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长官有啥事只管问好了。”

“你们都参加过武汉会战?”

“咋说呢?也不叫参加。没在前头打仗,就是押着卡车往重庆运东西。”

“都运过什么东西呀?”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说了一阵子,并没有高桥松想知道的内容。

“知道尹怀远这个人吗?”

“不知道”“没听说过”……几个人面面相觑,纷纷答道。

“就是宪兵一团二营负责和你们团联络的军官呀,中尉军衔。”

“那就是上司的事了,我们都是兵,不知道谁是谁。上司叫我们装哪辆车,我们就装哪辆车。”

“你们的任务只是装车吗?”

“还有押车呢,连装带押。”另一个伤兵抢先答道。

“到了重庆卸车的也是俺们。”有人补充说,其余的人纷纷赞同。

“一辆车上有几个押车的战士?”

“两个。”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回答。

“每次都是两个?”

“每次都是,这是上面的规定。”

“你们都是老乡吗?”

“是呀,103团大部分兵都是在河南汝南县招的。”

“那每个连恐怕都有你们认识的人吧?”

“差不多吧,就俺们那几个村子穷,当兵的最多了,哪个连都有。”秦麦收感慨地说道。

“那你们当年听没听别人说过这样一个任务,需要用六十多个人来完成的。”这个人数是高桥松计算出来的。他调查过档案中记载的运输车辆的容积和载重量。可以肯定的是,当年的车辆异常紧张,所以每辆车必定是满负荷运输。以此推断,直径为88毫米的炮弹一辆车能装二百发左右。六千发炮弹,就需要三十余辆车。按照这些人提供的信息,每车必派两人押车,那么一共需要六十多个人。

几个人又低着脑袋想了一阵子。

“俺想起来了!”一个小个子伤兵突然说道,“是有这么一次任务。”

“哦?说说看。”

“俺记得那个任务本来是九连的。可不瞒您说,俺们那个团在徐州都给日本人打烂了。九连一个连也就剩下了四十多口子人。俺们连那是刚跟着车从重庆赶回来,连晚饭还没吃,上边就下了命令,说紧急任务,九连人不够,硬是从俺们连抽了十几个人。您算算,加在一起,不就是六十多个人吗?”

“你们连被抽调的那十几个人过了多久才归队的?”

“归队?再也没有回来!”

“没有回来?”高桥松的声音有些颤抖,“他们去哪儿了?”

“不知道,听连长说叫别的部队编了去,俺们连长为这事还骂过娘呢!”

“那九连呢?”

“也没有再回来,一块儿都被编走了。”

高桥松让那个小个子尽可能多地把能回忆起来的名字都说出来。他掏出一个小本子一一记下来。

“从那以后,你们再也没有见过他们中的哪怕是一个人?”记完后,他又问道。

那个小个子挠了挠脑袋:“俺听别的老乡说,在重庆陆军总医院里见过一个。不过人都傻了,谁也不认识。说是一块弹片钻到脑子里了,取不出来。”

除了高桥松,其余的人都笑了,都骂小个子傻,那弹片钻进脑子里人还能活么?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他耐心地等笑声平静下来才问道。

“他叫石二娃。”

5

顾知非一上岸,就被几个等候在码头上揽活的黄包车夫围拢了。听说他是打听人的,立刻又都失去了兴趣。顾知非掏出一张五块的法币,说谁要是能够提供此人的去向,这钱就是他的了。顾知非刚说出刀疤脸的特征,就有一个大胡子把钱抢了过去。

“他穿的什么衣服?”他拉住车夫的手腕反问道。

“军装。是个当官的,对不对?”

顾知非这才松开了他。

二十分钟以前,大胡子从客轮上走下来的人群中一眼就盯住了刀疤脸。但可惜的是,横刺里穿过来一辆车挡在了他的前面,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一笔买卖丢了。大胡子没有听到高桥松和那个车夫的对话,但他看到那辆黄包车是奔西走了的。

顾知非又掏出几块钱来给那几个人分了。他唯一的要求就是绝不能向任何人透露此事。最重要的是,一旦此人再次返回码头,更不能指指点点。为了镇住他们,他还特意提了一个在这一带码头上吃得开的袍哥会舵爷。几个车夫见他出手阔绰,认定这不是一般的人,又拿了人家的钱,所以个个都应承了下来。

顾知非仍旧选择了大胡子的黄包车一路向西而去。路上大胡子问他到哪里,他说他也不知道。

“你只管用力跑就是了,该多少钱,我给你双份的。”

6

高桥松给李建勋打了一个电话。他念了几个名字,报出他们是68军103团的。阵亡日期应该是在武汉会战后期。他要求对方再到抚恤金管理部门证实一下,越快越好。

“快不了。”李建勋懒懒地说。

“为什么?”

“这些事归审计厅下面的二处管理。他们和物资管理处在以前的工作中结下了仇。后来每次过去查资料,他们都是把调查员领到资料室要他们自己找。那个资料室让他们搞得乌七八糟的,我一个人干起码得用一天的时间。”

高桥松从这番话里还真挑不出什么毛病。更何况,让李建勋一个处长孤身一人去做这样的事也的确不正常。

“那好吧。我,还有另一个朋友和你一起去,扮作你的手下。你立刻再准备一份新的证件。中午两点钟,我们在上次会面的地方等你。”

高桥松心想,自己留在重庆的日子可能很短暂了。浅井早晚要和李建勋打交道,通过这次合作让他们熟悉一下也好。至于吉田,他一大早就到照相馆去催问了。如果能洗出后面的几张照片,那答案就将在今天揭晓。

大胡子实在跑不动了,他站在马路边,弯着腰直喘粗气。顾知非不好再催了。他下了车,四下里打量着这一带的环境。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动静。回头一看,立即就火了。哭骂声是从一个摆摊卖梨的乡下女人嘴里发出来的。她矮壮的丈夫正使劲阻止她上前理论。几个正在走远的伤兵每人都啃着一个梨子。

每次遇到这样的事情,顾知非都不会坐视不管。

“混账东西……”他挽起袖子正要冲过去,却被车夫一把拉住。

“先生,这些军爷惹不起的呀。”

想到自己肩负重任,顾知非忍下了这口气。但他还是走过去掏出了些钱塞到了卖梨夫妇的手中。大胡子跟在他身边,以本地人的口吻告诫那两口子以后不要到这个地方做生意。荣军医院里的那些伤兵连宪兵都不怕。

“你说的荣军医院在什么地方?”顾知非忽然抓住大胡子问道。

十几分钟后,当他见到医院的负责人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们这里有68军103团的伤兵吗?”

7

吉田是个暴脾气,几个小时的等待让他的怒火一点一点地升腾了起来。

为了留住他这个“贵客”,照相馆的老板一早就出去购买显影液去了。

他坐在一个小小的院落中。前面是照相馆的门脸兼摄影室,后面是老板一家人的卧室。旁边的一间小小的厢房,就是那间被老板改成的暗室了。老板的女人此刻正在前面看着铺面,他们四岁的女儿不时地在屋子和院落之间跑来跑去。

也许这个院子少有生人来往,小女孩对吉田充满了好奇。她比平时更加长时间地在院子里玩耍。可院子实在太小了,她小小的身子,不时蹭到吉田的膝盖。有好几次,他忍不住要大声呵斥,把她赶到一边去。但他还是忍住了,索性闭上了眼睛,不闻不问。

8

当顾知非听到“石二娃”这个名字的时候,还并没有意识到这个细节的重要性。如果真的像他们所说的那样,这个人的大脑都已经损害,高桥松还能够从他嘴里问出什么来呢?

真正让他受到震撼的,是那六十多个失踪的103团的士兵。这段往事,他也是第一次听说的。当初在接手“更夫”的管理任务之时,“老板”只是笼统地说到“铁拳”的弹药已遭到摧毁这一结果。具体的过程,连那份档案里都没有提到,他就更是无从知晓了。

他承认,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任何办法动摇高桥松的怀疑了。哪怕是他仅仅把目前掌握的情况带给南京的寺尾谦一,对“更夫”来说都是万劫不复。

他站起身来,对面前的那个名叫秦麦收的老兵说:“到这里吧,我没有什么要问的了。”

“还用找其他的人吗?”等秦麦收走远了,陪同的医生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用了,不过我想借用一下你们的电话。”

龙家湾19号的接线员听到是他,明显犹豫了片刻才告诉他苗副官不在。不用说,接线员事先已经得到了指令。

老实说,打这个电话之前,顾知非还是有一点心虚。但是局势已经到了燃眉之急。他相信,即使“老板”面对这个局面也只能彻底认输。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立即逮捕高桥松一伙,为“更夫”撤离南京赢得一点宝贵的时间。他想好了,必要的话,他可以承担一切后果。但是,苗副官甚至连通话的机会都没有给他。这个出乎意料的结果反而让他斗志高涨,他想也没想就把电话打到了军统局的行动处。行动处的处长对顾知非的能力一直是赞叹有加的,此前也从来都是有求必应。但这一次却毫不留情地拒绝了,说是局座离开重庆之前交代过,在这个事情上,他们只能听从苗副官的调遣。

“老弟,听我一句话,回开县去吧。”结束通话之前,行动处长换上了平时的语气说了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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