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虎符白雪骢

蒲察一怔,随即笑意加深,应声道:“好。八月初五是我生辰,你陪我一日,我就跟你切磋一回。”

这男人如今的汉话越说越好,就连荤段子,都是信手拈来。他稍稍一顿,舔了舔唇,咧嘴笑着,压低声音道:“咳,这个陪我一日,可不能只有一日。”

徐三冷哼一声,嗔他一眼,桌子底下的绣鞋儿也踩上了男人的靴履。而蒲察却很是得意,低笑连连,半晌又道:“布耶楚,你的生辰是哪一日?”

徐三不是爱过生儿的人,她想了一想,才应声答道:“十一月份,还早着呢。”

蒲察想,这倒还来得及。

他无法预料前路风云,也不知与徐三别过之后,今生今世,还会否再遇。昨夜想了许久,他也想明白了,他要让徐三记住他,永远也忘不掉他。哪怕她七老八十了,哪怕她又纳娶了别的郎君,当她听着蒲察这个名字,她还是会不由自主地牵起唇角,想到这个男人,曾是她的爱根。

这夜里二人于床笫之间,又论起赏罚之事来。徐三言出必行,好好赏了他一回,便连往日不愿做的姿式,都羞着脸,咬着唇,随了他去。

有道是小别胜新婚,二人月余不见,蒲察更是兴致颇浓。他早早赶了唐玉藻去陪徐母说话,接着锁上院门,掩上窗扇,便开始大干一番。这也是两人少有的不必顾及旁人的时候,蒲察可以用金语说些荤话,徐三娘也不必再强忍声息。

眼下蒲察立在房内,徐三背靠菱窗,紧搂着他的脖颈,双腿紧夹着他那结实的公狗腰,自是满室旖旎,春风无边。二人攀至顶点之后,徐三微微喘息,正在平复之时,便听得蒲察埋在她颈边,声音沙哑,低低问道:“布耶楚,你以后可会忘了我?”

徐三一怔,摸着他的后脑,轻声道:“说甚么傻话?你是我的小师父,我怎么会忘了你?若是没你教我棍法和镖刀,那日土匪闯进院子里,我和贞哥儿,只怕都成了黄土一抔。还有算学,多亏你为我传道解惑,指点迷津。”

她唇角微勾,单手捧起他的脸,眼眸发亮,柔声说道:“蒲察晃斡出,我徐挽澜,要记你一辈子。”

够了。这已经足够了。

蒲察鼻间发酸,薄唇紧抿,喉结微动,却是甚么话都说不出来。他倾身向前,复又吮住她的唇瓣,身下之物也跟着恢复过来。徐三有所感应,先是瞪大了眼睛,随即低声羞恼道:“你也太厉害了吧?”

蒲察咧嘴一笑,哑声道:“只对你这么厉害。爱根要让你知道,你的蒲察爱根,是天底下最厉害的!”

菱花窗子,及那灿灿烛焰,遽然间都剧烈晃动起来。徐三双腿夹在他腰间,原本还能夹住,可他攻势如此威猛,害得她脑中发空,双腿发软,身子不住往下滑去,这一滑,顶得便愈发深入。蒲察一笑,长臂一捞,将她放到书案之上,于那笔墨纸砚间,复又埋头耕耘起来。满室旖旎,自是不必多言。

夜深人静之时,徐三倚在他怀中,合眼而眠,哪知半夜里忽地发了梦,梦里头兵荒马乱刀光剑影,惊得她眉头轻蹙,猛地睁开眼来。

深重夜色之中,她抬眼一看,却见蒲察竟是仍未睡去,月光映着他那琥珀色的眸子,照出了其中闪烁泪光,恍若满天星子,全都倾入了他的眸中。徐三一惊,推了他那结实胸膛一下,轻声道:“怎么哭了?”

蒲察没想到她竟会半夜醒来,赶忙眨了两下眼,笑呵呵地道:“困的。”

徐三隐隐猜得他的心思,却也无法多说甚么。世间之事,大多都有公理可循,但是感情的事却不同,谁爱的比谁多,谁欠了谁的没还,这都难以说个明白。

她偎入他怀中,闭上双眼,低低说道:“睡罢。”

蒲察嗯了一声,环拥住她,深吸了口气,总算是合眼睡去。

转眼即是八月初五,蒲察生辰当日。徐三心里清楚,这或许是唯一一次,亦是最后一次,陪他度过这个日子,因此撇了其余杂事,专心陪伴起他来。

宋人喜食羊肉,金人则爱吃猪肉。此外,金代的女真人,还尤其喜欢吃米粥、蜜糕、荠菜等物。徐三这日便起了个大早,挽袖给他下厨,待到蒲察起床一看,便见满桌摆的都是他爱吃的,诸如猪肉馒头、白米粥、荠菜蒲笋、加了松仁核桃的蜜糕等,实在叫他感动不已。

他抿唇笑了,抬起手,替徐三擦去了脸上沾着的面粉,随即又拉着她,叫他坐到自己膝上。徐三想着唐小郎不定甚么时候便会进来,便有些犹豫起来,可再一看蒲察央求的目光,她心上一软,干脆从了他去,坐到了他怀里,一同用起早膳来。

唐小郎也算有些眼色,遥遥见得屋内这副光景,心上一沉,虽不大高兴,但也没进去讨嫌。他转身回了屋中,心里头醋海翻波,一方面暗道那金人不过是过眼云烟,长久不了,可另一方面,他却又对蒲察十分羡慕——

唐玉藻想得明白,就算他以后得了宠,爬了床,三娘也定不会亲自给他下厨,窝在他怀里吃饭。他算甚么,不过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一个玩意儿罢了。身为贱奴,他能得到的,就那么一点而已,而就是为了这么一点,他都要使出全副心力。

徐蒲二人缠了一整日,入夜之后,二人先撑船看过夜景,之后又到街上游逛。卿月花灯,珠帘排户,徐三眼望着燕乐城又恢复了往日繁华,心中亦是有几分高兴。两人坐到茶摊上,蒲察边饮着茶汤,边兴致勃勃,将自己的商铺一一指给她看。

徐三看在眼中,心上却是有些惊讶。她知道蒲察有钱,却也没料到他这么有钱,所涉产业亦是如此之广。她抿唇一笑,仰头看向蒲察,挑眉说道:“你名下那么多铺子,到底哪个挣的银子最多?说来让我听听,我也好长长见识。”

蒲察笑道:“我最赚钱的生意,不在宋朝,而在大金。布耶楚,你这么聪明,不如猜上一猜?你要是猜准了,今晚我任你摆布。”

徐三横他一眼,抿唇失笑。她绞尽脑汁,来回猜了几次,却都不曾猜对。半晌过后,蒲察大笑,俯身亲了她一口,这才用女真语低声说道:“宋国的这些铺子,都记的是我的名。但我最赚钱的买卖,则都挂在十四王名下。我在金国,有两处军马场,另还有十余处作坊,造的是刀箭弓弩。这些买卖,才能叫我日进斗金。前些日子回上京去,也是为了弓弩坊的事。”

养马也好,制造武器也罢,无论在大宋还是金国,都只能官营,不能民营。这也是为何蒲察不得不将马场和工坊,全都挂靠到金元祯的名下。

徐三听着,心中却是十分惊异。她原本以为蒲察就是个商人,靠的是两国贸易赚钱,哪知眼前这个笑容单纯的男人,竟然可以说是古代的军火商人。

蒲察紧盯着她,勾唇笑道:“怎么?惊着了?没想到你的爱根,竟然这么有钱?”他抬起手,轻轻抚着徐三的脸颊,半玩笑地道:“布耶楚,最后一次问你,要不要为了我这个聚宝盆留下来,和我做真夫妻?”

徐三笑了笑,拉住他的手,轻声用金语说道:“他们上边人,你争我斗,来回倾轧,你要小心,千万别牵扯太深。恩义虽重,但你的性命更重。”

蒲察笑着点了点头,正要再与她说些甚么,哪知旁边忽地有人提着砂瓶,前来续茶。蒲察微微蹙眉,抬眼一扫,就见那人手上一歪,将那滚烫茶水,朝着徐三胳膊上泼去。

蒲察一惊,眼神一厉,徐三却骤然出手,按下了他的胳膊。她紧抿着唇,借着烛火及月色,看向眼前那扮作小贩的女子,见她细眉凤眼,十分秀丽,正是崔钿!

照理来说,今日并非休沐,崔钿当身在营中才对,怎么会出现在这闹市上来?她现身于此,定是瑞王那边出了大事!

徐三给蒲察使了个颜色,接着便开始作戏,斥了崔钿几句。言罢之后,她故作不耐,拧着袖上茶水,起身将崔钿拉到了偏僻处去。

二人立在树下,崔钿压低声音,蹙眉急道:“你也知道,匪乱已平,今日大军已经回城,正在瑞王营中设宴庆功。我席间醉酒,出去小解,结果……撞见有个人,鬼鬼祟祟,手里拿着这个……”

她扯住徐三的胳膊,将一个冰凉之物,递到了她手心里去。徐三低头一看,却见那物形若飞虎,虎身刻有铭文,正是一个鎏金虎符!

崔钿十分心急,匆匆说道:“前几日阿母送了信来,说侯大将军,与岐国公走得亲近,惹了官家不喜,在宫宴上说了重话。瑞王在京中有耳目,多半也得了消息。平定匪乱之时,瑞王将功劳都推到了侯清林头上,就是想将这造反的罪名,全都挪到侯氏身上去。他假造虎符,栽赃侯清林,借着四军庆功宴,再揭穿侯氏忤逆之心,如此便可光明正大的起军征讨。”

岐国公的全称实则是岐国公主,乃是当今官家的弟弟。官家虽诞有二女一子,可两女皆已早早夭折,徒留一子在世,便是那山大王宋祁。宋祁是个男人,如何能登基为帝?因而近些年来,朝臣见着官家年岁愈大,便时常给她递折子,劝说她从宗族之中过继一女,立为太子。而朝臣最为认可的人选,就是岐国公宋修谋的女儿,薛鸾。

官家对于此事,向来是不置可否。她时而对薛鸾十分看重,瞧着仿佛有意栽培,时而又对薛鸾冷淡处之,久不召其入宫。朝中文武,亦是看不透她的心思。

徐三立时明白过来了。虎符一分为二,一半在将领手中,一半在官家宫中,唯有相合之时,才可调兵遣将。瑞王假造的,自然是官家手中的虎符。

侯清林假造虎符的罪名一旦落实,岐国公及其女薛鸾,必然也会跟着遭殃。薛鸾一倒,宗族之中,几无合适的女子能当得起太子之位。山大王是男人,这位置也落不到他手里。到那时候,瑞王先平匪,后平叛,自是功德兼隆。她连造反都用不上了,她名正言顺,理直而气壮。

徐三紧抿着唇,抬眼看向崔钿。崔钿紧握着她的手,神色发狠,沉声说道:“要不了多久,瑞王便会发觉。四军中的贺将军,与我阿母有些交情,我会赶到她军中求她庇护。你带上虎符,赶紧回去收拾东西,连夜出城,到开封去,想法子将虎符交到我娘或者我姐手中。”

她说着,又从袖中抽出一封书信,一把塞入了徐三衣内,皱眉说道:“将这信也交到她们手中,让她们和这假虎符一块呈到官家面前。还有,徐老三,我方才在宴上见过你那弟妹了,侯清林从瑞王手中要走了她,她升得倒是快,现如今已是从七品了。你带着小狐狸上京,至于你阿母,将她接到郑七院子里去,郑七会护住她的。”

说罢之后,崔钿左顾右盼,已是十分心急。她深深看了徐三一眼,眸中自有万语千言,话到嘴边,化作珍重二字,接着便转身而去,没入人群灯火之中。

徐三握紧了虎符,急急回头,便见蒲察坐在原处,满眼期待地看着她,还在等着她回来与他吃茶,夜里回去,再缠绵温存。

只可惜,风月佳时,转眼成空。她答应了他,明年初才会离去,答应了他,十一月时,要让他给自己过生辰,答应了他,要给他一年时间,要做比真夫妻还真的露水夫妻,然而今时今夜,她要食言了。

谢却荼蘼,春事已休。

徐三心上一沉,眉头紧蹙,朝着蒲察快步走了过去。

蒲察知她那边定是出了事,但也没料到今夜徐三便要离城。他抿了抿唇,心上沉重,不再多言,这便与她一同往院中赶去。

一回西院,徐三急急唤来唐玉藻,叫他赶紧收拾行囊,务必要轻装简行。唐小郎见她神色如此凝重,也知是出了大事,不敢怠慢,赶忙挽起袖子,忙而不乱,动作麻利地收拾起来。

徐三吩咐罢了唐玉藻,转而又去了隔壁,跟徐母随口扯了几句谎,说是要替崔钿办事,提前几月就要到开封府去,让她这些日子,暂且住到贞哥儿院子,母子也算有个照应。徐母听过之后,虽心有不舍,但也颇感欣慰,只道是徐三得了崔钿看重,此一去,必将是平步青云,宦途得意。

徐三眼望着徐荣桂,但见融融灯火之中,那妇人穿着褐色衣衫,坐于桌边,已不似早年间那般精神抖擞,瞧那眉眼,多有倦怠之色。近半年来,徐阿母生了几次小病,虽都没甚么大碍,可也让徐三娘忧心不已。

她心下一叹,握着徐阿母的手,又交待了她许久,让她顾好身子。徐阿母一挑眉,嗤笑道:“你还说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小娘子,成日里起早贪黑的,可着劲儿的糟蹋身子。待你考完剩下这两轮,可不能再这样了。趁早安顿下来,也好将老娘我接到开封府,见见世面,享享晚福。”

徐三一笑,连忙应下。待她再回到自己那小院儿里时,便见着唐玉藻已经差不多打好了行囊,抬眼见她过来,赶忙又指着院子里的那两盆花,出言问道:“娘子,那碗莲和通泉草,还要不要带到开封府去?”

他立于檐下,微抿着唇,凝视着徐三娘的面容,等待着她的回答。

他心里清楚,这个答案,关乎着徐三娘的心之所属。如此危急关头,她若还要带在身上,只怕一生一世,就再也不会搁下了。

徐三怔了一下,抬起眼来,瞥了眼靠在门边的蒲察,随即收回目光,看向唐小郎,稍稍一默,缓声说道:“夜里头这样晚了,咱们还得急着赶路。若是能寻着马车,那就带上。若是寻不着,便让阿母进京时,再将这花草带过来。”

唐玉藻赶忙应了下来,哪知即在此时,蒲察沉声说道:“这么晚了,你是找不着车的,不如就用我的马车罢。”

徐三深深看了眼他,笑了一下,点了点头,这便吩咐唐小郎去隔壁蒲察府上,叫人将车马赶来。唐小郎瞥了蒲察一眼,紧抿着唇,这便出了院子,余下这二人在院中独处。

蒲察心上酸涩,虽强自克制,但眼圈已然微微泛红。徐三内疚不已,缓步登上石阶,立在他身侧,凝望着他那一双琥珀色的眼眸,只觉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在他的瞳仁之中,那一点点闪烁的光亮,是泪意?还是爱意?抑或是夜空中那璨璨星光,当真落入了他的眼底深处。也不知今日一别,此生此世,还能否再次与这双赤诚而灼热的眼眸,相对而望,相许真心。

徐三心上沉重,张口欲言,蒲察却咧嘴一笑,拉住她的手,紧紧握住,低声说道:“布耶楚,让我送你一程罢。我最远能到燕云关,如此算来,还能和你再多待两三日。这么晚了,你一时也找不到驾车的人,就让蒲察小师父,最后再教教你怎么赶车罢。”

徐三忍着泪意,扬起笑脸,重重点了点头,扑到了他怀中去。蒲察顿了一顿,方才伸出那结实有力的双臂,好似要将她揉进身体里去一般,紧紧地抱住了她,下巴抵在她那柔软的发丝上,不住磨蹭亲吻。

相看疑是梦,别恨好谁知。

蒲察为她赶车,送她上京的这两三日里,二人好似要将余生情思,一并挥霍了尽,一入了夜,住进驿馆,便是暮云朝雨,莺颠鸾倒。唐小郎心里头虽醋意难当,可一想着那金人也跟不到开封府去,便也不再计较,入夜之后,便老实待在自己那屋子里,不去招惹,亦不去打扰。

这几日行路之时,徐三也不忘了小心提防,生怕瑞王晓得虎符在她手中,派人过来搜查追杀。幸而这几日里,不曾出甚么变故,也不曾遇上甚么可疑之人。徐三暗自庆幸,却也对崔钿的安危心有担忧。

有言道是,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三日过后,日落西山之际,徐三娘掀起帘子,眼望着那峥嵘崔嵬的燕云关,心下一叹,知道她和蒲察的缘分,就要在此时了断,便好似两滴露珠儿,暂且相汇成一团露水,迟早又要被春风吹散,日阳照干。

她叹了口气,赶了唐小郎去前边探路,随即扬起头来,看向坐在车前的男人。落日苍茫,万顷溶金,蒲察倚着车架,默不作声,微微抬着下巴,残霞余晖将他那浓密的睫羽,琥珀色的眼眸,高挺的鼻梁,全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徐三靠近他身后,轻轻拨弄了下他的小细辫,含笑说道:“前几日是你的生辰,我有个东西想送你,可谁知一时情急,倒是忘了给你。还请蒲察小师父不要怨我,不要气我。”

蒲察翘起唇角,顺着她的袖子,向她手心看去,便见她手中躺着一个木人,精雕细刻,瞧那眉眼模样,真是栩栩如生,与他本人一模一样。徐三手上再一翻转,蒲察就见那木人背后,还刻着数行金语,写的正是爱根蒲察之意,落款则是“你的布耶楚克”。

这个木人,徐三刻了得有几个月,每每得闲,便要自袖中掏出,不厌其烦地反复修刻。蒲察平日里也撞上过几回,她却都立刻收于袖中,推说是要练习腕力,死命遮掩,不给他看。

蒲察喉结一动,泪意上涌。他将那木人紧紧攥在手中,生怕徐三看见他落泪的模样,一把将徐三紧紧抱住,头抵在她发间,声音微哑,用金语低低说道:

“车后有个箱子,里头放着一根长棍,还有一百来块镖刀。本想着待你生辰之日,让木匠给你做根上好的,哪知竟来不及了,只能将我手头这根转送给你。布耶楚,我盼着你能用上这些,可我也盼着你,永远都用不上这些。还有,我虽不知你为何要走,但我知道有人要害你。你放心,虽说我马上也要回上京去,但我会令人守着你阿母和弟弟的。”

其实蒲察往年间,并不会在燕京待这么久时日,一年之中,一就是正月来一次,六月才来一回。他是为了徐三,才会在宋国久待。

徐三被他抱着,虽看不见他的脸,但也能感受到脖颈间的些许湿意。她微微抚着蒲察结实的后背,接着便听到他闷声说道:“布耶楚,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可以为了你待在大宋,我也愿意蒙上盖头嫁给你。”

徐三闻言失笑,轻声说道:“天快黑了。等再晚些,城门一关,你可就要在林子里过夜了。”

她再一次拒绝了他。她有她的壮志凌云,不会因他而改心易志。

蒲察深深呼吸,紧搂着她,含泪而笑,沉声说道:“徐挽澜,你舍了我,就不能白舍!你要干大事,那就干出个样子来,不然你就算是辜负了我!但你若是真的做了大官,我就不怪你辜负我了。”

徐三笑道:“开弓没有回头箭。我啊,这回就一条道走到黑了。”

蒲察却又低低说道:“有的,开弓也可以回头。你甚么时候,不想走这条路了,就来北方找我。我带着你,我们周游列国……”

徐三笑了一下,轻轻将他推开。她凝视着他那英俊的眉眼,吻了下他泛红的眼圈,随即柔声催促他道:“好了,蒲察。天快黑了,你必须赶紧回城,我也要赶紧过关。蒲察,我的好爱根,看顾好自己。我留在屋子里,未曾带走的东西,书啊甚么的,你尽管拿去。还有,别再哭了,你比我年长许多岁,比我高上一头还多,还是腰缠万贯的大商人,可不能总哭鼻子。”

蒲察点了点头,抹了把泪,抿唇一笑,也不再多言。他将木人收入袖中,翻身下了车架,转身便往来路走去。走了十数步后,他站定身形,立于树下,回过头来。

夕阳西下,落日茫茫。他望着那一架车马,愈行愈远,渐渐地,天也黑了,车影也不见了。曾突然出现在他生命中的女人,以同样让他始料未及的方式,抽身而去,抛下了他,也许再也不会回来。

徐三坐在车前,手勒缰绳,也不知是因为风太大了,还是因为迎着落日,阳光有些刺眼,她眨了两下眼,竟也落下一滴泪来。徐三一怔,嗤笑一声,抬袖抹去那泪珠儿,驾着马车,朝着燕云关愈行愈近。

世人总爱看事事如意的故事,最好是父疼母爱,生来就口衔明珠,翠绕珠围,一生顺遂。但是徐三娘却想得明白,其实人生非常公平,若是想达成目的,就必须孜孜不息,夙夜不怠,就必须有所割舍,有所牺牲。

舍恶以得仁,舍欲以得圣。她虽非仁圣,但亦循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