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短女墙莺唤晓

论起力气,秦娇娥比不过她,死命抵了两回,终究还是松了手。她眼睁睁地看着那徐三娘大步跨入门内,这心里面,却是犯起了急来。

徐挽澜这一赌,还当真是赌对了。那死而复活的杨氏婢子,此时就在这秦家院内。眼看着再过短短一日,此案便要升堂开审,这秦娇娥,原本都觉得这徐三是叫花子同龙王比宝——横竖都是输定了,不曾想这徐三却打上门来,实在教她心惊不已,也猜不透这徐三登门,乃是有心,还是无意。

这秦娇娥暗中慌了神,却又不敢显露于面上,唯恐被她瞧出端倪,抓了马脚,只蹙起眉来,又气道:“你报完了喜,气完了人,转头回去便是,挤进我家门作甚?”

徐挽澜缓缓笑道:“方才报喜,不过戏言而已。俗话说的好,冤家宜解不宜结,我今日登门叨扰,便是有心与你,杯酒释前嫌,一笑泯恩仇。怎么,你这日后的朝内大官,便没有这点儿肚量,难道还要将我撵出去不成?”

徐挽澜这话说到这份儿上,秦娇娥自是不能再撵她,若是执意轰她出门,难免显得形迹可疑。秦娇娥心上一叹,无可奈何,瞪了这徐三两眼,却还是不得不将她迎入院内,又唤了婢子摆酒,并差人知会阿母及姊妹。

秦家婢子给那秦阿母及秦娇蕊送了信儿,秦阿母是措手不及,惊慌起来,连忙寻问这大女儿的主意。那秦家大姐儿听得徐挽澜登门,却是不慌不忙,只搁了书笔,起身冷笑道:“这徐老三,无事不登门,登门必有事,多半是得了风声,起了疑心,想来咱家一探究竟。”

那秦阿母眉头紧皱,急声道:“她若是想不到这块儿,咱还能攻其无备,出其不意。现如今她找上门来,心里头多半是有了应对之策,咱这杀手锏,怕是使不出花儿来了!”

秦娇蕊蹙起眉来,很是嫌弃地瞥了那秦阿母两眼,随即厌声道:“慌甚么慌?她又没见过那杨氏是何模样,那小娘子就算站在她眼前,她都未必认得出来。再说了,任她徐老三再能耐,那也是我的手下败将,若非我转了行当,一心求学,哪儿轮得到她来逞威风?我便是久不出山,随便也压她一头!”

秦娇蕊负手而立,稍稍一想,招了招手,对那秦阿母耳语一番。秦阿母听着,却是狐疑不定,皱眉道:“这如何行得通?倒还不若将那丫头,直接藏个严实。”

秦娇蕊不耐道:“徐老三甚么路数,我再清楚不过,非得棋行险招,才能将她对付。她来咱家吃酒,肯定没喝两盅,就开始装醉,非要在咱家住上一宿,夜半再偷偷溜出去。咱家不是大门大户,满打满算,就这么十几间房,她寻摸个遍,心里头自然有数。再说了,那姓杨的丫头,病秧子一个,每夜都要喝药,徐老三那狗鼻子一闻,又教她抓了把柄。你就按我说的张罗,必能铺设个迷魂阵,教训这歹人一回!”

这秦娇蕊,也确实将那徐挽澜的脾性,拿捏得十分清楚。这徐三娘与秦娇娥吃酒,直吃到黄昏月上,夜色铺降,这徐挽澜便推说酒醉,骑马颠得慌,乘车更会晃得晕吐,走路回去更是不行,非要赖在这秦家过夜。秦阿母听说之后,心上却是一喜,暗想自家这大女儿,果真是料事如神,将那徐三完全完全猜中,一步不差。

而那秦娇娥先差遣婢子,给徐家送了信儿,接着又扶着徐挽澜,出了厅堂。这秦家娘子行至半道,见身边只一仆妇在侧,便不由得凝住步子,一把掐了下那徐三娘的胳膊,咬牙低声道:“徐老三,你莫要再装!”

徐挽澜却是眯着眼儿,东倒西歪,秦娇娥瞧在眼中,心里来气,又一把握住她胳膊,压低声音,蹙眉道:“那日我去你门前寻你,可不止是为了与你道别。本还想劝你莫要接这案子,可我心一转念,又想看你跌跟头吃瘪,故而这话儿到了嘴边,便又咽了下去。”

她稍稍一顿,又嫌恶道:“寿春县里,但凡和岳家打过交道的,都知道那岳小青是个甚么东西。人道龙生龙,凤生凤,可这岳小青,却是没学来岳大娘的半分能耐!这小娘子懦弱无能,不思进取,成日在家唱曲儿描画儿,就是个十足的窝囊废。你先前帮那吴樵妇、蔡老儿说话,倒还说得过去,勉强算是‘情理可悯’罢,可你帮这岳小青,那不就是为虎作伥?更何况,这案子,你便是卯足了力气,也没有分毫胜算!”

任那秦家女连声苦劝,这徐三娘心里却是坚定。

世间有罪,便随之有罚。一个真正公平的世界,定然是一个罪与罚相称的世界。法律上的罪,必须有量刑得当的罚。而道德上的罪,谁也断不清楚,作为旁观之人,可以指责,可以鄙夷,可以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报复,但无论是谁,都没有能力,去给出一个真正相称、完全公正的罚,这便是世事之无奈。

岳小青懦弱无能,甘愿做那岳大娘的线抽傀儡,既骗了太常卿的小公子,还负了自小一同长成的杨氏。徐三娘认为,这是罪,这该罚。

岳大娘明知女儿不喜男儿,却还是为了生意,为了买卖,为了金山银山,昧地谩天,欺三瞒四,许了这错配姻缘。徐三娘认为,这也是罪,这也该罚。

只是量刑得当,才是真正的公平。岳家女犯了错处,行将被处以极刑,旁人可以骂她“该死”,但她实不该死。所谓律师,并不是惩奸除恶、劫富济贫的大侠,也绝不能一味地颠倒黑白,为利所驱,她所能做的,就是为事主尽力争取应得的权利——无论事主是男是女,是善是恶,他若应得,那就该争得。

徐三娘只想着,先将杨氏婢子找出来,然后说服她,暂且将岳小青这命保下来。给她保了命,之后才是婚姻能否存续,财产如何分割,及那袁小郎应得的权利,又该如何找补。她若能救得岳小青,自然也有法子,在公堂之上,给袁小郎圆回去。

此时秦家娘子苦声相劝,也有了几分真心相待,可那徐挽澜却是心上一叹,只装醉傻笑。二人立于廊间,恰在此时,忽有一股煎药的苦味传了过来,徐挽澜这一闻,便又扮起了酒醉,呵呵笑道:“好香,好香!我倒要瞧瞧,秦娘子这后厨,做的是甚么好东西。”

言罢之后,这徐挽澜摇摇晃晃,便循味而去。秦娇娥一怔,心上一紧,连忙去强拉她回来,死命地往自己这边拽。只可惜这小娘子的力气,着实是比不过这徐三娘,二人拉拉扯扯,这秦娘子再一回神,便已被她拉到了后厨里去。

徐挽澜倚在门边,身显醉态,可这一双眼儿,却是格外清明。她抬眼一扫量,便见灶台边上,有两名女婢,正手持蒲扇,坐于马扎之上,守着那正冒着烟儿的煎药瓦罐。或许是被那烟气呛着的缘故,其中一个婢子,时不时就掩住口鼻,轻咳两下。

徐挽澜细一打量,便见这两个婢子,乃是一般岁数,俱是柳腰细身,弱不胜衣,面貌秀美,肌肤玉雪,若说有甚么差别,便是一个额头光洁,而另一个,额前留了些许碎发。

秦娇娥往灶边一看,便匆匆收回目光,只又拿手扯着徐三的袖子,故作不耐道:“这药味儿熏人得很,你偏要在这儿待着作甚?我瞧你不是醉糊涂了,分明是醉得痴傻了!走走走,莫再多待。”

徐挽澜却是呵呵笑着,靠着门边,故意道:“我就不走。我就在这儿待着。今儿这一宿,我就睡这儿了。”说着,她还猛地打了个酒嗝,那满口酒气,呛得秦娇娥连忙掩住口鼻,十分嫌恶。

秦娇娥翻了个白眼儿,无可奈何,想要提步离去,可偏又放心不下,只得在旁陪着这装傻充楞的徐老三。二人待了没一会儿,那药便已煎好,而这两名婢子,瞧着仿佛瘦弱无力,可做起活来,却都十分麻利,不一会儿便将药汤倒入碗中,又将瓷碗搁于食案,这就要将这药汤送给那服药之人。

秦娇娥提起心神,有些紧张起来,生怕这徐老三又生出幺蛾子来。只可惜上天待她太薄,她怕甚么,偏就来甚么,秦娇娥接着便听到那徐挽澜道:“这屋子里太闷,我要出去走走。”

秦娇娥火冒三丈,心里暗道:你哪儿是想出去透风,分明是想看看这服药之人是谁!只是徐挽澜既要出去,她也不好相拦,只能跟到这装疯卖傻的徐三娘屁股后头,而那徐三娘,则跟在了那送药婢子的身后。

前后数人,缓步而行,总算是到了服药之人所住之处。两名婢子进了门,徐挽澜也想跟着进去,不曾想那婢子却翻手掩上了门,将这徐三娘拒之门外。徐三娘立于门前,微微蹙眉,便听得那秦娇娥压低声音,不耐道:

“徐老三,你倒还疯个没完了。这屋子里头,乃是我的远方表妹,途经寿春,来我府上暂住,不曾想却染了风寒。她这汤烧火热的,正是难捱的时候,你在我跟前装疯就够了,犯不着去惊扰她。若是你将她吓出了毛病,我可饶你不过!”

徐挽澜假作不闻,抬手便去推门。秦娇娥一看,犯了急,皱起眉来,又伸手拉拽。二人拉扯之时,那房门忽地又被推了开来,里面的人不察,外头的人无备,两边竟撞作一团,这徐三娘更是被那婢子扑倒在地,摔了个钗横鬓乱,且还被那瓷碗砸了个正着。

那瓷碗余温犹在,尚还有些烫意,这猛地一碰上这徐三娘露出的小臂,便在她那雪白的肌肤上烫出了一片红痕。徐挽澜吃痛一声,烫得不行,连忙将手缩入袖中。饶是如此,她也不忘抬眼,自那门间缝隙,朝着里屋窥去,濛濛夜色间,只见一人卧于床榻,掩口低咳,至于形貌如何,却是看不真切。

眼见得徐三娘如此狼狈,秦娇娥不由笑了,负手而立,居高临下俯视着她,挑眉尖声道:“徐老三,我跟你掏心掏肺,你却与我装聋卖傻,那我便也懒得跟你耽误工夫了。一来,我有书要读,二来,我还要收拾行囊,忙得很。只要你别惊扰了我娘我爹,还有我表妹,别的地儿我都不管了。你便是想去我阿姐那儿找不自在,我也不拦着你,尽管找骂去罢。”

言罢之后,她便离身而去,而那两名婢子,也回了后厨。徐挽澜这身边,只余下一名仆妇。这徐三娘立起身来,拍了拍裙上尘土,随即回过头,对着那仆妇笑道:“我醉得糊涂,走不稳当,还请阿姐扶我一把,给我寻个地方,躺上一会儿。”

那仆妇转了转眼珠,连忙应下,这就找了间屋子,让这徐三娘歇于此处。徐挽澜上了炕席,侧身而卧,半眯着眼儿,倾耳细听着外间动静,却是细细思量起来。

方才那额前有碎发,时不时轻咳的婢子,扑入她怀中之时,将一个耳坠子匆匆塞入了她的手中。而那秦娇蕊,行事大开大合,偏好棋行险招,剑走偏锋,断然想不出这等心思细密的陷阱。当那婢子将这耳坠偷偷塞入她手中时,秦家大姐儿的这迷魂局,自然便破了阵,也恰合了徐挽澜的猜想。

那婢子的额前碎发,乃是匆忙之间,一剪子下去,咔嚓一下,剪出来的,因而这刘海很是齐整,瞧起来着实突兀。而这额前碎发,则是用来遮掩那婢子凹陷发暗的印堂的。

这杨氏所患的疾病,徐挽澜那日听岳小青说了病状,便知道多半是心脏方面的问题。而人若心力不足,便会反映于眉间印堂。故而这徐三娘第一眼瞧见这婢子,心中便立时有了计较。

这婢子煎药的时候,时不时便轻咳数下,多半是因身子骨儿太弱,又受了连日折腾,活了死,死了活,这才生出了这咳嗽的毛病。而那秦娇蕊,连日里听她咳嗽,只当她是肺气不足,因而命人假扮杨氏之时,也教那人咳上几声,这倒显出来她并非心细之人了。

只是那杨氏给她的这耳坠子,瞧起来样式却是普通,不过是几朵嫩黄色的小花儿簇成一团,每朵花儿皆有四瓣,交成十字,徐挽澜窝在被子里瞧了半晌,却是看不出有甚么端倪。

躺了半晌之后,深更半夜之时,这徐三娘但想着,做戏要做全套才好,这便强打精神,披衣起身,趁着夜半无人,往那“表妹”院内行去。她清楚得很,只要她出了门,必会有人暗中窥视,悄然跟随。

即如她所料,白日那仆妇偷摸跟在她后头,也随她去了那“表妹”院内。这仆妇隐于窗后,侧耳细听,便听得那徐挽澜与那假杨氏说起了话儿了,心上不由一喜,暗想道:咱家大姐儿真是神了,早先说这徐三娘疑心过重,愈是那破绽百出的,她便愈会信以为真,如今一看,果然如此。

她又于夜间听了半晌,听得那假杨氏装作被徐三说动,哭哭啼啼,说隔日堂上必会翻案,不由得大喜过望,急忙去寻了秦娇蕊报信儿。那秦家大姐儿得了信儿,但觉得是瓮中捉鳖,胜券在握,全不拿这徐三当回事儿,只勾唇一笑,便又捧卷而读,执笔而书,彻彻底底,安下心来。

隔日里这徐挽澜早早离了秦府,也顾不上买点儿吃食,填饱肚子,这便急急去寻了那岳小青。那岳家娘子还未曾起身,只神情怏怏地,卧于床榻之上,眼见得徐三入门,便耷拉着眼儿,有气无力,闲闲说道:“阿母这五百两银子,倒是买了个勤快人儿。你比那公鸡起得还早,合该换你来打鸣儿。”

这岳小青的房中空空如也,便如之前一样,只两把月牙凳,搭上一张床炕,外间也没甚么卧榻,自然也没仆人守夜——想来原本也是有的,该是被她轰了出去。

岳小青阴阳怪气,徐三娘却并不计较,只趁着还没仆妇过来,匆匆将那嫩黄色的耳坠子,塞进了岳小青的手心里去。那小娘子懒懒抬眼,定睛一看,却是顷刻间浑身僵住,眨巴了两下眼儿,倏然落下泪来。

徐挽澜眯起眼来,但挽袖抬手,用那帕子,给她拭去泪珠儿。待到这小娘子心绪稍平,她才又出言询问,接着便听得这岳小青带着哭腔,低低说道:

“我祖上乃是信州上饶县人,阿母早早来寿春投亲,做起了买卖,我却是到了七八岁,才被人接来了这寿春县。我来这寿春县时,途经那徽州婺源县,阴差阳错之下,遇着了她,便收了她为仆。这花坠子,便是我二人的信物,乃是我描了花样,寻来匠人,特意为她制成。”

徐挽澜一听,这才明白过来。那所谓徽州婺源县,即是江西婺源,素以油菜花开得极盛,而有美名在外。这耳坠子上的小花儿,黄萼裳裳,花冠四瓣,交为十字,簇成金灿灿的一团,指的正是那婺源的油菜花儿。

她微微蹙眉,又听得那岳小青含泪说道:“我二人这孽缘,起于徽州婺源。婺源又音同‘无怨’,恰合了我二人的宿命。我俩早先曾对着这花坠子起誓,此生成鸳侣,无怨亦无尤。我又与她约好,说是一人持一个坠子,待到其中一个死了,便合作一双。她下葬之前,我背着阿母,偷偷将我那坠子也搁入她衣裳里,合成一双一对。如今我见着这坠子,自是霎时间明白过来——她定是没死,她定是无怨!”

岳小青在这儿哭哭啼啼,悲不自胜,徐挽澜却是眉头微蹙,只手持帕子,给她拭了泪珠儿,随即压低声音,沉沉说道:“莫再哭了,哭有何用?隔舍须有耳,窗外岂无人。若让人听了动静,约莫还要再惹事端。杨氏未死之事,你务必守口如瓶,莫要说与旁人。”

岳小青此时对她,已是言听计从,十分信任。听得徐三娘之言,这岳小青连忙点了点头,紧咬下唇,强自止住哭泣。

徐挽澜立起身来,缓缓踱步,负手而行,却是兀自思索起来。

那杨氏死而复活,且对岳小青情意依旧,对于她这案子来说,自然是一件好事。只是这杨氏的身契,到底还在岳大娘的手中,她能杀她一次,便也能杀上两次三次。

她正蹙眉想着,忽地听得外头的脚步声愈行愈近,再一抬头,却是岳大娘缓步而来。那娘子虽是寿春首富,可却穿着一身粗布衫儿,矮小黑瘦,不着粉黛,只那一双金刚眼睛,却是精光外放,目光锐利,令人不敢小觑。

徐挽澜一见,连忙面上带笑,迎了过去,先是一拜,接着又寒暄数句,溜须拍马起来。那岳大娘淡淡听着,只抬起眼来,又朝那侧卧于床榻之上的岳小青瞥了过去,那岳小青见她前来,却是背过身去,闷声不语。徐挽澜看在眼中,却是不由有些慨叹,但想道:

男女缔姻,和合双全,本是人间乐事,不曾想却闹到这番田地。现如今亲家成了仇雠,母女相对无言,这岳大娘纵是有良田千顷,家财万贯,这日子过得也没有半分舒心之处,归根结底,正所谓是“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逭”。

这岳小青不想跟阿母说话,而那岳大娘,却是早将她看作是个窝囊废,也懒得跟她多言,只当是白费口舌。她睨了那岳小青两眼,便请了徐三娘出去说话,又听那徐三并未用膳,便又差人去摆些清粥小菜过来。

徐三娘手持瓷勺,缓缓喝着那白粥,便听得那岳大娘温声道:“昨日你前脚才离了县衙门,我后脚便去寻了咱知县娘子。前两日我听那魏二娘说,她给知县娘子递银子,娘子却是推拒不收,她送了些西域来的稀罕物,反倒讨了娘子的欢心。我便有样学样,又托了人,寻了不少西域物产,亲自送了过去。”

徐挽澜一笑,又提眉问道:“知县娘子这回可曾收下?”

岳大娘叹了口气,淡淡笑道:“俗话说的好,不是冤家不聚首。我去送的时候,恰好碰着了太常卿袁氏。那知县娘子,我也琢磨不透,她当着我二人的面儿,将我等送的礼,全都一一收下,也不知是怎么一番想法儿。是帮我?还是不帮我?也没个定论。”

徐挽澜稍稍一想,随即抹了抹嘴,笑道:“娘子莫怪我多嘴,这官司是何等情状,咱都是心知肚明。这官司,咱其实不占理,明日若是得了胜,难免教人心有不平。我想教娘子一番说辞,明日上了堂,当着那太常卿的面儿,好声好气,这么一说,倒也算是见兔顾犬,亡羊补牢了。虽不能让两家重修旧好,但多多少少,也能消减几分怨怼之气。人道是和气生财,万不可逼人太甚,我也是为了娘子着想。”

那岳大娘乃是个生意人,自是知道这徐三也是一片好心,便也不曾推拒,只凑到这徐三跟前,令她附于耳侧,细细道来。听罢之后,这寿春首富犹疑半晌,终是点了点头,应承下来。

隔日里赫赫炎官,火伞高张,崔钿坐于那匾额之下,高堂之上,身着青绿官袍,头戴犀角簪导的冠帽,抬手一拍惊堂木,这便开始审理这桩牵涉了两家大户的诉讼之案。

那秦娇蕊负手而立,傲然抬首,很是蔑然地睨了两眼徐三娘,随即高声道:“当日夜里,袁公子入得这岳小青房中,便听得娇吟阵阵,细喘声声,又见那纱帐另一头,两个人影紧紧贴合,缠绵难分,亲密无间。他提步上前,一掀纱帐,便将这一双淫妇,捉奸在床。人道是:捉贼见赃,捉奸见双,现如今铁证如山,你又要如何巧词强辩,变白以为黑,倒上以为下?”

徐挽澜微微一笑,朗声道:“娇吟细喘是真,亲密无间是真,只是这‘捉奸在床’,实乃不虞之隙,一场误会罢了。这岳小青,与那杨姓婢子,七八岁既已相识,虽说一个是主,一个是仆,生来即是尊卑有别,但这两个小娘子,意气相投,脾性相合,便结成了金兰之友。袁公子及其仆侍,也在岳府中住了二三十日,该也知道,这岳小青,向来是不讲规矩。她与那杨氏,虽同处一张炕席,且还娇笑不止,喘吟不休,听起来尤为暧昧,但这二人,不过是在胡闹玩笑罢了。”

她抬起头来,清声道:“我知我这一番说辞,旁人听来,自是不信。只是我想问问袁小公子,你掀开纱帐之时,那二人穿没穿得衣裳?你乃是宦达人家的公子哥儿,想来必不会拿谎话儿诓我。若是果真没穿,那这官司,我也不打了。若是穿了,那就说明,此事实乃误会,不过是两个小姐妹,闲来无事,戏弄着玩儿罢了。”

那袁公子面带薄纱,闻听此言,抿了抿唇,却不得不细声说道:“衣裳倒是穿了,只是这二人的裙衫,却是乱皱皱,一看就是在榻上躺卧了许久。”

徐挽澜缓声笑道:“是了,这二人,乃是明明白白,穿着衣裳的。如此一来,这袁小公子掀开幔帐之时,那主仆二人,姊妹两个,不曾交颈相亲,亦不曾赤裸相对,又如何称得上是‘捉奸在床’呢?”

那秦娇蕊微微蹙眉,随即冷笑一声,又道:“这岳小青,平日里游手好闲,不思进取,只知吟风弄月,无病呻吟。我这里有几幅书画,均是那岳家娘子亲笔所书。画中之人,均与那杨氏长得一模一样,而诗中之语,亦是颇为可疑。”

她言及此处,稍稍挽袖,自那差役娘子手中接过几张书笺,俱是那岳小青亲笔所写的诗词。秦娇蕊手执诗词,斜睨了那徐三两眼,随即冷笑道:

“我这里有三首诗词,皆是出自这岳家娘子之手。

头一首,有‘翠屏三扇恰相倚,玉镜一奁谁为磨’一句,那杨氏婢子的大名,即是屏扇二字,而这磨镜之词,更是不言自明。

这第二首,又有“青屏照玉镜”几个字,所谓青屏,即是那岳小青的青字,及杨屏扇的屏字,这所谓玉镜,指代为何,更是毋需多言。

而末一首,则说的是“莫言多病为多情,此身甘向情中老”。据我所知,这岳小青身边并无男子为仆,更没有甚么相好的郎君。这样一个小娘子,如何会在诗中,为情所困,愁肠百结?这所谓‘多病’,指的该也是那痼疾缠身的杨氏婢子!”

秦娇蕊接连发难,徐三娘却是不慌不忙,先自那秦家大姐儿手中接过诗词,匆匆一扫,稍稍一思,便张口应对,含笑平声道:

“一来,我先前听岳家人所说,袁小公子离府之时,自那岳小青的书案之上,偷摸盗走数十幅字画。这证物有数十份之多,怎么秦家阿姐却偏挑出这几份作证?这难道不是鸡蛋里挑骨头,牵强附会,望文生义,故意找茬挑错?数十幅字画里,只挑出这三幅画卷,三份诗词,秦阿姐着实辛苦。

二来,我先说说这画。画中之人,确乃杨氏,只是我先前也说了,这二人虽是主仆,却也是闺中密友。那岳小青沉迷书画,闲来无事,拿那杨氏练手,这可说不上是儿女私情罢?

三来,再说说这诗。唐朝有诗豪刘郎,写过两首诗,一名《磨镜篇》,一名《新磨镜》。按着秦家大姐儿的说法,这刘禹锡,也算得上有罪在身罢?

青屏、翠屏、玉镜,皆是最寻常不过的意象。秦家大姐儿若是想听,我现在就给你背上十首八首,保证每一首都带上这几个字。

至于这最后一首,更是牵强。魏文帝曾有《燕歌行》一诗,诗中有‘贱妾’之称,写的更是秋思闺怨。按着你的说法,这魏文帝是把自己当成贱妾了,还是说,这诗根本不是他亲笔所写?由此来看,岳小青在诗中为情所困,其人却是未必。

综上所言,书画之事,不足为凭,实乃存心构陷!”

眼见得那徐三见招拆招,秦娇蕊却是神态自若,勾唇而笑,转而向着知县娘子拱拳说道:“先前我只写了半份状书,现如今,我倒可以把这后半份呈出来了。岳大娘为了杀人灭口,便给那杨氏下毒,幸而那下毒的仆妇,倒还算是有几分良心,将那毒药,换作了假死之药,福建路的茉莉花根。”

茉莉花根含有生物碱等成分,因而有极强的麻醉之效,在这古代,便被当做了假死之药。

徐挽澜微微垂眸,便又听得那秦家大姐儿道:“杨氏死而复活,我好心将她收留。她早先应承于我,愿意上堂作证,还请知县娘子开恩,准她登上堂来。”

秦娇蕊此言一出,岳大娘薄唇紧抿,面色乍变,岳小青却是急急回头,殷切盼望。门外诸人,亦是一时哗然,瞪眼咋舌。

那太常卿袁氏先前见着秦娇蕊被连连驳倒,本还有些气急,可现在看这秦家大姐儿搬出了杀手锏来,这袁氏妇人,及那袁小公子,也不由得气息稍平,抿唇而笑,只等着看那杨屏扇如何翻案。

众目睽睽之下,那柳腰细身,面色苍白的小娘子,缓步行来,登于堂上。徐挽澜定睛一看,果然是那额前留有碎发的婢子,心上不由稍定,可是面上,却还是装出了些许惊慌之色,直看得那秦娇蕊大为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