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石井?啊不,这是我自己割的,我特意找了一把很钝的刺刀。出发前我换上了一身普通士兵的军服,您放心,没有被一个熟人看见。”

“你疯了吗?”

“机关长,这样的话,我在重庆下船的时候就不那么容易被人认出来了。”

“……”

“还有,如果我再穿上一身敌人的军装,就是那种沾满硝烟和征尘的,那么所有人都会把我当作是从前线下来的伤兵的,这不是更加有利于身份的掩护吗?”

5

顾知非把汽车停在了临江路一段偏僻的路边。项童霄合上报纸,从路边的一条石凳上站起身来,走向汽车。虽然身处大后方,但是因为事关重大,两个人都觉得还是尽可能的隐秘些。更何况,身处在并不和谐的两个阵营里,过多的公开接触难免招来风言风语和不必要的麻烦。

“童霄,到底是什么情况?”一等项童霄坐进后座,顾知非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是这样,目前敌人也感觉到‘多多’是抓错了。负责审讯的向寺尾反映过几次,但寺尾显然怕走错棋,所以是杀是放也没有决定。这孩子吃了不少苦,但的确又什么都说不出来。眼下,就关在特务机关专属的监狱里,不定时地受到审讯,也真是够可怜的。”

“这么说,多多根本就没有想到要交代每天九点,返回小楼卖包子给舞女茉莉这件事。”

“是啊,这层窗户纸不捅破,寺尾就不会发现这个巧合。”

“寺尾现在还留意多多的审讯进展吗?”

“据我们的人汇报,这家伙是个工作狂,事无巨细都要亲自过问,即使没有什么进展他也会浏览一下审讯记录的。”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能主动捅破这层窗户纸,寺尾会有所察觉喽?”

“我相信这个老狐狸一定不会放过任何细节。”

“童霄,我觉得有必要派个人打进那个监狱里面去。”

“你是说主动对多多进行诱供?”

“是的,你看呢?”

“这需要精心安排,一不小心,就有弄巧成拙的危险。”

“是啊,具体细节咱俩再商量。我的意思是,由我们的南京站派人与你们的人合作一次怎么样?”

项童霄用报纸卷轻轻敲着手心,想了一会儿才说:“这样吧,既然事情如此紧急,而双方并不一定很快就能达到默契的程度,这件事就由我们来做吧。”

“童霄,我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6

高桥松在这个小房间里生活了三天了,每日三餐都是由司机森田送到房间里来。当寺尾谦一交代完任务,他就明白为什么不但要对外保密,即使对内也不能走漏半点消息的原因,他要调查的那个人的身份太敏感了。如果怀疑属实,结果又公布于众,那么对机关长、对整个部门都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摆在他面前的三份资料,除了220号人事档案、当年空军轰炸豹子岭的示意图,还有一份回忆录。里面详细地描述了1939年秋天,那个人参加国民政府在四川达县设立的参谋培训班的所见所闻。

高桥松知道,他自称算得上是寺尾机关长的门生这件事令石井大为光火,但这并不完全是酒后狂言。他相信自己是最能跟上机关长思路的人,石井幸雄则要差得多,这次也一样。结合人事档案和这份回忆录,他很快就明白寺尾机关长的调查思路。首先,这个人一直在重庆的军政部工作,每天要和大量的人接触,只是在叛逃前有一个月离开重庆去达县的疗养院进行精神上的治疗。当然,档案上解释得很清楚,也很合理,以那样一种方式失去唯一的亲人确实会令人发疯的。但是,如果那个人就在那段时间被谍报部门招募,从而离开重庆,接受专业人员的谍报训练也是完全说得过去的。因为回到重庆不久,他就杀掉了老婆,远遁南京。因此,只要查明1939年年底他并没有在疗养院治疗过,那就相当于真相大白了。

但是,寺尾为什么把当年空袭豹子岭的线路图也提供给他呢?要知道,即使是重庆军方内部,对此事也是讳莫如深的,因为这种王牌武器被摧毁,会极大地挫伤军队的士气。如果从这方面来调查,高桥松简直就是无从下手。

傍晚,寺尾谦一准时来到了他的房间。高桥松首先提出了自己的要求,那就是让那个人把疗养院的经历写得再详细些,包括里面的房屋布局、作息时间,最好是一草一木的精确位置。

寺尾答应了。

紧接着,他又把自己的困惑毫无遮拦地表达出来,那就是如果疗养院的调查方向毫无结果,又如何找到调查“铁拳”真相的切入点呢?

寺尾谦一露出了久违的微笑。高桥松知道,寺尾机关长一定是早有准备了。他看到寺尾谦一打开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一份档案交给高桥松。

“了解一下这个人,这是我们能够找到的最合适的人选了。”

档案袋的封皮上写着一个看上去很普通的名字——李建勋。

7

当天晚上,石井幸雄就把寺尾谦一的指示转达给了谭世宁。

局势已经很清楚了,寺尾不查清真相是绝不会罢休的。当年,他的确在那个疗养院盘桓了两天,为的就是防止万一有一天有人查到这里,细节上他无法自圆其说。现在,“老板”的高明之处显现出来了,这都是由他部署、苗副官亲自执行的。他记得院长是一个名叫张焕之的老者。第二天傍晚,他换上病号服和张焕之在疗养院大门前合影留念,摄影师当然就是苗副官。然后,他离开达县奔赴梅州,在那里有一个专门为他自己开设的秘密训练营。在路上,苗副官说会有另一个人冒用他的名字住进单人病房深居简出。除了张院长,那所疗养院没有人知道真相。不久,该院的医生护士都会以各种借口先后被调离,因为该疗养院的解散已经迫在眉睫。那样,即使有人来这里调查,也不会找到线索。

可以说,每一个脚印都被清扫得干干净净,但是谭世宁还是有些不安,他站起身,来到窗边。夜已经深了,外面的哨兵依然坚守着岗位。他想不出有什么办法将消息传递给曲国才。

8

自从1937年日军占领南京之后,为了防止重要的军事机关遭到渗透,占领军司令部先后制定了一系列的防范、保密措施。数年来,这些措施一直被严格地执行着,也不断地被补充和完善着。其中,鉴于南京特殊的战略地位,这座城市各军事部门口令的更换频率也要高于其他的日军占领城市。每星期二和星期五,口令由占领军司令部统一发放。为了防止电话被窃听,每到这一天,各单位都要派人到司令部领取口令。作为机要科长,徐耀祖是领取口令的不二人选。

为了不影响日常的工作,徐耀祖通常都会起个早,在八点之前把口令带回来。因为有些人可能一上班就要到别的部门公干,没有口令,他们连人家的大门都进不去。除了司机,寺尾还给他安排了一个保镖。由于后者不是固定人员,所以徐耀祖在头天晚上下班之前查了一下值班表。

早上六点半左右,汽车喇叭就在徐耀祖的家门口准时响起。和以往一样,这时的徐耀祖已经准备妥当。他拎起公文包,推开房门。汽车的后车门已经准确地对准了大门口,保镖就站在拉开的车门旁边。

后面这一项是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机关里人人都知道,徐科长是机关长从上海带过来的人,是所有中国人中最受寺尾谦一器重的。即便专横如石井幸雄那样的皇军军官都要对他礼让三分。弟兄们有什么难处也愿意向他开口,能办的他也尽心尽力。另外,他为人谦和、行事低调,越是如此,就越让人摸不透。有些人是为了巴结他,但也有些人,尤其是受过他恩惠的人的确是出于发自内心的尊敬。

徐耀祖向站在车门边的赵猛点了点头,钻进了后车门。

对于特务队的行动人员,徐耀祖基本上都比较熟悉了。说起来,赵猛这个人也算是特务队的老人了。他能力虽然一般,但这么多年,枪林弹雨地闯过来,经验总是有一些的。加上这个人做事有眼力,舍得给上司送礼,所以队长蔡江就给了他一个组长的职位。但下面的人并不喜欢他,据说此人待人刻薄,稍有差池就会被他扣钱罚薪。前不久,在一次行动中,赵猛的小组三死一伤,被他们监视的那个军统分子却毫发无损地杀出了重围,跑了个无影无踪。赵猛倒了大霉,从组长的位置上被一撸到底,成了最基层的打杂人员。俗话说墙倒众人推,现在的赵猛每天都在受嘲讽和白眼中度过。

“徐科长还没吃早饭吧?”赵猛从前排副驾驶的位置上扭过头来,讨好地问道。

“还没有,你们二位呢?”

“这么早,哪里来得及,是吧小葛?”

开车的小葛是个寡言的人,只是点了点头。

“徐科长,今天兄弟做东。小葛,奔夫子庙。咱们吃鸭血粉丝汤、牛肉锅贴去。”

“算了,算了。”徐耀祖摆了摆手,“那地方人多,等的时间长,别耽误了正事。”

“科长,咱们兄弟还用得着等吗?只要您一句话,兄弟让夫子庙立刻清场,专门侍候您一个人。”

“小赵你胡说八道什么?就是机关长也没那么大的谱。”徐耀祖笑骂道,“小葛别听他的,直奔司令部。路上有合适的咱们对付着吃点就行。”

车子拐过了一条街,徐耀祖忽然指着右前方的路边说道:“这里不是有一个卖馄饨的吗?就在这里吃一点儿好了。”

卖馄饨的是夫妻两个:男的长得高高大大,一脸络腮胡子;女的虽然面黄肌瘦,但看那样子也是个干净利索的人。

三个人下了车,立刻感受到了清晨的冷意。他们拣了靠近炉子的一张矮桌围坐下来,身边就是一口滚开的锅。

“三位,这天儿最适合吃馄饨了。一碗热馄饨下肚,全身上下都暖和呀。大碗小碗?”络腮胡子笑嘻嘻地打着招呼,听他的口音应该是东北三省那边的。

赵猛做主,要了三个大碗的。

很快,三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摆上了桌。徐耀祖捏着汤匙搅拌了几下浮在表层的香菜,却见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下面飘了上来,他舀起来仔细看了看。

“呸!这是什么鬼东西。”

小葛和赵猛赶紧凑了过来。

“这,这好像是一只死蛾子。”小葛最先认了出来。

“伙计!伙计!”赵猛立刻跳了起来。

“咋的了?”那汉子把一双大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上前来。

“这是什么东西。”

“这……像是个蛾子。”

“你他妈的是卖馄饨还是卖蛾子?”

“你这话说的,我咋知道这蛾子是不是你们放进去的。兄弟,老哥我也是走南闯北的人。你们这种小把戏我见得多了。咋的,弄个蛾子搁碗里想赖账?门都没有!”

“你说什么?!”赵猛遭了一通抢白早就恼了,他一把抓住了络腮胡子的脖领。

“去你娘的!”络腮胡子一拳把赵猛打了个趔趄,随后跟上一记窝心脚将他踹翻在地。得了便宜后他仍没有罢休的意思,随手抄起了一个板凳。但是还没有扑过去,小葛的枪口就指向了他的脑袋。络腮胡子的身体硬生生定在了原地,手里的板凳也掉在了地上。

“操你娘!”赵猛一跃而起。他抓起旁边桌子上一个醋瓶子正要砸下去。

“等等。”徐耀祖开口了,他走到赵猛身边附耳说了几句。

“有证件吗?”赵猛压住怒火,把醋瓶子放了下去。

“有,有。”络腮胡子忙不迭地答道,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份良民证来。

赵猛接过证件扫了一眼。

“假的。”他把证件撕得粉碎。

“你……”

“别废话,跟我们走一趟。”赵猛掏出铐子给他戴上。络腮胡子彻底傻了,脸色煞白,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直到他被押上汽车,那婆娘才回过味来。她扑上前去抱住了赵猛的腿:“长官,求求您放过俺男人吧……”

赵猛用力把她推到了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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