件法器。有了法器,他的实力就比旁人高出许多,加上突然出手,别人完全没有防备,很快都被他杀害。只有我,他还舍不得杀,但也已经杀红了眼,他声色俱厉地警告我,要么听他的,和他一起分享这笔财富,要么他只能连我也一起杀。我苦苦劝他罢手,劝他快离开这里,惹得他发火了,挥手打了我一掌。虽然用力并不大,我还是整个人被击飞出去,结果撞碎了一个密封的陶罐,里面装着的泥土遇到空气立即化为尘土,露出其中一颗小小的绿色种子。”

“我不知道这颗种子究竟能产生什么样的效用,更不知道依靠它能不能对付我丈夫,但在那个时候,我几经完全没有选择的余地。于是我抓起那颗种子,忍着痛把它强行嵌入了我的左眼……”

云湛看着那个裂开的茧,再看看地下源源不断冒出的威力无穷的藤蔓,再回想之前由于风宿云的愤怒而开始摇摆不休的树林,脸色有些发白:“难道整个这一片的土地……”

“是的,”风宿云点点头,“我脚下的根须,已经遍布了这个海底世界的每一处土地,在这里我无所不能,即便是曲江离带再多的人来,也不可能是我的对手。十五年前,曾有几个曲江离的忠实信徒冒死找到这里,我很轻松就打发掉了他们,还把另一个看来并无恶意的闯入者送了出去。”

“这么说起来,我们费尽千辛万苦跑到这里来,其实压根就是多此一举了?”云湛喃喃地说,同时又从这番话印证了那本笔记所提到的旅行家的亲身经历。

“不,你们来到这里,其实可以帮我很大的忙,”风宿云幽幽地说,“我在这里二十年来从来没有现身,我一直用秘术保存着他们的尸体,其实也是这个目的。我希望有人能……把这件事报告给天趣,告诉他们,天驱武士龙斯跃不辱使命,摧毁了丧乱之神,封锁了辰月法器库。”

云湛十分意外:“为什么?他难道不是个货真价实的天驱的叛逆么?”

“可他也是我的丈夫,既然我完成了这个使命,和他本人完成也就没什么区别了,”风宿云的眼中涌出了泪花,“而且他用他的生命付出了代价,就算他已经赎罪了,好吗?”

萝漪缓缓地说:“我明白了。不管他做过什么,你始终都还爱着他。”

“他是我的丈夫,”风宿云坚定地说,“哪怕他十恶不赦,哪怕他和全九州为敌,他总还是我的丈夫。”

“爱情这种东西真是不可理喻,”云湛叹息着,“好吧,我答应你……小心!”

这一声喊是对着萝漪而去的,因为一直被人们所忽略的那只奇特的怪物不知何时挣脱束搏站了起来,咆哮着冲了过来。萝漪还没来得及使用秘术护身,风宿云的一根长藤卷了过来,把怪物再次捆住。怪物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徒劳地撕咬着坚硬的藤蔓,那一对属于野兽的双目中竟然能看出刻骨的仇恨来。

“这只怪物是怎么回事?”云湛问。

风宿云苦笑一声,“这是一只耳鼠。”

“耳鼠?是那种身子小小的、可以用耳朵滑翔的小玩意儿么?形状倒是有点像,但怎么可能长那么大?”

“它本来是我妹妹养的宠物,那一天晚上,我妹妹中箭之后,我匆匆逃离,这只耳鼠竟然跟上来了。我开始还以为它抛弃了自己的主人,想要寻求我的喂养,看它可怜兮兮的样子,就把它带在身边了。在法器库里,它不知道被哪样法器所侵蚀,变成了这副样子。而此后,它就变得狂暴起来,不停地想要袭击我。我原本以为那是法器改变了它温驯的性格,后来才想明白,不是的,其实它跟上我,就是一直想要找机会报复我,法器给了它力量,令它不再伪装了。”

“一只小小的耳鼠也那么有情有义啊,”云湛摇摇头,“和风栖云一样,虽然她确实过于偏激毒辣了,好歹对自己的女儿,还是舐犊情深的。”

“说到我妹妹……她的法器后来你们找到了吗?”风宿云问。

“没有,不过风笑颜向我提到过,风家曾经遭到云家夜袭,意外地引发出了一场毒烟,而毒烟的来源正是风笑颜当年的居所,”云湛说,“所以我们不妨猜测,风栖云在那个探望女儿的夜晚把这件法器藏到了女儿的屋里,后来独眼人们曾夜闯风家寻找它,但他们没有想到法器会藏在那个地方,只是白白送掉了风长青的性命。十七年后,它在云家放的那场大火中被毁掉了,永绝后患。”

说话时,风宿云放开了那只巨型的耳鼠,耳鼠仇恨地在喉咙里发出咕咙声,转身跑开了。而耳鼠刚刚离开,一直躲藏在屋里的村民们战战兢兢地开门出来。风宿云想躲都来不及,很快被激动万分的村民包围了起来。

“原来您才是真正的神!”他们看着这个用自己的见识完全无法理解的生物,发出敬畏的膜拜声,“求神庇佑我们!”

风宿云看着村民们,很有些不知所措,云湛笑了笑,冲她挤挤眼睛:“你看,现在你成为真神了,信仰这种东西,有时候好有时候坏,看你怎么用了。他们的未来,以及他们子孙的未来,都靠你决定了,你一定能改变他们的命运的。”

风宿云沉默了半晌:“可是我的命运呢?谁又能改变我的命运?我现在这个样子,也许还能活几十年甚至几百年,永远不能离开这个深深的海底,永远孤独下去。”

“我会找时间来探望你的,我保证,”云湛说,“这世上能让我佩服的人寥寥无几,你就是一个。我甚至可以帮你编个故事,把当年发生的事情编圆了,让风笑颜以为你才是她的母亲……”

“我不要!”风宿云大喊一声,吓得跪在地上的村民们磕头如捣蒜,“她不是我的女儿,她是我妹妹的女儿,我不要再见到她!永远都不要再见!”

云湛满脸不忍,却也说不出话来。他来到方才地穴裂开的位置,蹲下身去,仿佛要看透厚厚的地面,看到那些十九年才能出现一次的恐怖的秘密。仅仅是刚才在生死搏斗中的惊鸿一瞥,他也能感受到那些法法器的惊人的诱惑,感受到法器中勃勃跳动的无法遏制的欲望。汤家、曲家、三皇子、崔松雪、云浩林、曲江离、龙斯跃、公孙蠹、公孙克……那么多有关的无关的人为了它而丢掉了性命,而到了最后,法器库的奥秘却掌握在了一个本来对它全然不感兴趣的女子手里。为了丈夫的名誉,她不惜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半人半植物的怪物,虽然拥有着法器的恐怖力量,却将会在这里忍受着孤寂的煎熬,忍受着永远无法消弭的心灵的伤害,直到生命终结。

命运的安排何其不公,却又何其玄妙啊,云湛感慨地想着。他背对着风宿云,缓缓地问:“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风栖云恨的是你,可为什么要把你和你丈夫的名字都刻在墙上?你能理解她当时是怎么想的吗?”

“很容易解释,”风栖云回答,“那是她心里对于和我丈夫在一起长相厮守的执着渴望。”

“但她明明写的是你的名字啊。”

“不,那就是她的名字。”风宿云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大约是在她头脑错乱了之后,某些记忆反而更清晰,所以记起了自己原来的名字吧。”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到底谁是风宿云,谁是风栖云?”

“其实呢,如果按我们出生时的名字来算,她才是姐姐风宿云,而我是妹妹风栖云。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她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中,“到了四岁的时候,我们已经开始懂点事了,每一次争吵,家里人总会让她让着我,因为她是姐姐,姐姐应该让妹妹。她当然不高兴啦,因为我们是孪生姐妹,所谓谁大谁小,其实根本没有意义。我妹妹是个绝不愿意受委屈的人,所以有一次,当我无意中闯祸摔碎了我父亲最喜欢的烟斗的时候,她对我说,她可以替我承担这一次的责骂,但她再也不愿意做姐姐了。我当时怕得要命,想都没想就答应她了,所以我们从四岁开始,就互换了身份。从出生的顺序上来说,其实我才是妹妹,但是这么多年扮演风宿云,早就习惯了。她在我心目中,也始终是那个任性的妹妹了。”

“所以我也不怪她,我是姐姐,无论怎么样都应该原谅妹妹,何况她受的苦不比我少。你们就把一切罪过都推到我身上吧,告诉那个女孩,她有一个很好很好的父亲,和一个很好很好的母亲,这样让她在想到自己死去的父母时,也能有一些慰藉……"

尾声

石秋瞳靠在船舷上,半睡半醒间不断被噩梦所折磨。船外海浪的涛声在梦境中被放大成席卷一切的海啸,又或者是海底喷发的火山岩浆,又或者是成群的海兽海怪,使云湛一会儿化为浮尸,一会儿被烧成灰烬,一会儿被撕咬成白骨,这让她总是稍微睡一会儿就惊醒过来。

终于在最后一个噩梦——云湛被海底的潜流拖进了深不见底的海沟,压得比一张纸片还薄——醒来时,她看见了活生生的云湛。这一次不是梦了。云湛满身疲惫,头上还缠着布条,看来头部受了伤,但嘴角的那丝坏笑始终没有改变。

她心里激动万分,差点就想要扑过去,但最后只是慢吞吞站起来,淡淡地问:“都解决了?”

云湛没有回答,而是反问她:“战争已经不会发生了,你为什么不带着水师回去?”

“因为我仍然不放心唐国,需要在这里继续警戒……”石秋瞳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再开口时声音低了很多,“其实是因为这里离法器库比较近,我能够尽早听到你回来的消息。”

云湛微微一笑,握住她的手,拉着她在甲板上席地并肩而坐,任由谷玄退去后的灿烂星月沐浴在身上。他把法器库里发生的一切向石秋瞳说了一遍,石秋瞳侧头看他:“你的脑袋……真的没事了?”

“当然还有点痛,但那只是皮肉伤了,”云湛说,“风宿云……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哪!”

“她的确是,”石秋瞳点点头,“如果同样的事情发生在我身上,我也许会……连龙斯跃和风栖云一起杀死。”

“所以回来的这一路上,我想到了很多,”云湛说,“这个女人虽然是个天驱,但她所做的一切,并不是为了天驱,而是为了她的丈夫,并且是背叛了她的丈夫。这样的感情也许在旁人看来不可思议甚至可笑,但它却超越了信仰的力量。或者说,那样的爱情,本身就是最坚定的信仰吧。”

“所以……”石秋瞳等着云湛给出结论。

“我决定回到天驱了,”云湛说,“我不见得会因为我是个天驱武士而感到多么的光荣,但也不会以它为耻了。因为真正的信仰属于我的内心,无论我是天驱还是其他的什么,都不能改变。我出生之前父亲就被杀了,是一位天驱救了我的母亲,也救了我,我还欠天驱很多东西,而我除了欠钱之外,欠任何东西都不高兴。我会回到天驱,为他们做一些事,还清我所欠的。希望你能等我。”

“等你?等你什么?”石秋瞳的声音有些颤抖。她抬起头,正看见云湛的双眼。在过去的十年里,这双狡黠的眼睛无论何时看向她都是躲躲闪闪,饱含着歉疚、不舍、烦乱、委屈等等复杂的情绪。但现在,这双眼睛如天空般澄明,深深地与她对视,带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热情与坚定。

“等我回来,”云湛一字一顿地说:“我要娶你。”

石秋瞳在那一刹那间觉得自己身在云端,飘飘然浑似失去了重量。她的心跳骤然加快,脸烫得像着了火一样,云湛的话更是像从云里飘下来的一样,恍惚间有种不真实感——难道我还在梦里没有醒过来?

“你还记得吗?”云湛在她耳边说,“当我们在南淮城里发现木叶萝漪的踪迹的时候,你曾建议我去找天驱同伴。当时你心里想的是靠天驱来制止辰月,可我从口而出的话却是:‘有我保护你就够了。’那也许是一场席卷九州的大灾难啊,可是我的第一反应只是想要保护你,也许这种念头很不天驱、很不英雄,但它就是我真是的内心,永远无法否定的真实的内心。人可以欺骗别人,却不能欺骗自己。”

“我不想再给我们背上太多的包袱,套上太多的枷锁,生活不是囚牢。风宿云的丈夫是一个野心家,是一个叛徒,她亲手毁掉了他的事业,亲手夺去了他的生命,可她依然爱着龙斯跃,它们并不矛盾,我们又何必自己制造矛盾?也许有一天我会和你的父亲刀兵相见,也许有一天我会亲手割下他的脑袋,但无论如何……我要娶你。就算有一天我可能死在你的手里,我还是要娶你。”

石秋瞳没有回答,但她已经觉得船舷外的海浪声是那么悦耳动听,胜过她这一生中听过的所有的乐曲,让她有一股对着渐渐亮起来的天空放声大喊的冲动。

“再等我一年,也许两三年,我为天驱再做一些事,还清我所欠的,然后我就会回来娶你,”云湛凝视着从湛蓝的海水下缓缓升起的红日,“你愿意等我吗?”

石秋瞳轻轻把头靠在云湛的肩上,用梦呓一样的语调轻声呢喃:“你知道的。我已经等了快十年了,再来十年,我也会等下去。我等着你。”

几天之后,衍国水师回到了宛州。这一场终究没能打起来的大战让人们议论纷纭,各种各样的猜测与流言漫天飞舞。但无论如何,对于普通百姓而言,能不打仗就是最好的结局。

“为什么不跟着我回南淮呢?”云湛问风笑颜:“其实我觉得你虽然不如我聪明,也比一般人脑子灵活点,也许可以做我的助手。”

“明知故问,”风笑颜扮了个鬼脸,“我呆在南淮干什么,插在你们俩中箭做一盏亮闪闪的油灯吗?”

“虽然我很穷,但一定要我养两个的话,我也不是不能考虑。”云湛一本正经地说。

“得了吧,”风笑颜吐吐舌头,“我还不知道你?口是心非的东西。我要是真过来扑你,你一转身就能逃到北荒去……别再做一脸你遗弃了我的歉疚状了,别以为女人离了你们就没法活,姑奶奶到哪儿都能活得很开心,而且肯定能找到一个比你帅十倍的男人!”

“那样的男人还没生下来呢,”云湛咕囔着,但心情也轻松了许多,“那你打算去哪儿?”

“回宁南,去看看我娘的坟墓,”风笑颜说,“她虽然做了坏事,咎由自取,总还是我的生身母亲。”

云湛愣住了:“你……你全都听见了?”

“别忘了,我虽然打架不行,玩弄小把戏却比谁都在行,”风笑颜轻笑一声,“昏睡咒对我不管用的,我只是装晕而已。”

“那你……”

“我没什么,”风笑颜飞快地说,“他们是他们,我是我。既然我姨妈可以坚决地爱着一个背叛了她的男人,要我接受一对已经死去那么多年的父母,没那么困难吧?”

“我想信你啦,真心话,”云湛由衷地说,“有空的话,别忘了回南淮看看。”

风笑颜好像被风迷了眼,漫不经心地揉揉眼角,忽然换出嘲讽的口吻,“喂,我觉得那个辰月教主也对你有点意思呢。她离开的时候,虽然没有回头,但是我看得出来她的脚底下心不在焉呢,差点绊一跤。你能相信辰月教主走路被绊一跤吗?”

“我们羽人和河络不能通婚,所以这种玩笑就别开了。”云湛严肃地说。

“切,我听南淮城的说书先生讲过一个‘成人礼’的小段子,故事里的夸父和蛮族人都能相恋,精神恋爱嘛……好了我不说了,不说了还不成吗?”

云湛替风笑颜牵着马,把她送到了官道上,风笑颜一只脚踩上马镫,却又放了下来,脸上犹豫不定。过了很久,她像是终于下了决心,又走到云湛面前。云湛很惊讶地发现,她的表情有些严肃。

“你老是说我脑子没长全,说我什么情况下都喜欢傻笑,那么没心没肺,而且遇到什么事都能扔下。你知道为什么吗?”

云湛摇摇头,风笑颜浅浅地一笑:“在我三岁那年,我娘死了,我爹不知所踪,我在风家一个人孤苦伶仃,想要报仇都不知道该找谁。我娘死后的几个月里,是我的人生最灰暗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我偷偷溜出门,想到我母亲那间被烧掉的小屋的废墟去,却又迷路了。我在偌大的风家院子里四处转悠,终于忍不住悲从中来,哭了起来。”

云湛忽然浑身一震,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风笑颜,风笑颜继续说:“就在这时候,我身边钻出来一个大概七八岁的男孩。他自己个子也小小的呢,说起话来可气派的不行,他对我说……”

“别说了!”云湛一拍额头,“我有点印象了!你就是当时那个小女孩?”

“那会儿你不认识我,我可认识你呢,”风笑颜笑嘻嘻地说,“人人都知道,大名鼎鼎的风蔚然,是族长风长青的养子,偏偏是个不能飞的无翼民,成天吊儿郎当惹人嘲笑。几个月前我们碰面时,你一提你曾用过风蔚然的名字我就认出你来了。没想到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没出息,不过么……”

她凝视着云湛,很郑重地说:“谢谢你!”

风笑颜伸出双臂,轻轻拥抱了一下云湛,跳上马,头也不回地打马离开。马蹄在官道上敲出一溜轻快的尘烟,云湛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忽然间觉得自己的眼睛也有一点点湿润的感觉。十七年前早已被他遗忘的往事又从布满灰尘的角落里慢慢浮现。

“喂,那么晚了,一个人在这儿哭什么呢?”云湛,或者说八岁的风蔚然低头看着这个哭泣的小女孩。

“不用你管!”小女孩冷淡地回答,迅速抹干了脸上的泪水。

“还挺倔,”风蔚然不顾对方的躲闪,硬是摸了摸她的脑袋,“被院子里的小孩欺负了?被爹娘教训了?被风长青那个老王八蛋处罚了?”

“我说了不用你管!”女孩撅着嘴,但显然已经被“风长青那个老王八蛋”的称呼逗乐了,清秀的脸庞虽然极力绷着,还是露出一丝笑意。

“没关系啦,想开一点,那个老王八蛋事儿最多,谁都难免在他手里遭点罪,”风蔚然说,“你知道吗?明天我就要被风长青送到宁南城,去给云家做人质,这已经是我在风家的最后一天了。”

女孩呆呆地看着他:“做人质……你不难过吗?”

“有什么好难过的,这就是人生啊,”八岁的小屁孩摆出一脸假模假样的沧桑,“我从小死了娘,不久前又死了爹,现在还得去替老王八蛋做人质,还不是一样得活下去?”

小女孩低下头,轻声说:“原来你和我一样啊……”

风蔚然并没有听到这句话,仍然在自顾自地说下去,脸上带着满不在乎的懒散笑容:“生活总是该死的,但是生活该死,我们不该死,我们总得开开心心地活下去。尤其是,当别人都希望看到你难过的样子的时候,你就乖乖地让他们看到你难过了,岂不是很伤自尊的一件事?”

小女孩仍然没有说话,但已经不再哭泣,而是咬着手指头站在那里,似乎在思考着风蔚然的话。风蔚然蹲下身子,拍拍她的肩膀:“好了,别再哭了,回屋去吧。记住我说的,天底下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有机会的话,就多笑笑。别人想要看你哭的时候,你尤其要笑。”

女孩沉默了许久,忽然用力点点头,向云湛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颜。她转过身,摇摇摆摆地向远处跑去,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这小妞……笑得还真好看。”风蔚然咕哝着,随便找块平地坐下来。刚才的那一番话勾起了他的心事。年仅八岁的孩子想着从从没见过面的难产而死的母亲,想着在重病中苟延残喘、却仍然难逃一死的父亲,想着即将在云家开始的人质生涯,想着从小到大所经历的冷漠人世,想着前路迢迢的未来,不知不觉间就掉下了眼泪。他并不知道,命运在那一刻已经悄悄拉开了一根长线,将他和那个不知名的小女孩在十七年后连在了一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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