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至于这班渡轮,连高桥松都是在最后起锚前才赶上的。作为跟踪者,他失去目标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坐在那艘木船的船头,他除了一再催促船夫尽全力摇桨,脑子里一刻也没有闲着。按说,即使高桥松找到了宪兵十四团这个突破口,也仍然无法找到当事者了。他实在想不出,江北有什么在等待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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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顾知非开车拉着阿森在湖南路兜了一圈。时间还太早,马路上空空荡荡的少有行人。

“过不了多久,右前方就会出现一个卖菜的小贩,而马路对过还会有一个擦鞋匠……”顾知非把那几个人的位置一一说给了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阿森。

“顾科长,查到了他们的下落以后,我怎么跟您取得联系呢?”

顾知非考虑了一会儿。他知道,接下来自己也要忙得不可开交,很可能在预约的时间找不到合适的电话亭。

“你知道城北有一座关帝庙吗?”

“知道,那里荒废多年,少有人去。”

“我们就在那里碰头吧,无论多晚,不见不散。”

阿森下车后,顾知非把车开到了玉带街一带,找了个地方停好了车。下车前,他换了一身衣服。此外,在后座的一个包袱里,还有几身不值钱的外衣。这都是他昨天晚上在一家成衣店里买的。这样在跟踪过程中,如果需要在不得已时变换身份,他就将最外面的脱下来扔掉。

如果能够得到“老板”的支持,他可以直接到宪兵十四团请求配合。再加上足够的人手,他仍然有把握像先前那样把这家伙玩得团团转。但是,眼下的境况已经不可同日而语。失去了上级的批准,他绝不敢自作主张地向任何人交底,能够配合他的,只有阿森一个人。

当阿森昨天把高桥松出现的地点告诉他的时候,他知道自己先前的判断完全错了,李建勋和高桥松的第二次档案馆之行绝不是无功而返。高桥松能找到这里,就说明他已经了解了档案里的内容。

可以断定,问题就出在姚敬轩的身上。高桥松第一次到档案馆,应该是一次探路。了解了阅览室的环境、管理员的家庭之后,他制定了调虎离山之计。利用两个管理员交班的时间差,顺利地第二次进入了档案室。为了配合他的行动,姚敬轩借检查地下室的机会将档案偷了出来,并将其悄悄放到了三楼的档案室内。待高桥松看到,很可能是拍下档案之后,他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档案放回了地下室。但是第二天,胁迫他做这件事的那个人来了一招杀人灭口。一定是这样。这个推断,就可以把姚公子的被抓、姚敬轩的自杀和高桥松的行为合理地解释清楚了。

顾知非相信,策划这一切的就是隐藏在李桃身后的势力。种种迹象表明,这股势力的能量之大不可想象。这就是他在这样捉襟见肘的窘境中也要和阿森兵分两路,分头调查的原因。现在,他和高桥松的交锋就要正式开始了。单枪匹马、没有外援的他只能见机行事、遇招拆招。老实说,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他在右营街附近一个经营早点的小饭馆内找了一个座位,先要了一屉包子慢慢地吃着。他的眼睛丝毫没有离开门外的路口。那碗豆腐汤快见底的时候,高桥松出现了。

2

高桥松在那里没等一会儿,就远远地看到一个少校军官从营房内阔步而出。他跟在后面走了有半里路,才紧走几步凑上前去。

“长官好!”

那名少校回过身来的时候,高桥松已经挺直身躯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虽然他有点疑惑,但还是还了一个礼:“你不是宪兵团的吧,有什么事吗?”

“想跟您打听个人,原来是老二营的,现在不知还在不在。”

“哦,你问吧,扩编前我就在,也算是个老人儿了。”

“请问长官,您知道尹怀远这个人吗?”

听到这个名字,少校又把高桥松仔细地打量了一番:“你认识他?”

高桥松摇了摇头,指着街道旁边的一个茶馆说道:“能请长官喝杯茶吗?”

“你是哪个部队的?你怎么会认识尹怀远?”那少校是个急性子,茶博士刚把盖碗茶端上来,他就主动开口问道。

“卑职是川军297团的通信参谋易丹。老实说,我并不认识他,而是受人所托。”

“唔,怎么回事,能跟我说说吗?”

这个悲壮感人的故事是高桥松昨天晚上编好的。大意是两年前,在一次战斗中,营长身负重伤。临终前,他对守在面前的这个兄弟透露出,此生只有一件憾事未能了结,那就是当年他曾欠下了一个朋友二十块银圆。至于这笔债是在何时何地欠下的,由于营长很快就因失血过多而壮烈殉国,他也不得而知。只晓得,这个人是宪兵一团二营的,叫尹怀远。由于战事频繁,易丹一直没有机会返回后方。这一次,他牺牲了一部分假期专门查找尹怀远的下落。多方打听,才知道当年的二营已经扩编成了现在的十四团。

这个故事的妙处就在于把听者的注意力集中在那位营长,以及易丹本人的忠勇和诚信上,从而淡化了对事情的逻辑性、合理性的追究。

高桥松深知,这些品质在军界,尤其是基层的行伍中是被极为推崇的。果然,那位少校听完了这个故事,神态间也颇为动容。

“想不到老尹还跟川军的兄弟打过交道。你的那位营长大哥也的确是个好汉子。”

“这么说,您认识这位尹长官喽!”高桥松惊喜地说道,然后马上从衣兜里掏出了一大叠法币推了过去。“这些钱都是从营长的抚恤金里扣出来的,相当于三十块银圆了。营长交代过,利息也是要算上的。”

高桥松表现出的这股朴实和厚道的确赢得了少校的好感。他笑着又把钱推了回来:“你这个兄弟,好歹也得听我把话讲完吧。”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接着说:“我的确认识这个尹怀远,可是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哦?”

“当年,我和尹怀远是同一批分配到三营的见习军官,在同一个宿舍住了好几年。我们的交情也是非比寻常的。可是自从这小子调走之后,连封信都没有给我写过。我估计,八成也是哪场恶战中……”说到这里,他的神情有些黯然。

“他调走了?是在什么时候?”

“武汉会战结束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那他去了哪支部队?”

“不知道,我曾经向上司打听过。他们都说不清楚,说是军政部有人把他要走了。”

“那您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就没听他说起过什么?”

“我们那时很忙,见面的机会都很少。当时一线部队正在拼死抵抗,来为物资的运输赢得一点宝贵的时间。我和老尹都有各自的任务,那时候没黑夜没白天地在重庆和武汉之间奔波,吃住都在车船上。有时候能见上一面,也就是说上几句话就分开了。”

“那他当时和什么人在一起配合呢?”

“好像是68军的人……对,是103团。刘汝明的部队,他们在徐州打得很苦,是撤到武汉来修整的。当时老尹负责一部分武器装备的后运,人手不够啊,只好从这些部队里借兵押车。”

“现在的68军驻扎在什么地方?”

“早已移防贵州了。”

“那是从哪里开来的队伍呀?”

“河南河北那边。”

“这么说来,大哥的遗愿还真不知道哪一天才能了结呀。”高桥松做出一副消沉而又落寞的样子。

高桥松想到了一个办法。既然68军大部分官兵来自河北河南一带,按他们的说法,这些人的家乡都处在沦陷区内,连年的鏖战必然会产生大量的伤残军人,这些人只能安置在西南大后方的各个荣军医院里。因此有关部门必定保留着每个月的补助金支付清单。这样就可以利用李建勋的身份从伤残补助金上面查起。他知道,为了杜绝吃空饷这个恶习,物资调查处是有这个权力的。高桥松不相信,在重庆就找不到103团的伤兵!

他没有犹豫,立刻在路边找了一个电话亭给李建勋打了电话。

“……这件事对于你来说并不难,一小时后我就要拿到结果。别耍花招!”通话结束前,高桥松威胁道。

电话那头没有吱声,很干脆地挂断了。高桥松本想再敲打他几句,但现在只好作罢了。想起那天晚上他对自己的冒犯,高桥松就是一肚子火,这笔账他至今还没有来得及算呢。

还好,这一次当高桥松在一小时后再次把电话打过去的时候,他得到了答案。

“江北廖家台有一座荣军医院,找一个叫秦麦收的人。”

高桥松暗暗地骂了一句,因为这段路程着实不近。路上,他不得不给黄包车夫多加了些钱,才在11点之前坐上了开往江北的渡轮。

3

顾知非站在江边,眼望着正在渐渐远去的渡轮却无可奈何。他的目光在码头上四下搜寻着,岸边倒是也停泊着一些大大小小的木船。他相信,只要价钱好,那些船老大也一定会甩开膀子摇橹,以最快的速度把他送到江北的。可是无论如何,木船肯定追不上渡轮。就算他赶到了北岸,也一定找不到高桥松的踪迹了。

他恼怒地把拳头擂在身边的一棵树干上。

这一天,他深刻体验到了什么叫作孤军作战,什么叫作孤掌难鸣。

本来,这应该是一个大有收获的日子。他看到高桥松和那个宪兵少校走进茶馆,并在里面谈了二十多分钟之久。而且高桥松从茶馆出来后,头也没有回地离开了十四团的团部驻地。这说明,他一定获得了很大的突破。换作从前,他只需派人了解一下这次谈话的内容就可以解开谜题。但是在目前这种没有任何外援的情况下,他分身乏术,只能跟在目标后面亦步亦趋。之后,高桥松在一小时内打过两个电话。顾知非也没有时间去证实电话的那一头是不是李建勋,但是从高桥松义无反顾地直奔江边的行为上,他判断出对方一定又一次获得了重大的进展。

至于这班渡轮,连高桥松都是在最后起锚前才赶上的。作为跟踪者,他失去目标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坐在那艘木船的船头,他除了一再催促船夫尽全力摇桨,脑子里一刻也没有闲着。按说,即使高桥松找到了宪兵十四团这个突破口,也仍然无法找到当事者了。他实在想不出,江北有什么在等待着他。

4

高桥松赶到那座医院后,看到院子里的伤兵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端着饭碗吃午饭。

毕竟他挂着中尉的军衔,这些人对他的态度也还是很恭敬的。有人给他指了指说那个就是秦麦收。高桥松望过去,只见不远处的石桌边围坐着几个人,其中一个没戴军帽,留着一把络腮胡子,石桌的另一侧架着一根木拐。

看到军官走过来,出于本能,那几个人都要站起来。

“不用起立,坐下,都坐下。”高桥松双手虚按,同时很和气地说道。

“你叫秦麦收?”

“是,长官,俺就是秦麦收。”

“是老68军103团的?”

“是。”

“这座医院里还有103团的吗?”

“都在这儿了。”秦麦收指了指周围那几个人。

“我是物资调查处的调查员。”这一次,高桥松掏出李建勋为他准备的那本军官证在他们眼前晃了一下。这些人并不知道“物资调查处”是干什么的,想必来头不小,因此眼神里的敬畏又增添了几分。

“来找你们,是要调查武汉会战时的一些事情,几位可要好好配合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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