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折缃桃蒲帽簪

徐三娘一听这话,气笑道:“你们倒好,背地里做成一帮儿,齐齐来算计我。只是你们这算盘虽打得噼啪响,我也绝不会遂了你们的愿。”

她又抿了口露芽茶,瞟了唐玉藻一眼,平声道:“现下五黄六月,正是最热的当口儿。你若是铺一层席子,在这地上睡一宿,说不准比睡这床炕还要舒服。”

这话的意思,便是要赶唐玉藻睡到地上,绝了他这份爬床的心思。

唐玉藻闻言,却是不急不忙,微微一笑,一面提着砂瓶,又替她满上茶,一面清声说道:“三娘子是束身自爱之人,奴自然不好强求,亦不敢强求。只是三娘听奴一言,咱家徐阿母,向来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到乌江不肯休。今日不成,她日后定还会百般算计。这成或不成,暂且另说,三娘子便不觉得甚是烦扰么?”

这唐小郎,七窍玲珑,心思通透,这一番话说得更是直切要害。待到徐荣桂天亮回来,发现二人未曾成其好事,她定不会善罢甘休,以后必是会日日闹腾,夜夜撮合,没个消停的时候。徐三娘这一想,便觉得太阳穴都隐隐胀痛。

她微微蹙眉,抬起头来,正视着唐玉藻那双笑眯眯的桃花眼,道:“你有甚么妙计,不妨说来听听。”

唐玉藻温声道:“倒也称不上妙,不过是假作一夜云雨罢了。三娘便忍上一宿,同奴待一个被窝里,明日鸡鸣天晓,阿母归家,眼见得这副光景,自不会再喋喋不休。不知三娘意下何如?”

徐挽澜对此很是抵触,颇有些不耐烦,皱眉道:“也不必这么麻烦。你且先在地上挨一宿,明早阿母回来了,我听着动静,便会叫你起来。咱两个唱一出戏折子,把她蒙骗过去,这事便算了结。”

唐玉藻却很是坚持,笑眯眯地继续劝她道:“奴先前听贞哥儿说,徐阿母也不一定是天亮了才往回赶,夜半三更闯进屋里来,也不是全无可能。”

徐挽澜没好气地斜睨着唐玉藻,只觉得这小哥儿说起话来,配着那一双不语而笑的桃花眼,简直像是只修炼千百年的小狐狸精。只是她生气归生气,却也知道唐玉藻所言,着实有几分道理。

只要这一回能蒙混过关,骗到这徐阿母,让她暂且歇歇这份儿心思,徐三娘这耳朵,便能清净上不少日子。再说了,不过是同榻而眠而已,若能换得徐荣桂闭嘴,那也实在是值。

思及此处,徐挽澜倍感无力,轻叹一声,随即便道:“好。就按着你说的做。”

唐玉藻见她应承下来,只弯着眼儿,淡淡一笑,可他这心里,却分明很是得意。事缓则圆,急难成效,需得步步为营,循次而进。这等道理,唐小郎再明白不过。

唐玉藻提了砂瓶,出了屋门,这便准备锡盆荑皂等洗漱之物去了。徐三娘抓紧时间,起身坐到案前,一手执起毫笔,另一手支着下巴,兀自思索起来。

魏大娘的案子,逻辑已经分明。吴阿翠的官司,胜算虽然不大,但幸而她只求个轻判,对于能言巧辩的徐三娘来说,这也并非难事。而这最后一桩官司,徐挽澜虽已准备好了说辞,却还想再梳理一番。

这第三场官司,也是与这女尊男卑的国策相关。当年宋十三娘开国之后,还立下了个规矩,所有以男子为主角的话本小说、戏曲剧本,一概必须销毁。而自打建国之后,所有文学作品,也必须以女人为第一主角,若有违悖,按罪当斩,要是情节严重,甚至还会连坐。

然而在这寿春县城里,偏偏有个古稀之年、鳏居孑然的小老头儿,偷偷摸摸地,写了个本子。这话本儿可以算是武侠小说,讲得是一对神仙眷侣行走江湖的传奇故事,若是搁到现代,实在是再平常不过的故事,然而在这个极端女尊男卑的时代,他敢让男子和女子一起做主角儿,这可是犯了大逆不道之罪。

这鳏夫写这本子,原本为的不过是自娱自乐,可谁知闭门屋里做,端使祸从天上来。却原来这小老头,在寿春县的后山,有一块儿祖传的地。这地据算命先生所言,乃是这寿春县城里,最好的一块风水宝地,可谓是砂水秀美,穴位得气。邻家有个妇人,与小老头还算是沾亲带故的,便惦记上了这块地,想要将自家母亲迁葬到这地里,可谁知这鳏夫死活不肯,自然惹恼了这妇人。

妇人往日里去他家拜访时,常常窥见他伏案而作,笔耕不辍,早就起了疑心。再去鳏夫居处时,这妇人心有不甘,起了歹念,干脆偷了这小老头的武侠话本儿。待到她匆匆读过一遍后,发觉个中情节有违律法,自是大喜不已,忙不迭地告到了县衙门去。

这鳏夫接着便被收押入狱,只等着新任知县走马上任,再行审理。小老头儿要找讼师,却是哪个都不愿接他这活儿,只徐三娘应承了下来。

徐三娘靠在椅子上,眯起眼来,细细想着这案子。可谁想她先前在钓月楼喝的那几盅酒,喝的时候没甚么异样,时间长了,却愈发上头。现如今她醉意醺然,且愈发困倦,自然是苦撑不住,只得搁了笔,立起身来,踉踉跄跄,好似当风之鹤一般,前去洗面漱口,好解衣就寝。

唐玉藻端了凉水盆过来,撸起袖子,弯腰将锡盆放到地上。他见徐三娘过来,走得摆摆摇摇,连忙上前将她扶住,徐挽澜口中说着不用,可却根本推不动唐玉藻,只得就此作罢,任由他搀扶着,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去。

徐挽澜花憔柳困,筋乏力软,唐玉藻见她如此,便蹲下身来,替她褪了鞋履,脱了罗袜,又小心翼翼地,将她两足放入水中,并低低问道:“凉热如何?”

徐挽澜眼睛都睁不开了,懒懒答道:“甚好。”

唐玉藻勾了下唇,拿了荑皂过来,替她洗起脚来。徐挽澜个子高,脚也算不上小,但好在是娇皮嫩肉,香润玉温。唐玉藻摸在手中,心上竟有些异样起来。

然而就在他心猿意马之时,醉中的徐三娘忽地拿脚重重地打了下水,顷刻间水花四溅,唐玉藻闪躲不及,难逃一劫,被溅得满脸是水,衣襟处也已全然湿透。

他嗟叹一声,无奈至极,正拿过巾子来擦之时,忽听见徐三娘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甚么话儿。唐玉藻眯起眼来,半直起身子,提耳细听,这才听了个一清二楚,却原来徐挽澜说的是——“饶你奸似鬼,吃了老娘的洗脚水!”

这话乃是一句俗语,说的是无论你多聪明狡猾,都得着了我的道,败到我的手里。由此话来看,这徐挽澜在梦里,多半也还在咄咄逼人地打官司呢!只是这话,意外地应了景,听在唐玉藻耳中,却是令他心上一紧,生出几分心虚来。

这唐小郎扯这么多谎话,使这么多心眼儿,为的不过是不被赶走,能好好留下来而已。徐家虽说是门单户薄,可对唐玉藻来说,却是再理想不过的归宿,亦是他专门向那牙婆求来的。他只想着,只要他讨好得了徐家阿母,又能得了徐三娘的喜爱,便是日后徐挽澜又娶了人进门,也断然碍不到他的好日子。

徐家阿母,聒噪且难缠,但唐玉藻却是信心满怀,觉得自己定能靠着那巧言令色,将她完全制住。至于这徐三娘,唐玉藻更是自负其能了——只要徐挽澜开了窍,懂了其中滋味儿,必会口呼亲爷,被那六寸麈柄死死降伏。这般想着,唐玉藻不由得勾唇而笑。

待到洒足罢了,洗面罢了,漱口罢了,唐玉藻又替她解发宽衣,总算是将一切理得妥当。他倒也可以将徐三娘叫醒,扶着她睡到床上去,可他却偏不这么做,非要将徐三娘打横抱起。

这唐小郎看起来虽不如韩小犬那般虎背熊腰,可他干了这么多年的活儿,也是身轻体健,力气不小,抱一个徐三娘,还是不在话下。

将徐三娘放到榻上时,或许是他的动作稍稍重了一点,徐挽澜蓦地醒了过来。她梗着脖子,蹙着眉头,睁开双眸,边揉着眼睛,边朝唐玉藻瞧了过去。唐玉藻轻手轻脚,给她打开锦被,并温声笑道:“三娘子莫急,奴息了灯烛便过来。”

他此言一出,徐挽澜立时清醒了不少,回过神来。她怔怔地看着唐玉藻前去熄灭红烛,随即四肢僵直地,躺在一片漆黑之中。不多时,她便感觉到唐玉藻摸上了床,眉睫之间,二人呼吸相闻,着实令徐挽澜很不自在,不自在得连觉都睡不着。

按理来说,作为一个前生的已婚妇女,徐挽澜该习惯了身旁有人才对。可是前世……前世的记忆,实在不怎么美好。

黑暗之中,徐三娘仰面躺在榻上,忆起前生的悲剧过往,不由得百感交集,思绪万千,此时酒意上了心头,更是惹得愁思茫茫。只是这徐挽澜,到底是个冷静自持的人物,当然不会任由自己沉浸在负面情绪之中。她只紧紧闭了下眼儿,蹙了蹙眉,再睁开眼时,便已是神色如常,毫无异样。

她清楚得很,熬夜是完全无用的。今夜里起了心事,想得辗转反侧,捣枕槌床,睡不着觉,又能起什么好作用?隔日里起不来床,睡眠不足,岂不是又误了一天的事,完全成了一个恶性循环。

正所谓同床各做梦,唐玉藻虽与她盖着同一条锦被,躺着同一个床炕,可徐三娘心里在想些甚么,他便是绞尽脑汁地想,也无法猜出一二。而他的这满副心思,则俱都放在了如何迎奸卖俏,勾引这徐三娘之上。

徐三娘翻了个身,背对过唐小郎,正打算酣然入梦之际,忽地听到唐玉藻低低说道:“三娘子,你说,奴用不用去寻一方帕子来,再往那巾帕上洒些血迹,或许便能以假乱真,蒙混过关。”

他说这话,自是别有目的。若是徐三娘果然是东墙处子之身,那他这几句言语,必能逗得这小娘子面红耳热,低眉垂眼,羞涩不已。若她不是,他心里便也有了计较,知道该如何行事,才能投其所好。

只是这唐小郎,纵是有玲珑七窍,也断然猜不到徐三娘是何来历。徐三娘听了他这话,只微微蹙眉,不耐烦地低声道:“不必多此一举。明日我自有对策。”

唐玉藻怔了一下,虽有几分失望,却并不因此气馁。他也随着徐三娘翻身侧卧,于一片漆黑之中,盯着那小娘子的后背,压低声音,温声道:“三娘子果然袖有玄机,聪明得很,不似奴这般昏头昏脑的,实在教奴心服首肯。”

徐挽澜此时已是十分困倦,听了这话,只闷闷地应了一声,敷衍过去,接着便搂紧了自己这一头的床被,闭紧双目,酣然入睡。

唐玉藻卧身在侧,眼上眼下,打量着她那雪白颈子,酥玉胸脯,不由得暗中拿定了主意。寒来暑往再一轮后,他定要擒龙捉虎,将这徐三娘完全制住,更要在这徐家站稳脚跟,谋得一个安身之地。

却说到次日清晨,鸡鸣天晓,徐挽澜尚还在沉沉地发着梦,便感觉有人不住拉扯着自己,口中还如扬啰捣鼓一般,絮絮叨叨,没个消停,聒噪到了极点。

徐三娘一听这尖声尖气的嗓子,便知道是徐家阿母回来查房验收了。她心里重重哀叹一声,不情不愿地掀了锦被,坐起身来。

徐荣桂坐在床沿儿上,见她起身,连忙凑近了些,笑眯眯地上下打量着她,揶揄道:“哎哟,瞧你这小脸儿,可真是粉面含春,娇娆可人。小娘子成了人,当真是不一般。”

徐三娘不搭理她,径自下床。徐荣桂瞧在眼里,只当她是羞于启齿,连忙紧跟到她屁股后头,色飞而眉舞,口中欢喜道:“小娘子,你躲甚么躲,莫要不好意思,快跟阿娘好好说道说道!那唐小郎果真有那婆娘说得那么厉害?伺候得你可还算快活?对了,落红呢,可有落红?”

徐三娘早就想好了说辞,一面拿起由马尾加工而成的刷牙子,洒上松脂与茯苓制成的牙粉,一面漫不经心地道:“阿母也是女人,想来也该清楚才是。这初夜落红,也不是谁都有的。”

徐荣桂眯起眼来,扫量着她,又问道:“当真没有?”

徐三娘回过身来,直直地盯着徐阿母的眼睛,一挑眉,撒起谎来比说真话还真,道:“我还能骗你不成?我若是想诳你,直接扯来一方手帕汗巾,洒上些鸡血狗血,岂不是逼真得很?没有就是没有,先天没带来,一生也改不了。”

徐荣桂一听这话,细细一想,也觉得徐三娘若想作假,直接摆出一巾落红便是,她又不是想不出这法子,她既然没有,那便多半是真没有。

她确认了此事为真,不由得呵呵笑了,站到刷牙漱口的徐三娘身后,重重拍了拍她的后背,欣慰道:“我家老三出息了,再不是那乳声乳气的小姑娘了。你今日既不打官司,便在家里头歇上一日。等阿母干完活计,给你带些鸡子腰子回来,教你好好地滋一滋肾,养一养血。”

言罢之后,徐荣桂便喜滋滋地上工去了,留下徐三娘同贞哥儿一起用着早膳。往日里这一日三餐,都是贞哥儿烧火做饭,徐三娘每次兴起,想亲自下厨,都会被贞哥儿拿“君子远庖厨”当理由,死命拦下。现如今来了唐小郎,自然便改由他来煮饭烧菜了。

不得不说,唐玉藻的这业务水平,着实出色,化妆化得巧,烧饭烧得好。徐三娘尝了两筷子,便食指大动,但觉得齿颊生香。而吃了唐玉藻做的饭菜后,她再看这唐小郎,竟觉得他那副笑眯眯的小狐狸样儿,也显得可亲可爱了几分。

徐三娘这几日,过得倒还算顺遂,不但蒙混过关,骗到了徐阿母,还将计就计,捞着了好几顿好吃的,美其名曰“滋肾养血”。饱食快饮之外,她倒也不曾忘了正经事,及至开堂审案的前一日,便按着规矩,携了笔走龙蛇、吞珠吐玉的三份状纸,到那县衙拜访崔知县。

此时已是日上三竿,朱色赤黄,徐三娘由婢子引着,从后首仪门入了内宅。早些年李知县在时,徐挽澜来过不少次,对这路径已是十分熟悉,不曾想婢子却将她引到了别的路上去。

眼瞧着两边景致愈发陌生,徐三娘忙出言问道:“知县娘子如今不住内宅里了?怎么这路,离内宅愈来愈远了?”

婢子一笑,答道:“崔娘子说,内宅住不惯,不如大仙楼那边儿待着舒坦,便搬了全副家当,到那大仙楼里住去了。”

徐挽澜一听,轻轻摇头,暗想道:这崔知县,果然是个不按套路来的,那大仙楼哪里能住人?

在这个女尊男卑的大宋国里,每个地方的县衙门里,都有这么一处大仙楼,便是在徐挽澜所生活的时空里,在真实的历史上,亦有不少县衙,也建有这么几间双层小瓦楼,一概称之为大仙楼。

这所谓的大仙楼,有两个用处,一是供奉大仙,二是存理档案及官员印信。在徐挽澜前世那时空里,这大仙楼中,供奉的多半是守印大仙,然而在这个阴阳颠倒的宋朝里,供奉的却是“狐黄白柳灰”五大仙,即是狐狸、黄鼠狼、刺猬、蛇和老鼠。若论起原因来,那是因为开国女帝宋十三娘,暮年之时,对这五大仙是深信不疑,久而久之,便推广开来。

这件事说来也是奇怪,宋十三娘这一辈子,开基立业,广辟皇图,干出来的都是惊天动地,改朝换代的大事儿。这样一个磨砺自强的女人,怎么临到垂暮之年,反倒信起那鬼神之说了?徐挽澜穿越以来,对此着实是琢磨不透。

却说那婢子引着徐三娘,二人一前一后,缓步来到了大仙楼前。徐挽澜立在院子当中,把着眼儿一瞧,便见紫薇花下,玉树庭前,那崔钿正瘫坐在那交趾黄檀躺椅上,头儿歪倒,眼儿紧闭,嘴儿微张,还不住发着细细鼾声,分明就是在困觉打盹儿。再看她那衣裳,虽穿的正是七品官员该穿的浅青色官服,佩黑银犀角带,可是那官服,也皱得不成样子,到处都是褶纹。

徐挽澜手捧着三份状纸,立在原处,眼上眼下,打量着这一点儿官样都没有的崔知县,不由得抿了抿唇,无奈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