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咦,这些家伙选择在半夜起运出发,一定是害怕遭到我们空军的打击吧。”

黑暗中有一束微弱的火苗突然跳跃出来,高桥松的眼睛没有睁开,任由想象中的火苗越烧越旺。

不错,空军!我们的空军在武汉会战中一直占据主动。尤其在后期,简直就是昼夜不停地在出击。可以肯定,这支运输队在脱离日本飞机的打击范围之前一定会选择昼伏夜行的方式。

假如我们的一支飞行编队消灭了这支运输车队,由于是在夜间,因此飞行员也不会对目标做出准确的评估。而敌方呢?在那种混乱的溃退中,他们很有可能处在联络中断的状态。而档案上也并没有显示出火炮是和弹药在一起运走的。这很好理解,因为运输火炮的拖车的速度要比卡车慢得多。于是,当另一支部队历尽艰辛将火炮运抵重庆之后才听说弹药已遭摧毁的噩耗,这样一个动摇军心的消息肯定是会被军方刻意隐瞒的吧?别说敌军,就是日本陆军,报喜不报忧的事情也没少做啊。

高桥松坐不住了,他找出易丹那身旧军装换上,和浅井交代了几句就悄悄溜出了烟草行。他本想给李建勋打一个电话,但是一想到晚上才能见面,第二天才能得到消息,他就无法忍受,于是他只好一路来到宪兵十四团的团部。因为无论“易丹”还是什么“物资调查处”的调查员都没有资格拜访团部,所以他只得在营房外面一带寻找机会。

他先后挑了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兵搭上了话,但对方都没有听说过尹怀远这个人。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经历了几年的战火,很多人阵亡了,很多人受伤退役;当然也有幸存者得到了升迁调到了别的部门。在一支经过扩充的部队里打听几年前的一个人并不是那么容易。最后他和一个中尉军官套上了话。这个人分到该部队的时间只比武汉会战晚了半年,可他仍没有听说过“尹怀远”这个名字。虽然还没有一点证据,但高桥松已经感觉到了其中的不正常。

3

关于姚敬轩葬礼的地点顾知非已经打听清楚了。为了不引人注目,他还是把汽车停在了离陵园较远的地方。陵园坐落在市郊的一片丘陵,四周长满了密密匝匝的矮树。他从远离正门的一个方向走了进去,穿过一片树林,就远远地看到了送葬的人们。

看来管理员听到的传言并非空穴来风,这一点顾知非从送葬的人数就可以判断出来。除了身穿孝衣的几个家属,墓地稀稀拉拉的并没有几个人。按说姚敬轩在军界任职多年,虽然算不上是身居要职,但总有一些同僚亲信。即便说人走茶凉的现象在这个官场上一再上演,但如没有特殊的原因,大多数人还不至于连这最后一程都吝于相送。

葬礼的时间也不长,等棺木入了土,为数不多的几个来宾便纷纷和主家告了别。很快,墓地上只剩下几个家属了,这种情况对于顾知非来说倒是颇为有利的。

“姚太太。”顾知非从陵园出口的一棵树后走了出来,他认准了中间被两个人搀扶着的兀自垂泪哭泣着的老妇人。

“你是……”果然,那老妇人擦了擦眼睛,迟疑地打量着顾知非。

“我叫顾知非,和姚先生私交甚笃。这个噩耗我也是刚刚听说,因此来得晚了,很对不起。”

“顾先生客气了,您能来我们一家人都很感谢。”

“能请太太借一步说话吗?”看到他们有些犹疑,顾知非又加了一句,“是关于姚先生的一些事情。”

看着其他的人走远了,顾知非才压低声音说道:“太太,我觉得您先生死得很蹊跷。”

“顾先生,您都知道些什么?您是干什么的?”显然,顾知非的这句话震动了她,她紧紧地拉住了他的衣袖。

“我先问您几个问题,首先,贵公子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我不知道啊,我一个妇道人家知道啥,我也不知道该问谁。”

顾知非又问了她几个问题,他有点失望,因为这个老太太什么也不清楚。他的儿子肯定是被抓了,葬礼都没能放回来。直到她丈夫去世之前,她一点风声都没听到。但是,她能感受到丈夫近期一直闷闷不乐、忧心忡忡的。她问过,可是什么也问不出来。顾知非知道,像姚敬轩这种一辈子干保密工作的人口风极紧,睡觉都不会说梦话的。

“这种情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差不多十多天了,我记得他有一天晚上从江边回来,脸色很难看。他的郁闷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他每天都去江边舞剑?”

“这是他的习惯,都好几年了。”

“这一阵子他和什么人接触过吗?”

姚太太想了又想还是摇了摇头。

“他后来仍旧每天去江边吗?”

“去是去,可是……我感觉他并没有活动身子。”

“为什么?”

“因为他身上的衣服干干的,一点汗渍都没有出,以前可不是这样。”

“是这样。”

“顾先生,我现在什么也不想了,就盼着儿子能平平安安地回到我身边来。”

“我可以想办法帮你打听一下。”

“真的!那太谢谢您了。”

“不过,咱们这场谈话绝不可以让别人知道,好吗?”

“好的好的……”迷茫无措的姚太太被这个突然来临的希望震惊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不停地说着感谢的话。

离开了陵园,顾知非到电话局打了一个长途电话。当年,他在缉私处行动组时的那个丁副组长,现在已经成了军统昆明站的副站长。两个人关系处得不错,顾知非相信只要自己开口,他一定会帮忙的。

他等了好一会儿,那边的工作人员才把丁副站长找来。事实和顾知非判断的一样,抓捕姚敬轩儿子的行动跟云南方面的军统一点关系也没有。如果不是这个电话,老丁甚至不知道有这么回事。他答应尽快把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查清楚。

“要派你手下最可靠的人去办,一定要保密,包括军统昆明站的其他人。”

“好吧。”对方沉默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不要往我的办公室打电话,明天我会打给你。”

到了上午11点25分,他已经等候在民生路上的那个电话亭里。那是他和阿森在昨天晚上约好的通信地点。阿森是个很讲义气的小兄弟,他答应帮这个忙。从今天起,他已经请了一周的假。五分钟后,电话铃响起。

“顾科长,现在目标正在宪兵十四团的大门口……”

顾知非几乎没有听清他后面还说了些什么。他的脑袋都大了,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4

“进来。”苗副官那久违了的、四平八稳的声音再次从里面传出。

“知非!你回来啦?”苗副官一脸惊喜地站起身来,同时把双手伸了过来。

他的态度依旧是那么热情,他的笑声仍然像春天的微风一样让人温暖、舒适。但顾知非发现,在第一眼看到自己的时候,他的瞳孔中有一丝慌乱一闪而过,虽然稍纵即逝但还是被他敏锐地捕捉到了。

“局座回来了吗?”稍事寒暄,顾知非就低声问道。

“没有,他一直在昆明公干。”

“噢……”

苗副官把顾知非让到墙边的单人沙发上,然后转身拿起桌子上的茶壶给他倒水。

“开县那边的事情忙完了?”

“还没有……”顾知非简略地把返回重庆取密写技术的事情说了一遍。

“这么说,马上还得回去喽。”

顾知非虽然从他的表情中看不出什么异样,但似乎感到他端着的肩膀轻松地放了下来。

“苗兄,高桥松这家伙怎么还没有离开重庆?”“老板”不在的消息让顾知非轻松了不少,他决定单刀直入、直奔主题。

“这……”苗副官的双臂抱在胸前。他飞快地瞟了顾知非一眼,一只手摸着刮得很干净的下巴。

“是出了一点偏差,不过还好,一切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

“现在这个事情应当是由苗兄全权负责了。”

“老弟呀,你就别拿我开心了。说起来,局里的一切还不都是局座说了算的。”

“能给小弟透露一点高桥松最近的动静吗?”

“知非,你这不是难为我吗?局座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顾知非垂下眼睑默默地喝着茶水。

几秒钟后,还是苗副官打破了令人尴尬的气氛:“兄弟呀,你说咱哥俩这是干什么呀。我知道,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你在抓,冷不丁交给别人那心里肯定是不痛快的。可哥哥我也是奉命行事,不得已为之啊。”

“苗兄你真的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如果高桥松去了别的地方,我都不会来打扰你的工作,可他偏偏去了宪兵十四团。这说明高桥松已经摸到了我们的软肋。难道你感受不到我们当前所面临的严峻形势吗?还有,高桥松既然已经上了船,为什么又溜了回来?他遇到了谁?是什么原因导致他重起炉灶的?是否还有新的潜伏日谍没有在我们的视线之内?这是关系到重庆这座抗战大本营安全的大问题!”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这样吧,我抓紧时间和局座联络一下,我也想让你来抓这个事情。我是真心希望你赶快调回来的。”

看到顾知非并没有抬腿走人的意思,他接着又说:“现在真的不能联络他。这个时间局座正在开会,我们是绝不能打扰他的。”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顾知非只好起身告辞了。他走出大楼坐到了吉普车上,胸中的怒气还是没有完全消散出来。

从他进入那间办公室大门,他就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冷漠、隔膜的气氛。对方似乎通过一种隐晦的方式在暗示,他不受欢迎。经过一段时间以来的共事,他了解了苗副官的为人,从内心深处鄙视他的贪婪、自私和愚蠢。但是在此之前,他本着事不关己的态度,并没有表现出来。相反,为了大局,他反而处处维护这个人的利益,甚至在“老板”面前装聋作哑来掩盖完全是因为他的自私而造成的被动。但是他想不到,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此人竟然以比翻书还快的速度变了面孔。

即便如此,恩将仇报也不是他愤怒的主因,为了自己的私利,置国家安危于不顾,才是他不能够容忍的。此外,他的愤怒也有一部分针对的是他自己。如果他早一步揭穿苗副官的无能,那么“老板”肯定不会把如此重任交给苗副官全权负责。他觉得这几年他身上的某些东西消失得太多了。和刚从前线撤回来的时候相比,自己的棱角越磨越平,患得患失的顾虑越来越多。他甚至判断,苗副官根本就没有把眼下的真实情况向“老板”汇报。一想到“老板”回到重庆后会对苗副官采取的处置手段,顾知非不无快意。但是他很快就明白,现在还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他必须要做些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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