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2

光小区的住户,来送林兆瑞最后一程的就有百十号人,黑压压地挤满整个楼口。大伙唏嘘慨叹着,表达着对老人的崇敬和不舍。刘爱国不禁大发感慨:看来不管多大岁数,不管是官儿还是老百姓,只要是活着有人缘,有人气,有人味,走了都会有人想,有人念。这老爷子,这辈子活得精

彩!父亲走后,王树生把楼前清理了一下,意外地看到小花园里,父亲当年移栽来那棵石榴树有些发蔫。他上前敲了敲树干,叶子纷纷落下,原来树已经枯死了。

难道花木也通人性?王树生呆愣了半晌。

林智诚专门来给妈做了半天工作,要她搬到别墅去住,还特意请来个有经验的保姆侍候她。可刘兰芝还是那番话,说啥也不离开这个家。王树生跟老婆商量,这些天你过去陪妈睡吧。杨丽华说:我跟妈念诵过,她不让。妈说,你不在,我晚上还能跟老头子说个话啥的。王树生神情黯然。妈的意思不能违背,他只好在妈床头安了电铃,夜里有事摁铃叫他。回屋,他叮嘱丽华,妈有个想到想不到的,帮妈给菩萨上上香,供些水果。

入冬,刘兰芝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住进医院,一连几天水米不打牙,只靠输液和鼻饲维持着。很快,就瘦得皮包骨头了。王树生床边服侍着,摸着妈扎液扎得瘀青的手背,心里酸楚难受。刘兰芝宽慰着儿子:黄瓜老了一把籽,茄子老了一层皮,你妈现在呀,光剩个人形儿了。没啥,看你们一大家子和和美美的,妈就是走,也是高高兴兴的。王树生忙说:妈,你老没事的……

刘兰芝打断儿子的话,我死不了。说罢,两眼闪闪发光,笑个不停。王树生的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这天,刘兰芝把儿媳叫到跟前,

嘱咐买块红布,给她做一件红色的衣裳。杨丽华以为听错了,妈犯糊涂了,穿这么鲜亮的衣裳干啥?

走的时候给我贴身穿上,到了阴间,阎王爷叫小鬼扒衣服时,扒到红衣服会以为见血了,就不再扒了……这番话,说得杨丽华眼泪汪汪。刘兰芝又叫她给小环打电话。王卫东急火火来医院,一看妈这样子先哭了起来。

女人家,不能太要强。她叮嘱着闺女,太强了,只会给别人罪受。小环,你也老大不小了,有合适的,还是再成个家吧。没有男人,这家就不能叫家!妈,我知道了……王卫东哽咽着说。到这份上,妈说什么,她都听进去了。可她也知道,一切都晚了。

几天后,刘兰芝混浊的灰眼仁里,已没有了一点光泽。见到王树生时,叫他叔;见到林智诚时,问这是谁家的孩子。护士大声说:老太太,这是你儿子!林智诚蓄着一泡泪,强忍着,出门就号啕起来。

杨丽华找出那件红衣服,该准备后事了。王树生不语,他相信媳妇的预感。这天,刘兰芝突然清醒了片刻,转着脸四处找小诚。林智诚赶紧上前,含着眼泪说妈,我是小诚,我在这!刘兰芝啥也看不到,只是攥着儿子的手,喃喃说着:听妈话,找个好对象,成个家。这是我跟你爸最后的一点心愿……话没说完,她就咽了气。手攥得那么紧,要使劲掰才能掰开。林智诚

很后悔,后悔没有早告诉妈自己跟管艾的事。更后悔管艾没在身边,又让妈带着遗憾走了。

时隔不久,林家门前又响起了哀乐。林智诚又要大办,让王卫东给拦住了:妈只是一老百姓,这样影响不好,还是一切从简吧。哥也是这个意思。丧事只办了半天,午后就发送了。在刘兰芝膝下长大的仨孩子,大刚、婷婷和王斌,哭的跟泪人一样。王婷刚从外地赶回来,跪在奶奶遗像前絮絮叨叨:奶奶,你放心,我一定找个好对象,带着来见你。高中快毕业的王斌,强抑住眼泪,只是抽泣着。可最后,他比谁哭得都响。

才两个月光景,杨丽华发现丈夫原来墨里藏针的头发,现在已变得花白,人像是又老了十岁。

整理妈遗物时,杨丽华从抽屉里找到上百斤全国粮票。这才想起来,这是妈当初为王婷去外地上大学攒下的。还没用,粮票就退出了市场。她把粮票小心地用报纸包好,叨咕着:没有血缘的奶奶,比亲奶奶还要疼爱婷婷呢。刘兰芝心疼晚辈,手里一攒俩钱,就偷偷给孩子们,先是大刚,后是婷婷、王斌和孙颖。所以直到去世,老太太也没落下几个钱。收拾着妈用过的缝纫机、针线笸箩,翻弄着妈穿了又穿,补了又补的衣服,王树生心里一阵阵难过。衣柜里,堆放着当年妈抢购的毛线、毛毯。这些东西如何处置,让两口子犯了

难。现在,啥都买现成的,谁还会费事织毛衣?暖气这么热的屋子,又有哪家盖毛毯?

商量来商量去,还是王树生想出了办法。他特意返回当年插队的村子,把毛线、毛毯什么的给了房东。回来时天已经擦黑,上了三级台阶,他习惯地朝防盗门镜望一眼,看是不是还有光亮,想知道二老睡了没有。头快撞到门框了,心咯噔一下子,他这才意识到:爸妈已经没了!

黑暗里,王树生突然觉得自己是那么孤独,是那么想念两位老人。突如其来的灾难,让两位老人走到一块,互相搀扶着,彼此慰藉着,走出地震失去亲人的阴影,走过二十来个春夏秋冬。他们相敬相爱,相互照顾,给儿孙们树立了榜样,也减轻了他这个儿子不少负担。爸,一个知识分子,陪伴着没有文化的妈,发自肺腑地心疼她:冬病夏治,找偏方熬药;怕她受寒,有空调不使,给她扇着扇子。妈的哮喘病,在他的关爱下慢慢好了。妈呢,一个普通的家庭妇女,无微不至地照顾着爸。这么多年,爸身上穿的嘴里吃的,哪一样不都是她亲手做的?王树生感激父亲母亲给他一个完整的家,感激父亲母亲给他生活的信心和勇气,感激父亲母亲给他们这么多的无私大爱。

他就这么坐在父母门前,任凭自己的泪水思绪乱飞……杨丽华还没睡,坐在床上等着他。关上灯,月光

如水泻过来,王树生把刚才在楼道里所思所想,跟老婆念叨了一遍:丽华呀,你说咱爸妈就这么走了?真的是走了?可不是,杨丽华说,我今天蒸好了包子,习惯地放到盘子里还想端过去呢。看丈夫心里凄愁难受,她安慰道:父母没有跟儿女一辈子的。其实你想想,当儿女的,在老人活着时多尽孝道,老人寿终正寝,也算是功德圆满。别想不开了。这家里就剩下咱们俩了!黑暗里,王树生抓住杨丽华的手,幽幽地说,在医院陪着妈,看妈熬煎时,我就想,老夫老妻,谁先走前头谁幸福。杨丽华突然说:树生,你一定走我后头。不然,没你我也活不下去!也许是岁数一年比一年大,加上父母的相继离世,这让五十几岁的他们不得不提前考虑人生终极问题。于是,两人争论起谁先走谁后走来。最后,还是王树生醒过味来:不说死了,咱们还是好好活着吧。真的,如果能活到爸妈这把年纪,活到这种境界,没有被意外或者苦难给弄死,儿孙满堂,其实咱们大可以炫耀一番,这是多么牛的事情啊!他轻轻笑了起来。

外面喧嚣的世界逐渐平息,草丛里油葫芦、蛐蛐的合鸣越来越响亮,秋意越来越浓了。

第十四章

林智诚的早晨是从下午开始的。

和当下众多的老板一样,他的夜生活丰富多彩。喝大酒、唱歌、按摩,一条龙下来,往往

就到了后半夜。酒桌饭局,已成为沟通官场与商场的桥梁,官员与商人的纽带,成为公事私办的最佳平台。多少在办公室不好开口的话,送不出去的礼,原则上不好通融的事,只要几杯酒下肚,趁着酒热耳酣之际,这些难题都会一点点迎刃而解。

这,就是中国特色。

尽管林智诚骨子里并不喜欢这种黑白颠倒的生活,也羡慕过人家朝九晚五的工薪族,但积习难改,也就成了习惯。如果饭局上哪天不喝个半斤八两的,连他自己都会觉得不尽兴,觉得事情没有办好。就在昨晚上,他跟建设局新提上来的一个副局长拼起了酒。对方把杯子里酸奶倒掉,亲自满上了五十二度的五粮液,跟他叫板:林总你要是一口全干了,我明天就给你批件。一桌人目光齐刷刷看着林智诚。此时,他已经喝了差不多半瓶白酒了。借着酒劲,他站起来:你说话可要算数,明天下午三点我到你办公室,哪个孙子不给我批件。他端起一仰脖,清澈的白酒瞬间通过食管进入胃里。灼热,滚烫,一会儿胃里便翻江倒海,随即头重脚轻起来,但他还是硬撑到散了酒席。临出门,对方拍着他的肩膀:酒品如人品,林总你这朋友我交定了!一上车林智诚就吐了,回到别墅,又趴在洗手池边折腾半天。父母过世对他打击很大,再加上管艾来过电话发过短信后又没有一点

消息,他这些天心事很重,几乎天天大醉而归。夜里没睡好,现在外面秋阳高照,他却躺在别墅鼾声如雷,口水流到枕头上。公司高管和熟悉他的朋友,谁也不会这时候找他,谁都知道,这点钟林智诚肯定在关机睡大觉。

管艾还是第一次来林智诚的别墅。她早晨八点上高速,几乎十多分钟就看一次手机。林智诚没回她短信,到下高速时她拨过去电话,才知道对方关机。没办法,管艾只好找刘爱国。爱国正给一帮老干部讲秋季养生,他拢着手机小声道:你这丫头从哪个星球冒出来了,快把林总急神经了。找他呀,这点钟不好找,你去他别墅吧,我把地址发给你。这是一处独门独院的欧式别墅,掩映在秋天的黄叶红叶中。打更的万师傅早先在公司看大门,后来别墅落成就来了这里。隔着铁艺雕花大门,他眯着老花的眼睛,打量着这个时髦而陌生的女子。管艾自报家门,说是林智诚朋友,刚从北京过来。万师傅将信将疑,又上一眼下一眼端详她半天,才把门打开:他正休息呢,要不你进来等吧。他带管艾穿过有些凋零的小花园,经过一个室内游泳池,来到了客厅,让她在屋里坐会儿。要是闷了有杂志,有电视,你随便。说着转身离开了。这时,一条毛色蓬松的狐狸犬从一侧门跑进来,汪汪汪叫着,围着管艾摇着尾巴,又亲又

蹭的。管艾眼睛笑成了月牙儿,把小家伙抱起来逗弄着。狐狸犬是大刚送给林智诚的,他没时间养,就让万师傅照看着。狗叫声吵醒了林智诚,他打开卧室门,先是闻到一阵香气,随后看见了抱着小狗的管艾。他揉揉眼睛,赶紧退回卧室,再出来时已换好了衣服。当林智诚一步步走向管艾时,腿有些发软。之前无数次梦见与管艾重逢,醒来却是空空的怅然。这一次,是真的吗?他问自己。

他叫了声狐狸,小狗挣开管艾怀抱,朝他奔去。管艾回头,目光交错的刹那,林智诚像被钉子钉住一样,无法迈步。笃笃笃,高跟鞋敲击着地板,一点点走近,声音是那么清晰。偌大个客厅,只有两颗越来越靠近的心。林智诚突然颓坐到沙发上,头埋进双臂里,肩膀一点点抽动起来。管艾俯身抱着他,像母亲抱住自己的孩子。林智诚把头埋在她胸前:我爸妈都走了,他们都走了,你怎么才来!管艾眼泪一下子流下来,双手梳理着林智诚的头发。就这么足足有一分钟时间,林智诚才意识到了自己失态。他不好意思地摇摇了头,站起来:对不起,管艾。是我应该安慰你才是,没想到反倒让你来安慰我,一个大男人。管艾拿起茶几上林兆瑞的遗像:你长得真像你父亲。他们都这么说。

管艾幽幽地说;他们也说我长得像我爸,可我觉得更像我妈

一些。她先没的,爸却跟我说,你妈没有死,你就是你妈,你是我们生命的延续。他说,孩子你记住,无论到什么时候,你都要好好活下去……管艾说着,小声啜泣起来,慢慢地变成了恸哭。几个月来,她第一次毫无顾忌地、尽情地宣泄出自己的感情。

林智诚把纸巾递给她,陪她一起落泪。好半天,管艾止住了泪,眼睛水润红肿。林智诚叫了声管艾,两个人嘴唇不约而同地贴到了一起,忘我地吸吮着,直到嘴里有股铁锈味,直到彼此喘不上气来……管艾的出现,让林智诚精神一振。管艾给他带来的,不仅仅是恋爱那么简单,也让他对事业和人生有了全新的认识和界定。林智诚相信男人通过征服世界来征服女人,女人通过征服男人来征服世界这句真理。他要做的,是给管艾一个全新的美好的世界。

两人穿好衣服去吃饭时,林智诚问起今后打算。管艾说:唐城是我生活的地方,北京是我工作的地方,这样可以吗?林智诚笑了。

按着原来计划,管艾开始与美术馆、画廊和收藏家们接触,向他们推介毕成的画作。她郑重地跟林智诚约法三章:一是不干涉对方工作;二是协助她当好毕成的经纪人,收入三人分享;三是林智诚不能再沉溺于夜生活。林智诚一听,半晌没说话。这么独立自强的女子,还是头一次见,跟自己的恋人都没

有半点依赖,太个性太独立了。

管艾歪着脑袋:哎,不满意?

嗯,就有一条欠妥。林智诚说,收入你跟毕成商量着分吧,我要你们那点小钱干啥。他要是不糊涂时,会听你话的,况且又不是坑他害他。管艾一听乐了:那你这个大恩人,也是太无私了,我先谢过了。不过,我要是做不下来工作,你可一定要出马。林智诚说没问题。

第三条,你懂的。管艾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做到了吗?林智诚脸一红:那当然!

半个月后,管艾在中国美术馆为毕成操办了一个画展。随后毕成作品研讨会召开,艺术界、美术圈的重量级人物纷纷到场,盛赞这个传奇的画家堪称中国梵高。媒体更是不遗余力、不惜版面地介绍。画坛怪杰画癫画痴……老毕有了一个又一个称谓,名气也从唐城走向全国。

当然,这里面凝结着管艾的心血,她成功地把毕成推向了市场。

在林智诚举办的庆功宴上,穿着黑色长衫的毕成,吃罢饭一言不发地躲在角落,用筷子沾着饮料,在雪白的桌布上涂抹着。看见林智诚过来,他兴奋地站过来,说咱们回家吧。林智诚拍拍他肩膀,再等等。刘爱国端着酒杯过来,满面春风,他搂住毕成:老毕,我说老毕,你倒是说说,是我发现的你不?没有我,哪会有林总看到你;没有林总,哪会有管艾推出你。你可是跟我一样交了红运啊

!毕成没说什么,只是捋着长髯,傻呵呵笑着。

这些天来,刘爱国的心情真是爽到了家。新开的养生馆门庭若市,他给老板们、老干部们讲养生保健,给中老年妇女讲如何度过更年期,甚至给人号脉开方,来他这瞧病要提前几天预约挂号。新推出的饹馇养生套餐卖疯了,连带着上游的绿豆涨了价。当着林智诚面,他面带得意:你是不知道,现在有多少市民在骂我,就有多少农民在感谢我啊。林智诚不解。

你想想,就因为我一本书,农副产品齐刷刷涨价。你没听网上又捅出新词了:豆你玩,意思是绿豆价涨得忒离谱了。哈哈,有意思!一边去吧,哪儿跟哪儿啊,你太高估你一本破书的影响了。涨价是通货膨胀造成的,这你也敢往自己头上揽,当心国家发改委找你。管艾一直微笑着看着他俩,刘爱国把她拽过来:哎,我咋看你们都有夫妻相,老毕,来,跟你两个恩人合张影。毕成往后一闪,说我不照相,我想回家。上次在唐城办画展,林智诚考虑到老毕病还没完全好,怕受刺激,没有让他在大庭广众露面。现在,看他这情形,便小声跟管艾耳语:老毕有些烦了,咱们够为难他了。管艾忙说:我太自私了,光沉浸在成功喜悦中,怎么忘了他的感受。林智诚叫过来刘帅,要他送毕成回住处。正在这时,手机嘟地响了一下,卫东

发来短信,说区里下午召开项目动员会,要他过去听听。林智诚给管艾看手机:我这个老姐呀,总是在关键时候、关键时刻让人扫兴。对不起,今天要失陪了。这个项目是她命根子,也关系到我们公司的发展。管艾表示理解。

城市综合体项目终于上马了,面临的首要问题不是资金,不是土地,而是动迁数千户居民。摸排反馈回来的信息让区里很是头疼:相当一部分人有抵触情绪,不愿意住高层楼房,说不接地气,不方便;而小部分人,则看准这是个发财机会,甚至已做好当钉子户讨价还价的准备。林智诚走进大会议室,找个空位子坐下。嚯,区里四套班子,各个局和下面街道办事处的一把手,全部到齐。屋子烟味呛人,看样子会已经开了很长时间。

主管副区长做着动员讲话。王卫东坐旁边低头看着材料,皱着眉头。从林智诚的角度看,卫东小腿有些粗,但人还不显老。整体来说,这样的身材已经相当不错了,这要归功于近来她喜欢上了游泳。在她斜对面,坐着温江和市里规划、建设口和银行的几个头头,他们是来捧场,或者说来鼓劲打气的。但温江好像有些心不在焉,不时抬腕子看着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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