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谜之渊

[一]

海水。

四面八方都是无穷无尽的幽暗海水,包围着、挤压着、冲击着,让风笑颜头晕目眩。对于一个习惯了在天空中自由飞翔的羽人而言,生平第一次入海,比人类更能感受到那种无能为力的恐惧和幽闭。

但她仍然努力坚持着完成自己的职责,用秘术制造出气泡,包住三人的头脸,帮助呼吸。除此之外,她始终注视着云湛。不过云湛的状况看来还不错,一直目光炯炯地寻找着海底城的踪迹。等到气泡耗尽,三人就返身回到海面,让风笑颜稍微休息,再继续寻找。这样高强度的劳作让她头疼得快要炸开,但此时此刻,唯有拼命这一条路。

在第五次下潜并达到某一个深度时,一块黑黢黢的巨大岩石吸引了萝漪的注意。她用事先约定好的手势竖起三根指头,表示“这地方有问题”,云湛会意,操纵浮漂向着那个方向飘去。果然,岩石的外表有斧凿痕迹。

萝漪脱离浮漂,围着岩石游了一圈,翘起了拇指。就是这里!云湛连忙拉住不会游水的风笑颜,带着她靠近。萝漪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已经试验了七八种不同的秘术,终于,当她又换用了一种秘术后,岩石上的某一部分震动了一下,接着,一道隐蔽的石门开启了。

萝漪打个手势,云湛拽着风笑颜,紧跟在她身后游了进去。这之后是一条冗长的水道,长到让人觉得根本没有尽头,但风笑颜却因此明白了那份笔记里后半段的水路颠簸从何而来。这根本就像是一条在多山多水的地方很常见的地下暗河。暗河的尽头会是什么样的呢?

答案其实并没有太多的意外,因为此地的大致风貌已经被当年的旅行家描绘过一次,并且被风笑颜一次次在心中勾画着。现在真正进入了这座海底城,她反而有些失望。因为这里太静谧了,没有半分肃杀的气息,而她本来希望看到一场两败俱伤的大火并呢。

眼前真的就像一个寻常的山谷村庄,四围环“山”,谷地中央的平坦地带坐落着几十座房屋,附近的梯田里种植着各种作物。而抬起头来,头顶上是宛若灰蒙蒙的天空,但风笑颜知道,那里没有天空,只有天空色的穹顶和穹顶之上的海水。如果看久了,那样一成不变的天色的确很可疑,但如果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蓝天白云,那倒也不会露出破绽。

”你怎么了?”云湛问萝漪,“似乎应该受到邪魂吞噬全身发抖的人是我,为什么你会替我发抖?”

风笑颜一看,果然萝漪神情奇异,身子在微微颤抖。不过这是一刹那的事情,萝漪很快恢复了平静。

“我只是一下子想明白了这是什么地方而已,”萝漪说,“果然辰月的先辈没有让人失望,竟然能找到这里。”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这本来是一处河络的避难之地,”萝漪平淡地说,“就在那个河络被人类追赶得无处可逃的年代,有一批火山河络,利用这里天然形成的海底火山,经过了几代人的改造,才建成了这座海底之城。我离开我的部落之前,曾在部落文献里看到过关于它的记载,但连河络们都并不清楚这里的具体方位,只知道在滁潦海中。没想到,辰月的先辈们竟然能把它发掘出来。”

“那原来居住在这里的河络呢?难道……”风笑颜没有继续说下去。她能够想象到,在辰月教面前,几百个河络的生命,原本是无足轻重的。而刚才萝漪那一瞬间的失态,大概也是因为想清楚了这些同族的命运吧。

我一直都把她当成危险的、最好不要接近的辰月教主,风笑颜想,但其实她还是个河络,在某些微不足道的时刻,她还会想起自己的出身之地。

“可是后来的村民又是怎么回事呢?”云湛问,“既然这里是个绝密的地点,为什么会让一群不相干的人住在这里,而且还住了那么久?”

“因为海底城本身也是需要人工维护的,”萝漪出神地望着类似天空颜色的穹顶,“我虽然没能亲身经历,但可以猜测当时那些先辈们的想法。海底的城市是脆弱的,必须要有人在其中营建,一方面维护外壳,一方面照料内部的环境,尤其得让这座城能够经受得住法器库开启时的折腾。所以他们一定会抓来很多强壮的普通人,让他们被迫一代代居住在这里。当然了,为了让他们不至于生起反叛之心,最好的方式是先消去他们的记忆,再给他们灌输另一种能让他们从此变得服服帖帖的东西……”

“原来丧乱之神是这么来的,”云湛长出了一口气,“那并不是曲江离自己编出来的故事,而是他无意中得到的,由你们辰月教的那些迷恋法器的人捏造的谎言。因为他们自己都牺牲自己的眼睛制作了法器,所以全都成为了独眼人,索性捏造出这样一个和眼睛有关的邪恶神话。”

萝漪轻声念诵着:“天神以神力创世,而后陷入疲惫的安眠,一万年后醒来,大地已经万物繁荣,天神对奴仆墟渊说:我的仆人,天地已成,你当替我巡视大地,且看生灵是否值得沐浴神之恩泽。如是,可赐福于他们;如否,则可清除之,令大地恢复洁净。”

“墟渊于是光降凡间。他的左眼带着慈悲的神光,右眼带着惩罚的火焰。

“墟渊说,吾眼所见,皆为渎神之罪恶,不可救赎。于是他毁去左眼之慈悲,仅余右眼之惩罚,将谨遵神主之命,以丧乱之名毁灭人世,澄清天地。”

“可怜的是后来的那些曲江离的信徒,以及这个村里被挑选为信徒的无辜人们,”风笑颜的腔调听来很不忍,“其实他们已经完全没有用了,所有的法器早已制作完毕。但他们仍然在愚昧的信仰下,白白残损肢体……”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云湛知道她又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他拍拍风笑颜的肩膀表示安慰,后者却大惊失色:“你怎么了?怎么手掌又冷又热的?”

“说明我现在精神亢奋,”云湛飞快地岔开话题,伸手指向前方,“看,已经能看清楚村子了。我没有认错的话,那是曲江离和他的手下。好家伙,真带了不少人呢,快和出来迎接的村民差不多了。”

前方无疑就是笔记里提到过的那块“聚会用的空地”,从现在掌握的情况来看,这块空地一定是故意留出来的,专门用于“神使”们接受村中人的膜拜。这些村民世世代代居住在这里,按照神的旨意维护着这片小小的世界,一代又一代地耐心等待着神的降临。过去的千年间,他们的祖祖辈辈一定都是在失望中闭上双眼的,但到了五十七年前,一切都发生了改变。神的子民并没有被神抛弃,他们又重新获得了神的恩宠。

所以他们都无比激动,黑压压跪成一片,而独眼人们以掌控者的姿态坦然接受着跪拜。这些人身上都带着强大的精神力量,或许已经是曲江离的全部精锐了。

“我们盼望神明回来已经很久了”、“我们世世代代都永远是神的子民”、“二十年前闯入的妖魔还在,我们无能为力,只能期望神能消灭他们。”风笑颜利用秘术监听着远处村民们说话。

“所谓二十年前闯入的妖魔,应该就是背叛曲江离的那群人了,”萝漪思索着,“他们果真来到了这里,而且一直守护着法器库。”

“我明白了,手记里提到的那只怪物,一定就是他们驯养来对付这些独眼人的,而后来击杀独眼人的藤蔓,也是受到了他们的操控。”风笑颜恍然大悟。

“可是那只巨兽呢?”云湛左顾右盼,“既然敌人已经出现,它为什么还不过来袭击?”

“已经袭击过了,”萝漪伸手一指,“好像被某种看不见的细丝缠住了,正倒在树林边。”

这只巨兽的确长得非常奇特,如旅行家所形容的,长三丈高一丈,差不多和两头六角牦牛一样大小,而且形貌凶恶至极。不过现在它被秘术捆绑住,完全不能动弹了。但它仍然在竭力挣扎咆哮,声音极有威势。

趁着独眼人的注意力大多放在这头怪兽身上,三个人借机悄悄靠近。他们看到了曲江离,也就是化身为“丧乱之神”的元凶。他仍然戴着那张惨白的面具,双眼也藏在面具上的水晶之中,看不清眼神。但可以想象,他的目光中一定燃烧着充满渴望的熊熊烈焰,等待着法器库的开启。

“法器库会在什么地方?”风笑颜问。

云湛观察着周围的地势,寻找着法器库可能的隐匿之处。不过还没等他找到,地面忽然开始了轻微的颤抖,接着颤抖不断加剧,连不远处的农房都有些摇晃起来。本来聚集在一起的人群迅速散开,把那块空地留了出来。云湛一下反应过来,原来这块空地也并非只是为了集会而设,它就是法器库开启的地点!

“时间到了!”萝漪轻声说。

空地的地面上出现了细微的裂缝,随即猛然开裂,露出一个黑黢黢的四方大洞。独眼人们兴奋异常,曲江离却很镇定,轻轻摆摆手,阻止他们涌向那个大洞。

“为什么不进去?”风笑颜不解。

“因为妖魔还在这里呢,他怎么能轻举妄动,”云湛努努嘴,“喏,他们来了。”

风笑颜回头一看,突然间两眼瞪得圆圆的,浑身的血液就像凝固了一样。她不敢相信地揉揉眼睛,忘情地想要站起来迎上去,幸好云湛手快,一把按住她,不让她动。

“现在先别露面!”他警告说。

“可是……那是我父亲啊!那是我父亲!”风笑颜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能强压住自己大声尖叫的冲动。

她看到了一个羽人。正当曲江离制止住手下们冲进法器库时,从不远处的民居中悄声无息地走出一个人。他并没有凝出羽翼,但却像没有重量一样,就那么轻飘飘地飞升而出,缓缓地升到半空中,再悠然落下。

虽然从来没有亲眼见到过自己的父亲,甚至连画像都没见过,但风笑颜只看一眼就认定,这一定是龙斯跃,她的父亲。他和自己的脸型很像,只是带有一种男性特有的潇洒气质,是一个相当英俊的羽人。而且可能是利用了法器的作用,他看起来出奇地年轻。风笑颜可以想象龙斯跃二十年前是怎样的风流倜傥,获得风家姐妹的青睐倒也不足为奇。

我的父亲,他还活着……我的亲生父亲!风笑颜不知不觉已经热泪盈眶,到了此时,她才意识到,一个活着的父亲或母亲对自己有着多么重要的意义。童年时代的记忆再次涌上心头,瞎了一只眼有如老妇的母亲形象,早已给她刻下了抹不去的悲惨印痕。

“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现在不是露面的最佳时机。”云湛握住风笑颜的手。这只温暖有力的大手让风笑颜稍微镇定了一点。她艰难地点点头,不再乱动,这时候她又感到云湛的手好像在一瞬间变得冰凉,但后者已经及时松开了手。

她把注意力集中到焦点区域。不只是龙斯跃,在他的身后,紧跟着出现了另外十个人。风笑颜数了两遍,连父亲在内一共十一人,有男有女,然而——并没有任何一个长得和自己比较近似的,或者和十七年前那个有若鬼魅的老妇人有一丁点相像的女人。也就是说,孪生姐妹中的妹妹风栖云并不在这里。

村人们迅速退去,但在离开前,他们毫无保留地把自己仇恨的目光投向了那十一个人。曲江离纹丝不动,他的信徒们则迅速摆开阵势,和这十一个人对峙着。

风笑颜的呼吸急促起来,她知道,自己即将听到一场与二十年前的真相有关的对话,而这也是她最为关心的。父亲龙斯跃究竟是什么人,究竟做过些什么,答案就藏在二十年前那场惊心动魄的事件之中。

果然,曲江离看着龙斯跃飘然靠近,隔了很久,才冷冰冰地开口说:“龙斯跃,这二十年间,我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贵体无恙,能够好好地活着等到我回来。我很高兴,你没有让我失望。”

“可惜我很失望,虽然这也在意料之中,”龙斯跃摇摇头,“如果不是连衡那个叛徒贪欲作祟,半途上劫走了你,你现在尸体都化成灰了。但是连衡这个人,阴险毒辣、谨小慎微都不缺,唯独缺了成大事的气魄胆略,所以他迟早死在你手里。”不知道是否因为二十年来都守护着这座法器库的缘故,他的东陆语似乎说得并不很纯熟,有些生硬,腔调也慢吞吞的。但令风笑颜陶醉的是,父亲的嗓音也十分好听。

曲江离哼了一声:“我是辰月的叛徒,你是我的叛徒,连衡又是你的叛徒,这一连串的背叛倒也足够精彩。不过连衡如你所说,是个过于谨小慎微的人,他虽然得到了法器库的位置,却忌惮着我的手下,一直想要逼迫我教给他召集信徒的方法,想要把他们全都杀死之后,再去独自占领法器库。正因为这种忌惮,他才始终没有杀我,最终让我找到了机会回到这里。”

说完这番话,曲江离背着手,慢慢踱到开裂的黑洞前。他挥了挥手,手下的信徒们纷纷点起火把扔进洞里,龙斯跃并没有阻拦。风笑颜很是吃惊,萝漪对她说:“放心吧,这点火烧不坏法器的。法器库十九年没有开启,这是熏里面的秽气呢。”

“秽气未散,半个对时内还进不去,”远处的曲江离对龙斯跃说,“我们还有一些时间叙叙旧。一别二十年,我正是很想念你呢。”

他嘴里说着,手上已经做出了动作,龙斯跃脚底踩着的地面忽然泛出红光,一股灼热的岩浆从地下涌出。但龙斯跃并没有躲闪,眼看岩浆就要吞没他的足踝,风笑颜差点没尖叫出来,却看见岩浆的颜色已经迅速黯淡下去,而龙斯跃的双足隐隐冒出白气。原来在千钧一发之际,他使用冰系法术迅速冷凝岩浆,化解了这次攻势。

曲江离仍然只是手指轻弹,却已经骤然变招。一团紫气从他手里释放出去,把龙斯跃全身围住,那是一种吸取生命力的谷玄秘术,但龙斯跃不知使用了什么咒术,紫气很快被驱散。

曲江离冷笑一声,再度换招,龙斯跃头顶雷声炸响,几道电光凶猛地劈了下来。这次龙斯跃既没有闪避也没有阻挡,任由电光打在身上,但他却显得安然无恙,倒是脚下的土地迸裂开来,一片苔草被烧焦了。看来他是不动声色地把雷电全部引到了身外,借助脚下的土地加以化解。

两人电光火石之间交换了三招,曲江离显然并没有用足全力,但龙斯跃化解起来却也轻松随意。云湛回想起萝漪在曲江离手下吃过的大亏,心里算计着,龙斯跃不应该有那么厉害,除非……

“你口口声声说背叛我是为了阻止法器库的开启,你在放屁啊,”曲江离的语调充满嘲讽,还隐隐带着愤怒,“你的实力我还不清楚么?不靠着法器的提升,刚才我那三下,任何一下都能要了你的命。”

“如果我把命都让给你了,那还怎么守护法器库呢?”龙斯跃反唇相讥,“历代以来,君主们之所以觉得天驱危险,除了他们对信仰的坚守之外,还在于他们为了信仰而不惜采取任何手段。”

曲江离并没有丝毫吃惊:“你果然是个天驱武士。十九年前,其实你还是开启了法器库,取出了其中的部分法器。而其他的这些人,也和你一样使用了法器吗?”

龙斯跃身后的十个人保持着沉默,表现出默认的姿态。龙斯跃说:“所以我们这十一个人,就和你手下一百人没什么区别了。你觉得你会有胜算吗?”

“只要我一个人能胜过你们这十一人,就足够了。”曲江离淡淡地说。

[二]

“他真的能一个人对抗十一个人吗?”风笑颜紧张地问。

“他不能,法器或许可能,”萝漪回答,“这十一个人没有完全控制法器的本事,不能完全发挥出法器的力量,而曲江离却找到了克制的办法,对抗二十二个人也不是不可行。”

仿佛是为了印证萝漪刚说的话,曲江离运气许久后,摊开双掌,左掌心燃起一团颜色怪异的白色火焰,右掌心则是一个氤氲转动的气状黑色球体。与此同时,他一直挂在胸前的项坠开始发亮了。

“说明他开始催动法器的力量了,”萝漪说,“所以这个挂坠必须保护住他的精神不被侵蚀。”

“到底为什么要用法器?”风笑颜又问,“如果连自己的精神都会被吞噬,那使用法器究竟有什么意义?”

“你看看曲江离的力量,就能明白了,”萝漪死死盯着场中,“任何人看了都很难不动心。”

说话时,双方的比拼已经开始。曲江离右掌的黑色球体不断扩大,忽然间扣到了左掌的白色火焰上。刹那间,火焰的颜色竟然变得乌黑,而曲江离大喝一声,火光暴涨,十余道黑色烈焰激射而出,袭向龙斯跃和他的同伴们。

毒焰就像一条条扭动的黑蛇,瞬间将众人缠绕起来。奇怪的是,龙斯跃出现时显得身形飘逸,此时躲闪火焰却左支右绌,动作很是僵硬,其他人也大同小异,竟然轻易就被火焰烧到了身上。好在他们秘术功底都很深厚,很快以各种秘术隔绝了火焰,没有被烧伤。

但曲江离以两种秘术混合而出的黑焰始终无法被扑灭,一直在空中盘旋不止。龙斯跃等人就像全身抹了蛇药的人身入万蛇之窟,虽然暂时不会遭毒牙啃噬,但被群蛇环伺,想来也应该足够难受。但他们还是表现得相当镇静,一面与黑焰相抗,一面伺机反击。

一个中年女子首先发难。她以奇特的姿势跪伏在地上,十指发力,竟然深深插入了土地中。随着这一插,以她的十指为起点,十道波纹状的隆起出现在地表,就像是有钻地的动物紧贴着地皮,向曲江离高速移去。

曲江离伸出左足,在身前的地上划了一道直线。那些“波纹”刚刚钻到直线前方,似乎是受到了阻碍,立即钻破地面,激射而起。泥土和砂石像被赋予了生命,带着呼啸的声响直撞向曲江离的身体,每一粒都带着极大的破坏力,足以钻透一张牛皮。

但曲江离没有闪避,任由利箭一样的砂石击打在身上,砂石轻松地钻透了他的身体,却既没有声响,也不见血光。

“残影术!”萝漪低呼,“那只是一个残影。”

话音未落,曲江离的真身已经出现在了中年女子身前。中年女子刚要抬手抵挡,曲江离的身体却再次移动,来到了她的背后。女子的脖子慢慢现出一道淡淡的印痕,并且不断扩大,突然之间,印痕开始无法阻止地变成宽阔的裂缝。

然后女子的头颅落在了地上,黑色的血液从脖颈出汨汨流出。而曲江离的手上,一根细如蛛丝的透明丝线忽隐忽现,那是一根用秘术凝结的冰线。

“人的身体总有肉体的极限,”萝漪说,“武士有速度和力度的极限,秘术师有精神力的极限。但人们总是要追求更大的力量,如果肉体不能承受,能否使用其他的事物来承受呢?这就是法器的起源了。法器能帮助凡人提升精神力,帮助他们施展出超越极限的强大秘术,但这一切也要视他们本身的秘术功底而定。打个比方说,有合适的地基,总能建好房子。但地基挖得深,房子才能盖得高。”

云湛点点头:“我明白了。之前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遇到的独眼人秘术虽强,却并没有强到超乎我见识的地步,而曲江离又那么离谱。那也是由自身的精神力基础而来的。”

“曲江离还不一样,他已经疯狂到把法器嵌入自己的身体了,自然和旁人不同。他曾经有一些很强大的追随者,但我猜测,一部分由于使用法器过度,已经被废掉了,还有一部分则在二十年前的事变中被龙斯跃设计除掉了,”萝漪说,“而现在的这些独眼人水准未必够,一方面可能浪费了本来取出的数量很有限的法器,另一方面他们的精神力量很难保证不被迅速反噬,所以绝大多数人都没有获得曲江离赐给的法器。他需要更多的法器,以便吸引更强的追随者,把法器交给他们才能物尽其用。”

此时曲江离已经又击倒了两名当年的背叛者,而且都是痛下杀手毫不留情。但正当他看着地上三具尸体,胸中充满复仇的快意时,无意中一回头,却发现自己带来的手下却也已经倒下了一大半,在地上翻滚挣扎,痛苦不堪,身上的黑色火焰烧灼着肉体。剩下的则纷纷躲闪,显得十分狼狈。

龙斯跃抄着手站在一边,仍然被黑焰围绕着:“你忘了一件事。如果我们对付不了这样的火焰,你的手下更加对付不了。你和二十年前还是没什么变化,作茧自缚。”

曲江离的脸藏在面具里看不见,但能听出来,他的声音依然镇定平静:“我说过了,只要我能清楚你们所有人就足够了。马上进去!”

最后一句话是对还幸存的独眼人说的。得到命令的信徒们立即行动,但龙斯跃这一次并没有去阻止他们。他终于熄灭了身上的火焰,开始凝神准备应付曲江离新一轮的狂暴攻击。

云湛捏了一下萝漪的手心,意思是“看准时机,准备动手”,萝漪会意地点点头。

曲江离凝立不动,所有人都紧张地等待着,不知道他接下来的举动。九州的秘术通常对应于十二主星的星辰力,有着种种截然不同而威力奇大的效果。一般的秘术师一生能修炼一两种不同系的秘术已经很难得,但有了法器的支持,谁也无法预料曲江离会使用什么样的秘术。风笑颜更是紧张得满手心都是汗,生怕自己的父亲没办法应对。

然而这个戴着面具的怪人的行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五指虚抓,一大块泥土从地上飞起,落入他的手心。正当风笑颜以为他是要效仿刚才那名中年女子的攻击方式时,曲江离却催动秘术,把泥土揉在了一起。一道金光闪过,泥土的形状变得细长,同时呈现出金属的光泽,变成了一把长剑。

他扬起长剑,身形晃动间逼近了龙斯跃,挥剑向他劈去。剑气纵横中,云湛瞠目结舌地发现,曲江离的剑法精妙狠辣,不亚于任何九州第一流的剑术大师。

魔武双修?

风笑颜对此没什么见识,云湛和萝漪却相顾骇然。武术和秘术,有着几乎完全相悖的修炼方式,两者兼修难于登天,一般人最多不过是以某一项为主,另一项作为辅助。但已经展露过高深秘术的曲江离,此刻竟然能运剑如风,实在是过于诡异了。

显然龙斯跃也没有想到曲江离会玩出这一招,而秘术师本来就应当远距离与人对战,一下子遇到近身搏击的武学招式,有些招架不及,勉强闪避了几下,身上已经连吃三剑,好在都没有伤及要害。

龙斯跃的同伴们赶忙上前助阵,曲江离大吼一声,长剑上泛出红光,竟然是把秘术贯注到了剑身上。宝剑挥过处,燃烧的火焰带起灼热气浪,让人更加难以防御。

激斗中曲江离举剑向天,剑身上炽焰暴涨,一片流星般的火雨疾飞而出,逼得众人狼狈躲闪。他随即再回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圆弧,但这一次却并没有火焰飞出,取而代之的是——风刃。

尖锐的破空响声后,除了龙斯跃躲避及时外,其他人都被风刃击中。那些无形无色却又坚硬如刀的疾风,在他们的胸腹、头颈处割出致命的伤口。

只剩下龙斯跃一个敌人了。曲江离得意至极,双手握剑,开始聚集旋风,准备给龙斯跃避无可避的致命一击。他的胸中充满了即将胜利的喜悦,在那短短的一刹那,放松了警惕,然而正当他的风刃阵即将放出时,却忽然感到背心微微一痛。凭借着敏捷的身法,他在这一瞬间不可思议地做出了一个闪身的动作,躲开了后心要害,“哧”的一声,一支利箭穿透了他的左臂。

“是谁?”曲江离一声暴喝,恼怒地回过身来,眼前出现的赫然是两个老熟人:云湛和木叶萝漪。云湛的手里握着正在颤动的羽族强弓,这一箭正是他射出来的。而曲江离所不知道的是,这一箭能无声无息地射中他,除了他得意忘形之下疏于防范外,最重要的在于,还有一个至今没有露面的人,消去了云湛出箭时的声音。

“二位是?”龙斯跃看着这两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人,发问道。

“现在不适合问这些问题,解决了老怪物再说,你知道我们是友非敌就好了。”云湛回答。

“我说过,你的命运就是不断地失败,”萝漪始终朝着曲江离,双手都已经准备好了“枯竭”,看来是决意以自己杀伤力最大的秘术和对手力拼,“你看,你的手下都已经完蛋了。”

曲江离悚然回头,只听见法器库里隐隐传出不断回响的惨叫声和呻吟声,却没有见到任何一个人出来。他突然明白过来,伸手指着龙斯跃:“你……你……”

“上一次法器库开启之后,我就趁着关闭前在里面做了点布置,”龙斯跃微笑着说,“我希望确保里面的法器永远不会再被人占有。”

面具下的脸虽然看不到,但长袍下的身体却在微微颤抖,可想而知曲江离已经愤怒到了极点。他甚至一句话都不想说了,以寒气冰冻住伤口,既能暂时止血又可以缓解疼痛,随即风刃狂卷,打算把眼前的三个敌人都绞成碎块。

这样的选择其实正中云湛下怀。之前他一直担心着曲江离所使用的秘术无色无声难以防范,风刃虽然声势奇大,却存在着重大缺陷,那就是尖利的破空之声,这样的招式云湛丝毫也不陌生。许多年前云灭训练他的时候,会蒙上他的双眼,然后用没有掰掉箭头的利箭一箭一箭射过去。

“不要光躲,光躲没用,”云灭一边射箭一边说,“我要求你每躲过十箭,至少还我一箭,否则今晚没饭吃。”

年少的云湛满头大汗,竭力用耳朵捕捉着云灭故意露出的破绽,然后开弓射去。不过在眼下,肉眼看不到的风刃可以用耳朵辨别来路,但即便用双目捕捉,他也找不到曲江离身形上的破绽。曲江离近乎完美地诠释了魔武双修的真谛,一面秘术攻势凶猛,一面又像一个身法敏捷的武士一样不断走位,这让寻常武士面对秘术师时的优势荡然无存。

萝漪和龙斯跃身法不及云湛,只能不断利用秘术硬挡。但他们身上也同时体现出了秘术师远距离攻击的好处,反而能不断给曲江离制造一些麻烦。只是曲江离借助法器的支持,即便被秘术击中,也能轻松化解,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

还是需要射中他一箭,云湛一面躲闪风刃,一面努力寻找着可乘之机。如果他能稍微再慢上一点,只需要慢一点……

但与云湛期望的相反,曲江离反而加强了攻势。云湛听到裂开的地穴里不断传出轰鸣声,忽然间明白过来,法器库的开启时间所剩不多了。曲江离再不抓紧时间,只怕又得等上十九年了。他恍惚间想起了自己少年时,当时的辰月教主苏玄月也是那样苦苦等待着十多年才到来的时机,但由于云灭的出现而错过了。这一次,还会重演相同的一幕吗?

但曲江离不是苏玄月,他的执着似乎更甚。杀红了眼之后,他已经把自己的力量发挥到了极限,空气中仿佛有万箭齐发,云湛步伐再快,身上也留下了不少的擦伤。而萝漪和龙斯跃也并不比他强到哪里。

突然之间,曲江离猛地变招,风刃消失无踪,而空气中好像出现了无形的墙壁。这是将空气挤压在一起的秘术,虽然没有风刃那么刚猛,但由于动作缓慢,反而令人难以捕风捉影。三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和曲江离一起,被无形而坚似铜铁的空气挤入了地穴中。

风笑颜大叫一声,不顾一切地跑到了洞穴边,也跟着跳进去。至于这一英勇举动到底是因为担心父亲更多一点,还是担心云湛更多一点,她已经没时间去掂量了。

[三]

首先看到的是遍地的焦尸,那是刚才被龙斯跃十九年前布下的陷阱所诱杀的独眼人,但比起其他的东西,这些尸体似乎都不算什么了。

法器库比云湛想象中还要大一些,它并不甚宽,却像一条看不见止境的地下甬道,窄而长地向远处延伸出去,那一件件的法器就安放在甬道的两侧,其间的怪异程度超乎他的预期。眼前的一切光怪陆离,让人恍如置身于一场噩梦中。

色彩。斑驳陆离的怪异色彩。法器库的四壁都用特殊的玉石筑成,可以吸收逸散的星辰力,这使得整个法器库笼罩在一团橘黄色的光晕中,而每一样法器更是都在闪耀着不同的光泽,被不同的物质容纳其中。一个通体血红的玉镯被冰冻在一块巨大的寒冰中,闪动着灼灼的光芒,似乎要把冰块熔化;一个拳头大小的水晶酒樽中盛满了无色的液体,一根淡蓝色的丝带如同游鱼一般不安分地游动着;一个灼热的岩浆池中,某一样看不清形状的黑色物体上下沉浮;几十根细密的金属丝牢牢缠绕着一本看似寻常的书,从那些发黄的纸页间隐隐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呜咽声传出……法器库就像是一个陈列馆,不同的法器在闪烁,在震动,在鸣叫,令这个并不十分大的地下石窟充满了嘈杂的嗡嗡声。

“法器是很难保持平静的,”萝漪低声说,“所以一定要用特殊的秘术束缚住。”

甚至还有相互制衡的法器。云湛看到一只碧绿的竹哨,被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锁牢牢锁住。竹哨和大锁都在剧烈震颤,好像两个比拼功力的绝顶高手,却又谁也制不住谁,只能陷入无止境的僵局。但它们无法做到像曲江离找到的两件法器那样在安静中克制,如果戴在身上的话。或许会两败俱伤,同时损毁。

云湛忽然产生了-个奇怪的联想:每一件法器都像是一个活生生的灵魂,虽然被束缚千年,却无时无刻不在努力挣脱。而这个法器库,与其称之为仓库,不如说是一个陈列噩梦的长廊,它就像孩子们经常做的那种恐怖的噩梦,一条在阴暗中无穷无尽的长廊,长廊两侧全都是阴森的乱舞群魔,你根本无法知道你会在长廊的哪一段突然惊醒。

他还注意到,有很多用以压制法器的容器已经空了,那些无疑是被历次进入法器库的人们取走了的法器。他尤其看到一个极小的色泽暗淡的瓷瓶,歪倒在一张石桌上,已经空了,但仔细辨识,这个不起眼的瓷瓶竟然是用整块星流石雕刻而成的,可想而知其中所镇压的曾经是多么难以制服的法器。云湛立即想到萝漪曾告诉他的:“曲江离在胸口镶嵌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小瓷片。”

看来曲江离也是个很有眼力的人,云湛想。

曲江离似乎也被这里的景象所吸引。虽然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进入法器库,他仍然流连着,陶醉着,几乎忘记了向三个敌人发起进攻。但这样的遗忘是短暂的,轰鸣的石窟在提醒着他抓紧时间。

“让你们死在这里,也算是便宜你们了,”他冷笑着,“和法器作伴去吧!”

他的面孔变成了深碧色,浑身骨骼格格作响,不知道又要施展怎样凶狠的秘术。云湛瞄住了他的咽喉,但曲江离站立的姿势毫无破绽,这一箭始终不敢射出去。

然而就在曲江离即将出手的一刹那,意外的变故发生了,他之前一直用秘术冻住的、被云湛所射穿的伤口,不知怎么的解冻了。非但如此,伤口处的血液开始加速流转,顷刻间血如泉涌,在地上流成一片。

曲江离惊怒交集,又想要止血,又想继续攻击,这瞬间的迟疑逃不过云湛的眼睛。他也不再去使用连珠五箭、连珠七箭之类的花巧,而是把全身的力量都贯注在手中那唯一的一根箭上。“嗖”的一声,弓如满月,利箭带着云湛孤注一掷的决心飞了出去,正中曲江离的胸口。

而几乎是在同时,萝漪的杀招“枯竭”也击中了曲江离的身体。他被箭支和秘术的冲力打得横飞出去,脸上的面具片片碎裂,胸前的吊坠也“叮当”掉落在地上。

云湛却先回过头,往角落里看去。风笑颜轻巧地钻了出来,满脸得色。

“一点小秘术,可以促进液体的流动,”她笑嘻嘻地说,“这叫做四两拨千斤。”

“你这四两倒真是起大作用了,”云湛摸摸她脑袋,“快出去吧,法器库快要关闭了,晚了出不去了。老怪物日思夜想着法器库,就让他永远呆在这儿陪着这些法器吧。”

龙斯跃当先领头,萝漪和风笑颜都赶忙紧随着出去,云湛断后。此时法器库的震动越来越剧烈,地面的洞口慢慢开始缩小。风笑颜气喘吁吁爬到了地面上,扭头一看,却不见云湛的身影。

“喂,那个傻小子干吗去了?”她急忙问萝漪。

萝漪也傻眼了:“他不是跟在我们后面的么?”

两人忙回到洞口,法器库的入口已经在不断收缩,眼看只能容两三个人进出,再缩小的话,恐怕连一个人都出不来了。风笑颜冲着洞口喊了几嗓子,但在轰隆隆的声音中,即便云湛有回音也听不到。

会不会刚才曲江离是在装死,然后垂死挣扎打伤了云湛?风笑颜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吓坏了,她咬咬牙,就想要跳下去看个究竟。龙斯跃赶忙拉住她:“不能回去!洞口马上封闭了!”

这是父女两人见面以来,第一次发生接触,虽然龙斯跃还不知道她的身份。风笑颜心里一热,脚步稍微犹豫了一下。就这么短暂的一迟疑,忽然一团黑影从地下疾冲出来,把她结结实实撞翻在地。紧接着,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法器库的入口完全合拢了。

这一撞力道不小,风笑颜被撞岔气了。她好半天才缓过来。一抬头,正看见气喘吁吁的云湛,登时满腔的关心化为怒火:”你这个缺心眼的白痴!想要在地下装乌龟玩吗?”

云湛喘着粗气:“不是,我本来紧跟在你们后面的,可是我突然看见了老怪物的脸……那就说什么也得把他弄上来了。”

原来云湛耽搁那么久,是为了把曲江离也拉上来。风笑颜慢慢站起来,看着曲江离,他已经身受重伤,无法动弹,面具也完全碎裂,露出了一张苍老的脸。

“不对啊,他不是为了装扮丧乱之神,挖掉了自己的一只眼睛吗?”风笑颜大惊小怪起来,“可是现在他的两只眼睛都是完好的啊!”

“是啊,我就是看到这两只眼睛,才过去仔细瞧了他两眼的,”云湛小心地替曲江离涂上伤药,显然是想要延缓他的死亡以便问话,“然后我就发觉这张脸非常熟悉。”

“熟悉?”

“接着我终于想明白我是在什么地方见到过这张脸的了,”云湛说,“我在天启城里,曾经和一个当年追捕过公孙蠹的御前侍卫聊过天。他给我看过他留下来的通缉访牒,访牒上有公孙蠹的画像。”

“啥?你说什么?”

“没错,说起来不可思议,但是货真价实的,这个成天戴着面具的老怪物,不是曲江离,而是公孙蠹。一直以来,都是他在冒充曲江离。是他召集了那些失散的独眼人,是他策划了那一系列杀人挖眼的报复,是他回到了这里,企图霸占辰月法器库。”

“这么说来,这是个满嘴正义公理,其实一肚子贪欲心机的家伙?”风笑颜喃喃地说。萝漪好像早有预感,并不太吃惊,龙斯跃则大惊失色。

“我也听说过公孙蠹的名字,这个人的确不是曲江离”他说,“我和他面对面打过不止一次交道。”

“这二十年发生了很多你想象不到的事,”风笑颜柔声对自己的父亲说,“我们让他自己亲口说吧。”

“你们说得对,也说得不对,”躺在地上的公孙蠹突然开口说,“我的确是公孙蠹,这一点不假。但我并没有冒充曲江离。”

云湛不解:“我不大明白你的意思。”

“在这一年里,我既是公孙蠢,也是曲江离,”公孙蠹用低沉的声音说,“只不过是在公孙蠹的身体里,驻扎着曲江离的灵魂而已。”

“你在说什么?你要死了所以脑子糊涂了吧?”风笑颜忍不住说。

“我的脑子糊涂了很多很多年啦,到死的时候出该清醒清醒了,”公孙蠹嘿嘿一笑,“刚才这位羽人的一箭,把我胸口那个项坠断了,曲江离的灵魂也因此离开了。这一年的时间里,我清醒地知道发生的一切事情,但却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这还是第一次回复自己的神智。”

“可是,真的存在灵魂这种东西吗?”萝漪皱起了眉头,“我们辰月教试图证明灵魂的存在或者不存在也已经有很长时间了,从来没有人成功过。”

“灵魂只是一种比喻的说法,”公孙蠹回答,“那其实是一种邪咒,一种在临死前封存自己的记忆和意识并扰乱他人精神的邪咒。中了这种邪咒后,我就始终带着曲江离的记忆,并以曲江离的方式进行思维,可以说,曲江离虽然死了,却利用我再造了他的灵魂。”

云湛有点明白了:“你是说,曲江离在临死前算计了你?”

他忽然对公孙蠹生起一丝同情,慢慢挟起他,让他靠着一棵树坐下。公孙蠹喘息一阵,开始讲述:“你调查过我,对吗?那你也许对我的为人略有耳闻。很多时候,为了抓到我要抓的人,定到我想定的罪,我都是不择手段,为此受到了很多非议,却始终我行我素。”

“我早就听说过,”云湛点点头,“所以我才去调查了你的死亡事件,并且得出结论,你用你无辜的侄儿做了替死鬼。”

公孙蠹神色黯然,过了很久才说话:“不错,我对不起他。但在那个时候,我只有一个想法,就是无论如何要留下这条命,以便把丧乱之神的真相彻底查出来。”

“是一位旅行家拜托你查的,是吗?”

“是的,他是齐王的朋友,”公孙蠹说,“我一听他诉说完事情经过,就知道这当中包含着一些极危险的组织,而当我察觉他们把黑手伸向齐王时,更是惊诧于那种不顾生死的可怕力量。可惜我没能够救到他们,但按照事前约定,我取得了全部的手记手稿。但我没有时间了,独眼人和皇帝,两股势力都想要我的命,我要想继续调查下去,唯一的选择就是假死。但你必须清楚,我绝不是怕死……”

“你当然不是怕死,”云湛冷冷地说,“你不过是认为你的性命比别人的更有价值,所以要用别人的命去给你铺路,以便完成你的伟大事业而已。”

公孙蠹叹了口气,继续说下去:“自从卷入这件事,我就开始物色替身,后来找到我的侄子。他的辈分低,年龄和我相当,身材容貌近似,而且来自深山,旁人要追查也不容易。所以我把他带回了天启,暗中迷晕他,记住了他的所有伤疤。安排逃亡的那一天,路线是我选定的,但我却事先故意走漏了风声,并提前在悬崖下等候。当马车摔下来后,我迅速找到残骸和尸体,毁去了尸体的脸。从此以后。我作为一个死人,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听到公孙蠹的这句“从此以后,我作为一个死人,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风笑颜忍不住偷眼向龙斯跃看去。由于进入海底城以来,不断发生新的事故,她始终没能和龙斯跃说上一句话。眼下公孙蠹讲的她其实并不感兴趣,但看龙斯跃听得专注,只能无奈地叹口气,也跟着听下去。

“这之后的十五年中,我慢慢摸清了那些独眼人的动向,也基本掌握了之前发生过的一些事情。在齐王遇害的五年前,也就是从现在开始往前数二十年,独眼人中产生了分化,据说是曲江离对下属过于严苛毒辣,所以有人故意挑唆背叛,导致曲江离被伏击后失踪。但他们相信曲江离一定还活着,所以始终都在寻找他,不过总不得要领。”

“要论找人,谁能比得过你呢?”云湛不知道是在夸奖还是挖苦。

“我从手记里注意到,那个叫连衡的人大有问题,并且怀疑他既然能假死一次,就很可能再来第二次。于是我开始满九州地寻找他,这个过程持续了足足十多年,直到去年,我终于成功了,并且在连衡的藏身之处发现了一直被囚禁的曲江离。我监视了好几天,发现连衡的目的是独霸法器库,为此用尽各种酷刑,持续不断地折磨他,而曲江离显得很有心计,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透露一丁点,保证连衡不会失去耐心而杀掉他,但他所说的都很零碎,始终不能让连衡得窥全貌。

“我本来打算出手把他们都杀死,但想到那个法器库只要存在一天,就始终是个巨大的威胁,何况还有很多曲江离的信徒活着,总得想个法子把他们一网打尽。于是我就打定主意,按兵不动,等连衡一点点把所有信息都逼问出来之后,再来个黑吃黑。但我并没有料到,曲江离在身体被束缚的情况下,精神游丝却异常敏感,早就注意到了我的存在,并且感受到了我头脑里的那种疯狂的执着,而我虽然年纪大了,因为多年习武,体魄也非常强健,他决意利用我。”

“也就是控制你的头脑,换取你的身体,对吗?”云湛问。

公孙蠹咳嗽一声,嘴角咳出了鲜血:“我上当了。曲江离的身体早就在长期的酷刑中被毁掉,一旦脱离那些穿过身体的尸麂线,很快就会因为流血过多衰竭而死,所以他虽然已经找到了摆脱尸麂线的方法,却没有急于逃跑,一直都在物色替身,而我就是主动送上门的猎物。那一天夜里,他察知到我又在监视他们,于是突然发难,杀死了连衡,自己逃出去。在此之前,他已经悄悄运用邪术,把自己的精神力量储存在了那个挂坠里。”

“我悄悄跟踪他,自以为能抓住他,却不知他也是故意让我跟上的,目的就是先发制人。当来到一片荒僻的坟坡时,他假装伤势过重倒在地上,当我上前查看时,被他用尽全部的力气反过来偷袭成功,接着,他的精神就像烈性毒药,强行侵入我的头脑,并且控制了我的身体,把他胸口的法器取出嵌到我身上。曲江离死了,我就这样成为了一个傀儡,成为了新的丧乱之神,带着曲江离生前的思维和欲望,为他召唤信徒,诛杀叛逆,并为了重回法器库做准备,直到刚才……”

“这是一个绝妙的讽刺,不是吗?”风笑颜忽然插嘴说,“你费尽心机想要留下自己的命以完成你的正义事业,甚至不惜为此害死了你的亲人,但到了最后,正是因为你的存在,才让邪恶获得了新生。如果没有你的话,也许曲江离会直接死去,也许他只能随便找一个瘦弱的路人将就使唤,令他的力量大打折扣……但是你活着,你牺牲他人去维护你的正义,终于成全了曲江离。”

公孙蠹没有回答,但脸上的悔意一望而知。他一阵剧烈的咳嗽后,喃喃地说:“不过好在我自知自己的行动非常危险,早就留好了后着,在大内仓库里偷藏了一份资料。更巧的是,就在我找到连衡之前,我遇上了一个当年曲江离的女信徒的后代。那位信徒在二十年前那场内讧中丧生,因此他也在寻找真相,寻找他母亲死亡的原因。”

“崔松雪!”风笑颜叫出了声,“我想起来了,我师父说过的,崔松雪的娘就是二十年前死去的!”

公孙蠹点点头:“看来你们也找到崔松雪了,并且得到了我转交给他的笔记。总算我还没有把事情弄到完全不可收拾的地步。”

“崔松雪是个了不起的人,”云湛说,“他也循着笔记找到了法器库,我没有猜错的话,也许他还挖掉了自己的眼睛以获取独眼人的信任。如果不是他冒死给我传书,我到现在也不会知道这件事,今天也就不会站在这里。”

“他和我一样坚定,但他却使用了正确的方式,”公孙蠹长叹一声,“所以他成为了英雄,而我则是天大的罪人。”

公孙蠹已经很虚弱了。他的双眼疲惫地合上,在无法形容的痛悔中等待着死亡的降临。云湛叹息一声,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个人。诚如风笑颜所言,如果不是他无比强烈的摧毁丧乱之神的意愿,曲江离反而无法延续他的欲望--至少不会得到这么一具武艺高强的躯体。但如果不是他,丧乱之神的真相将会在十五年前就淹没在三皇子的鲜血中,永远不为世人所知。他定了定神,轻声发问:“既然你承受了曲江离的记忆,能不能讲讲当年他全家被陷害是怎么回事?”

“曲家是被宁南汤氏勾结官府所构陷的,”公孙蠹的呼吸越来越微弱,也越来越急促,“他们无意中收到了一份古本书籍,在里面找到了夹带的笔记,是当年修建法器库的辰月长老们编造丧乱之神神话的手记,同时还牵涉到法器库的建造细节。这份手记的内容被汤氏安插的奸细看见了,他们敏锐地发现其中可能蕴藏的巨大价值,要求曲家转卖给他们。但曲家也觉得奇货可居,执意不肯,于是……”

云湛还有很多问题想问,比如让他非常好奇的一点:曲江离究竟是个什么人?他曾经那么快乐逍遥,把笔记上丧乱之神的创造肆无忌惮地拿去和一个民间说书人商量,会不会原本也是个单纯可爱的年轻人呢?而一家老小的冤案、走投无路的绝境,是不是也因此激发出他灵魂深处的凶戾和残忍呢?他之所以加入辰月教以寻找法器库,仅仅是因为要完成他的复仇大业,还是一开始就存在着更多的贪欲和野心?

但这些问题永远不会有答案了。公孙蠹呼出了他生命中的最后一口气,带着无尽的悔恨离开了人世。这位世人心目中的正义化身,在他人生之路的最后一个驿站却成为了邪恶的傀儡,险些造成无法收拾的巨大灾难,功过是非还真是很难评价。

人们各怀心事,思索着公孙蠹给他们带来的震动,直到龙斯跃打破沉默:“对不起,我一直都还没能顾得上问一下各位的身份。今天真是多亏了你们相助。”

风笑颜慢慢走上前,和龙斯跃面对面站立。龙斯跃好像到现在才看清楚对方的脸,不由得惊呆了:“你……你是……你是……”

“父亲!”风笑颜忽然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四]

父女久别重逢是什么样的?云湛想着,是不是应该很感人,让一头犀牛都能热泪盈眶?如果让小说家来描绘这一幕场景的话,怎么也得加上一些诸如撒腿奔跑、深情拥抱、泣不成声的激烈桥段,然后让龙斯跃用无比深情的口吻说:“乖女儿,这些年你受苦了啊!”

而风笑颜也应当用更加深情的语调回应:“不,只要能再见到爹爹的面,女儿受再多的苦也值得!”

云湛觉得自己光是这么想想都觉得鼻头发酸,但目光扫过去,真实世界中发生的一幕好像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这一对二十年来首次相逢的父女,此刻的情景非常怪异,就好像一艘船撞上了冰山,碰出的不是火花,而是冰渣子。

龙斯跃向后退出了一步:“你……你是我的女儿?”他的表情很吃惊,却没有半点欢喜的意味,好想眼前跪着的并不是骨肉至亲,而是追了他几十年的债主。

“我……我是。”风笑颜也听出了龙斯跃语气里的惊疑和毫无欢愉,这让她有些不知所措。她顿了顿,小声补充了一句:“我、我叫风笑颜。”

这是龙斯跃似乎才意识过来,父女重逢应该是一个欢天喜地的场面,于是他的脸上挤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扶起了风笑颜:“太好了!没想到离开人间二十年,我……我已经有了一个女儿了。这真是……真是天大的喜事!”

“知道什么叫‘笑得比哭还难看’吗?”萝漪悄声对云湛说。

“这对父女有点文章。情形不对。”云湛回答。

岂止是情形不对,简直是别扭到了极点。父女俩的手握在了一起,龙斯跃却好像根本找不出什么话可说,而他本来应该有很多问题:你这些年怎么过的?你怎么会和这些怪客—起来到这里?而且最最重要的一个问题在于,你娘在哪里?她还好吗?

但他一个问题都没有问。龙斯跃的冷漠让风笑颜一肚子的问题也提不出来。这样尴尬的气氛甚至让她有扭头就走的冲动。可找了二十年的父亲就站在眼前,要离开又实在舍不得。也许是在这里呆了二十年,所以不大会和人交流了?风笑颜这样安慰自己,决定无论如何也得找到点话头,看父亲失魂落魄的样子,也许先不要提敏感话题了,找点别的来说?

“您……您是个天驱?”她随口问。

龙斯跃点点头:“没错。我当年假装追随曲江高,并不是贪图法器,而正是为了阻止这一切。二十年前的那场内斗,就是我策动的,当然我因此还没来得及被逼挖眼,保住了我的左眼。但即便要失去一只眼睛,我还是会那么做。那是我们天驱当有有风骨。”

这番话总算让风笑颜有了一丝安慰。无论怎样,父亲总是个好人。她还想再找点其他话题继续和父亲增进感情,背后突然传来“扑通”一声,回头看去,那是云湛摔倒在了地上。

“糟糕啦!”站在一旁的萝漪脸色煞白,“他体内的邪魂,怕是要发作了。”

云湛看来的确是无法忍耐了。事实上,从萝漪帮助他抽离体内的暗月月力之时起,被压制了二十多年的邪魂就开始蠢蠢欲动。此后的过程中,云湛一直都在运功强行压制,努力不让风笑颜看出来,只有萝漪察觉到了一点。但在法器库里的时候,当他用尽全部的精力射出那致命一箭后,邪魂找到了破堤而出的缺口。就在风笑颜努力想办法和父亲交流时,邪魂终于占据了上风。

风笑颜上前想要扶起云湛,萝漪一把拦住她:“别碰!危险!”

云湛已经在这时候抬起头来,那副尊容吓得风笑颜反而退出去几步。他的双眼已经呈血红色,脸上布满了狰狞的表情,喉咙里像野兽一样发出低低的咆哮声。而她的皮肤上已经开始布满流转的黑气,肌肉也可怖地鼓胀起来,让这个体型瘦削的羽人顿时像个身躯巨大的人类壮汉一样。

“快走开!走远点!”云湛用最后残存的神智大吼一声。接着他身上的黑气开始向外扩散。风笑颜无比惊恐地发现,云湛脚下踩着的大地也变成了深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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