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再看一会儿,原来杨锦荣只是在抬头沉思,接着他在房间来回踱步,最终在柜子前停下。

刘建明转看从另一个镜头拍摄所得的画面,放大,杨锦荣伸手去扭动夹万的密码盘。刘建明想把读数记下,奈何画面的清晰度不足。

柜子被打开,刘建明隐约瞥见里面藏着一排排的录音带,格式与韩琛所用的一模一样!杨锦荣从中取出一盒,放进一个信封,在上面写字,关掉计算机,关灯离去。

刘建明飞快地从椅子跃起。

杨锦荣的房车驶出警察总部,同时刘建明已登上停泊在暗街的绅宝旅行车。

启动gps导航系统,在杨锦荣的房车底部的跟踪器发出讯号,系统画面上一闪一闪的红色圆点开始移动,刘建明发动引擎。

刘建明驾车在小路上行驶,跟踪在大路上杨锦荣的车子。

杨锦荣在车上打出一个电话,说了两句便挂线。

红点停下,刘建明扭动方向盘,驶出大路,杨锦荣的房车在一个邮箱前停下。

杨锦荣将一信封投入邮筒,然后驱车离去。

两分钟后,刘建明从车厢拔出点火器,下车步行至邮箱,环视四周,从口袋掏出一张钞票,点燃,投进邮箱。

刘建明回到车上,邮箱冒出浓烟,他正要驾车离开,瞥见一个人影出现在邮箱前,人影面向邮箱,一动不动,身上穿的大概是西装,身形好像比他高大,又好像差不多,发型与他的十分相似,也是梳平头装。

人影徐徐回头,刘建明相信他是在看自己,纵然对方的脸孔黑作一团。

敌不动,我不动,两人就这样遥遥相望了一回,然后那人从身上掏出什么,放到耳边,刘建明的电话响起。

刘建明惊愕,接听,对方没有说话,听筒只传来阵阵敲击声。一听,他便知道是摩氏密码。

“wecooperateiwillproveyouridentity”(我们合作,我替你取回身分)

刘建明惊颤,指头反射性地跳动:“whoareyou”(你是谁)

对方回答:“askyourself”(问你自己)

刘建明顿感天旋地转,他紧闭上眼睛,大力而急促地摇晃头颅,再睁开眼,人影已不知所踪。

然而,他听见阵阵金属的钝音,从邮箱旁边的小巷子传出来。

刘建明立即松开离合器,挂倒档,大力踩下油门,在路口转挂一档,扭动方向盘,他知道那巷子很短,打算绕到另一头追截那人。

在巷口前煞车,金属磨擦声越见响亮,巷内有一个身影在移动,刘建明跳下车,上前一看,只见一个老婆婆拖着一串铁罐在拾荒,那人已经不知所踪。

两天后,几名军装警察在李心儿的医务所内进行调查,内里一片凌乱,遗留下被爆窃的痕迹。一名女警替李心儿落口供,刘建明匆匆赶到,向女警出示委任证。

“发生了什么事?”刘建明问。

“今早一回来就是这个样子,最惨是计算机被抬走了,里面有许多病人的病历。不过偷了也没用,用密码锁上了。”她顿一顿,“或许是第六感吧,所以我才会把陈永仁的档案预先备份了。”

刘建明露出紧张神色:“那么你的密码写在哪儿?不会被一并偷走了吧?”

被一言惊醒,李心儿不期然慌张起来,她在桌上摸索了片刻,垂头往垃圾桶一看,释然一笑,从中拾起一个相架。

刘建明看着相架里的照片,也笑了。

照片中的她,倚坐在车头上,车牌是bb833。

李心儿突然定眼望他:“你怎么了?双眼通红,失眠呀?”

“没什么,最近在忙一件案子,两天没睡。”

“这样不成呀,案件天天发生……先睡一觉再算吧。”

“不用了,再多忙两天,就应该解决了。”

李心儿一脸关注,心怀感激:“你没空便不用跑来嘛,真是。”

刘建明笑了笑:“那我先回去了。”

在刘建明房间的桌子上,多了一部计算机,李心儿的计算机。而另一部,继续在监视杨锦荣的房间。

刘建明在李心儿的计算机上输入密码bb833,陈永仁的档案被成功开启了。

在屏幕上出现陈永仁的病历表,按到,是他的治疗纪录,李心儿详细描述了陈永仁每周说过的话,他的动静,她对他的病程评估,她对他的身世揣测,还有感情溢现的结论,以及充满了忧虑、愤恨、快乐、悲伤、思念的附注。

说是病历,倒不如说是李心儿的感情日记,难怪她回港后急着要做的第二件事,就是到医务所把这些资料备份。

读着李心儿的日记,刘建明不禁想起自己与mary濒临决裂的关系,他不禁失声苦笑。

与陈永仁、黄sir、韩琛等经过连场恶斗后,屹立在尸骸中举起胜利手势的是自己没错,然而得胜的奖品,原来是人间地狱的盟主宝座。

此刻的他忽然很羡慕陈永仁,他的身分是被盖棺定论的好警察,“英勇捐躯浩气长存”八个金漆大字将永久刻在他的墓碑上,而且,他所爱的人将永远爱他。

李心儿拥抱着他痛哭的情景萦于脑海。

他突然很希望自己是陈永仁……

房间中只有从屏幕与台灯发出的微弱光线,电话铃声响起。

刘建明清清喉咙:“infernalaffairs。”

“喂,韩琛跟沈澄到底什么时候交易?”听筒传来黄sir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捏一下眉心:“我不知道。”

电话的另一端蓦然静了下来,刘建明把眼睛睁开:“喂?喂——?”

握着听筒良久,他深吸一口气,把电话挂断,继续看李心儿的日记。

2006年6月24日,我在中央图书馆碰上陈永仁。陈永仁这个人太过于自我保护,我想先介绍他看些心理书籍,然后再逐步打开他的心扉……在图书馆内,我发现陈永仁鬼鬼祟祟在窥看两个男人,一位是身高六呎的英俊青年,一位是染了一头金发,身材矮而胖的中年男人,两人站在书架前窃窃私语……事后我问陈永仁,他说那个青年是个马夫,我相信他才怪。陈永仁就像个小朋友,表面逞强,经常爱捣蛋,其实非常渴求别人的关怀……注:在半年后的今天,我才知道那个青年叫杨锦荣,是保安部的总督察。我在电视新闻报道中看见他接受记者提问……

“果然是这样,哈哈哈,果然是。”刘建明喃喃自语,像为事情一如他所料而高兴,他干劲十足地回身观望另一个计算机屏幕。

屏幕上贴了一张a4大小的透明胶纸,胶纸上用笔画了一个红圈,绕着圈画有类似时钟的刻度。

他把安装在冷气槽上可作一百八十度转动的镜头调校至最小的角度,杨锦荣的房间没有关上门,可见门外不远处有一座蒸馏水机,他把镜头拉近,机座上还有大半瓶蒸馏水,刘建明不耐烦地抿一抿嘴。

电话再度响起,他怔怔地凝视了一会儿,才拿起听筒:“infernalaffairs。”

“刚才你为何不吭声?”在电话另一端的是李心儿。

他愕然:“刚才的电话是你打来的吗?”

李心儿倒抽一口气,略沉默,用颤抖的声音说:“陈永仁寄了一盒录音带给我。”

刘建明震惊,眼睛睁得斗大:“什么?”

“我收到一盒录音带,信封底写了陈永仁的名字及一个地址,我核对过他在医务所的登记,的确是他的住所地址。”

“你留在医务所等我,我马上过来。”说罢,他像一枝箭般冲出房间,走了数步,折返把门锁上,再往前冲,张sir见他神不守舍慌慌张张的,忍不住上前抓紧他的臂膀。

“刘sir……”

他像充耳不闻,继续东张西望。

“刘——sir——!”张sir加倍提高声线,刘建明终于回望他。

“你没什么不妥吧?”

刘建明牵强地笑一下:“我要出去……办点事。”说罢,他大力甩开张sir的手,跨步走。

“慢着!”张sir喝道,“你回来后这几天,除了我以外,内务部的同事你一位都没见过。”

刘建明抬头瞪他,目露凶光:“那么,我需要逐一跟他们打招呼吗?今晚我请吃联谊宴好吗?啊———!!”

他那近乎歇斯底里的叫喊声量震天,部门内的所有人都朝他这边望过来,刘建明瞥一眼身后花容失色的女警,才意识到自己的态度有问题,他凑前轻拍她的肩膀:“是我吓到你吗?对不起。”

张sir好言相劝:“我不清楚你何以终日把自己困在房间内,不过,有事的话可以拿出来跟我们商量吗?别把难题一人承担。”

刘建明摇摇头,轻声说:“没事,过了这关便没事,给我一点时间。”

李心儿手持一杯威士忌,力图镇静。

刘建明凝望桌上的信封与录音带,如临大敌。

“听过了吗?”

李心儿用力摇头:“我没有适用的录音机。”其实她是过度惊慌,根本不敢一个人听。

刘建明暗自吁一口气:“交给我,我拿回警署。”

他取去录音带后转身就走,被李心儿喊停:“我也想听,可以吗?”

旅行车在路上飞驰,刘建明目光涣散,像随时就要倒下。

李心儿看着面容憔悴、唇上下胡子丛生的刘建明,忧心忡忡:“你有多少晚没睡了?”

刘建明只笑不语。

车子一直加速,超越了一辆货车,李心儿捉紧左额旁的扶手,嚷叫:“你驶慢一点可以吗?”

刘建明没有理会,把油门越踩越紧,眼看前面弯位的石墩越来越接近,他却全无减速的意图。

“刘建明!”李心儿大喊,他没反应。

“小心呀!警——察——!”

刘建明这才意识到该煞车,可惜为时已晚。

石墩被撞到七歪八倒,幸而只是为进行修路工程临时架设的流动型,车头的损毁程度不算严重,车内的气袋也适时弹出,李心儿晕倒,刘建明仍然清醒,甚至比起在撞车前显得更加清醒。

深夜,急诊室登记处只有寥寥几位求诊的病人,陈永仁走到靠墙的第二张长椅,坐下,身后戴着太阳镜的人是黄sir。

“韩琛大概在后天与沈澄交易,到时有十多部失窃汽车,可卡因数量不清楚,还有一批军火,出发前我会再通知你时间地点。”陈永仁一边说,一边把藏在掌心的接收器反手递给黄sir,他接过。

“大概?”黄sir不满,“看来韩琛还没完全信任你。”

陈永仁不痛快,“杨锦荣的事你查个水落石出了吗?这么多抱怨,你先做好本分,专心盯着他吧!”

“我会!”黄sir敷衍回答。

陈永仁不满:“喂,你到底有没有打算捉拿他?”

黄sir没好气:“你说看见他与韩琛在一起,这不能证明什么呀?”

陈永仁光火:“啊,我帮你拼命,你翘起二郎腿跟我说风凉话?”

“杨锦荣就由我来搞定。”我说。

两人很诧异地转头看我,我坐到陈永仁身边。

“是你?”陈永仁凶巴巴地瞪我。

黄sir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吧,小刘很能干的,他绝对帮得上忙。”

陈永仁勃然大怒:“你知不知道自己说什么?不是他,你会横尸街头吗?”

我赶忙解释:“那次是意外……真的。”

“意外?你把我哥哥的日记给韩琛看,他才会下革杀令,还有,大b救了你,你恩将仇报,把他杀死,意外?亏你说得出口。”

我无法辩驳:“我只希望做回好人,你们有看我太太写的小说吗?我是身不由己,我没想过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再给我一次机会可以吗?我求你。”

陈永仁倏然站起,在我面前拔出手枪,枪口对准我的眉心:“对不起,我是警察。”

我无话可说,我绝望,我哭了。

砰的一声,我的脑袋被轰个稀巴烂。

一切终于可以来个了断。

陈永仁坐回长椅上,身边的黄sir不知所踪,抬头一看,只见李心儿站在医疗室的门口,一脸震惊。

她快步走到他面前,焦急地问:“你在干嘛?”

“什么我在干嘛?”他不解。

“你刚才在自言自语,脸向那边站起来,然后脸向这边坐下……”

他嗤笑:“是吗?我看你是大脑受到震荡,产生幻觉,要不要找医生再检查一次?”

李心儿气愤,指着他的脸,“那你为何哭了?”

“我哭了?”他摸摸自己的脸颊,诧异,“咦?怎样会有泪水,哈哈,我是太累了,不自觉在流眼泪。”

李心儿知道事态严重,不再迫他,强挤出微笑:“唔,我们走吧,送我回医务所好吗?”

“不,我要回警署工作。”

李心儿吸一口气,故作轻松:“现在凌晨一点,我是一个受伤的女人,你不打算送我一程?警察。”

他用手掐掐下巴上的胡子,抬头,露出灿烂的笑容:“不用发脾气,送,马上就送。”

他脱去西装外套,卷起恤衫的袖子,闭起双眼躺在水牛皮卧椅上。

李心儿坐在他旁边,用柔和的声线说了一个美丽的意境,意境中天色湛蓝,水清沙净。

说着,李心儿察觉到在他的手腕上,戴了一只似曾相识的手表。与陈永仁那只一样,同样是chronoswiss的手表。

他的脸,变得越来越模糊。

李心儿倒了一杯水走到陈永仁身边,他睡得像一头猪。

她把陈永仁悬垂到卧椅外的手轻轻挽起,放回他的怀里。

阳光从窗外透进,照射到陈永仁那只簇新的腕表上,发出耀目的白光。李心儿留意到在陈永仁的臂上伤痕累累。

沿着前臂向上察看,在他的锁骨上,他的脸庞,鼻梁,额头,都遗留下创伤。

数着陈永仁的伤痕,李心儿不禁摇头,她回身拿了一张印有卡通图案的消毒胶布,贴在他的前额。

胶布与陈永仁格格不入,她讪笑,这时,陈永仁苏醒过来,她立刻板起脸孔。

“早安李医生,你好像……有点紧张?”

她眨眨眼:“不是紧张,是替你担心。”

陈永仁露齿而笑:“呀,其实……你认为我的病情有没有好转呢?”

她把手交叠胸前:“你说呢?”

陈永仁嘻皮笑脸:“有,你的催眠很灵光,催一催,我便身心舒坦。呀!既然进度良好,看来我也不用坐牢了?!”

李心儿气鼓鼓,一屁股坐到旁边的椅子上:“陈先生,催眠治疗需要我们互相合作,你不肯说真话,我根本无法帮助你。”

陈永仁的笑容变得尴尬,知道她又要来真格的了。

“为何加入黑社会,你不说没问题,但是就连跟你闲话家常,说说喜欢到哪里吃饭,爱看那出电影你也要兜圈子,难道你不认为自己有问题?我真的无法理解。”

室内的光线幽暗,睡在卧椅上的他说:“你不是我,你怎会明白?”

李心儿一怔,抬头凝视他:“你和他说话的内容,语调,真的很相似。”

“你是说刘建明?”眼睛仍阖上的他问。

她困惑:“我是说陈永仁。”

“李医生,”陈永仁的笑容比以前更尴尬,“你经常对我这么……客气,其实你是不是对我特别好?还是……还是对每个病人都这么照顾?”

李心儿沉默半晌,咬一咬牙,抬头:“初中时,我在超级市场偷了一排巧克力,被经理抓到。我哭得好厉害,求经理给我一次机会,他放过了我。自此之后,每次陪妈妈到那里购物,我总觉得那个经理在盯视我,妈妈注意到我的神情。被追问下,我说了一个很过分的谎,说那个经理非礼过我,妈妈报警。”她顿一顿,“在警署我不停地哭,警察问我什么我都只是哭,他们带我去验身,之后警察跟我妈妈说这样无法提出起诉。结果,那个经理被释放……,他自始至终没有把我偷窃的事说出来。第二天,他从超级市场消失了,听说是被解雇。”

李心儿皱起眉头,陈永仁用安慰的眼神望她,她继续说:“直到上了大学,我终于把这段往事告诉了一个同学。说出来以后,我感到自己如重获新生。”她长吁一声,“我对你是认真的,我相信我可以帮你。”

听罢李心儿的这番话,躺在卧椅上的他胸腔急促起伏,眼睛仍然紧闭,但思绪跃动:“真的?我真的可以重新做人?”

看见他开始有反应,李心儿也紧张起来:“你不相信我?”

“我信。”他说。

“你说信,就要完全相信我。你是在何时加入警队的?”

“十年前,我根本没有选择权。”

“为何?”

“我没想过加入黑社会,我讨厌黑社会,但他要我加入。”

“黑社会?”

“对,是他要我加入。”

“他是谁?”

“mary。”

“你太太?”

“不……”

“那么他是谁?”

“黄sir。”

“黄sir?”李心儿想起在浩园与陈永仁毗邻的坟墓:“黄志诚?”

“唔,他要我对付韩琛……,他是琛哥的人。”

“黄sir是韩琛的人?”

“mary是韩琛的人。”

李心儿迷惑,她感到在刘建明的体内,有两个人存在。

“刘建明,你冷静一点,慢慢说……”

他打断她的话:“我是警察,刘建明是韩琛的人,我是警察。”

李心儿震慑,她意识到他的思想进入了极度混乱的状态,情况危急,她决定终止催眠:“很好,刘建明,我明白你的意思,你说的话我全部明白,现在我们先休息一下,你累了,什么都不用去想,你跟着我深呼吸……”

然而他对她的话像是充耳不闻,他全身冒汗,肌肉绷紧,攥着拳头不断在摇头。

“刘建明,你累了,你听我说……”

突然,他睁开眼睛,坐直身子,脖子上青筋暴现,用极端凶恶的眼神瞪视李心儿,歇斯底里地叫喊:“别叫我刘建明,我不是刘建明,我是陈——永——仁————!!!”

李心儿被吓得心胆俱裂,椅子倾侧,跌坐到地上。

他站起身,气喘如牛,稍稍定神后,拿起皮鞋与外套,不发一言离开医务所。

李心儿想阻止他,却有气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