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小犬闻言,微微垂眸,默然半晌,方才松开手来,沉声冷道:“三娘子多虑了。我行事自有分寸。”
徐挽澜心上一叹,只抬起手来,缓缓揉了揉自己那勒得发红的腕子,随即仰起头来,含笑说道:“韩郎君有分寸就好。虽说我这人,见天儿盼着人家犯官非之灾,官司愈多,我这荷包愈鼓,但咱魏大娘,说得上是个好人,我只盼着她,平平安安,稳稳当当,再也不必寻我这铁扫帚上门。”
韩小犬闻言,却是挑眉一哂,眸色阴鸷,显然是不以为然。徐挽澜见劝不动他,便也懒得再多费口舌,只摇了两下那仕女图团扇,笑道:“天色不早,我估摸着咱家大娘也快回来了,我呢,也该去正堂里头等她了。韩郎君,你且早早歇下罢,咱二人有缘再会。”
韩小犬斜睨着她,一声不吭,半晌才沉声道:“把手伸过来。”
徐挽澜一怔,不解其意,想了一想,但将那垂着穗子的仕女图团扇,朝着他递了过去。韩小犬见她如此,面上稍有不耐之色,只又抓了她腕子,给她粗粗揉了两下,随即皱眉厌声道:“你这腕子,也不知怎地,我不过稍稍用力,便红得这么惹眼。若是叫旁人瞧去了,难保不会探问个究竟。”
他力气恁大,徐三娘自是无意挣脱,便是挣脱,也定是挣脱不开。她但手持团扇,抵着下巴,闲闲低首,挑眉细看,却见这韩小犬愈是揉抚,她这腕上红痕,便愈是惹眼,简直跟刮了痧似的,绯红一片。
徐挽澜看在眼中,兀自觉得好笑,但用那扇面拍了下他胳膊两下,笑道:“行了,你个做贼心虚的。到时候旁人问起,我随便找个由头,搪塞过去便是,哪用得着你在这儿白费心机,且还越抹越黑。”
韩小犬薄唇紧抿,这才松手作罢。徐挽澜收回手腕,左手负于身后,右手轻摇团扇,又劝了他安心回去待着,软硬兼施,来回劝了两遍,总算是劝得这韩郎君踏着柴屐,离身而去。
待到这韩小犬离去之后,徐三娘坐于廊上,笑意渐渐收敛,边缓缓轻摇小扇,边暗中寻思起来。
韩元琨身上这香味,徐三娘闻起来并不陌生。她嗅了两下,便立时明白过来,这乃是从那大食国传来的薔薇露,即所谓的打阿拉伯传过来的玫瑰香水。而这大食蔷薇水,在这女尊男卑的大宋国里,断然算不得常见。徐三娘只闻过一次,便是在那爱打扮的魏大娘身上。
韩小犬身上这香气,极为浅淡,他乍一来时,还能闻出一丝味道,可没过一会儿工夫,这香气便已完全消散。由此可见,这蔷薇水,多半是这韩郎君从别人身上沾染过来的,而这个别人,十有八九,便是与他私会的那人。
魏大娘如今身不在寿春,那么这个人,绝对不会是她。这魏府上下,除了那当家做主的魏大娘外,若说还有谁用得起这般稀罕的蔷薇露,那这个人,只能是搬来与阿姐同住的魏四娘了。
魏四娘年纪尚轻,未曾娶夫开府,便只能与阿姐同住。而上次分家产之时,这魏家的两个姐姐,虽合起伙儿来,明里暗里,让这小妹吃了不少的亏,但这魏大娘,纵是个寸利必得之人,也绝不会过分苛待自家小妹。由此看来,这魏四娘的蔷薇露,多半是受了大姐的恩赏。魏府里只这二人算得上是主子,除此之外,也再找不出谁了。
再忆起上次吃酒之时,那韩小犬一入席间,这魏四娘便被迷得神魂颠倒,春心大动,徐挽澜这般回想着,不由得微微蹙眉,心生隐忧之思。
她正在这儿寻思之时,忽听得有仆妇远远唤她,说是魏大娘等人回了府中。徐三娘一听,连忙立起身来,朝着堂中大步行去。
那魏大娘正手举茶碗,坐在凳上歇息,忽地听得有人入内,这便抬眼看去。她稍一抬眼,便见那穿着红罗裙的小娘子,宝簪珠钗,妆容齐整,比往日还要再俏丽几分,引得她视线稍稍一凝,接着便搁下碗来,起身笑道:“三娘子,你还真是听了老姐姐的话儿,好好打扮起来了。”
徐挽澜朝她一拜,这才含笑道:“有言道是:佛是金妆,人是衣妆。我得了阿姐那么多脂粉首饰,岂能不物尽其用,好好拾掇拾掇自己?唉,只是我再如何妆扮,到底比不过阿姐,丽质天成,艳色绝世,便是素面朝天,铅华不染,也好似是玉殿嫦娥下凡尘,捧心西子又再世。”
魏大娘呵呵一乐,道:“你这小嘴儿,夸起人来,倒还真是日日翻新,全不重样。”言罢之后,她又拉着这徐三娘,走到另一妇人跟前,转头对着徐挽澜正色道:“三娘子,这位便是我的老熟人,岳家姐姐。上次三娘你在席间说,若是听着谁招惹了官非,便要在她跟前说两句你的好话儿。你瞧,我这就给你找了个大买卖。”
徐挽澜一听这话,心上一叹,无奈想道:当时不过是想给那韩小犬解个围,不曾想反倒给自己挖了坑。早知如此,绝不说这番话了。
话虽如此,她却还是眉眼含笑,朝那岳大娘拱拳道:“先前曾在魏大娘这儿,有缘见过姐姐一面。如今听闻姐姐有了难处,我义不得辞,只盼着能为阿姐排难解纷,遣悲忘忧。”
岳大娘眉眼间满是倦怠,只抬手揉了揉眉心,随即温声道:“我可不似那魏大娘,明明和你差了辈儿,却还要和你称姊道妹。三娘子,你不必唤我阿姐,管我叫岳大娘便是。”
魏大娘一听,冷哼一声,坐在一旁,磕着瓜子儿道:“好好好,数你活得明白,倒还容不得我们这些装傻充愣的了。”
岳大娘微微一笑,稍稍抿了口茶,随即握起徐三娘的手,边轻轻抚着,边缓声道:“三娘子,你知我的难处,我呢,也知晓你的难处。你接了我这官司,便得罪了太常卿袁氏,故而你敢接这官司,我便要念你这份恩情。无论这官司打到最后,是输是赢——当然,我盼着是赢——我都不会怨你。”
徐挽澜略略一思,谨慎应道:“还得请大娘说说这案子是如何情状,我也好估算一番,到底能有几分胜算。”
岳大娘缓缓说道:“一来,你若接了这案子,与你对打的人,便是那久不曾出山的秦娇蕊。”她稍稍一顿,细细盯着那徐挽澜,温声道:“三娘子,我知你自打做讼师以来,只输过一回官司,便是败在了这秦娇蕊的手下。这一回,你若能胜她一回,倒也算是一雪前耻了。”
这所谓秦娇蕊,便是那秦娇娥的姐姐,早些年在这寿春县城里,名头比如今的徐三娘还要响上几分。只是这秦娇蕊近年来忙于科举,然荻读书,手不释卷,不曾再接过一个官司。这太常卿袁氏能请她出山,也不知是砸了多少银钱,借了多少人情。只是这袁氏不请别人,特地请这赢过徐挽澜的秦娇蕊,个中心思,也是不言自明。
徐挽澜一听岳大娘这话,知道她是使起了激将法来,想逼得她一时气动,满口答应。可是这徐三娘,并不是个轻易受激之人,她只微微一笑,仍是毫不松动,但缓声道:“与谁打官司都是打,最要紧的,还是咱们占不占理。”
见这徐三娘不慌不忙,从容自若,岳大娘不由得缓缓笑了,将她的手握紧了些,又道:“这占不占理,还不是咱说了算?这纠纷如何,我也未曾亲眼得见。不若你明日再来我府上一趟,叫我女儿,和你好好说一说罢。”
她也不容徐挽澜推拒,只当此事定了下来,转而又抬起头来,对着那嗑瓜子儿的魏大娘笑道:“今日咱谈成了大生意,还跟崔知县商量成了观莲会的事儿,合该好好吃一回酒,贺喜一番。我家中私事,及我那不争气的女儿,说多了也是扫兴,还是明日叫三娘子去我府上,再详说细谈吧。来来来,咱吃菜喝酒,不醉不归。”
这岳大娘看似温和,实则强势,徐挽澜见她如此,知道她已认定了自己,而这场官司,再没有推却的可能。不管有一二分胜算,还是毫无胜算,她都得硬着头皮,登上公堂,为这岳家女儿强辩一场。
她摇了摇头,无奈而笑,却只能举杯捧盏,暂且将这话头儿按下,转而和这两位叱咤商场的妇人吃起酒来。而酒过一巡,徐挽澜正夹筷吃肉之时,忽地又听那魏大娘笑道:“哎呀,我才想起来,岳家姐姐少数了一桩喜事。我报仇雪恨,难道算不得喜么?”
岳大娘微微一笑,平声道:“怪我怪我,我忘了这大喜之事,合该自罚三杯。”
徐挽澜却是心上一顿,只缓缓举杯,噙着笑意,挑眉问道:“哦?姐姐这日子过得,担风袖月,高枕而卧,既无远虑,亦无近忧,却不知哪里来的大仇?”
魏大娘敛去笑容,神色阴戾,恨声道:“还不是杀母之仇!老二已被收押,不日便将斩首示众,还剩下一个烧火丫头,我断然饶不过她!今日我去了衙门,给那差役娘子塞了大笔银两,叫她杖打这丫头时,下手重些,莫要轻饶。”言及此处,她忽而又眉开眼笑,喜道:“也是那丫头该死,才打了不过十板子,这便撑不住了,当堂一命呜呼。这可真是老天开眼,报应不爽!”
一听魏大娘这话,再看着她喜得眉开眼笑,徐挽澜心上一滞,笑容微敛,却是说不出话儿来。无论是男人们为官做宰,还是女人们占得上风,这封建社会,到底是独头政治,人命微贱,犹如草芥,唯有上位之人,方才有安身立命之本。
酒意翻涌,徐挽澜以手支颐,不由得慨叹起来:死而复活,算是幸事。生在女子为尊的国度,更算得上幸运。虽没有像崔钿那样的富贵出身,但她好歹没有沦为烧火丫头这样的贱民,这便更是三生有幸了!
这般想着,徐挽澜草草吃了几杯酒,便无心多待,与那岳大娘定好了明日相会的时辰后,这就拜辞而去。
及至家门前头,她才一叩门,便听着有人急急拔了门栓,手脚利落地推开门板。徐挽澜抬头一看,却是贞哥儿迎了过来,个头儿娇娇小小,眉眼间却是难得带了几分活泼,口中则喜道:“只盼着阿姐归来呢!”
徐挽澜见状,不由笑了,摸了两下他的头,温声道:“贞儿这是遇着甚么高兴事儿了?”
徐守贞连忙拉了她去院子里,又小心翼翼地捧起琉璃小盏,如献宝一般,满心急切地给徐挽澜端了过去。徐挽澜坐在石凳之上,定睛一瞧,不由得微微笑了,心上那匝地烟尘,瘴气灰土,此刻也都一扫而空,溜干二净。
这碧色的琉璃小盏里,所盛不是别的,正是晁四郎给她的那三颗碗莲子。前几日这徐三娘得了这种子,归家之后,便依照那周内侍在《抱瓮录》中所写,先将这莲子一端夹个小口儿,再浸泡于清水之中。不曾想才过了两三日,这黑黢黢的碗莲子,便已经冒出了青绿色的芽头来,叫人看了,便心生欢喜。
徐挽澜双手捧着那小盏,看了会儿那初生的小嫩芽儿,心里舒坦了不少。她正兀自出神,忽地见那唐玉藻自厨房里头走了出来,倚在门边,眯着一双月牙似的笑眼儿,巧声道:“娘子身上这酒气,隔着几里远,都熏得奴晕晕忽忽的。”
徐挽澜一笑,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回身道:“我若不在外吃酒应酬,巧言令色,八面张罗,哪儿来的雪花银子供你吃喝?”
唐玉藻微微含笑,缓步而来,又端了几碟小菜,及一碗豆儿水,一一摆上石桌。接着他又立在这徐三娘身后,伸出双手,开始给她按揉肩颈,口中则笑道:“咱家娘子,可是咱徐家的顶梁柱,撑门拄户,须臾不能离。你这连日奔波,实在辛苦,奴便为娘子煮了豆儿水,也好为你解解酒意,去去火气。”
他手法得当,轻揉缓捏,徐挽澜边由他按着肩颈,边吃着花生毛豆,舒服得眯起了眼儿来,口中又问道:“怎么没见着阿母?”
唐玉藻的手儿揉着她的后颈,轻声应道:“她与人打叶子戏去了,本要带贞哥儿一块去的,结果贞哥儿非要等你回来,带你看那莲子发芽。阿母便说,叫你我今夜里头,动静小点儿,莫叫贞哥儿听了去。”
徐挽澜一听,气极反笑,差点儿呛着,连忙搁了豆儿水在桌。唐小郎见她如此,很是贴心,又手持绢儿,俯身给她擦拭。他挨在徐挽澜身侧,睫羽微颤,话里藏话,细声说道:“外头的酒席虽好,可这大鱼大肉吃久了,娘子便不觉得油腻得慌么?倒还是咱家这清粥小菜,清淡可口,且对娘子的身子骨儿颇有补益。”
徐挽澜生怕他再说下去,又开始自荐枕席,偏巧此刻听到有人叫门,连忙站起身来,笑道:“你与贞哥儿都没带面纱,还是我去开门罢。”说罢之后,她便敛裙起身,急步如风,前去给来人开门。
这两扇门板一推开,徐挽澜立在门后,定睛一看,这门前立着的小娘子,穿着身红绿罗裙儿,挽着高髻云鬟,恰是那屡屡败于她手下的秦娇娥。眼见得冤家寻上门来,徐挽澜心中诧异,微微挑眉,接着便负手笑道:“哎呀,这可真是稀客。却不知娘子来我这三宝殿,为的又是哪一桩事?”
秦娇娥微微垂眸,默然半晌,方才提起眼来,低声道:“人皆道读书人分为四等。头一等,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蟾宫折桂,为官做宰。次一等,蒹葭倚玉,为人作嫁,去那达官权贵之门下,做入幕之宾。这第三等,便是做文士书吏,每日里抄抄写写,依样画葫芦,倒也能糊口度日。而这最后一等,才是当讼师,也便是你我做着的这行当。徐挽澜,我今日前来,只想问问你,你日后是何打算?”
徐挽澜闻言,微微蹙眉,抿了抿唇,所答非所问,只笑道:“你今日来我门前,已经算是稀罕事儿了。而你还要问我这个,那可真是更稀罕了。”
秦娇娥定定地盯着她,红唇微抿,随即道:“我接连输了几场官司,阿母便说,我生来不是吃这碗饭的,叫我去拜师读书,考个进士回来,也省得做那斗败公鸡,日日招人笑话。只是我到底心有不甘,想要跟你死磕到底。我姐姐便说了,都是最底下的读书人,有甚么胜败好争?便是在臭虫堆儿里称了王,还不是被人一脚碾死的命!”
徐挽澜稍一思量,便勾唇笑道:“你姐姐是个明白人儿。无论你要做哪一等读书人,都不必拿我当回事儿。”
秦娇娥闻言,合了合眼儿,叹了一声,这便回过身去,攀鞍上马,手勒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徐三娘,红唇微勾,缓缓说道:“阿母给我寻了个教书师傅,不在寿春,而在庐州。以后我便要去庐州读书了,隔上数月,才能回寿春一次,今日特地前来,便是要与你道别。”
徐挽澜连忙笑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日后你我再见,你便是头等读书人了,不知胜过我多少。这是好事一桩,我自是替你高兴。”
秦娇娥挑起柳眉,嗤笑一声,也不再多言,这便踩紧马踏,抽鞭而去。眼瞧着这秦家娘子奔逸绝尘,于夜色间愈行愈远,徐挽澜摇头一笑,这便回过身来,放好门栓,缓步入院。
隔日东方既白,鸡鸣天晓,徐挽澜梳洗妥当,用罢早膳,这便朝着那岳府行去。及至岳府门首,徐三娘便见门前早有仆妇等候,一见她来,便笑着上前,令她入内。妇人在前,徐三在后,二人穿廊过堂,不多时便到了东厢房,即那岳家姑娘所居之所。
徐挽澜在门前稍稍一顿,这便双手负后,跨步入内。她眼上眼下,细一扫量,却见这房中空空荡荡,只窗楹下摆了两个月牙凳,还有张吊着青纱幔帐的床榻,除此之外,冷冷清清,再无旁物。
徐挽澜细细看着,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她缓缓回头,便见一女子倚在门边,杏脸桃腮,柳腰娇柔,只似喜非喜地瞧着她,眉眼间一派慵懒。徐挽澜见她如此,便拱拳笑道:“娘子想必就是岳小青罢。我乃是徐三,今日叨扰上门,为的是和娘子说两句话儿。”
那岳小青腰肢缓摆,步入门中,闲闲坐到那月牙凳上,手儿搭在窗楹之上,扭头望着那庭中景致,口中则轻声道:“我早听过你的名头儿。徐三娘,你放心罢。我定会咬死了,说是那郎君想多了。”
徐挽澜立在堂中,含笑道:“娘子便是不咬死,也是那郎君想多了。本是故旧亲家,如何非要闹得对簿公堂不可?待这案子了了,咱若是过得下去,那便和好如初,旧事不提,若是过不下去,和离了便是,不必非得呛个你死我活。只是我想问问娘子,却不知那被冤枉了的婢子现在何处?我有几句话儿,想要和她多说两句。”
岳小青缓缓垂眸,轻声道:“她身子不好,受此一番惊吓,病势愈重,到底没能捱过去。”
一听这婢子已死,徐挽澜不由微微抬眼,暗想那岳大娘昨日也不曾提过此事,如此一来,着实蹊跷,难保不是杀人灭口,抑或是为了解气泄恨。眼见着这岳小青神色怏怏的,气懒而少言,徐挽澜心中自是有了计较,但又问了她半晌的话儿,之后又寻来一众仆侍,依次问了话,总算是将这官司给捋顺厘清。
她今日起了个大早,特地依照先前之约,来了这岳府问话。待到好不容易将这官司问了个清楚明白,却已是天色大黑,灯烛荧煌之时,而这其间晌午,她急着问案,只匆匆扒拉了两口饭,勉强填饱肚子。
问了整整一个白日,徐挽澜可算是明白了——这岳小青和那姓杨的婢子,还真是正儿八经的一双鸳侣,只可惜却是生错了时代。一来,二人性别有差,若是相恋,即是违法。二来,这两人身份有别,一个是主子,一个是贱民,那便更不能在一起了。至于这杨姓婢子之死,徐三娘也不敢断定是那岳大娘下的手,毕竟这杨氏,也确实是有痼疾在身,旧病难医。
徐挽澜含笑送走了最后一个仆妇,接着收敛笑容,负手立于廊中,暗想道:这桩案子,不好举证,只能见招拆招。幸而那秦娇蕊手里头有甚么凭证,她能粗略估算出来,也已然想好了应对之策。而这岳小青与婢子磨镜之事,虽被那袁家郎君撞个正着,但毕竟隔了一层纱帐,只听得着响动,算不得是被抓了现行。
若说这官司还有甚么难处,那便是时间太紧,再过短短三日,便要开堂审理。在这三日之中,她必得将这番说辞,梳理得密无缝罅,盛水不漏,方才有望报怨雪耻,将那秦娇蕊驳得哑口无言。
徐三娘见过了一众仆妇之后,便听得有人来报,说是岳大娘已回府上,请徐三娘前去说话。徐挽澜一笑,连忙随着那妇人迳入中堂,一入堂中,便见那岳大娘倚在案边,正手持玉箸,用着晚膳。而她吃的这东西,却是简陋到了极点,不过是半块馍馍,一碗玉米糊糊,再配上两条小咸鱼,分明是寿春首富,却吃得比那穷苦人家还不如。
徐挽澜看在眼中,心上不由一顿,面上却是笑意盈盈,缓步上前,待岳大娘点头示意之后,便于这岳大娘身侧坐了下来,含笑道:“咱家这官司是何等情状,我已然是心中有数。虽说这官司,着实不好打,但也并非毫无胜算。岳大娘只管放心,这案子,我是接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