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这几分钟的时间,常夕唯一做的事儿就是冲进工作间,把搁在外头的一些画稿一股脑儿都塞进柜子里,尤其是墙上一张24寸水彩画,那是她十七岁那年画的,自己特别喜欢,给装进了画框,这时候摘下来,墙上就露出一块比周围白很多的空缺。
常夕盯着那个雪白的方块看了一会儿,心想不管了,直接把画框倒扣着搁在了书柜旁的角落里。
门铃响起后,常夕跑去开门,严廷君一身深色衬衣、西裤,双手插兜站在门外,看到常夕一脸呆滞地看着他,他轻轻地咳嗽一声,常夕才回过神来,请他进屋。
“抱歉,来得比较临时,什么都没带。”严廷君说。
差点要被告、最终被放过的狐狸爱嗦米粉大大哪里会计较这些:“没事没事,学长,请进。”
常夕的房子要比严廷君想象的大很多,应该有一百多方,装修得就很女孩子风格,一只白猫溜到他脚下,“喵呜”一声叫,严廷君低头看看它,白猫耳朵一竖,转过身就敏捷地跑掉了。
常夕给严廷君拿了拖鞋,有些手足无措,指着沙发说:“学长,请坐,你喝什么?”
严廷君一点也不客气地在沙发上坐下:“喝水就行。”
“哦。”常夕溜进厨房,给他倒了一杯柠檬水。
电视柜上的电视机没开,严廷君好奇地问:“你那剧,明天就要播完了,你今天不看吗?”
常夕摇头:“我一集都没看过。”
“为什么?”严廷君不太能理解,“我们全公司的人都看了,我也看了。”
常夕瞪大眼睛:“你也看了?”
严廷君点头:“是啊,我刚路过你家,本来以为你会看的,想着原型和原作者一起看,应该挺有意思,我才上来的。”
常夕消化不了:“……”
“那……你要是想看,我这儿能看的。”说着,她打开电视机,调到那个视频平台,首页主打图就是《狐狸精》,这是该平台最近最火的自制剧,常夕只看到那张宣传图就觉得没脸看,右手不由自主地捂住了眼睛。
“这是你画的故事啊,你在怕什么?”严廷君饶有兴味地看着她。
常夕在沙发那头坐下,离他远远的,小声说:“太羞耻了。”
“我都不觉得羞耻,你羞耻什么?”严廷君笑起来,“我每天都听到里面在喊‘庭君’,‘阿君’,男主的脸还和我有点像,我都习惯了,今天还播给我妈看,她差点笑死。”
“你别说了。”常夕已经变成双手捂脸了。
严廷君拿过遥控器,自己摁开了第二十一集,真的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常夕耷拉着脑袋坐在沙发尾巴上,悄悄地把腿也挪了上来,全身团成一只虾。
“常夕学妹,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紧张?”严廷君看着她的样子,“这是你家,又不是我家,你这样子搞得好像我上门来打劫一样。”
“你别管我,就当我不存在吧。”常夕把脸埋在膝盖上。
严廷君叹一口气,不做声了。
一集看完,他站起身,常夕也活了,“腾”的一下站了起来。
严廷君环视屋子,问:“我能参观一下你的工作间吗?”
“可以。”常夕给他带路,进到工作间。
严廷君没想到,她居然把最大的主卧做成了工作间,带阳台和卫生间,工作间里有顶天立地整面墙的书架,上面摆满了书籍,最多的就是漫画,书籍前的空挡上是一个一个的精美手办,为了防尘,常夕还做成了玻璃柜门款,看起来琳琅满目,颇为壮观。
她的工作台也很庞大,有超级大的纯手绘桌面,也有对着电脑的手绘板工作台,另外还有竖着的画架,旁边堆满各种颜料、画笔,只是……
严廷君对着墙上那块白乎乎的长方形空缺,问:“这儿本来挂的是什么?”
常夕:“……”
——不要发抖啊混蛋!
严廷君四下一看,就看到书柜旁倒扣着的一个画框,手一指,问:“是那个吗?”
“不是!”常夕已经挡在了那个画框前。
严廷君笑得意味深长,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逗她,问:“画里……是我吗?”
常夕汗都流下来了。
“给我看看?”严廷君依旧笑眯眯地看着她。
常夕:“……”
“我自己去拿了哦。”
他真的向着她走去,常夕的脸憋得通红,突然张开双臂拦在他面前,咬着牙说:“别看了……”
严廷君眨眨眼睛:“我就想看。”
“这是我家,你这人怎么这样呢?”
她似乎要哭了,严廷君一愣,耸耸肩:“好了好了,我不看就是了。”
两人准备离开工作间,常夕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不知什么时候溜进来的米粉跑到了那个画框前,爪子一拨,那个原本就搁得仓促的画框,一下子就倒了下来,在地板上发出“砰”的一声。
严廷君和常夕同时回头。
已经晚了。
严廷君走过去,把画框拿起来,仔细地看。
画上是一个穿着白绿相间运动校服的少年,头发被风吹得飘了起来,神色酷酷的,单手拽着一个书包甩在肩上,背景是二中的主干道,还有头顶的一片蓝天。
右下角有手写落款——
生日快乐
常夕,2008年5月7日
2008年5月7日啊,那天孟真请他去东东饭店吃饭,还给他烤了一个蛋糕胚,送了他一个星巴克城市杯。
十年前了。
严廷君很长时间都没动。
常夕已经像个木偶似的全身僵硬了,脑子也停止了运行。
始作俑者米粉“喵呜”一声,从他们脚边溜出了门。
很久以后,严廷君转头看向常夕:“这是我十九岁时的生日礼物吗?”
常夕木木地看着他,连点头都感到困难,索性一动不动。
严廷君又说:“可以送给我吗?常夕,今天是我生日。”
常夕:“……”
“我都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你。”严廷君轻轻叹气。
常夕终于开了口:“我从来没有想让你知道。”
严廷君笑了:“可我现在知道了。”
常夕鼻子一酸,哭了。
秦烨觉得自家老板最近的行踪有点迷。
以前,除非晚上有应酬,要不然下班后严廷君都是让司机送他回家。严廷君有一些朋友,就是大众印象中的富家公子们,其实大家都挺忙,到了这个年纪了,也没几个真的成天在混,最多就是晚上聚聚,组个局喝两杯,或者约个假一起出去玩几天。
严廷君偶尔也参加,但次数相当少,相对于他的颜值来说,他绝对算是公子哥儿界的一股清流,秦烨有时候觉得老板的生活过得太寡淡,都还没他的小日子那么有滋有味。
不过这一个多月,老板晚上经常会失踪,不让司机送他回家,而是自己开车走。
秦烨八卦地问过他是去哪儿,老板不说,只高深莫测地看了他一眼。
诶!秦烨猜测着:小严总莫不是谈恋爱了?
《二中校草是狐狸精》已经播完了,居然没有高开低走,大结局后豆瓣评分维持在7.5分到8分之间,算是相当可以的成绩,男女主演员包括那只男二狼,都小火了一把。
不过大众的新鲜度也就这么点儿,热度过去后,公司里就没人再聊这事儿了。秦烨也不敢和严廷君聊,上回那个原著作者还是他找着编辑去约的,小严总独自赴约,回来后也没了下文,秦烨忍住了没多打听,只隐约觉得这段日子以来,严廷君的心情似乎不错。
常夕在工作间里埋头画画。
手头的工作,除了连载中的长篇漫画,她还接了《狐狸精》的单本插画集,要重新画好多单幅,趁着电视剧热度还在,抓紧出版。
客厅里,严廷君抱着米粉,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自从上次他来过常夕的家,这一个多月,他几乎每周晚上都会来两、三次。起先,常夕还拘谨地陪着他,后来交稿的日期高悬头顶,她实在顶不住了,就丢下严廷君一个人在外头,自己窝工作间里赶稿。
严廷君也没表示不高兴,自己看电视,撸猫,吃水果,如果饿了,还会从常夕的冰箱里找东西煮来吃。
常夕为他准备了一个喝水杯,一块干净毛巾,一双新拖鞋,严廷君相当得悠闲自在,一点也没把自己当客人看。
连米粉都和他混熟了,一开始不让他碰,见着就龇牙竖耳朵,到后来,看到他来了,就乖顺地往他身上蹭,“喵呜喵呜”地叫。
常夕画稿子画得焦头烂额,根本没空去管外头的一人一猫,她本来就不擅长聊天,严廷君跑她家来撸猫看电视这事儿没法用常理去揣测,想多了会觉得诡异得很,干脆就不想,随他去吧。
反正待到晚上10点半过,他自己会走,已经连招呼都不用打。
这天,严廷君给自己煮了一碗麻心汤圆,看着综艺节目,坐在沙发上一颗一颗地吃着,突然,大门口传来开门声。
米粉“喵”了一声,从沙发上蹦了下去,严廷君一颗汤圆刚吃进嘴里,就看到大门打开,一对中年男女提着东西走进屋。
大概他们无论如何都没想到房子里会有个男人,走在前头的女人连钥匙都给甩出去了,一声尖叫:“啊啊啊——你是谁啊?!”
后头的男人到底镇定一点,赶紧拽着她说:“你别叫!叫啥呀,可能是小夕的……朋友嘛。”
两人瞪大眼睛盯着严廷君,严廷君站起身,努力把汤圆咽下去,冷静地开口:“是叔叔阿姨吗?你们好,我是常夕的朋友,我姓严。”
常夕终于听到动静跑出来了,看到这场面也是呆若木鸡。严廷君已经走过去捡起常妈甩掉的钥匙,又接过他们手里的袋子,低头一看,都是吃的。他回头看向常夕:“常夕,是你爸爸妈妈吗?”
“啊,是的。”常夕一脑门汗,“老爸老妈,你们过来怎么不给我打个电话啊?”
“我们就是去了趟超市,顺便给你带点儿吃的来。”常妈虽然说着话,眼睛还是时不时往严廷君身上瞟,“小严是吧?哎,你好你好,刚才不好意思啊。”
“没事。”严廷君微笑,又对常夕说,“叔叔阿姨来了,你陪他们,我先走了。”
常妈急了:“哎哎哎,怎么要走了呢?别走别走,我们就是顺路经过。你俩吃过饭没?”
常夕默默抬头看时钟,已经是晚上8点半。
严廷君:“吃过了,阿姨,时间不早了,我本来就要走了。”
常妈又瞅着他看了一会儿,眉头皱了起来,犹豫着问:“小严,我是不是见过你啊?”
常夕:“……”
——是,是见过,不过都是纸片人。
常爸这时候犹如柯南附体:“哎呀!这不就是咱们小夕挂墙上那个画里的小男孩嘛!一眼就能看出来,你什么眼神儿?”
常夕惊恐了。
常妈困惑了。
严廷君……忍不住笑场了。
他和常爸常妈道别,又回头看常夕一眼:“常夕,我先走了,拜拜。”
“拜拜。”常夕呆滞地向他挥挥手。
他出了门,常妈倚在门边喊:“小严,下回来吃饭啊!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严廷君回头笑:“好的,阿姨,我和常夕约时间。”
他一走,常妈和常爸立刻像两个门神似的围在常夕身边了。
妈:“找对象了?怎么不和妈妈说呢?”
爸:“这就是你画了好多好多好多张的那个小男孩吧?”
妈:“真人长得好帅啊!你找这么好看的对象你管得住他吗?”
爸:“哪有那么帅?我看也就这样嘛!我们家小夕多漂亮!”
妈:“你该去挂眼科了!”
常夕捂住耳朵:“老爸老妈!拜托你们别说啦!我得去赶稿子了!”
说着,她就溜回了工作间。
看着房门关上,常妈和常爸对视一眼,常妈喃喃道:“有情况啊。”
常爸一脸失落:“女儿大了呀。”
“废话,小夕都二十七了。”
常爸看着茶几上严廷君吃剩下的汤圆碗,叹气:“俩小孩,大晚上的吃汤圆,也不怕不消化,哎!现在的小孩都不会做饭。”
听着外头隐约的说话声,常夕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看着电脑屏幕上的草稿,突然就一点也不想动了。
严廷君开着车出了常夕家的小区,开着开着,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又笑了起来。
七月初,《狐狸精》的插画集终于交稿了,常夕的连载漫画刚好第二卷结束,决定给自己放半个月的假,休息一下。最近几个月工作强度太大,再加上一个时不时来串门的严廷君,她感觉脑子有点不够用。
在小严总又一次来她家撸猫时,常夕把房门备用钥匙递给严廷君:“下周,我要出门,你自己开门进来吧。”
严廷君接过钥匙,问:“你要去哪?”
“出去走走,还没定地方。”经过两个多月的锤炼,常夕已经可以神色如常、心平气和地和严廷君说话了,不再像个受惊的小兔子似的一惊一乍,“我每次都是工作几个月然后出去玩一下,放松一下心情,顺便找找灵感。”
严廷君问:“你一个人?”
“是啊。”常夕觉得他问得很奇怪,两个多月了,难道还没发现她没什么朋友吗?上学时她就是个沉默的小透明,聊得来的几个漫画作者基友都在外地。
严廷君把钥匙放进裤兜,笑问:“你不在家,我为什么要来?”
“……”常夕想了想,“我在家,你有时候来了,我也没和你说话呀。”
严廷君摇摇头:“这不一样。”
常夕眨巴眨巴眼睛。
严廷君看了她一眼,问:“常夕,反正你也没想好去哪儿,要不,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常夕:“……”
她就这么脑袋一热,跟着严廷君坐上飞机,来到他的老家——黎城。
从落地机场到黎城,严廷君租了一辆车自驾。这是常夕第二次坐他开的车,要开两个小时,她站在车旁发呆,严廷君把两个拉杆箱放进后备箱,叫她:“上车。”
——坐后排?还是坐副驾?
——坐后排,两个小时啊,他更像专车司机了!
——坐副驾?啊啊啊妈妈我不敢!
——常夕你为什么要答应他过来?
——不知道,大概因为我是个智障。
严廷君已经绕过车子,帮她开了副驾门:“架子还挺大,车门都要我帮你开?”
常夕惶恐极了。
“上车。”
“哦。”常夕乖乖坐上副驾,扣上安全带。
这几天的行程她一点也没关心,从答应严廷君来黎城那一刻开始,她的脑子已经不见了。
这一路上都只有他们两人,常夕不怎么会聊天,大多数时候都没说话。她自己是不尴尬,就怕严廷君觉得无聊,不过看他反应倒还好,有时候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聊几句,讲讲公司里的事儿。
常夕没有上过班,听着觉得很有意思。
“我们公司定期会做各种物料,送给客户,也发给员工。负责这一块的那个人也是个神人,前一段新做了一批物料,其中有个杯子样的东西,有盖,下面是软的布,我助理就给我拿了一个玩。”
“我没懂这是什么,我助理说这应该是个便携保温杯,喝完了可以一团塞进包里,不占地方,装的水也多。”
“我信了,有天去健身房,我就带去了,拿着那个杯子灌水喝,还觉得挺新鲜的,新玩意儿,你们大概都没见过。”
“结果我健身教练看到了,跟看白痴似的看我,问我,你知道这是什么玩意儿吗?”
常夕:“是什么?”
严廷君已经笑起来了:“我说杯子呀,我们公司自己做的新杯子。他说滚你的蛋,这是个医用的冰敷热敷袋!健身扭伤了也能用,卧槽!我喝了一晚上水,都不知道多少人看见了,丢脸丢到太平洋去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常夕大笑。
严廷君第一次见她笑得这么开心,心情也跟着愉悦起来。
“回头我把我助理骂了一顿,又把那个做物料的负责人也一顿削,整个包装连个说明书都没有,我也是醉了……”
想着这事儿,他自己也乐得不行,毕竟在公司里一直维持高冷人设也是件蛮累的事,这种糗事他从没和别人说过,这时候分享给常夕,他一点也不觉得丢脸,反而感到十分放松。
常夕笑得停不下来。
严廷君开着车,语气淡淡的:“其实我是小地方出来的人,十三岁才去钱塘,很多东西都不懂。那会儿黎城没有肯德基,麦当劳,没有大的游乐场,家里也没电脑,我刚去钱塘那会儿,就和乡巴佬没两样,连上网都不会。”
常夕想象不出来,毕竟她认识严廷君的时候,他已经是叱咤二中的十七岁酷炫少年了。
“同学问我要qq,问我的英文名,喊我一起去吃肯德基,我好紧张啊!你知道我是怎么解决的吗?”
常夕:“怎么解决的?”
“猜不出来吗?”
常夕摇摇头。
严廷君一笑:“耍酷呗,我的qq不随便加人,我的英文名不随便告诉别人,肯德基?这种洋快餐我从来不吃。”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常夕快笑疯了,“学长你怎么这么逗!”
严廷君听她笑了一会儿,神色逐渐平静下来:“我是想说……常夕。”
“嗯?”
“我没你想的那么好,你别把我神化了。”
常夕:“……”
“我就是个普通人。”
常夕:“……”
“啊,当然,比普通人要帅一点儿。”
“噗……哈哈哈哈……”常夕手捂着眼睛,笑得脑袋都有点晕。
离黎城越来越近,严廷君的心情似乎越来越放飞了。
常夕的确没想过私底下的严廷君是这样的一个人,被他吸引,是因为颜值和气质,但皮囊底下的那副灵魂,才是一个人真正的样子。
到达黎城,严廷君把车停到老宅门口,带着常夕进了大门。
老宅依旧是营业中的民宿,严廷君的房间没人敢碰,他另外帮常夕定了一间大床房,办好入住手续,严廷君回头,看到常夕站在院子里,好奇地打量着老宅。
正值盛夏,常夕穿着一件亚麻布料的连衣长裙,特别宽松,露出细细的手臂和小腿,头发编成两个麻花辫垂在肩上,整个人透着一股小清新味儿。
“先把行李放到房间,晚上和我哥、我叔一起吃饭。”严廷君招呼她。
常夕问:“你哥?你叔?”
严廷君给她解释:“嗯,从小照顾我的一个哥哥,叫奉哥,还有一个看着我长大的叔叔,叫谢叔,你也这么喊就行。”
“哦。”常夕点点头。
奉哥已经定好餐厅包厢,严廷君带着常夕赶到时,奉哥一家和谢叔都到了。
所有人看到常夕时,脸色都变得跟七彩灯泡似的,但没人敢问。严廷君给大家互相介绍:“这是我朋友,常夕。”
常夕乖乖喊人:“奉哥好,嫂子好,谢叔好。”
奉哥十岁的儿子小鹏和七岁的女儿悠悠看到严廷君就喊:“小严叔叔!”
严廷君把礼物分给大家,拍拍小鹏的脑袋:“长高了啊。”
他指着常夕说,“叫人……应该叫什么来着?”
奉哥的妻子试探着说:“阿姨?”
小鹏说:“姐姐!”
谢叔插嘴:“婶婶?”
常夕:“……”
严廷君:“还是阿姨吧。”
一顿接风宴吃得很愉快,严廷君告诉常夕,他每年都会回一趟黎城,住一个星期,那间民宿以前是他和爷爷的家,他在那里生活了十三年。
常夕依旧不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听严廷君和奉哥、谢叔聊天。
这样子的严廷君是她没见过的,那么放松,那么亲切,对着谢叔时,甚至像个小孩子。
悠悠开学要上小学二年级,非常喜欢画画,严廷君对悠悠说:“让你常夕阿姨给你露一手。”
常夕拿出随身带的速写本,给悠悠画了一个小公主,悠悠眼睛睁得老大:“阿姨你好厉害啊!”
“我教你画小动物好不好?”常夕说,“我会画小猫,小兔子,小狗,小鱼,你想画什么?”
“我想画狐狸!”悠悠指着严廷君说,“我妈妈看的一个电视,里面的哥哥和小严叔叔名字都一样的,是个狐狸精!”
严廷君大笑,众人也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只有常夕红着脸,给悠悠画了一只小狐狸。
这时,服务员进了包厢:“上主食了,咱们家店最有名的高汤米粉,需要分一下小碗吗?”
严廷君点头:“分一下吧。”
一小碗米粉摆到常夕面前,严廷君低声说:“来,嗦吧,狐狸爱嗦米粉大大,让你嗦一下狐狸最爱嗦的米粉。”
常夕脸红得简直要滴出血来:“学长~~你别笑我了。”
看着她那娇嗔的样子,严廷君的心情更好了,低头吃起自己的那碗米粉。
吃完饭,严廷君和常夕散步回老宅。
小城的夏夜凉爽又安静,两人并肩走在石板路上,路灯昏暗,民居门口偶尔能看到纳凉的老人和玩耍的小孩。
路过一所小学,严廷君说:“我小学就是在这儿念的,学校扩建过,以前没那么大。”
又走了一段儿,严廷君在一家小卖店停下,买了两支冰棍儿,递给常夕:“这是我们本地的冰棍儿,外面吃不到的,尝尝。”
“谢谢。”常夕接过,拆了包装咬了一口。
“好吃吗?”
“好吃。”
“这个城市很小,这里是老城区,新区那边要繁华一些,但我不喜欢新区,每次回来,我就是在老城区转转。”严廷君吃着冰棍儿,漫无目的地四处看。
他回来度假,没再穿衬衫西裤,身上是白色t恤和牛仔裤,非常简单,连原本冷冽的气质都变得活泼了一些。
“明后天,我带你去附近转转,我们这儿有些地方还是挺好玩的。”
“学长。”常夕叫他。
“嗯?”严廷君转头。
“我……我其实……”常夕眨眨眼睛,鼓足勇气说道,“我来过黎城。”
严廷君:“……”
她一个人来过黎城,三年前,背着相机和画板,摄影,写生,随便走走吃吃。她当然不知道老宅,也不知道严廷君念过的小学,她就是想来他曾经生活过的城市,看看他曾经看过的风景。
两个人在街上站立着四目相对,半晌,严廷君偏开头,笑出了声。
“常夕,你这样子让我没法接话啊……”
常夕垂下头:“对不起。”
“来,继续说,还做过什么蠢事儿?”
常夕摇头:“没有了。”
“没有了?”
“嗯。”
严廷君又迈开了脚步:“常夕,你大学在哪儿念的?”
“……”常夕拒绝回答。
严廷君也没逼她,抬起头说:“你看,这儿的星星,是不是比钱塘的要漂亮?”
常夕也抬起头,小城市的星空果然比大都市更璀璨耀眼,徜徉在这小街上,身边是一个在过去十几年想都不敢想象的人,她轻轻地吐气,说:“嗯,真漂亮啊。”
国庆假期,严廷君接到陈熙琳的电话。
“她没签。”
严廷君说:“我猜到了。”
“但是她收下了,说要留作纪念。”
“嗯。”
“她说,谢谢你,不过专业的事还是要让专业的人做,她就不挂空名了。”
“我明白。”
“严廷君。”陈熙琳轻声说,“忘了她吧。”
“嗯,谢谢。”
严廷君挂掉了电话。
一年前,他成立了一个慈善基金会,专门用于资助贫困女童学习,托陈熙琳带给孟真的是一份法律顾问的协议,孟真没签,他并不意外。
基金会有专门的人员负责日常运作,严廷君也不会花太多时间在这件事上,但这些年,他总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以前是没有能力,现在,他有了。
十月五日,在钱塘的某个地方,正在举行一场幸福又盛大的婚礼。
严廷君从公司下班后,开车去到常夕家。
常夕是没有什么长假的,要连载,就得每天赶稿。
严廷君自己拿钥匙开了门,提着一袋子食物进屋。米粉很快就冲了出来,粘着他脚边亲热打转。
“乖。”严廷君蹲下撸了撸米粉的毛,“你妈妈今天有没有按时吃午饭?”
米粉舒服地“喵”了一声,跑开了。
严廷君在厨房把大芒果切成小块,装进碗里,端进常夕的工作间。
她脑后扎着个揪揪,穿着一身舒服的棉质运动服,正在埋头画画。电脑上的画面一忽儿放大,一忽儿缩小,快捷键用得叫人眼花缭乱。
严廷君把芒果放到她手边。
她像是没看见也没听见,连头都没回。
严廷君用叉子叉了一块芒果,直接喂进她嘴里。
常夕吓了一跳,抬头看到他:“咦?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严廷君失笑:“你这耳朵,还没米粉好使。”
“哎呀……我画得头都晕了。”
常夕在椅子上瘫坐了一会儿,严廷君把她拉起来:“别画了,先休息一下。”
常夕问:“你吃饭了吗?”
“我打包了,在外面,还热的。”严廷君问,“你要现在吃吗?”
“嗯,有点饿了。”
常夕伸了个懒腰,敲了敲自己的背,慢慢悠悠往客厅走。
严廷君跟在她身后:“你这样每天坐着不行,什么时候和我一起去健身?”
“行啊,我其实有时候会对着视频练瑜伽。哦,对了,我妈今天打电话给我,让我们明天回家吃饭。”
严廷君应下:“好,明天白天我休息,一起去买点东西吧,带给你爸妈。”
“行啊,我好久没逛超市了。”常夕站在餐桌边,解开严廷君打包来的外卖袋,眼神惊喜,“哇,卤牛肉,香!”
她两个手指拈起一片牛肉塞进嘴里:“唔……好吃!”
严廷君突然从身后抱住了她。
常夕:“……”
“怎么了?”她偏过头,问。
“没事,就突然想抱一下你。”严廷君的气息吐在她的耳边。
常夕没说话,任由他紧紧地抱着她。
两分钟后。
“学长。”常夕看着面前一堆餐盒,无奈地开口。
“嗯?”
“我饿了。”
严廷君低低地笑了起来。
“吃饭吧。”他松开怀抱,拍拍常夕的头,“今晚我不回去了。”
“诶?为什么?我今晚要赶稿啊。”常夕又飞快地偷吃了一块卤牛肉。
“今天陪陪我吧,常夕。”严廷君说,“我想和你在一起。”
……
很久以前,申城大学的校园里,年轻的男孩骑着自行车,带着一个女孩往校门外行去。
男孩问:“你几点家教结束?我来接你,一起吃午饭。”
女孩说:“11点,到时我给你电话。”
“中午去吃椰子鸡怎么样?我突然想吃椰子鸡了。”
女孩在后座晃着腿:“行啊。”
迎面走来几个背着画板的学生。
女孩好奇:“咱们学校有美术类专业吗?”
男孩回答:“没有,这应该是隔壁理工大学的,他们有美术类专业。”
女孩:“那来咱们学校干吗?”
“写生吧,理工大丑啊!咱们学校漂亮的地方多。”男孩说着,又加了一句,“帅哥美女也多,比如我和你。”
“噫……你这人脸可真大!”女孩说着,那群背着画板的学生已经到了他们面前。
“严廷君,有个女孩在朝你看哦。”女孩睁着大眼睛,轻声地说。
骑着车的男孩t恤被风吹得鼓起,右手一捋头发:“天天都有女孩子在看我啊!你男朋友那么帅,有点危机感好不好!”
因为单放手,自行车晃了一下,女孩叫起来,拍着他的背:“你小心一点啊!我要掉下去了!”
他们与那群学生擦肩而过。
二十岁的常夕偷偷转身,目送着渐渐驶远的自行车,一会儿后,她回过头来,大步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