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不要怕!定定心!我们已在更好的路上了;不要后退,发展你的力量罢。

——但丁(1265~1321)

蓝天白云下的浩园,气氛肃然,李心儿与刘建明站在陈永仁的坟前,神情哀伤。

“你真有心,一回来就探望他。”刘建明说。

李心儿望着墓碑上陈永仁的照片,苦笑一下:“有心却不中用,没有你,他死了也无法恢复警察身分。”

刘建明垂首:“这只是我的分内事,而你,为了他连医生执照也险些被吊销。”

李心儿吁一口气,“只认识了他5个多月,见过21次面,就是无法把他放下……”

刘建明见李心儿双眼泛红,也感触起来:“假如有一个像你这样的红颜知己,我会死而无憾。”

李心儿回头,知道他想起太太mary,对着刘建明莞尔一笑。

两人走出浩园,李心儿从肩袋中掏出一个包了花纸的长形小盒,递给刘建明。

“手信?”刘建明说,李心儿笑了笑。拆开,是一个水晶勋章。

“这么破费……多谢。”

“我弟弟说要在布拉格买手信,不二之选是波希米亚水晶,我本来有点抗拒,觉得太惯例,不过当一看见这个,便感到最适合你不过。老板说,这是仿照捷克军人的最高荣誉勋章雕制而成的。”

刘建明把勋章放在掌心,在日光下折射出夺目耀眼的光芒,他无法直视,怔怔地把勋章放回盒中。

“你去了多久?”刘建明说。

“3个多月,不太习惯。”她顿一顿,“原来去到哪里都是一样。”

“把事情告诉你弟弟了吗?”

“嗯,他跟我谈了一大堆哲学,叫我读他偶像昆德拉的《玩笑》,我看完了,却一点帮助也没有。”

“以后有什么打算?”

“还是回来继续做心理医生吧,我想在替别人医治的同时,我会潜移默化地得到治疗。”

刘建明点头:“去喝一杯好吗?”

两人登上房车,没察觉到在不远处,一个剪平头装的中年男人正在观察他们。

房车朝男人的方向驶去,男人一拐一拐的转过身,发出阵阵铁石磨擦的声音。

他从口袋中掏出手提电话,按键,对着话筒说话。

“我回来了。”

“你猜我在浩园看见谁?”

“刘建明。”

“他与一个长发女人来看陈永仁,女人有点面熟。”

“不,他妻子的照片你给我看过,不是她。”

“对!就是那个李医生。”

黄昏,医务所的大门打开,信件撒满一地,室内的家具全部盖上白布。

李心儿的步履有点轻飘,面颊绯红,显然是喝醉了,她拉开铺在桌上的白布,尘埃飞扬,她咳嗽不止。

“你没事吧?”在旁的刘建明关心地问。

“放心啦,我的酒量顶刮刮。”

她傻傻地笑,按着计算机,在键盘上按了几下,打开陈永仁的档案,把一张磁盘塞进读碟机。

“你在干嘛?”刘建明看见陈永仁的档案,不期然紧张起来。

“下个月这里租期就要满了,我要搬了。”

“你还保留着他的档案?”

她微笑着抬头,“他虽然死了,但仍是我的病人。”说罢,把鼠标移动到储存键上,按下。

刘建明看着读碟机的显示灯一亮,心里七上八落。

李心儿的这一连串动作叫他忐忑不安,他神经质地猜度她特意把陈永仁的数据备份到磁盘上,究竟有何企图?

“你的计算机……和这里的家具都不要了吗?”他故作轻松地旁敲侧击。

“谁说的?我这部计算机不过买了一年多吧,还很新呀!”李心儿的身子摇摇晃晃,语调明显比平日轻飘。

刘建明挤出调皮的笑容:“那你干嘛把他的档案储到磁盘上?”

李心儿欲言又止,娇羞地说:“不关你事。”

刘建明避免太刻意,不再追问,他已暗自盘算出一个计谋:“是了,今晚你打算留在这里?”

“当然不是!我在办公室睡不着的,不像他……”说到这里,李心儿心情急堕,她怔怔地朝窗边的水牛皮卧椅望去,卧椅被白布覆盖,但在她的眼中,她不但能够清楚看见它的形状,她还能看见躺在上面的他。

李心儿喃喃自语:“他说自从当上卧底后就没有好好睡过一觉,只有在这里才能够酣睡!”她深吸一口气,“我记得他在那晚说明天要去找你,过了明天就没事,岂料他在那天便……”

她无法说下去,斗大的泪珠滑下脸庞,刘建明拍拍她的臂膀。

“可以借你的肩膀一用吗?”李心儿哽咽说。

刘建明在她身旁蹲下,她像个小女孩般抱着他放声大哭。

不知过了多久,李心儿拭去泪水,抹抹刘建明被弄湿了的肩头,腼腆地笑,说了句不好意思,然后回身从计算机取出磁盘,站起。

“走吧。”

刘建明点头,随手从桌上的名片盒拈一张。

“想以后光顾我的诊所?走吧!”

“嗯,我帮你锁门。”

刘建明跟在李心儿身后,锁门时,将名片卡在门框与门之间的锁槽上。

15分钟后,医务所的门被轻轻推开,刘建明拿着电筒走进,走到写字台坐下,按着计算机,计算机屏幕上显示:请输入密码。

他反手握电筒,小心翼翼地检视键盘上的尘埃,在“b”、“8”和“3”三个键上的灰尘较其他的少。

刘建明略一思索,按下b83,输入。

屏幕显示密码不符,请重新输入。

刘建明顾盼四周,翻翻桌上的文件,没有线索,他再尝试,键入38b。

屏幕上显示红色的警告字眼:密码不符,再一次输入错误,系统将被封锁。

刘建明看着屏幕玻璃上自己的影子,他信心尽失,决定放弃。

第二天,警察总部内务部里,刘建明拿着杨锦荣与沈澄的照片在察看,坐在他对面的是张sir,桌上堆满文件。

照片共有三张,仰角拍摄,地点相同,背景是一片晴朗的天空,在左边仅能看见一座大厦的玻璃幕墙。从两人身上的衣物推断,拍摄时间应该在冬季。

三张照片,其中两张两人站着倾谈,另外一张杨锦荣跪在地上,沈澄站在旁边,抬头望远方。

“知道拍摄地点吗?”刘建明问。

“背后大厦的能见范围太小,难以估计。”张sir答。

“是一个杳无人迹的地方吧?”

“可能是空旷的广场,可能是天台。”

天台?刘建明心里一凛,但并未形于色。

经张sir一说,刘建明想起来了。一年多前的那天,他从那幢大厦的玻璃幕墙瞥见陈永仁的倒影,在转身之际,被陈永仁制服。

这是四方大厦的天台。

两人到那里干嘛?刘建明大惑不解,难道……是企图搜索他的犯罪证据?

他暂停思索,问:“沈澄与韩琛的关系呢?有什么头绪?”

“韩琛与沈澄在一年多前注册成立了一家贸易公司,但公司从没正式运作过,可能是故弄玄虚的把戏。”

“什么意思?”

“在一年多前的一个晚上,黄sir接获线报,相信就是陈永仁给他的线报,说韩琛与沈澄要进行军火交易,岂料在出发时,杨锦荣突然杀到,勒令我们把行动取消。”

“这……但是以黄sir的性格,他怎会同意?”刘建明很惊讶。

张sir冷笑一声:“后来连梁sir也出现帮杨锦荣,你说能不从命吗?”

刘建明满腹疑团,喃喃自语:“杨锦荣到底是什么人?”

“告诉你,一年前,在黄sir出事前,我们不是发现了警局有韩琛的内鬼吗?当时我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他,杨锦荣;然后在黄sir殉职那晚,我大发雷霆,在会议室内质问你与梁sir为何要查黄sir,你知道当时我何以情绪如此失控?因为我怀疑你与杨锦荣一样,都是韩琛的人。”

刘建明嗤笑,笑得十分夸张:“哈!你的想像力真够丰富,那你有怀疑过梁sir吗?”

“有呀。”张sir坦然,说罢,也忍不住取笑自己。

刘建明拍拍他的肩膀,举起拇指揶揄他。

张sir有点不高兴,摊开手解释说:“喂!也难怪我会这样想呀!杨锦荣要阻止黄sir拘捕韩琛,梁sir撑他;你派人调查黄sir,然后黄sir被韩琛的人杀了,他又撑你!你平心而论,他是否有可疑?”

“唔,的确有点可疑。”刘建明嘻皮笑脸地说,“喂!倒一杯咖啡给我可以吗?”

张sir双眼圆鼓鼓的:“你又说喝了会失眠?”

“对呀,不过今晚我不打算睡觉。”

张sir突然放底声线,微微俯前:“你要调查杨锦荣?”

刘建明耸耸肩。

“梁sir提醒过我们,任何涉及保安部的调查,事无大小,都要预先通知他。”

刘建明不置可否。

“喂!真的要调查他,记得留我的份儿!”

刘建明暗笑一下:“当然。”

张sir离开房间,刘建明的笑容骤然僵化,他的面部肌肉失控抽搐,无法把视线从照片中杨锦荣的脸上挪开。

杨锦荣究竟是什么人?他和我一样,是众多被韩琛指派入警队的卧底吗?

我能够想出他的身分,他同样能够得悉我的身分呀。

这……要将自己的过去埋藏,唯一的方法,就是先把对方埋葬。

对!韩琛的人,在这世界上只能够活一个,不,并非如此,应该是一个都不能活。

只要把其他同类铲除,那么昔日的刘建明自然会被消灭净尽,不留痕迹。

当天我狠下心杀死大b,不就是基于同样的想法吗?

对了,杨锦荣的想法与我相同,陈俊就是因此而被他铲除的。

陈俊早料到大难将至,于是找私家侦探拍下了这数张照片作为自保的筹码,那天他就是要和杨锦荣谈判,可是杨锦荣不跟他妥协。

这也理所当然,以梁sir对杨锦荣的信任程度,这几幅照片根本无法动他分毫;相反,杨锦荣却取得了他与韩琛交谈的录音带。

杨锦荣拿着一块一百万的筹码,陈俊却只有一个一百块的筹码,哪有得赌?

陈俊知道自己没有资格,一怒之下以自己的命孤注一掷,杨锦荣没理会他,结果他自杀。

如此推敲,其他韩琛的余党,极可能也是被他举报的。

现在,或许只余下我一人。

只要他把我也铲除,那么他就再无后顾之忧。

关键是,在他手上,会有我和韩琛交谈的录音带吗?

该没有吧,假如有,他应该早就向我动手了。

不,并非如此简单,他对我和其他同类不排除有所顾虑,因此才会采取逐一击破的策略。

在众多韩琛派进警队的卧底中,以他的职位最高,打后的……就是我吗?!然后是陈俊?

陈俊是督察,较早前自杀的莫文晖是见习督察,再之前的刘兆祥是警署警长……

我明白了!

纵然他集齐了我们的录音带,但他也不能排除在我们手上会有他的录音带,假如他贸然发动清洗行动,难保不会引火自焚,作茧自缚!

在理论上,职权越低的警员,手上掌握了他带子的机会越低,于是,他便因循这个推论,把同类逐一击杀。

那么说,他的下一个目标,就是我!!

我再不能怠慢,他的权力比我大,形势比我好,我要先下手为强。

我要快杨锦荣一步,把他的带子弄到手。

不单是这样,我还要把我落入到他手里的录音带夺回来。

“喂!喂!”捧着咖啡的张sir站在刘建明面前叫唤他,“你想什么想到入了定?”

刘建明挤出笑容:“没什么。呀,时间也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什么呀?说好了并肩作战嘛。”

“我知道,但是我习惯了一个人思考……这样吧,我今晚把思绪整理好后,明天再跟你谈,好吗?”

“这……”

“就这样吧,明天见!”

夜阑人静,内务部的办公室内只余下刘建明一人。面容憔悴的他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在研究警局的平面地图。

一会儿,刘建明把涂得乱七八糟的地图卷起,穿上工程部维修人员的装束,挽起工具箱,神态自若地经过保安部的门口,鸭舌帽下的一双眼睛扫视门旁的智能卡出入系统。

刘建明在庶务部待了近1年,职务上经常要与工程部的人员合作,他清楚知道所有闭路电视的位置,他贴近墙边,沿着监察范围以外的盲点行走。

成功进入位于保安部旁边的电表房,因新警察大楼的装修工程尚未完成,电表房内的闭路电视仍未运作,他大模大样地拿出手提电话,拨电。

听筒传来电话录音:“securityarenotavailabletoansweryourcallatthismomen,pleaseleaveamessage。”

等了一会儿,刘建明再重拨,听筒传来同样的留言。

收起电话,打开工具箱,拆开一条电线喉管,从喉管的连接位置掏出电线,刘建明蹲下窥视在小孔另一边的情景,确认是杨锦荣的房间。

房间内灯火通明,可以斜斜地看见计算机屏幕仍亮着,而在写字台旁,放了一个柜子,型号及大小与刘建明房间内的那个一摸一样。

他将手伸进口袋掏出一个微型的无线镜头,安装到小孔的位置,把角度瞄向柜子。

穿着西装的刘建明走入停车场,瞄一眼a6的车位,开走他的saabwagon,在街角停下,从这里可以清楚看见警署的入口。

约两个小时后,杨锦荣驾车返回警署。十分钟后,刘建明驱车入进,把车子停在杨锦荣的房车旁边。

刘建明下车,迅速窜到杨锦荣的房车后面,躺下,钻进车底,装上一部追踪器,摁下开关。

这时,杨锦荣突然折返,刘建明听到脚步声传来,赶忙爬起身,不巧手提电话响起。

杨锦荣走向车位,听到电话铃声,抬头一看,只见刘建明站在柱后,在说电话。

“陈律师,麻烦你跟她说一声,上次我提出的问题,她一天不给我答复,我也不会签字。”刘建明望一眼杨锦荣,“我知道,她有了答复你再给我电话,我说她有了答复你再打电话给我,就这样!”

杨锦荣打开车门,笑着回望刘建明:“刘sir,这么晚?”

刘建明笑了笑,取出汽车遥控器,按下。

杨锦荣迎上他走近:“与老婆吵架吗?”

“不好意思,有没有吓到你?”

杨锦荣叹一口气:“做人并不容易,你小心点。”

杨锦荣的话别有用心,像在讥讽自己,刘建明无名火起:“小心什么?”

杨锦荣愕然:“别误会,我只想提醒你我的停车技术很差,小心你的名贵旅行车我被损。假如有什么损毁,记得向我追讨。”

刘建明讪笑:“放心,我一定会。”

“呀,你的律师真能干,凌晨两点还找客户谈公事,以后如果我有需要,介绍给我好吗?”

“好呀,他最擅长替黑社会打官司。”说罢,刘建明登上车,刺耳的轮胎磨擦声响彻停车场。

杨锦荣目送刘建明离去后,探手进车厢取出一部手提电话,电话内装置摄录功能,杨锦荣按下播放键,画面上出现了刘建明的影像,他站在车尾窗前,鬼鬼祟祟地蹲下身躯。

杨锦荣嗤笑一声。

刚才他把房车驶进警署时,从倒后镜中发现了坐在旅行车上的刘建明。

这晚刘建明干的事已经够多,但他像吃了兴奋剂般无法把自己控制下来。

他把车子驶出警察总部,拐了个弯,来到总部后面的一条暗街。

刘建明下车,走到警察总部的后门,用智能卡进入。

刘建明回到自己的房间,把桌上的计算机开启,将一部讯号收发器连接到计算机的显示卡上,启动程序,杨锦荣房间的画面在计算机屏幕上呈现。

刘建明戴上耳机,把杯中余下的少许咖啡一饮而尽,咖啡已冷,苦涩如药,但他像没感觉到,骨碌一声喝下,眉头没皱一下。

画面中,杨锦荣正在使用计算机,一点没察觉到头顶上的冷气槽与身旁的墙脚装置了微型镜头。

刘建明按下键盘上的方向键,将镜头的电子放大倍数,尝试观看杨锦荣正在看的计算机屏幕,然而角度太斜,再放多大也是徒然。

这时有人来敲杨锦荣的门,叫他去开会,他走出房间。

刘建明顿时焦躁不安,拿起空杯子来喝,然而他感觉不到有液体流进口腔,他低头诧异地盯视杯的内壁良久,杯子是黑色的,从杯的底部他看见一张扭曲了的面容,他震栗,惊叫一声把杯子大力扔掉。

他揉搓眼睛,认定是自己眼花,于是从抽屉中拿出两盒用完即丢的隐形眼镜,把旧的脱掉,配戴上新的,俯身拾起落在地毡上的杯子,冲了即溶咖啡,紧张兮兮地再往里看,这次那张恐怖的面容不见了,他心安理得地坐回座位,等待杨锦荣再度出现。

一分一秒过去,疲惫不堪的刘建明再也撑不住了,他不情不愿地阖上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伏在桌边。

一会儿,半睡半醒的他感到屏幕的光线有所变化,赶忙抬头观看。

一看,他差点儿被吓得魂不附体,连人带椅退后了两尺。

只见屏幕中的杨锦荣正盯视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