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 严廷君&狐狸爱嗦米粉

“画得不错。”

闹钟响了。

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摁掉手机。

五分钟后,床上的人坐起身,揉了揉头发,下床走进洗手间。

镜子里的人还有些睡眼惺忪,眯缝着眼。

洗澡,洗头,刷牙,剃须,护肤,吹干头发,整理发型。

站在走入式衣帽间,手指在一排挂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上一拨,随意地拎出一个衣架。

穿上衬衫、西裤、皮鞋,又挑出一件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戴上腕表,喷了点香水。

对着镜子打量全身,嗯,挺帅。

楼下餐厅里,张姐已经做好早餐摆在餐桌上,见到下楼的人,喊道:“严先生,早上好。”

“早。”严廷君坐到餐桌边用餐,早餐很简单,皮蛋瘦肉粥,两个煎蛋,两只烧麦,一杯牛奶。

他的面前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五十五楼,可以一览无遗地俯瞰江景。

这天天气晴好,没有雾霾,视野极佳。碧蓝的天空下,江对岸钱塘高矮不一的建筑被高架、马路切割成一块一块,就像一组组积木,小小的汽车在高架上排着长龙,江面上,一长列装着泥沙的船只正缓缓从大桥下通过。

严廷君看着风景,吃着早餐,这时,电话响了。

是助理秦烨:“老板,早上好!我和王哥已经在车库了。”

严廷君:“我在吃饭,吃完就下去。”

“好的老板,您慢吃,不急。”

吃完饭,严廷君洗手漱口,拿起西装外套准备下楼,张姐送他到门口,问:“严先生,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来的。”

“您想吃什么?”

严廷君顿了顿,说:“简单点,米粉,加两个菜就行了。”

张姐微笑:“好的,严先生您慢走,再见。”

“再见。”

严廷君坐电梯下到车库,王哥已经把车停在电梯厅门口,秦烨打开车门,严廷君上车坐下,车子刚启动,秦烨就开始汇报严廷君这一天的行程。

每天都很忙,有开不完的会,看不完的邮件,签不完的字,还要应酬,出差,去项目现场视察,和部门经理一对一沟通……

三年多了,每天都是这么过,很充实,也很无聊。

不过下面养了几百个员工,他并不会懈怠。

工作汇报完毕,车里一时陷入安静,秦烨玩起了手机,脸上时不时地露出傻笑。

秦烨二十四岁,成为严廷君的助理已经两年多,是个精力充沛、性格活泼的小伙子。头一年严廷君的助理是个女生,小姑娘在他身边待了没几个月就对他芳心暗许,严重影响工作,严廷君毫不留情地就把她调走了,招来刚毕业的秦烨。

秦烨不像一般助理那么卑躬屈膝,也不怎么怕严廷君,私底下,他甚至不喊“老板”,而是喊“严哥”,严廷君表面上虽然对他和对其他人一样冷冷淡淡,但秦烨知道,这位小严总根本就没传说中那么可怕,相当臭屁,所以两人在一起时,都比较放松。

严廷君看看秦烨对着手机傻笑的脸,问:“女朋友?”

“啊……是。”秦烨嘿嘿笑,“哎,粘人得很,我今天走得比较早,正和我抱怨没给她做早饭呢。”

严廷君:“……”

秦烨偷瞄严廷君,觉得自己有虐狗嫌疑,赶紧把手机收好,想起女朋友刚才说的一件事,秦烨觉得也挺有意思,就问严廷君:“老板,能问您一个私人的事儿么?”

“嗯?”

“您高中是在钱塘读的吗?”

“是。”

“是哪个学校方便说吗?”

严廷君有点警惕:“干吗?”

“不是,就是……是二中吗?”

严廷君:“?”

钱塘有钱塘市第二高级中学,但严廷君读的是余县第二高级中学,几年前余县已经撤县改区,学校改名为余德高级中学,但在他们这拨老毕业生心里,学校的简称依旧是“余县二中”,有时的确也会直接说“二中”。

他模棱两可地说:“算二中吧,怎么了?”

秦烨的表情瞬间精彩纷呈。

严廷君没明白:“你搞什么呢?”

秦烨一副忍着笑的样子,看了司机王哥一眼,低声说:“一会儿下车我告诉你。”

这小助理胆子越来越大,还和老板卖起关子来了。

车到公司,严廷君和秦烨下车,往电梯厅走时,只剩他们两人。

秦烨一边走,一边抓紧时间说:“老板,我女朋友最近在追一个漫改剧,这剧现在挺火的。”

严廷君:“漫改剧是什么?”

“就是漫画改编的连续剧。”

“然后呢?”

“那个剧吧,剧情挺中二,剧名就是原著漫画名,没改,叫《二中校草是狐狸精》。”

严廷君挑眉:“什么鬼?”

秦烨:“我女朋友混漫圈的,看过漫画原著,也看过动画片,不过那些都是小众,知道的人不多,只在漫圈火而已。但现在改成真人演的连续剧,就有点爆。”

严廷君走得大步流星:“说重点。”

“重点就是……”秦烨压低声音,“这个剧里的男主角啊,就是那只狐狸精,他和您一个名。”

严廷君脚步一顿,偏过头:“什么意思?”

“叫严庭君,严格的严,君王的君,就中间那个字儿不一样,是庭院的庭。”

严廷君又迈开了步子,不以为意:“巧合吧,我的名字又不冷门。”

“不是,不光是名字啊老板!”秦烨小碎步追着他,打开手机给他看剧照,“您看看这男演员的脸,我是觉得很一言难尽啊。”

严廷君又一次停下脚步,看了一眼秦烨的手机屏幕,剧照应该是精修过的,是一个穿着白绿相间运动校服的年轻男孩子,头发偏长,皮肤白皙,脸型柔和,一双细长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镜头,嘴唇殷红。

严廷君:“……”

难道他也有个失散多年的弟弟吗??

上到办公室所在的楼层,严廷君走出电梯,秦烨已经由八卦小能手恢复成金牌助理,人模狗样地跟在严廷君身后。

路过大开间,严廷君走得目不斜视,一路都有人和他打招呼。

“严总早。”

“严总,早上好。”

她们的视线似笑非笑,严廷君总觉得怪怪的,好像一个个的都带着看好戏的揶揄意味。

《二中校草是狐狸精》。

这特么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严廷君的第六感没有错,只过了两天,公司里大部分人都知道了这部漫改剧。放在别的公司,一部连续剧绝不可能引发全公司的讨论,社畜们那么忙,谁有那闲工夫追脑残中二剧啊!

但在严廷君的公司,因为这部剧男主角那微妙的名字和微妙的脸,大家都去追剧了,连着四十多岁从来不看言情剧的工程部老李,都能在食堂里与其他人讨论得热火朝天。

大家最关心的一点就是:咱家老板和那连续剧的男主人设,到底有没有关系?是巧合?还是……原型?

“啪。”严廷君一把合上笔记本电脑,坐在老板椅上生闷气。

秦烨敲门进办公室,把文件交给严廷君签字,严廷君扫了他一眼,问:“你知道哪儿能看那个漫改剧的原著漫画吗?”

“哎??”秦烨立刻反应过来,“哦,您等等,我问下我女朋友。”

少顷,他把网站链接发到严廷君微信上,说:“老板,这要会员才能看,要花钱的。”

“……”严廷君,“我让你帮我去查这个连续剧的编剧,你查到了吗?”

“在微博上查到了,可以私信,也有工作邮箱留着,联系得到。”

“先别联系,我先看看原著再说。”

“好的。”

秦烨出去了,严廷君又打开笔记本电脑,他在视频网站上用十分钟时间拖着看了两集《狐狸精》,对剧情已经有了大概的了解,果然很中二,目标受众应该是十几岁到二十出头的女孩子,那是一个糅杂了妖精报恩、妖族寻仇、本质就是落难妖族王子爱上人类灰姑娘的狗血故事。

——男主角严庭君是一只修炼五百年的狐狸精,当他还是小狐狸时曾被一个人类女孩所救,他在女孩身上刻上烙印,她每一次轮回转世,狐狸都能找到她,不过他只是默默地关注,从来没去打扰过女孩的生活。

五百年后,这件事被狐狸的死敌狼族王子知道了,狼族想要利用女孩来打击狐族,已经成为狐族王子的狐狸就化为人形,混入女孩就读的二中,想要暗中保护女孩。

女孩现世叫唐柳,初次入世的严庭君酷炫霸道,但又很蠢萌,在一系列校园生活中,一边闹出许多笑话,一边又和唐柳相爱相杀,后来小狼也化为人形进入二中,那真是鸡飞狗跳不忍直视……

严廷君不懂这种故事怎么还会大爆,更受不了里面的女主角一遍遍地喊:阿君,庭君……

配合着男主角每一次的回应,严廷君整个人都要原地爆炸了。

那股无名火气在看到原著漫画作者的笔名时更是直达巅峰,那操蛋的玩意儿居然叫做:狐狸爱嗦米粉。

如果说校名、男主名和演员长相勉强能算巧合,那这作者的笔名,对严廷君来说就是一个巨大的实锤!

这不是巧合,这绝对不是巧合!

他严廷君,特么的就是这脑残故事实打实的原型!!!

常夕窝在沙发上,蜷成一团。

米粉在她面前踩着猫步高傲地走过来,走过去,常夕像是没看见,双眼无神,觉得自己快要狗带。

连续剧上线已有六天,每周一到周五,每天更新两集,据编辑说反响非常好,微博话题蹭蹭蹭,热搜都上了好几个,但是常夕一集都没看过。这一个星期,她每天浑浑噩噩,内心充满炸裂般的羞耻感,一万个后悔签了影视版权。

但后悔又有什么用呢?她住的这间大屋子,装修精良、阳光充沛的工作间,就是用卖影视版权的钱买的,白猫米粉有了更大的活动空间,她也不用再忍受隔壁夫妻因为鸡毛蒜皮而争吵的声音,还有楼上群租房从早到晚的喧闹,有付出才有所得啊!

常夕,你知足吧!

其实,常夕曾经做过努力,在一年前网剧项目启动时,她曾经弱弱地提出,能不能把男主的名字给改了。

影视方说:“你这个漫画和动画的原著粉,把男女主叫做盐糖cp,主角名字没毛病啊,不能改!”

后来选角,常夕又说能不能找个浓眉大眼的蓝孩纸。

影视方说:“你见过浓眉大眼的狐狸精吗?你原著里画的狐狸就长那样啊,你放心,我们一定忠于原著,找个特别贴的男演员!”

后来常夕看到男主的定妆照,慌得差点厥过去。

她做了最后的努力:“那把学校名儿给改了吧!”

影视方像看白痴似的看她:“改成,三中校草是狐狸精?”

常夕连连点头。

影视方:“意义是什么啊?粉大!改的意义是什么啊?!”

被粉丝称为“粉大”、“米粉大”的常夕差点要哭:“那把我的笔名给改了吧!我不要署名了行吗??”

当然是不行,她不要,她签约的平台也不答应,所以,常夕做的所有努力都是白费,到后来,她只希望连续剧能扑街,最好扑得悄无声息,二十四集的剧,也就三个星期,悄没声儿地播完就得了。

谁能想到啊,剧火了!!

电话响了,常夕浑身一抖,接起来。

“粉儿,明天下午你有空吗?”是她的编辑秋秋姐。

秋秋姐和她合作已经有六年了,她作品的所有版权都是秋秋姐在处理。常夕没有工作室,也没有助理,所有创作就是一个人搞定,有了秋秋姐帮她谈作品发表后的事儿,常夕就会轻松许多。

“秋秋姐,什么事啊?”

“明天下午,有家公司想和你谈一下《狐狸精》广播剧的事儿,我本来想自己谈的,结果人家说一定要和原作者面谈,地点就在钱塘。你要没事就去见一见吧,开价挺美丽的。”

常夕其实不想去,这种事以前几乎不要她出面,秋秋姐都搞定了让她签字就行,尤其是剧还在更新期间,她每天就像个蜗牛似的躲在壳里,已经一周多没出门了。

“秋秋姐,您能帮我和对方说一下,由您去谈就行了吧,我不想出门。”

“粉儿,你怕什么呢?这个剧现在很火耶,你要红了你知道吗?我估计半小时就够了,一会儿我把时间地点给你,明天稍微打扮一下,别迟到啊。你也别成天待在家里,偶尔也要出来走走的。”

秋秋姐不由分说就挂了电话。

常夕要疯了,因为那句“你要红了”,啊啊啊啊——那个影视方怎么那么讨厌啊!就一个小破自嗨漫画,买版权也就算了,拍得那么精良干什么?!自嗨漫画懂不懂啊?自嗨啊!自己画了自己嗨!现在搞得全国人民一起嗨,还让不让她活了啊!

四月末,天气乍暖还寒,常夕出门时被冷风糊了一脸,赶紧退回房间,裹上一件粗毛衣开衫,对着镜子理理头发,才鼓足勇气下楼。

赶到约定的咖啡馆,那是一个文创园区,开着许多潮人小店,夜里更热闹些,工作日的白天,又因为突然降温,游人并不多。咖啡馆里只有零零散散四、五个客人,常夕背着大包走进去,找了个位子坐下。

她早到了二十分钟,点了一杯热摩卡,等人有些无聊,常夕也不爱玩手机,干脆从大包里拿出一本速写本,翻到空白一页,随手涂鸦起来。

她从小学画,父母希望她能从事设计类工作,但自从初中里迷上日本漫画,常夕的理想就变成了成为一个漫画家。

她特别擅长画帅哥,曾经还出过一本全是帅哥的插画集,卖得非常好。在各式各样的帅哥中,她又最擅长画狐狸男。

顾名思义,就是长得像狐狸精的妖媚美男,肤白,发黑,眼睛细长,鼻梁精致挺拔,嘴唇薄而纤巧,抬眸勾魂,垂眸落寞,边上加点儿枯枝残花,衣袂翻飞,细长漂亮的手指拈着花枝,就是一幅见者落泪的美男伤怀图。

“画得不错。”

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年轻的男声,常夕抬头,四目相对时,她手里的画笔就在速写本上“嗤拉”划了一道足有十几公分长的裂口。

严廷君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在她对面坐下,姿态优雅,神情倨傲,嘴唇抿成薄薄一条线,眼睛里闪着危险的光。

常夕觉得自己要吓尿了。

听到严廷君说:“你好,我叫严廷君,初次见面请多指教,狐狸爱嗦米粉,大大。”

常夕:“……”

不!!我是即将被狐狸暴打凶杀鞭尸最后毁尸灭迹的糊烂米粉!大大。

“严,这里!”

篮球场上,正在运球的少年只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注意力依旧集中在面前拦防的对手身上,当另一个对手也压上来时,他做了个突破的假动作,把球传给了喊话的队友。

手上没球,盯他的人就松了许多,少年瞅了个空挡直接突入篮下,配合默契的队友一个转身,篮球就抛了过来。少年跃起接球,一个高大的对手已经压到他面前,准备盖帽,少年接球后一秒都没调整,压低重心潇洒过人,手臂一抬,球就投了出去,空心入网。

“漂亮!”与他打了个配合的队友过来与他击掌,少年抹一把脸上的汗,食指向天,在场上小跑了几步。

场边,除了一群男生看赛况看得激动,还有为数不少的女生在尖叫呐喊,尤其是那少年进球后,女生们一个个你掐我胳膊,我搂你脖子,小脸儿都涨得通红。

未满十六岁的常夕也夹在其中,不过她没喊没叫也没掐人中,目光只是牢牢地追随着场上那个最耀眼的身影。

少年留着比同龄男生稍长的头发,额上束着一根发带,身材高挑清瘦,皮肤很白,四肢修长,长得像漫画里走出来的美少年。因为高强度的运动,此时他脸颊泛红,满头大汗。

那是一张刻在常夕脑海中的脸,渐渐的,与咖啡馆里正坐在她对面、神色不善的那张脸重合在一起。

常夕嘴唇发干,后背冒汗,记忆中,这是她离他距离最近的一次,他还对她说话了!他还夸她画得不错,不不,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完蛋了,她被发现了!她的秘密被他发现了!!

严廷君原本是生气的,不过看着对面的女孩眼神慌乱,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又一阵青后,他的目光就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他翘起二郎腿,问:“你认识我?”

常夕下意识地点头,反应过来后立刻又疯狂摇头。

严廷君神色一凛:“说实话。”

常夕垂下脑袋,微微地点了点头。

严廷君:“你也是余县二中的?”

常夕又点头。

“哪一届?”

常夕咽一口口水,终于开口说话:“06届。”

和孟真一届啊……

严廷君:“几班?”

常夕:“11班。”

严廷君打量着她,在记忆中搜索,确定自己不认识她。常夕如坐针毡,嘴角下挂,已经是一副要哭的样子。严廷君无语,语气放柔一些,问:“你叫什么名字?”

常夕抬起头看他一眼,小声说:“常夕。”

“哪两个字?”

“非常的常,夕阳的夕。”

“常夕。”严廷君念了一遍,又问,“常小姐,我很好奇地采访你一下,你究竟是怎么想的,画个漫画能直接把我名字给用上?”

常夕脑子里一团乱麻,紧闭着嘴不回答。

这时,服务生过来了,问:“这位先生,请问您要点些什么吗?”

咖啡馆里不让人干坐着聊天,严廷君也没空点单,直接指指常夕的杯子:“和她一样。”

服务生:“好的,请问需要点心吗?”

严廷君往柜台那儿扫了一眼,说:“给她拿块巧克力慕斯吧。”

常夕:“……”

咖啡和慕斯上来了,严廷君把慕斯推到常夕面前:“吃吧,别发抖了。”

——我也不想发抖啊,但是停不住怎么办?

常夕从严廷君坐下开始,姿势就没动过,怀里抱着速写本,整个人坐得端端正正,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吓坏了。

严廷君轻轻叹气:“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你别那么紧张。请你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你是我,突然发现自己是一个电视剧里主角的原型,连名字都不改,你高兴吗?”

“对不起。”常夕“唰”地站了起来,向着严廷君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我错了。”

严廷君:“……”

常夕没坐下,苦着脸说:“你会找律师告我吗?”

严廷君还没开口,她就哭了,眼泪吧嗒吧嗒地掉:“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呜呜呜……”

严廷君皱起眉,伸手示意:“你先坐下。”

常夕乖乖坐下,手背抹着眼泪,说:“那个漫画,是我的处女作,我大二的时候随便画着玩的,贴到网上,后来就被平台签约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还挺受欢迎的,画一半了也没法改名字,就硬着头皮给画完了。后来……出版了,还改成了动画片,我也没想到它能拍成网剧。……你别告我行吗?我没钱赔你,我赚的钱买房了,我房贷还没还完呢……呜呜呜呜……”

严廷君:“……”

咖啡馆里的顾客和服务员都在往这儿看,因为常夕哭得十分伤心,对吃瓜群众们来说,这大概就是典型的分手现场:看那男的衣冠楚楚,不动如山,女孩子哭得梨花带雨,还起立鞠躬,肯定是被始乱终弃了。

渣男,鉴定完毕。

严廷君忽视那些投到他身上的探究目光,把纸巾递到常夕面前:“别哭了。”

常夕低头看到他的手,啊啊啊,还从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看过他的手,好瘦好白好细腻,手指修长,骨节匀称,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晚上回去一定要画下来!

严廷君看着她的脸都快怼自己手上了,直接把纸巾放到她面前的桌上。

常夕意犹未尽地看着他收回去的手,拿起纸巾抹抹眼睛,这时候才想起自己过来的正事儿,问:“学长,那什么……约我谈广播剧,是骗我的,对吗?”

她喊他学长……这称呼严廷君好多年没听到了,一时觉得挺有意思的。

他笑起来:“是啊,钓鱼执法。”

“哦……”常夕看着他微翘的嘴角,又恍神了。

素材啊!素材!今晚不睡觉了,要画通宵!!

严廷君心里寻思,是不是学艺术的人都神神叨叨的?这女孩刚才看都不敢看他,这会儿一双眼睛却直愣愣地盯着他的脸,看得还挺肆无忌惮。

“常小姐。”

常夕:“……”

“常小姐!”

“哎?”常夕终于回过神来,“干吗?”

严廷君心里浮起一个猜测,沉声开口:“我突然想请问一下,常小姐大学是在哪儿读的?”

常夕:“……”

常夕上高中时文化课成绩很一般,全家讨论后,早早地就定下高考考美术类专业的目标。余县二中没有美术班,常夕就利用课余时间在校外培训艺考。

在家练习时,她时常偷懒,明明该练习水彩的,磨磨蹭蹭的就开始画漫画了。

常妈给她端来一碗水果,看到女儿想要偷偷藏起画稿,笑道:“藏什么呀,我都看到了。”

常夕脸红红的,常妈在她身边坐下,拿起她的画看,问:“这人是谁啊?是你班里同学吗?”

画里是个正在打球的少年,常夕功底还不错,画的人物一点也不僵硬,反倒透着一股潇洒劲儿,常夕夺回画稿,说:“不是谁,就是随便想的。”

“你可拉倒吧,这人你都画了多少张了,当妈妈脸盲啊?”

常夕嘴硬:“不是,我就是这个画风,画男的都长这样!画风哪能随便改的。”

常妈笑起来:“小夕,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没有没有!妈妈你别瞎说啊!”常夕手忙脚乱地把画稿放进抽屉里,还反了个面儿。

常妈用手指戳戳她脑袋:“你这个人,我还不知道啊,我们又不会来骂你,小姑娘喜欢班里的小帅哥,很正常啊。”

常夕受不了了:“妈妈!我要画水彩了,你赶紧出去吧!”

“呦,还害羞!你别赶我,我是来问问你,你大学打算考哪儿啊?”

钱塘有几所大学都有不错的美术类专业,爸妈曾经提过想让女儿留在钱塘上大学。

可是,常夕看着母亲,小声说:“妈妈,我能去申市上大学吗?”

她又走神了。

严廷君放弃了,说:“吃蛋糕吧,你放心,我不告你总成了吧?”

常夕扭扭捏捏地拿起小勺子,一口一口舀着巧克力慕斯,心脏跳得好激烈。

这是严廷君请她吃的蛋糕呢!哎呀,都没有拍照,不行,要拍照要拍照,吃完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匆忙放下勺子,拿出手机对着吃了几口的慕斯咔咔拍照。

严廷君:“……”

神智又回来了,常夕拿着手机,怯怯地抬头看他:“我……”

“别我了,拍吧拍吧,就是发朋友圈不好看,要不要再给你点一块完整的?”严廷君都有点想笑了。

常夕连连摇头:“我不发朋友圈,我就是拍一下。”

趁着她吃蛋糕,严廷君问:“你的工作就是画漫画吗?”

“嗯。”

“在哪儿画?工作室?”

“不是,就家里,我现在一个人住,家里有个工作间。”

严廷君有点好奇:“我还没认识过漫画家,以前上学时,我也看漫画,还看动画片。”

常夕呆呆地说:“我记得的,你以前叫余县二中杀生丸。”

严廷君:“……”

他扶额:“会聊天吗?”

常夕垮下肩膀:“对不起,我平时几乎没有社交,我很宅……”

严廷君:“……”

这事儿已经这样了,严廷君原本真的想过要请这位狐狸爱嗦米粉大大和公司的法务好好聊一聊。虽然要定性为侵犯肖像、姓名权有点困难,好歹可以吓唬一下她,或者让她出个声明,自己作品里的人物和任何现实里的人都无关,如有雷同,实属巧合。

可是聊过几句后,他打消了这个念头。常夕是他的高中学妹,不出意外,上学那会儿对他有过一点意思,不过那时候,学校里喜欢他的女孩子太多了,严廷君没在这种事上上过心。

常夕应该属于那种对他连表白都没有过的,就是画了一个漫画罢了,严廷君想,就算了吧,以后她应该也不敢了。

咖啡喝完,蛋糕吃光,严廷君说:“你要回去还是另外有约?”

常夕说:“我回家。”

严廷君:“那走吧,我送你,今天外面风大。”

常夕:“……”

不不不,什么什么什么?要坐他的车吗??

妈妈呀!我是应该答应还是拒绝?

看着她变幻莫测的脸,严廷君摸着下巴:“你经常这样走神儿吗?”

常夕一抖:“什么?”

“我说我送你回去,你听到了吗?”

常夕点点头。

“那你在想什么?”

常夕瞪大眼睛,说:“我在想,我是不是在做梦啊?”

严廷君服气了。

常夕家居然离严廷君的家不远,只是一个在江南岸,一个在江北岸。

车上,严廷君开着车,常夕端正地坐在后排,一句话都不敢说。

严廷君从后视镜里看她,问:“你为什么不坐副驾?”

常夕:“我不敢。”

“你这样我会觉得我像个出租车司机。”

“对不起。”

“……”

车到目的地,严廷君看了一眼小区外观,说:“小区不错啊。”

“嗯。”常夕一边下车,一边回答,“这个,就是当时卖了《狐狸精》影视版权后买的房子。”

严廷君坐在驾驶座上眯着眼睛看她:“那就是我帮你赚的钱咯?”

常夕的身子一下子就绷直了,大声说:“对不起!”

严廷君对她甩甩手:“行了行了,你赶紧走吧。”

“哦!”常夕拔脚想溜,严廷君又叫住她:“常夕!”

“啊?”常夕急刹回头。

严廷君拿出手机向她晃晃:“加个微信吧。”

这天晚上,常夕坐在工作间里,对着手绘板画了一个通宵的画。

其实白天时,她的脑袋是生了锈的,到底说了些什么自己都想不起来了,直到夜深人静,咖啡馆里的细节才一点一点地浮现在她脑海里,严廷君的脸,严廷君的声音,严廷君的手,严廷君长长的腿,严廷君的笑……

那,真,的,是,严,廷,君,啊。

活的,会动的,会说话的,严廷君啊。

坐在她对面了,请她吃蛋糕了,开车送她回家了,还加上微信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心里像是爬满了千万只小蚂蚁,痒得她浑身都不得劲,常夕冲到沙发上打了个滚,又在客厅里原地转了十七八圈,吵得米粉“喵”了一声就躲开了。

不是做梦啊!!

爸爸呀,妈妈呀!

我今天真的见到严廷君了!!

常夕回到工作间,打开书柜最下层的柜门,找出一摞泛黄的书籍,那是上高中时余县二中的校刊。

常夕盘腿坐在地上,一本一本地翻看,高一、高二时,她给校刊投了好多稿子,除了偶尔几张画的是单幅女生,绝大多数画的都是严廷君。

严廷君太受欢迎了,全校有那么多女生喜欢他,常夕也就是画了几张画,连班里都没人在乎这件事。

那些喜欢严廷君的女生们现在都在哪儿?都在干吗?

十几年了,应该都过上自己的生活了吧,求学,工作,恋爱,结婚,生子……每个人都是按部就班地一天天长大。

常夕看着手里的校刊,心里忽然就感到难过,她从来没有刻意地去记起他,但也没有刻意地去忘记他。

他其实是个陌生人,她从没和他说过话,除了在校园里擦肩而过,她从没靠近过他小于五米的距离。

但他也不是那么陌生,她知道他的穿衣喜好,知道他的饮食口味,知道他是黎城人,知道他住在芬芳满庭,她甚至知道,他每周上下学的车里,坐着一个叫孟真的女生。

严廷君二十九岁的生日,是回到父母家过的。

父母依旧住在芬芳满庭,这已经属于绝版楼盘,闹市中的别墅小区,交通方便,又闹中取静。

钟励亲自下厨,给严廷君做了一桌子菜,还有一碗严廷君最爱的酸辣米粉。严卫国也在,一家三口吃了一顿温馨的晚餐。

这几年,严廷君能明显地感受到母亲在修复与他的关系,对他不再有太多的苛责,讲话都尽量轻声细语的。

虽然童年、少年时期亲情的缺失很难补救,但严廷君不得不承认,至少现在他不排斥和父母来往,回家时也不会有太大的压力,就算不能像别家孩子那样对父母畅所欲言,随便地聊聊日常还是可以做到的。

不过,钟励有一点是别家父母比不上的,那就是,她从不对严廷君催婚。

钟励是发自内心地觉得婚姻这玩意儿不是必需品,给老严家传宗接代的任务更是扯淡,所以她从不给严廷君与别家千金拉郎配。千金们喜欢自家儿子,父母来求介绍,钟励就让他们自己去找严廷君。

高贵冷艳小严总,这几年也不知伤了多少名媛千金们的心。

严廷君这三年多一直单身,连逢场作戏都没有,钟励觉得也挺神奇的。但她没再和儿子聊过感情的话题,儿子大了,很多事应该自己做主,钟励相信,经历过一次感情挫折,严廷君再处理这个问题,应该会成熟一些。

从芬芳满庭出来,严廷君开车回家。

这一个多星期,《二中校草是狐狸精》依旧热播,这天晚上播到二十一、二十二集,明天就要大结局了。

他没再和常夕联系过,那怂蛋更不会来联系他,不过他倒是翻了下她的朋友圈,除了晒自己正在画的半成品漫画,常夕朋友圈里出现最多的是一只叫“米粉”的白猫。

米粉趴在沙发上,米粉蹲在小阳台上,米粉在地板上打滚……米粉被常夕抱在怀里,对着镜头自拍。

常夕长得……很清秀,可能是因为不太出门的关系,皮肤非常白。那天见面,她甚至都没化妆,一双眼睛清透明亮,怯生生的,如果不是她自己说是二中06届学生,严廷君甚至以为她才二十出头。

常年宅在家里的漫画家,画的还都是些中二又梦幻的故事,久而久之,她的身上有了一种避世的气质,还和那些伤春悲秋的文艺女青年不一样,严廷君觉得,常夕更像一个习惯生活在幻想中的单纯孩子。

车子前方就会经过常夕家所在的小区,严廷君在左转和直行之间略一沉吟,最后转向了左转车道,车子开进小区地下车库时,他摁下了和常夕的语音通话。

常夕正盘腿坐在地毯上吃馄饨,看了一眼发起语音通话的对象,一个馄饨瞬间滚进喉咙,噎得她躺在地上咳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接起电话。

“喂,常夕。”

“学学学学……学长?”

“你在家吗?”

“在。”

“几幢几单元几零几?我在你们小区地下车库。”

常夕:“……”

不行了,她要死了,要死了,气都要喘不上来了!

常夕这个人和普通姑娘也不太一样,普通姑娘这时候肯定是换身衣服,整整头发,再不济也要把客厅收拾一下。但常夕没做这些,她身上是一套白色卫衣配藏青色运动裤,客厅也有点乱,但她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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