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梦虽然让他
心里疙里疙瘩的,但很快被现实中的喜悦冲淡:今天大戏院落成剪彩,还要举行首场演出。好久没在公共场合露面了,一定要注意形象,林兆瑞扎好领带,对着镜子左看右看。王树生拿着金镶玉拐杖和西服,在旁边侍候着。小诚刚进家门来接他们,吃着杨丽华买来的油条豆浆。刘兰芝说:老头子,你倒是快点扎古呀,孩子们都等着呢。一切收拾妥当了,林兆瑞才拄着金镶玉拐杖,器宇轩昂地说声走。虽然步伐有些迟缓,但从爸转身迈步的身形中,王树生还是看出一点当年英俊小生的影子。
林智诚的越野车就等在门口。林兆瑞瞅一眼高高大大、四四方方的车子,冲儿子道:我爱晕车,我跟你妈还是坐树生的车好。老两口搀扶着上了三马子。王树生关上门,别上插销,冲小诚得意地一摆手,招呼着坐好,便发动了车子。这老两口,真是有福不会享。林智诚咂咂嘴,只好让杨丽华上他车子。
老远就看到悬空气球和彩虹门。大戏院与他梦里的丝毫不差,雕梁画栋,古色古香。退下来这么长时间了,头一次面对观众,林兆瑞唯恐有什么不得体,他抻抻衣服,又弄弄领带,问老伴歪了没有,刘兰芝摇摇头。我要在弟子、学生面前,告诉他们:我,林兆瑞,还能再为评戏蹦跶几年!林兆瑞朗声道。
落成剪彩后,举行了首场演出。经典
剧目《向阳商店》,20世纪60年代红极一时的现代戏。这出戏,每句唱词林兆瑞都倒背如流,当台上演员唱到哥俩叙旧一折,他忍不住打着拍子跟着哼唱起来:我劝你请假休息,你眼泪颗颗往下落。你说是妻儿老小要活,也只好受折磨。那时节弟望兄来,兄望弟,泪眼相对,无话说……年轻人看戏图个新鲜,林兆瑞看戏却是在忆旧。这些唱词,混合着特定时代的气息、情感,一声声兄弟,让他想起王天喜——他的矿工老哥。
那时,灾荒年刚刚结束,不再担心饿肚子了,人们又有心思喝茶听戏。那是评剧第二个春天,不管什么时候打开话匣子,都有评戏唱段。这台放《小女婿》《向阳商店》,那台放《夺印》《刘巧儿》。每天他排戏回家吃罢晚饭,树生都会屁颠颠跑过来:林叔,我爸叫你过去。王天喜已在葡萄架下摆好小方桌。两人坐在躺椅上,摇着大蒲扇,切磋起评戏来。天喜喝大叶子茶,他喝加糖的白开水,这么哼唱着,陶醉着。有时一句话也不说,但心里那份默契,足够两人品味很久很久。直到夜阑人静,两人才依依不舍分手。
文革开始,王天喜成了老矿长的保皇派,被戴着红袖标的小青年揪斗。回家脸上带着血嘎巴。他过去探望,正看到天喜握着果树剪,凑近葡萄架在剪枝。咔嚓咔嚓的剪子声,带着愤懑、
委屈、惶惑和不解。后来,王天喜也造起反来,很快被结合进革委会,还作为工宣队代表进驻文化局。而这时,林兆瑞被打成牛鬼蛇神,发配回工人新村扫大街。老哥俩当街遇见佯装路人,不交一言,关起门来仍然称兄道弟。葡萄熟时,王天喜总会剪下最好的,送过来尝尝鲜。
他又想起那一年他被团里的造反派揪斗情形。那帮小青年让他站在两张垒起的桌子上,脖子上挂块大牌子,上书牛鬼蛇神林兆瑞。头顶蓝天白云,周围人声鼎沸,口号阵阵。当时他正值壮年,什么时候都能苦中作乐。他想,这多像一座大舞台啊,于是在肚子里哼唱起评戏来,批斗完结,一出戏也唱完。出乎他意料,造反派居然给了他一毛钱。这算是肯定他的认罪表现吗?他心花怒放,攥着钱直奔合作社,四分钱买咸菜,六分钱换白糖。回家就兑上凉白开,和两个孩子有说有笑地喝起白糖水来。后来,他才知道,这一毛钱是工宣队代表王天喜特批的。
好久没这么过瘾了!林兆瑞叨咕着,像是又尝到了那甜丝丝的白糖水。他模糊记得莎士比亚曾把人生比喻成一部七幕剧,这最后一幕是牙齿掉光、眼睛失明、味觉消失,一切都没有了。他林兆瑞现在就到这第七幕了,幸运的是,他还拥有这一切,能听到看到最美的评戏,还有那么多珍贵的回忆。比起不少
人来,我的人生还算是幸运的。他喃喃自语。
回到家,林兆瑞还沉浸在兴奋之中。他拿过毛笔,随手在宣纸上写下几行字:莲花落美池,今生无憾事。梨园梦得成,天堂亦有知。他想给老伴讲解一下,刘兰芝说:兆瑞啊,你不说我也懂啥意思。他望着大字不识几个,却能够看透他心思的老伴,那你倒说说看?刘兰芝抻了抻衣角,指着第一行:我认识这两个字,莲花。你说的是评戏,咱们家乡的莲花落子。手指又移到第二行和第四行,这个字念生,这个字念天。你这几句话意思是,大戏院建成了,高兴,这辈子没啥遗憾事情了,你还想让地震没了的人们知道这个好消息。林兆瑞惊讶地张大嘴巴,连连点头,握住老伴的手。兰芝啊……他的声音哽咽了,谢谢你,真的……晚上林兆瑞要庆贺一番,让树生叫小环小诚回家吃饭。王树生刚拿起电话,他又说:你先问问他们是不是有时间,要是没空儿就算了。树生明白老人家意思,怕耽误两个大忙人的工作。果不其然,林智诚说晚上有个重要项目要跟人谈,已经约好了,看能不能早点完事争取赶回来。王卫东接电话都透着效率和速度,还没等哥说完,干脆地说没空儿就搁下电话。一会儿,她又拨回来了:对了,你让爸妈晚上看新闻,大戏院落成仪式上有爸的镜头。饭桌摆好,一家
人围坐着,眼睛却盯着电视机。杨丽华一个人在厨房忙活,跟儿子说电视上爷爷出来时喊我一声。王斌端着菜出来,嗡声嗡气道:爷爷,你今天穿上西服,真是又年轻又帅气。林兆瑞笑道:我都八十了,还年轻啊?瞅着上了高中的大孙子,刘兰芝满脸都是笑,这孩子,真会讨你爷爷欢喜。王斌有点逞强,盘子搁桌上,撒欢撂蹦地喊:爷爷,你真是帅呆了,酷毙了!正闹腾着,只听哗啦一声响,大家吓了一跳。原来墙上写着三平堂几个字的画轴,掉了下来。王树生赶紧拾起来,要找钉子,重新挂上去。刘兰芝有些心慌,她稳定了一下情绪,招呼儿子说先别挂了,看电视吧,你爸出来了。
电视里正播着大戏院落成典礼的热闹场面,林兆瑞和市领导一块剪着彩,礼花在空中炸响,他头上肩膀上落了不少彩纸。老爷子看着电视,开心地笑着,手轻轻在抖动。当听到主持人宣布大戏院落成典礼到此礼成,欢迎领导和嘉宾欣赏评剧演出时,他站立起来叫了一声好,随即眼睛一瞪,身体向后一挺。王树生眼疾手快,一下子将老人家托住。硝酸甘油!他冲杨丽华喊,又吩咐一旁的儿子,快打120!对于耄耋老人来说,一次简单的活动,一点点情绪波动,都有可能把他击倒,身板再好也不行。非典时对女婿、儿子的挂念,大戏院落成的
兴奋过度,一忧一喜两下夹击,便得林兆瑞本已脆弱的心脏再也承受不住……深度昏迷的林兆瑞,感觉自己被埋在地震废墟里。身上覆盖的砖石瓦砾压得他出不来气,就要窒息了。但随后,他觉出一身轻松,灵魂像是漂浮到空中,俯视着自己躺在病床上的躯壳和紧张抢救的医护人员。他想告诉他们,自己活八十了,这辈子没有遗憾了,让他们别忙活了。想告诉急火火赶来,近乎疯癫的儿子,让他轻松上路吧,放弃徒劳的抢救。但是他的努力没有成功,没有人能看到空中的他,明白他的意思。
耳畔一片嘈杂,像是到了舞台乐池。林兆瑞吃力地辨别着,试图听出板胡、二胡、低胡、板鼓、梆子、笛子、扬琴……奇怪的是,没有这些东西,最终飘过来的是呜呜啦啦的唢呐声。那是唐城人办丧事才有的喇叭声,高亢、嘹亮、嘈杂、热闹。远方,地平线上露出一道神秘的光亮,那座数次出现在他梦中雕梁画栋的建筑再次显形。在这一瞬间,他猝然清醒,明白那正是自己要去的地方……林智诚赶到医院时,父亲的心脏已经停止跳动。砰砰,大夫反复进行着电击除颤,可最终还是放弃了努力。林智诚眼睛充血,嚷着我爸没有死,再来!上前抢夺大夫手里的器械。王树生一把搂住他,强摁到椅子上。卫东哭喊着冲他说:小诚你清醒一下
,咱爸是笑着走的!林智诚颓然出溜到地上,双膝跪着,向父亲移去:爸,爸,我来了。你睁眼看看我啊,你儿子回来了!林兆瑞没一点反应。护士赶紧给老人家蒙上白单子,小心翼翼地推出了抢救室。
王树生抱起林智诚,浑身是汗。林智诚满脸是泪:姐夫,爸得你济了,你是他儿子,我不是人!王树生抹了把泪:快别瞎说了,还是先回家吧,商量商量怎么办。在车上,林智诚渐渐恢复了平静,问妈呢。王树生抽动了下鼻子,说妈没事,丽华、爱国他们陪着呢。林智诚说去我那吧,王树生嗯了一声。两人到了别墅不大一会儿,王卫东、刘爱国也赶来了。听王树生说起父亲犯病经过,林智诚再次掩面哭泣:是我害了他老人家,我要是不建这个破戏院,也许老人家还能活个十年八年。王卫东听了心里不是个滋味。父亲身子一直硬朗,如果知道老人家这么快就走了,她说什么也要抽出时间来多陪陪他。父母啊,活着时,最亲近的儿女都容易忽略他们的存在,可一旦永远离开,再也没有那双关注着你的眼睛,那颗惦记你的心了,你会心痛后悔一辈子的。王卫东躲到里屋,泣不成声。
刘爱国毕竟见过些世面,屋里也属他辈分高,一看这阵势,他拍了一下桌子:老林都多大了,你们知道吗?过去说人生七十古来稀,老爷子活了八十
也算长寿。再者说了,他这辈子闯过了天灾,躲过了人祸,感受到了晚年的幸福,儿女的孝顺。老人家一生光明磊落没有宿敌,他盼了多年的大戏院也落成了,没有受啥大罪就撒手合眼了,他还有啥遗憾的?要我说,他心满意足地去了,你们号丧个啥?爱国说着说着,自己却眼圈红了。他在饮水机上接了杯水,一气灌下,把几个人招呼到一块:都别跟孩子似的了,还是商量一下事咋办吧,抓点紧,让老人家入土为安。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有准主意。爱国干脆点名:小诚,你先说,这喜丧咋办?林智诚一抹泪:大办!把我爸接来,吹上三天三宿喇叭。不要花圈,灵堂全部鲜花布置……王卫东不赞成搞这么大排场,可毕竟小诚是父亲骨血亲生,她不便表态反对。她说,那我去联系一下墓地。林智诚摆摆手:我早就准备好了,把全市最好的墓地买了下来。我不能让爸妈百年之后,连个像样的栖身之地都没有。听了这话,王树生不禁想起小诚亲妈,还有自己的父亲、姐姐。地震后他们和其他死难者一样,就那么一块埋了,连个坟头都没有。小诚这么做也是心理补偿吧。
刘爱国领着他们兄妹几个去征求刘兰芝的意见。老太太刚从医院回来,出奇的平静,头脑条理清晰。她说:小诚啊,你的心思我了解,可你爸的心思
我比你更了解。他一辈子不愿麻烦人,你就让他安静地走吧。送你爸,一不要吹喇叭,二不要收礼钱。还有,他在家住二十来年了,已经习惯了。生前他都没去你别墅住,说不习惯,你还是让他从这儿走吧。一番话,说得儿女们眼泪汪汪。刘兰芝又说:我已经给他穿好了我做的装裹,你们放心,合身着呢。冬天的,夏天的,他冷不着热不着……妈!林智诚一声妈,引起屋里哭声一片。
在刘兰芝坚持下,林兆瑞的丧事办得简朴又庄重。楼门口搭起了灵棚,灵棚正中黄白二色的菊花组成一个大大的奠字。左右两边,挽联高挂:兆友同哀,每忆呕心呵护乡土莲花落;瑞星犹殒,应期化碧栽培时新评剧人。灵棚四周摆满了黄灿灿的菊花。一阵阵药香,招惹来嗡嗡的蜜蜂。都秋天了,还有蜜蜂,这让大家啧啧称奇。
供桌上,摆着四碟点心供果,还有厚厚的戏本和老人用过的笔墨砚台。摇曳的供烛,照着镶着黑框的十二寸黑白照片。林兆瑞向人们微笑着,慈祥而和蔼。放了一会哀乐,刘爱国把录音机拿走,搬来一架老式唱机。为了却老人心愿,他特意找来一张20世纪50年代的黑胶密纹唱片。唱针缓慢旋转起来,喇叭里传出马泰的《硃痕记》:
跨战马提钢刀西凉踏遍,
为国家这几年东挡西杀,
南征北战,
血染沙场,
马不停蹄忠心
保江山。
……
林智诚的思绪跟着唱腔遨游,与父亲在一起的岁月像过电影一样,一幕幕在他脑海里不停地放映。他模糊地记起很小的时候,母亲带他去过一次姥爷家。那阴森的墙根里长满青苔的小洋楼,至今让他怀疑是不是真的存在过。老头儿不认林兆瑞这个姑爷,却喜欢小外孙,偷偷塞给他两块大洋钱,可孩子一出门就扔了。姥爷后来打成右派倒了霉,林智诚记得是爸饿着肚子,把家里舍不得吃积攒下来的一点粮食送去,才让老人家活过了灾荒年。可倔脾气的老头儿,却至死都不认这个姑爷。当年,林智诚觉得爸很窝囊,一直不理解。现在,他觉出了父亲的伟大。
他想起当兵离家时,父亲对他的千叮咛万嘱咐;想起地震后,父亲在瓦砾中拼命扒他的焦急;想起办病退回家时,父亲那爱莫能助、充满忧虑的眼神;想起自己发达后,父亲给他的每一句忠告;想起因为他的终身大事没个结果,父亲埋藏心底的遗憾……他越想越心痛,他想告诉父亲:儿子是多么爱他,父亲这个字眼在他心里是多么重要。如果时光可以倒转,他情愿拿出一半时间来陪父亲;拿出自己所有,换来父亲活生生的微笑。然而,一切都已惘然!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谁这时候添乱?他想都没想,摁了一下。可不一会儿,手机又不知趣地响了起来,林智
诚赶紧往外走,生怕惊扰了父亲。走到几十米开外,才从兜里掏出手机。是管艾,半年没有音讯的管艾!林智诚心跳剧烈加快,颤抖着举起手机,让心绪平静了一下,才喂了一声。
你还好吗?管艾问。林智诚眼里顿时蓄满泪水,他心里说不好,电话里却说了声:好。管艾听到评剧唱腔,问:你在外面吧?
林智诚嗯了一声。
没事儿了,听到你还好我就放心了,过些日子我就回唐城。回来吧,我们都想你!
电话挂断后好长时间,林智诚还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王树生看到表情复杂的小诚脸上一片泪水,慢慢转过脸去……管艾随后在短信中,告诉了林智诚实情。前段时间,她全家得了非典一直隔离,父母去世,她现在已是孤家寡人……管艾没有说的是,在非典这段时间,她回忆起和林智诚交往的一幕一幕,真是每天都有新发现。暴戾背后的善良,贪婪背后的无私,放浪背后的纯情,残缺背后的健全,多个侧面的林智诚,让她惊讶于矛盾的统一。如果说,之前对林智诚还是仅存好感的话,现在经历过非典的生离死别,经历了父母的突然过世,她已经把林智诚看成可以终身相许的依靠。她对自己说,如果能够活着出去,如果林智诚在失去联系这么长时间后,依然还惦记着她,她一定要站在他的面前亲口告诉他,她喜欢他!
林智诚看
完短信,攥着手机,看着父亲的遗像,叫了一声爸……世间万物,总是这么悲喜交织着。林智诚想起父亲在他截肢后,安慰他说过的话:上天在人一落生,就准备了一好一坏两件礼物。上天是公平的,不可能总给一个人好礼物,也不可能总给一个人坏礼物。给你坏礼物了,他就会想法再给你个好礼物。现在,在他为父亲去世伤心纠结时,管艾的突然出现,让他感到了生活的希望。这也许是上天对自己的一个补偿吧,他想。
林兆瑞去世只在报上发了条讣告,可自发来吊唁的人却络绎不绝,这可把刘爱国忙坏了。他穿上白绸缎褂子,戴个大墨镜,在镜子前转来转去地看。大芬儿瞪他一眼:瞧你这德性,打扮得跟特务似的,当个大操儿至于这么捯饬吗?爱国说:我这哪儿是捯饬,这是掩饰。好歹咱也是个名人,万一被认出来追着要签名,岂不是耽误正事?老婆笑了:怪兽,时时处处拿自己当名人呢。刘爱国把养生馆丢下,来帮这个忙,就为了他所敬重的老林,他这辈子的至交兄长。他迎来送往,汗脖流水的,一会儿喊着三鞠躬,孝男孝女谢;一会儿,又跟问他在哪上礼的客人解释:林家白事简办,不收礼金。他嗓子都哑了,最后看人多得实在招架不住,就在毛头纸上写了几个大字张贴出来:衷心感谢至爱亲朋,真心谢绝礼金!
尽管是简办,该有的仪式还是要有。王树生带领王卫东、林智诚和晚辈们,跪在灵棚里,不停地磕头谢孝。刘帅迎着来宾,一人递给一枝白菊花别在胸前。这时,一阵长号由远而近,张万田呼天抢地出现在面前。刘爱国忙喊刘帅等人架住他。万田老泪纵横,高喊着:老哥,连个招呼都不打,你咋说走就走了呢!在街坊邻里眼里,林兆瑞就是一个和善的老头。心肠好,连用过的注射器针头,他都给弄弯了,用纸包上,生怕伤了收破烂人的手。他行事低调,不让儿子开着豪车进小区,不让闺女坐着公车回家,很少人知道他是唐城最有钱的开发商和最有权势的女人的父亲。出来进去,整个小区人都尊称他林大爷,一个古道热肠的老爷子,一个评剧老艺术家。他人缘好,只要一个小区见面搭话脸熟的,不管谁家有红白事,他都会过去看看,上个礼。张万田老娘过世,他跟老伴一商量,把刚拿到手还没捂热乎的两千多元退休金一分不少送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