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三眼见得徐阿母又发起泼来,赶忙走上前去,搀着她坐到案边来,对她笑着道:“哪有人咒自己亲闺女活不了的?我啊,去去就回,又不是甚么要紧事儿,何必生离死别,鬼哭狼嚎的?”
她这般轻描淡写,反倒勾得徐荣桂心里头难受起来。可是这妇人便是心里难过,也不会表现到脸上来,只一个劲儿地冲徐三发脾气,发完了脾气,又念念叨叨地叮嘱起她来,一会儿问她带没带这个,一会儿跟她说别忘了那个。
徐三微微俯身,一边收拾着行囊,一边轻声笑道:“待我去了北边,有我弟妹照应我呢,我怕甚么?对了,倒不如将贞哥儿接来京中,小住一段时日。反正北边如今打起仗了,七姐驻军在外,也不能在府中守着。把贞哥儿接过来,你俩正好能做个伴儿。”
哪知她说完之后,徐荣桂默了一会儿,却皱着眉,嘟囔道:“嫁出去的郎君,泼出去的水,哪儿有往回扒拉的道理?贞哥儿要是老跟娘家掺和在一块儿,那姓郑的,肯定要给贞哥儿脸色看的。你这做姐姐的,可得拿捏清了。”
徐三一听这话,眉头微蹙,瞥了徐荣桂一眼,暗地里起了疑心。近些年来,她一次也没见过贞哥儿,至于郑素鸣,也就在她入京时见了一两回。这对小夫妻到底相处得如何,徐荣桂也没怎么说过,实在让徐三忍不住多想。
她可想好了,等她去了北边,打仗之余,怎么着也得见上贞哥儿一面。她到底占了人家徐挽澜的身子,该尽的责任还是要尽。
好不容易将徐荣桂哄走之后,徐三将行囊也打包得差不多了,周文棠给她派遣的那些护卫也已在后门外早早等候。她一边命人将行囊小心抬到车架上,一边又去了前衙,召来两个副手尤氏及罗砚,还有一直跟在罗砚身边的秦娇娥,与她们几人细细交待起了府衙官务来。
那尤氏妇人是个老官油子,说话滴水不漏,该笑的时候笑,该抹泪的时候,一眨眼,泪就掉。这样的人物,像是全身都糊了层蜡油,你看不清她,自然也摸不着她的真心。哪怕是临别之际,两人说话还是更像过招儿。
相较之下,罗砚跟秦娇娥就真心多了。罗砚是个外冷内热的性子,她话虽不多,但说的每一个字儿,那可真真是肺腑之言。她就跟徐三拍胸脯保证了,徐阿母住在后衙,她会跟秦娇娥一块儿照顾,绝对不会因为她不在就慢待了老人家。秦娇娥红着眼,在旁听着,也忙不迭地跟着点头。
罗砚和秦娇娥的岁数,比徐挽澜都还要大些。可徐三两世为人,这两人在她眼中,就是两个可爱的小丫头。她心中动容,忍不住伸出双手,摸了摸两人的后脑勺,竟将那两个小娘子都哄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将徐阿母托付给这两人,徐三心里自然是放心的。她交待完了官务,眼瞧着日阳高照,时辰不早,便避开众人,又回了房中。可她掀开帐子,帐子里空无一人,她推开窗子,窗下也唯有几丛细草,至于她想见的人,惦念的那只大狗儿,却也不知去了何处,怎么也寻不见人影。
莫非这小子又跟她犯别扭了?她都要走了,难道他不来见她最后一眼么?
徐三无奈轻笑,摇了摇头,心下不由一叹。她又等了一会儿,却仍是没等到韩小犬,只听见门外一阵脚步声急急而来,抬眼一看,却是从酒楼里赶回来的唐玉藻。
那唐小狐狸如今已不似从前那般俗媚了,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衫子,发髻梳的光净,举手投足之间,颇有大掌柜的气派。眼下他掀帘入内,静静看了徐三一会儿,却是轻轻一笑,细声说道:“娘子要走了?”
徐三抿了口茶,轻声笑道:“是。这宅子有你看着,铺子有你管着,我也没甚么后顾之忧,当然是说走就走了。玉藻,往后也要靠你了。账本就不用给我送了,你自己拿捏着就行。若是府中有甚么要事,就用我先前教你的拼音给我送信。”
唐小郎虽已成了大掌柜,可一到她面前,却还是谨守奴仆的本分。他缓步上前,挽起袖子,给徐三斟满茶盏,口中轻声笑道:
“俗话说的好,衣是翎毛钱是胆。这出门在外,可不能少了金子银子。奴昨夜给娘子那车架上装了几箱金锭,都是从奴账上来的,娘子不必顾虑,都是你该拿的。除了钱,奴还给娘子装了些伤药。奴晓得那薛公子也送来了甚么疗伤圣药,可他的药,可不如奴找来的好。娘子带奴的,别带他的。”
薛公子,指的自然就是狸奴。他跟徐三有婚约,有官家做媒,在唐小郎眼中,自然是头号嫉恨的人物。他虽吃韩小犬的醋,但还是对狸奴妒意更深。
徐三听着,念着他辛苦,也只是笑笑,淡淡说道:“好。带你的药。唐掌柜门路多,找来的药自然信得过。”
唐小郎见她应下,抿唇一笑,可笑过之后,心中又是无尽酸涩。他估摸着时辰,见徐三还不动身,心下已经了然,只对她轻声说道:“娘子,到时辰了。该来的早来了,不该来的,也不会来了。”
徐三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默然不语。
徐阿母有人照看,商铺有人打理,官务有人操持,而她先前在京中设下的情报机构,也已委托徐玑为主事,让她日后处理大小事务了。宋祁的心机比她还深沉,日后的事儿,她也管不住了。若说还有甚么人,甚么事,让她的心一直悬在空中,迟迟不能落定,唯有那姓韩的男人了。
徐三叹了口气,含笑起身,也不打算再等了,只对着唐玉藻轻声说道:“等他回来跟他说,让这小子老实点儿,别胡闹,别惹事儿。”
她稍稍一顿,欲言又止。到底是对着唐小郎,有些话儿,她也不好直说。可惜韩小犬不在,她不能对他直接交待。
而唐小郎瞥了眼她,复又低下头来,轻轻唔了一声,就算是应了下来。徐三最后望了一眼这待了几年的开封府衙,将周文棠借她的长剑别在腰间,握紧缰绳,跨上马背,头也不回,这就朝着城门奔去。
一行人马,披霜冒露,昼夜兼程,两日过后,就已经出了京畿一带。距离硝烟弥漫的燕云十六州,已然是愈来愈近了。
这一路走来,起初的时候,徐三听着那些百姓议论战事,大多还都是在骂徐三的,说这女人是个惹祸的,若是老老实实嫁了,哪里还用得上打仗?
可等到徐三出了京畿之后,她先前所写的檄文已经传遍天下。她那些充满热血与愤慨的文字,成功扭转了民间风向,如今再提起徐挽澜来,反倒是人人都为她而抱不平了,说是金国求娶我朝栋梁,欺人太甚,其心可诛!
面对大众风向的转变,徐三淡然处之,既不为人们之前的抨击而失望痛心,也不为人们后来的义愤填膺而欢欣鼓舞。前生的时候,她在学校修过公共关系学,她太明白了,在公共关系学中,有一个最根本的假设——公众都是健忘的,也是易变的。
事不关己之时,人们随意动动嘴皮子,无论看起来有多么愤慨、激动,多么感同身受,其实都没真正往心里去。对于绝大多数的普通人来说,金国打过来了,徐少傅要应战去了,只要这战火还没蔓延过来,那这些都不过是过耳风声罢了,还不如想想一会儿吃什么更要紧呢。
这夜里徐三与梅岭及身边护卫,一同在城郊处的驿馆歇下。徐三独坐房中,看过最新送来的边关军报之后,便铺陈笔墨,写起了书信来。头一封信,自然是写给徐阿母的,而这第二封信,就是写给周文棠的。
徐三先前答应过周内侍,每隔十日,要给他写一封信,并要在信中将十日内的事详细陈述。她想过之后,就决心将给周文棠的信当作记日记一样,每日都或多或少记上一笔,攒上十日,再交由梅岭寄出。
今夜徐三写的,就是自离京以来,听到了百姓风声之转变。而她写罢之后,才一搁笔,就听得门外忽地有些动静,若非她耳朵尖,还真不一定能听见。
徐三一听这古怪声响,微微眯起眼来。她眉头微蹙,不动声色,缓缓走到门侧,一手握上了冰凉的剑柄,另一手则缓缓抬起,小心将门板推开。哪知这门扇一开,徐三自那门缝总向外窥去,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外。
那人眉眼俊美,薄唇紧抿,脸上的神情别扭得不行,好似又在为甚么事儿而生气不已。徐三见状,赶忙将门完全推开,松开抓紧剑柄的手,有些无奈地仰头笑道:“你啊,怎么跟到这儿来了?”
她却是不知,打从她出开封城门时,韩小犬就跟上她了。他本打算一路跟到燕乐,再在她面前现身,吓她个又惊又喜,措手不及,可这才跟了两日,韩小犬就忍不住了,这日日都能瞧见,却又不能摸,不能碰,不能共赴巫山云雨,实在让他百般难耐。
徐三话音刚落,男人就将她挤进了厢房中,长臂向后,顺手就将门栓扣上。徐三瞧着他那别扭的脸,没来由地觉得有些好笑,可她才一抿唇,韩小犬就伸出大手,挑起她的下巴,一边用甲盖轻压着她柔软的唇,一边闷声说道:“小骗子,你舍得了我,可我却舍不得你。我要是不跟着,只怕你要趁机将我忘了。”
徐三凝视着他,反手也勾起他的下巴,对他轻声笑道:“既然都跟了两日了,那不如就再跟两年罢。反正我也想通了,我背的骂名不少,也不差沉湎淫逸这一条。我就让男的跟着伺候怎么了,反正我就是个见色心喜的,让她们眼馋去罢。”
韩小犬一听这话,漆黑的眸子也不由亮了几分。他一高兴起来,情绪全都写在脸上,不遮不掩,一把就将徐三打横抱起,由她搂着脖子,二人一同倒进了软榻中去。
徐三摸着他的脸,却见韩小犬极为认真地盯着自己,沉声说道:“我不许她们骂你。我跟那些以色侍人的不一样。我跟在你身边,对你,对军营,对我大宋国,都是有好处的。三娘,你不会以为我是在说空话罢?我可又会武功,又看过兵法,论起行军打仗,我未必就比你差呢。”
徐三闻言,倒是有几分意外。她轻笑着道:“我自然是信你的。”
韩小犬听着,很是满意,勾唇而笑,低头就朝着她颈边吻去。而徐三摸着他的发髻,任由他强扯衣衫,攻城掠地。在这城郊驿馆中,竟也有无尽旖旎。
···
徐三将韩小犬带在身边之后,跟在徐三身边的那几个护卫暗地里都生出了些不满来,就连梅岭看在眼中,都委婉地劝了徐三几回。可徐挽澜这一次倒是固执得很,死不松口,非要跟韩小犬同吃同宿不可。
她心里一直清楚,韩元琨向来没甚么安全感,急于证明自己,又有些患得患失,所以她竭尽全力,想要让韩小犬安心。然而徐三却是未曾料到,她这番举动,竟是适得其反。
那些女人嫌恶的眼神,疏离的态度,背后的闲话,都让韩小犬愈发焦躁起来。他恨自己是个男人,恨自己没有像周文棠那样的权势,更恨自己生不逢时。他多希望那些女人能用尊敬的、正视的态度待他,他希望让她们意识到,他也是有才干,也是可以为这个国家做出贡献的。
一转眼,八月中上旬,徐三及一干随行之人终于到了檀州州衙。自打崔钿升任檀州知州之后,因她留恋故地,就将州衙搬到了她先前做监军的燕乐县中。眼下新秋已至,乱叶萧萧,徐三顾不上歇整,更顾不上故地重游,一下马就来了州衙,过来跟崔钿汇合。
徐三足蹬黑靴,步伐利落,由官役领着,一路走到了崔钿所在的书房内。她才一跨过门槛,就见崔钿衣衫不整,发髻散乱地倚在梨木椅上,歪歪倒倒地坐着,嘴里叼着根毛笔,而她的书案上也是一片凌乱,四处散落着奏章及宣纸。
哪怕徐三来了,崔钿也不曾立即起身。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很是困倦的模样,接着有些无奈地冲徐三一笑,对她轻声说道:“来了啊。”
来了啊。这几个字,随性而又亲切。徐三一听,仿佛又被拉回了昨天。
她原本还担心自己如今的官阶比崔钿高了,两人重逢之后,崔钿心中会有些不大自在。可如今一看,哪怕世道变了,旁人变了,崔钿都还是老样子,变也不曾变过。
“来了。”徐三含笑应了一声,顺手扯了一把木椅,在崔钿身边坐了下来。
她十分自然,抬手就替崔钿收拾起了书案来。当年在寿春府衙时,她是她的幕僚,常常为她整理文书卷宗,如今再做,倒也不曾生疏。
崔钿瞧着她的动作,忍不住笑了,有些不好意思地道:“瞧,没你盯着,我这儿就乱得一团糟。刚升官的时候,还有几分样子,后来当官当久了,就又开始犯懒了。还请徐少傅多担待,千万别在官家跟前参我一本。”
崔钿不是没有才能,但这富贵人家养出的孩子,没有太大生存压力,不到紧要关头,就绝不难为自己。她当年能在寿春干出政绩,能在燕乐扳倒瑞王,离不开徐三的循循善诱和出谋划策。后来徐三不在了,她就像是没人点火的炮仗,炸也炸不起来了。
徐三听着,轻笑着摇了摇头。她一边收拾着书案,一边将那四处散落的文书和奏折匆匆扫了一遍。看过之后,她对于前线的战事也有了更深了解。此次与金国之战,目前看来,着实说不上乐观。
大宋诚然是有实力的。但是第一,宋国刚刚打下了西夏,精力大损,元气大伤;第二,先前金宋合盟,有利有弊,其中一个弊端就是让金国差不多摸清了宋国的底子,对于宋国常用的作战手法积累了一定了解;第三,虽然大宋开发了不少新的武器,尤其是火器,但是金元祯打从刚穿越来,就开始暗中找人研制火药,相比之下,宋国的进度远远比不上大金。
眼下这仗已经打了十来天了,两边交手了大约七八回,宋国已丢一城,如今正在死守温阳城。崔钿虽不用上前线打仗,可她治下的檀州,正和金国接壤,也是主要战场之一,关于军队的后勤事宜等,她也是不得不经手处理。
譬如其余地方要调兵调粮过来,走哪条路,各地方官员都要如何配合,又譬如如何处理那些牺牲将士的身后之事,这些战场外的杂事,都要由崔钿来操心。崔钿这书案上堆着的文书和折子,说的正是这些事宜。
战骨践成尘,飞入征人目。所谓战争,向来是极惨烈的字眼。徐三持起折子,看着那渗着血的伤亡简报,心上如刀剜一般的痛,对于金元祯更是恨了几分。
徐三眸中泛着冷意,眉头紧蹙,言简意赅,指点了崔钿几处。说是指点,更像是命令,只不过口气要稍委婉些。
崔钿听着,一边细细记下,一边忍不住轻笑着道:“三娘如今可是有官样儿了。这才好,你啊,本该就是如此,似从前那般伏低做小,阿谀谄媚,那不是你,那都是你扮出来的。人活一辈子,就该活成自己。”
崔钿说着,稍稍搁笔,又抬眼看向徐三。她轻轻一叹,挑眉说道:“一会儿我去派人带你上前线。等你去了,听我的,别给她们摆好脸儿。我在北边当了这么多年官儿,可算瞧清楚了,那些当兵的,吃硬不吃软,不能拿官场上那套伺候。她们越是在背后戳你脊梁骨,你就越要挺直脊梁,往后使劲儿怼,怼得她们手指头疼!”
徐三听在耳中,暗道崔钿为官多年,也并非全无长进。她近几年虽说没甚么突出政绩,可却比早些年间圆滑了几分,和各路官员打起交道,也称得上是熟门熟路。
她稍稍一笑,谢过崔钿的指点,便不再多待,转身出门,这就率领众人,奔赴前线战场,即是那与燕乐相隔不远的温阳县城。其间行路之时,她经过贞哥儿所住的院子,也只是多看了几眼,不曾下马寒暄问候。毕竟战事紧急,一刻工夫也浪费不得。
燕乐县,即是后世的北京密云一带。而温阳县,则是北京怀柔附近,更是目前金军火力集中之处。驻守温阳作战的主将,徐三也是熟悉的,正是她的弟妹郑素鸣。
只可惜徐三来的时候,着实不巧。这日里黄昏时分,她驱马城下,遥遥一望,就见烽火台上狼烟四起,铺天袭地,而温阳县的东边城门亦是紧闭不开。若非徐三奉上圣旨,只怕就要被拦在城外。
守城的小兵虽开了城门,但对徐三的态度却很是不好,眉眼间多有不耐。徐三对此倒是无暇多顾,她眉头紧蹙,让韩小犬等人在驿馆歇下,自己只带上一二守卫,急急就往狼烟升腾的西边城门驾马而去。
烽火台施烟,正是有敌军入侵的重要信号。徐三面色发沉,行步如风,上了城楼,就见北风猎猎,狼烟弥漫,郑素鸣身着红巾盔甲,正在厉声指挥将士,让他们加快速度,将纸筒包裹的火药绑到箭竿之上。这正是徐三先前献言朝廷,让官家广开言路之时,一名民间义士想出的新武器——火箭,又称神机箭。
郑七满头大汗,神色严肃,匆忙间瞥了眼徐三,目光稍稍一顿,却连声招呼都没跟她打,也不止是忙得顾不上,还是存心不想理睬她。徐三也不计较,当即抬起头来,负手远眺,紧紧观察着战场形势。
宋国已经失掉的兴隆县城,是在金国头一夜打来时,因为全无防备,一举便被金军拿下。此后十多日以来,两军交战,便是在这温阳城下了。
金国集中火力,却迟迟难以攻下温阳,两边心里都清楚,这个温阳城,已经成了重中之重。若是大宋赢了,守住了城,势必将是军心振奋,民心大涨。而若是大宋输了,丢了这座城,只怕从此之后,就是颓势难掩,一发而不可收拾。
今日金军派遣了几支轻骑过来,倒不像是来大举攻打,反倒带着些试探和挑衅的意味。徐三在旁看着,立时便明白过来了——金军是在故意消耗大宋的火力。调配火药也好,制作神机箭也罢,都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而这场仗,大宋应战匆忙,完全处于被动位置,并没有充足的武器和火药供应。
金元祯三天两头派人过来,跟小打小闹似的,就让存心让派出的将士当活靶子,除了故意让他们吸引火力之外,还想让大宋心态松懈——天天来打,每次只来一小批人,且每次都被打得落花流水,时日一长,宋国的士兵恐怕就不拿对方当回事儿了。等到了这个时候,就是金元祯的反攻之时。
果不其然,徐三立在城楼之上,眯眼看了没一会儿,那几支轻骑就被打得伤亡大半,残余的将士丢盔弃甲,狼狈逃窜,匆忙远去。守城的士兵看在眼中,忍不住低低嘲笑起来,骂了几句污言秽语,惹得身边的将士都哄笑起来。而这哄笑声,惹得徐三忍不住皱起眉来。
金军退去之后,郑七身后跟着几名将士,军靴踏得铿然作响,大步走到了徐三身前来。郑七神色淡淡的,不言不语,只对徐三做了个请的手势,徐三由她引着,下了城楼,另来到了一处府邸里来。这府邸自然就是郑七及其余主将的住处,亦是军中主将议事的大本营。
郑七方才指挥作战,十分辛苦,此刻她进了屋内,摘下红缨头盔,直接给自己倒了一碗茶水,仰头饮尽。她敞着腿,坐在椅上,接着看向徐三,淡淡说道:“三娘,我不跟你绕弯子。我就问你,你为何要来军中?”
徐三平声道:“官家说,解铃还须系铃人。金元祯敢招惹我,我非要亲手将他生擒不可!”
她这话说的不急不慢,可却是气势十足,让人不敢小觑。郑七听着,脸色也不由缓和许多。她扯了下唇,又给徐三满上茶,口中则缓缓说道:“三娘,不是我瞧不起你。但你是读书人,是文官,没有打过仗,也没有练过武。有志气是好事,但是这战场,是杀人流血的地方,不是谁披上盔甲都能上的。”
郑七还真不是瞧不起她,她说的语重心长,显然是真心之语。毕竟人们对徐挽澜的印象,是高官,是状元,是诗豪,几乎没人知道她会武,谁也不会将她和行军打仗联系到一块儿。就连官家派徐三过来,也有放任之意,不曾寄予厚望。
徐三淡淡道:“家师罗昀,熟读孙吴兵法,通晓六韬三略。她尚还在世之时,每回省试的兵法题目,都是吾师亲自所出。此外,我习武多年,略懂剑道,善使棍法及暗器。若是诸位同僚有心切磋,徐某人定然奉陪。”
她此言一出,不止郑七,堂中几名将士都忍不住抬眼向她看去。郑七很是意外,紧盯着她,一言不发,而堂中却有人坐不住了,只当这姓徐的是在吹嘘,当即站起身来,眯眼冷笑道:“这可巧了。在下洪忠,愿与徐官人一较高下。”
在这个朝代,由于女子为尊,所以在起名上,虽也有像秦娇娥、吴阿翠这样极为女性化的名字,但眼下的风气,还是给家中女儿起一些豪气的闺名。譬如洪忠,名如其人,中气十足。再譬如官家的名讳乃是宋延之,听起来也比较中性,分辨不出男女。
至于官人这个称呼,就和真实历史上一样,也是对为官之人的尊称。只不过眼下洪忠不管她叫徐少傅,偏偏叫她徐官人,话里却藏了另外一分意思了——你是开封府里的大官人,和咱这种粗人,不是一路的,我管你叫官人,就是在揶揄你,小瞧你。
徐三听着,只是淡淡一笑,抬手握紧腰间剑柄,眯眼说道:“洪将军,比剑还是比棍?”
洪忠却是一顿,高声笑道:“刀棍无眼,下官唯恐一时不察,失手伤了徐大官人。依我之见,还是比拳脚妥当。”
比拳脚?
洪忠满脸横肉,气壮如牛,身材厚实。若单单比力气,徐三肯定是要输给她的。但徐三却只是一笑,深深吸了口气,抬眼说道:“好。洪将军先请。咱们去庭中比划比划。”
···
几个月前,周文棠特地交待过徐三,让她拾起往日的功夫,勤奋习武,好为日后上了战场做准备。徐三特地从武馆请了妇人,教了自己一些近身搏斗的技巧,她不能从力气上取胜,就只能追求快稳准狠。
有备而无患,徐三对于洪忠丝毫不怕,她甚至还有些庆幸洪忠能站出来挑衅。她需要这样一个角色,也需要这样一个机会。
新秋时节,竹风轻动。庭中空地上,徐三挽起袖子和裤脚,面带微笑,紧盯着洪忠。而洪忠却是不将她放在眼中,大喇喇地站在她对面,活动着手腕关节,指间咯咯作响,那眼神也充满了轻蔑与狂妄。
徐三默不作声,她上下一扫,开始研究起了洪忠的身体形态。洪忠虽瞧着结实,块儿大,但她主要是肩宽,上臂粗壮,至于下半身的腿及臀部,肌肉明显要少上许多。由此来看,她善用手臂,擅长出拳,至于腿上功夫,却是要弱上不少,辗转腾挪之时,肯定也比不过徐三灵活。
还有一点,很是可疑。方才徐三观察了洪忠一会儿,发现她无论喝茶还是擦汗,都惯用左手,很有可能是个左撇子。而洪忠的右胳膊,却又比左胳膊明显要粗壮一些,这说明她在平时,或者之前的生活中,右手需要干一些耗费力气的活儿。
假如她真是左手用的多,右手则用来干重活,那么她很有可能是个厨子,左手用惯了,便负责炒菜,右手则负责颠勺举锅,时日久了,自然要比左臂结实一些。
徐三默然不语,而洪忠却是已经不耐烦了起来。她冷笑一声,嚷嚷起来:“怎么?徐大官人,怕了不成?你要是不想打,现在说还来得及。”
徐三笑道:“我是不想打。但我不想打的,是退堂鼓,而非这场架。”
洪忠瞧着她这副模样,呵呵一乐,又粗声粗气地说道:“行。那我问你,怎么算是点到为止?要不要见点儿血?能不能伤筋动骨?徐官人可想好了再说。诸位将士都在旁边看着呢,你说甚么就是甚么,往后可就不能改了。”
徐三平声笑道:“可以见血,可以伤筋动骨。只要不出人命,一切都好说。徐某人愿赌服输,绝不耍赖。”
徐三态度这般坦然,不慌不乱,这就好像空城计似的,就连洪忠都有些被唬住了,心里头暗暗犯起了嘀咕来。她耳听得旁边将士敲了一声锣鼓,当即压下心思,不再多想,抬手一个左勾拳,直直就朝徐三面门袭来。
洪忠清楚得很,她今日跟徐三比试,为的就是灭灭这小娘子的威风,让她别再掺和军务——毕竟在这军营之中,权力架构已经基本稳定了,若是让一个外来人当了主事,这可实在说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