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子心脏不好,喝了一轮白酒后,刘兰芝还是给他换成了干红。全家人给林兆瑞敬完酒,冯红举起杯子:“林老,论辈分,我是你晚辈;论行当,咱们是同行。这么多年,你又是排戏,又是出书,又是扶植新人,又是筹划大戏院,为振兴地方戏立下汗马功劳,你是唐城的大功臣啊。祝你老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林兆瑞说着谢谢,一饮而尽。冯红又说:“前些日子戏曲家协会换届,你这个名誉主席没参加,大家都念叨你呢。”
“唉,人老了,自然要淡出江湖,我把社会兼职都辞了。这把年纪,人生早就进入倒计时。有工夫把从前的本子整理整理,给后人留下点东西,再看着大戏院落成,我走着也踏实。”
“爸,你老活一百岁没问题。”林智诚插嘴道,横了斜对面的冯红一眼。听了儿子这话,林兆瑞大发感慨:“一百岁,想都没想过!经过那么多大灾大难,沟沟坎坎,能活到八十,我就非常知足了。没有啥事比一大家子人和和睦睦,更让我心甜的了。今天呢,当着大家的面,我也有几句话要叮嘱。树生丽华呢,你们也一把年纪了,别光想着别人,也要心疼自己,注意身体。小诚卫东呢,你俩事业有成,但也要时不时地
停下来,检点下自己,哪些地方对,哪些地方不对。钱多少是多啊,官多大是大啊,不知足就永远不会高兴。要学会知足知不足,珍惜现在的拥有……”
儿女们纷纷点头称是。
杨丽华起身,把热腾腾的寿桃端上来,叫过来儿子:“去,端好了给爷爷,让爷爷咬口桃尖。”看着个头赶上他爸的大孙子,猫腰站在自己面前,林兆瑞心里美滋滋的。他像个孩子似的,低头夸张地咬了一大口。大家一齐鼓掌。杨丽华擦了一把脸上的汗珠:“爸,咬了桃尖,就再也没有为难着窄的事了,我们祝你老长命百岁!”
吃完寿桃,又切大寿糕。王斌、孙颖、刘帅,几个孩子闹嚷嚷的,攀着老人胳膊,让他吹灭蜡烛……这时茶几上的电话响了,王婷在北京正赶上考研回不来,电话里问爷爷好。林兆瑞拿着听筒,满脸是慈爱的笑:“功课重要,就甭回来了。我和你奶奶呀,想你了就去北京看你。”
一屋人屏气静声,听了这话都乐了起来。刘兰芝喜眉笑眼地看着这一切,心里却想着冯红。她跟小诚岁数都不小了,听爱国说又离了婚,要是能跟小诚破镜重圆,那该多好。这么想着,她把孩子切给她的蛋糕,递给小冯。林兆瑞也想到了这层,看看冯红,又看看儿子。他让树生给自己倒上一杯酒,缓缓站起身来,一桌子人也都跟着起立。
“来,咱们全
家敬小冯一杯。大冷天来给我这老头子祝寿,还献上这么美的唱段。感谢啊,感谢!”
大家一块碰杯。林智诚仰头第一个干了,坐下来,脸一阵白一阵青。杨丽华在厨房遇到来找勺子的丈夫,小声嘀咕:“小诚好像有些不高兴。你说小冯来是不是有啥想法,爱国该不会往一块撮合他俩吧?”
王树生嘘了一声,爸妈对冯红有些殷勤过分。他悄声道:“别瞎猜。好马不吃回头草,依小诚脾气秉性,即便小冯有想法,他也不会同意的。”
寿宴散后,林兆瑞问小冯怎么来的。冯红说歇礼拜,不好用公车,打车过来的。林兆瑞忙催儿子送送她。林智诚本打算让刘帅跑跑腿,意思一下就行了,没想到爸妈送冯红送出楼口。他只好先上了车,坐在了后排,这是他的习惯。冯红没坐副驾位,开门也坐到后排。尽管地方很宽绰,林智诚还是往里挪了挪屁股。
“在林老面前唱小生,有点班门弄斧了,我捏了一把汗……”车子开动,冯红打破车里的沉闷。林智诚没接茬,透过茶色玻璃往外看着。越野车庞大的车身,夹在小汽车车流中,就像一头大鱼劈波斩浪,他喜欢这种所向披靡的感觉。但是,今天冯红这个不速之客坐在身边,让他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真中啊,你跟姓张的那么黏糊,还好意思在我爸八十大寿时候来凑这热闹?”他终于说
出憋在心里很久的话。
密闭很好的车厢里,林智诚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冯红跟刘帅都听得一清二楚。冯红明白他意思,准又有什么闲言碎语传他耳朵了。不是唐城太小,而是命运太捉弄人,又把他们几个人扯到了一起。
她没有说话。
“你不想说些什么吗?”林智诚转过脸来,冯红的沉默反倒让他不安起来。
“有那个必要吗?”冯红反问道。这种事情,往往越描越黑,她不想解释。
“是,是没那个必要。”林智诚叨咕道。到这份上,冯红当面承认跟柱子的关系,他觉得难堪,否认呢,也断然不会相信。嗐,我他妈吃饱撑的,这跟我有啥关系?他在心里骂着自己。
车里全黑的内饰,让人觉出几分压抑,两人明显地感到心理上的距离。冯红这次上门,还是不愿放弃两人感情,想借给林兆瑞祝寿机会,拉近与这个家庭,与林智诚的距离。林智诚花边新闻不少,可毕竟是单身,再说哪个男人不吃腥,都可以理解。这些,她没搁心上,也不会计较。自己还没到人老珠黄的地步,相信林智诚愿意成家的话,她是最佳人选。从老两口和全家人对她态度上,冯红知道达到了一半目的。但现在,她觉出了希望渺茫,一种失落感渐渐笼罩了她。
“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林智诚径自说着,不管冯红听没听,“
官场是这样,商场是这样,情场也是这样。以后,我得向冯处你学习。”
这话太扎耳朵了,冯红再也坐不住,她借口局里有事提前下了车。“谢谢你来给老爷子祝寿。不过,你已经不是原来的小冯,我也不是原来的林智诚了,希望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林智诚说罢,车门嘭的一声关上。
车子咆哮着卷起一阵沙尘扬长而去,冯红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王卫东一点不知道冯红跟柱子还有往来。她的朋友圈子,除了官员就是商人,请客吃饭连个挡酒的、活跃气氛的女伴都没有。意外发现冯红是块料,她有几分窃喜。冯红呢,感觉卫东不像林智诚那样小心眼,都是官场同道中人,两人很快黏到了一起,关系的密切程度甚至超过了从前。
几个月后,省里搞重点项目拉练,带队的是一位副省长。观摩完区里项目,王卫东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从领导频频点头中,她读出了上级的认可和满意。饭桌上,省领导心情不错,陪同的市领导也都松弛下来,杯盏交错间,酒精带来的愉悦在周身涌动着。瞅准机会,王卫东试探着问领导想不想听听家乡戏。
她早就打听好,领导的老家就在唐城。果不其然,领导放下酒杯,眼里放着光:“好啊,我妈可是老戏迷了,《杨三姐告状》《刘巧儿》《花为媒》,大段大段的,她全能唱下来。成天受熏
陶,我都能哼哼几句了。”
领导显然喝高了,一改平时的严肃和矜持,随口哼唱了起来:“巧儿我自幼儿许配赵家,我和柱儿不认识,我怎能嫁他呀……”
尽管领导五音不全,跑调跑到了东北二人转,一桌人还是鼓掌叫好。王卫东悄悄给冯红发了个短信。不到十分钟,冯红就出现在门口,穿着鲜红的针织开衫外套,内着白色小坎儿,下身是一条雪白的长裤。她显然化了淡妆,如果扮上行头,那绝对是一个俊俏的公子。王卫东介绍完,冯红落落大方,不用劝,自己端起酒杯连干两杯。在掌声中,她右拳捶打了下前胸,豪气中又透出女人的妩媚:“各位领导好,我姐叫我十分钟到,我不敢一刻钟来。我给大家清唱一段吧,大家喜欢评戏的话,我一张嘴,就知道唱的是哪一出了。”
这回,她唱的是《马寡妇开店》中的狄仁杰唱段。字正腔圆,让服务员忘记了倒酒,让省领导举着筷子为她打节拍,让满桌人觉出了评剧音韵之美。王卫东心想,冯红啊冯红,往后你要帮我大忙了……从此,只要有重要客人,王卫东都会叫冯红过来。有当年科班唱旦角底子,评剧、京剧、越剧、黄梅戏,冯红学啥像啥,要什么有什么。连流行歌曲都学得惟妙惟肖——“辣妹子从来辣不怕,辣妹子生性不怕辣,辣妹子出门怕不辣,抓一把辣椒会说话…
…辣妹子辣妹子辣辣辣,辣妹子辣辣妹子辣,辣妹子辣妹子辣哟,辣辣辣!”
就这最后一句“辣辣辣”,声音高亢嘹亮,并且习惯性地往上一甩头发,每次都能得到一片叫好声。这时,冯红已不是什么处长,而是一个进入角色的演员。
迷上了听戏唱歌,王卫东越发附庸风雅,一听说北京戏院有名角演出,便拉上冯红开车进京。这天散了戏,冯红顺便去大学里看了看儿子,时间太晚了,她们干脆找家星级酒店住下。两人洗了个热水澡,冯红打开化妆包,先是眼霜,后又保湿水,一遍滋养乳液,再又涂抹了全身保湿液。这么繁琐的一套下来,王卫东看得有些眼发直,她让卫东试试她的外国化妆品。王卫东像是应付差事,在脸上胡乱拍了点水,看着镜子里自己粗黑的眉毛和双下巴:“行了,我这老脸抹啥都这样。”冯红坐在床上说:“姐呀,你可别这么说,人到中年更要学会保养。有人说女人活着给男人看,男人活着给自己看。不管对不对,我反正活着一天就美一天。”
关了床头灯,窗外霓虹灯闪闪烁烁。王卫东睡不着,问冯红,你跟小诚还有戏吗?“有戏?你不知道他说话有多噎人,简直是要多绝情有多绝情。我是热脸贴上了冷屁股,现在彻底绝了念头。”黑暗里,冯红幽幽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