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占春芳

盛茶的盏是剑盏,釉质极其厚,釉色是青黑色的,其中又撒着如同雪花似的冷纹。茶汤盛在其中,色并不好看。但茶香却格外的冷冽,如同韶华盛极的花,急于在践花时节从人间归去,在一夜之间,把所有的馥郁都吐尽了。

次日日初时,就要绚烂的一败涂地。

王疏月低头饮了一口。

茶味苦得令人呲牙皱眉。

皇后想要对皇帝说的话,她这一生的感受,她的孤独和辛酸,悲和欢,自珍,无奈…好像全都贪心地,一次煮在了其中。

王疏月抬起手,闭着眼,好不回避其苦味,由着茶汤从唇齿间趟过,又慢慢地渗进喉咙之中。

饮尽茶时,月上中天。

乾清宫的中秋家宴还没有散。舞乐之声穿过高树与层楼,传入长春宫中,后殿的怡情书史前,那个喑哑的声音跟着前面的丝竹管弦和了两句,盛世太平乐曲,四海升平的词句,堂而皇之地对抗着长春宫沉寂。

王疏月放下茶盏。

孙淼含泪向她磕了一个头。

“谢贵主儿。”

说完,抹了一把眼泪站起身,对门前候着的太医院的人轻声道:“好了,你们进去伺候主子娘娘吧。”

几个太监应声正要进去。却听得背后一声:“等等。”

几个太监忙回过身来:“贵主儿,您有什么吩咐。”

王疏月一言不发,跟了几步上去,伸手端过那一碗药,抬腕,将那碗中的全部倒在了地上。乌黑的药汁顺着台阶流了下去。

太监们面面相觑。

“贵主儿,这……”

王疏月放下药碗,平声道:

“主子娘娘已经受不住这些了……今儿是中秋,让娘娘歇一晚吧。”

众人不敢说话,唯有孙淼的眼中蓄泪,在王疏月身后叩头不止。

王疏月转过身,听着背后额头与地面磕碰的声响,由不地加快了脚步,往长春宫外走,一面走,一面抬手抹着脸上眼泪。

和皇帝相处这么多年。身为嫔妃,她慢慢解开了皇帝很多的心结,教他如何做一个丈夫,如何做一个父亲。

但帝后之间,大清朝廷与蒙古草原之间那无数个死结,却好像永远都无法解开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情不自禁地为这个伤害过她的女人难过。

皇后和皇帝的结局,好像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一般的,一切都是宿命使然,由不得皇后,也又不得皇帝。

如同那一盆在南宋时曾经唐琬的手,送给陆游的秋海棠。

终究在长春宫里,养成了《春闺梦》中的断肠花。

那一句“去时陌上花如锦,今日楼头柳又青!可怜侬在深闺等,海棠开日我想到如今……”真是伤人啊……

八月底。

皇帝奉太后,启程前往热河,并拟定远赴锡林郭勒南端的七星潭,与科尔沁部,丹林部,并外藩四十九旗会盟。敬嫔,敏贵人,婉嫔,以及王疏月等嫔妃同往。令外,在随扈的队伍之中,除了几个与皇帝同辈的亲王郡王之外,还有恒卓和另外几位宗亲后代中的佼佼者。

西北边地的秋天,格外的肃杀。

冷月高风日复一日的伴随的御驾,九月初十,御架驻毕在热河行宫。也就是在同一日,紫禁城里传来消息。皇后病死在长春宫中。

这则消息是张得通亲自递到皇帝面前的。是时,皇帝刚刚与程英等人在四知书屋里议过七星潭会盟的大阅之事,几张会盟大阅的图纸压在他的手臂下面。

皇帝正在看急送的折子。王疏月坐在他身边翻书,那页面儿翻动的声音悉悉索索,趁得周遭寂静。

张得通进来,小心的将宗人府并内务府的本子递到皇帝手边,道:“万岁爷,十二爷从京城递来的,奏皇后娘娘的事。”

说完,直身侍立到一旁。

皇帝将手中那一本奏折批完后,方去翻那本折子。

本子写得极其简单,像生怕触到皇帝的逆鳞一般,只是语气恭敬地陈述事实,不带一点情绪。

皇帝扫完所有的字,随手合上折子。手指在书案上敲着,半晌方道

“传旨给十二,照朕之前跟他说的,停灵长春宫,不设祭,也不发丧,等朕从锡林郭勒回来,再行旨意。”

“是……还有一个人,万岁爷,要如何处置……”

“谁?”

“南府外学,陈小楼,经长春宫的孙淼禀,皇后禁闭期,曾传召此人在怡情书史中唱戏,然孙淼说……此人对皇后……”

“哦。”

皇帝没有让他再说下去。

摆了摆手:“传旨内务府。杖毙此人。”

“是。奴才这就去传旨。”

张得通领话退了出去。

皇帝翻起另一本折子,却莫名地看不下去了。

他索性丢开,撑起手摁了摁太阳穴。

正觉有些难受,却觉有人替过了他的手。与此同时,她温柔的声音传来耳边。

“怎么了?”

皇帝犹豫了一下,最后到是将身子向后靠去,让后脑勺枕在她的小腹上,倦道:

“没什么。”

说着,用手撩了撩书案上的折子。

“看累了。”

“那……我陪你睡会儿吧。”

皇帝闭着眼睛笑了笑,淡声道:“你在说什么糊涂话。想受罚吗?朕从不白日宣淫。”

王疏月低下头,“是你在说胡话吧。我是说你躺着睡会儿,我守着你。”

这句话真实又平常,又温暖。

金色的夕阳从锦支窗里透过来,照在新漆过油的黄花梨木书案上。满室流光溢彩,生生闭困了人的眼睛。

皇帝闭着眼睛没有应她的话。

良久,方从喉咙里吐出一口浊气道:抬头看向她道:“你知道朕在想什么吗?”

“猜到了一些。”

“什么。”

“你……问心有愧吧。”

皇帝一愣,随即猛地笑出声来,一把握住她的手:“你放肆得连死都不怕了。”

王疏月垂头凝着他,“是我失言了吗?”

“你当然是在胡说!朕行事从来问心无愧。朕在朝的这六年间,从来都是扬善惩恶,杀伐之下,尽是其人咎由自取,都是……”

话未说完,王疏月的手却从他的手掌中抽了出来,又从背后轻轻地搂住了他的肩膀。

皇帝还来不及从新张口。

她已半曲膝,慢慢地将头也靠在了他的肩膀上。那些如同刀刃子般的话顿时被她身上的暖给逼了回去,硬生生地断在皇帝口中。

“我知道……我都知道……”

“你这个人……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这一生从不后悔,却时常难过。”

皇帝一怔。

一时之间,他没有完全听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他这一生从不后悔。

对。这前半句是他。开弓没有回头箭,当了皇帝,一言九鼎,后悔就是自毁。

后半句——时常难过……

他有难过的时候吗?

皇帝闭上眼睛想了想。

得知皇后死讯的那一刹那,他好像觉得肋骨还是什么地方短促地痛了一阵,那种感觉算是难过吗?

他不知道。

这漫长的人间修行啊,一个人是走不下去的。

谋求大业,就要收敛起所有的七情六欲,可如此一来,人生也就不得已在材米油盐,鸡毛菜根之中展开,始终浮在江山云海之上。那些地方是无人之巅,未免太过孤独。

皇帝需要一个人来牵他的手。那只手的主人啊,不能心急。要耐心地陪着他,一步一步地从孤独的山上,磕磕绊绊地走下来。

路途遥远,难免无聊。

于是难免要相互龃龉,摩擦,做无谓的,糊涂的口舌之争。

可是,这一路上,他却会逐渐地告诉她,什么民生之艰,什么是山河之伤。什么是朝代更迭时不可避免的阵痛,什么是民族融合之后,留下的断骨割肉的伤疤。而她也会让他逐渐地明白,什么是人情之暖,什么是岁月馈赠,什么是日复一日的生活中,浩瀚无边的意义。

皇帝需要一种向内的开解。

而王疏月则一直渴望向外的突破。幸而在茫茫人海之中遇到了彼此。

从此,无论是浩瀚的历史长河也好,还是一日之中的阴晴变化也好,都有彼此在侧,同坐同观。

“王疏月。”

“嗯?”

“朕明日想再带你去一次外八寺。”

“还是去普仁寺吗?”

“嗯。桑格嘉措与其弟子正在普仁寺做法会,朕有几年没见他了。陪朕一块去。”

“好。”

“疏月,你记得朕在普仁寺跟他说过的话吧。”

“记得啊,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第二日,皇帝在热河行宫的万树园中与桑格嘉措一道观看了火戏,已经年越六十的老活佛,亲自扮演文殊菩萨,为皇帝了一回羌姆(即打鬼,这是一种黄教的驱鬼舞蹈)。

星月夜,又归至普仁。

皇帝同桑格嘉措在妙法庄严殿中对面而坐。

论经论,谈宗政。浩瀚的星空在外,清风穿户,撩动大片大片的经幡。

王疏月牵着大阿哥的手,一道坐在摇动的灯火,静静地下旁着那二人的对谈。

明亮的海灯把皇帝的照在一副巨大的经幡之上。

皇帝盘着腿,坐在蒲团上,腰背笔直,眉心轻锁。手边放着一盏浊饮的茶(即奶茶,区别于汉人喜欢喝的清饮茶),此时业已见底。

两个人已经谈论了很久,话题仍旧艰刻难懂。

其中涉及到部族的信仰与宗教派别的划分,相互渗透,彼此牵制。

谈至深夜,又逐渐演变成了对黄教经典,《菩提道次第广论》,中“出离心”“菩提心”“空性见”三要的辩论。

大阿哥托着脑袋,从头到尾都听得十分认真。

王疏月撑着下巴,看看皇帝,又看看大阿哥,这两个一本正经的男子,他们虽然隔代而生,性格也大相径庭,为人的品性却顺着血脉传承,是那么的相似。

陪在这两个身边,哪怕一言不发,心里也安宁而满足。

想着,不由地笑弯了眼睛。

灯影一晃,大阿哥抬手揉了揉眼睛。

抬头看向她:“和娘娘,您笑什么呀。”

王疏月松开撑下巴的手,低头轻声道:“我在笑啊,上回咱们大阿哥来的时候,还没走到殿里,就趴在你阿玛身上睡着了。这一回,却听得这么入神。”

大阿哥鼓起嘴来:“那年儿臣还小。”

王疏月应道:“是啊,一晃眼,和娘娘的大阿哥,都长这么大了。长大了的大阿哥,听懂了多少。”

大阿哥朝皇帝看去。

皇帝掐着手上扳指,低着头似正在思索着什么。桑格嘉措的言语之中夹杂着藏语,王疏月虽然听不懂,却多少能猜到,他们辩到了形而上学的混沌之处。交锋之间,各有主张。

大阿哥道:“之前说的,儿臣大多听懂了,可是……活佛说的,出离心,菩提心,空性见……儿臣听不大懂。和娘娘,您听得懂吗?”

王疏月摇了摇头。伸手拨了拨灯芯。

面前的光线一下子亮了起来,将大阿哥的脸照得红扑扑的。

“和娘娘……也不是恨懂。”

“哦……”

大阿哥目光一暗,王疏月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哎呀,儿臣长大了,和娘娘就不要捏儿臣了,桑格活佛会笑儿臣的。”

王疏月叠臂趴在他身边,笑道:“哪里大了,你若是大了呀,就会慢慢听懂,你皇阿玛和桑格活佛的经论了。”

大阿哥不解,“为什么大了才听得懂。”

“因为,我佛讲‘苦难即菩提’啊,少年时,无忧无虑,人生八苦皆在外,是亲近不了佛陀的。和娘娘就是这样。”

大阿哥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继而又笑开道:“和娘娘,您的少年时是什么样的啊。”

王疏月目光一软。

“和娘娘少年时,是在卧云精舍,那是个特别大的书楼,有好多好多经史文集,和娘娘那会儿,就在楼上修书。拿着你皇阿玛的银子…”

她说着,忍不住看了皇帝一眼。

皇帝并没有在意他们在说什么,仍与桑格嘉措平声对谈。

“拿着皇阿玛的银子怎么样啊。”

王疏月收回目光,温声道:“拿着你皇阿玛的银子,什么都不想,每一日,就想着怎么修齐书,等到年节时,好有闲时,出去看看。那个时候,和娘娘就比大阿哥大一点点。糊里糊涂地,从不知道什么是难过。”

“那您现在会有难过的时候吗?”

王疏月点了点头。

“自然有。“

“和娘娘,您的意思是,儿臣长大以后,会经历苦难吗?”

王疏月摇了摇头,“嗯……也不能这样说……”

大阿哥打断她,又接着问道:“那皇阿玛经历过苦难吗?”

“经历过啊。”

“可是内谙达说,皇阿玛是天下第一人,他掌江山,治百姓,杀伐决断,收放自如。”

“那是臣子对你阿玛的想法和评价。但我们不能只这样想他。”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他的臣子,也是他的亲人呀。在世为亲人,我们要受他好多的大脾气,但我们不能怪他。社稷民生系于一身。像你阿玛这样的人,比这世上大多数的人,都要不容易。他有的时候心里特别委屈,可是他又不能说,就会不经意地说些不那么好听的话,但其实,他也经常后悔。只不过,我们偷偷地知道就好,不要拆穿他。”

大阿哥撑着额头:“儿臣明白了。”

王疏月点了点头,又朝皇帝看去,忽又想起什么,含笑道:但是呢,除了政事之外,还有别的苦。”

大阿哥道:“还有啊…那是什么苦呢。”

王疏月收回目光,笑道:“你现在还不懂。”

“和娘娘说嘛…”

大阿哥拽着她的袖子晃荡起来:“儿臣真的长大了。”

王疏月不得以只得应他。

“比如以后大阿哥长大了,遇到自己喜欢的姑娘,情深意浓心悦之,却总是有口难开。辗转反侧,不知所措……”

“哦!儿臣懂了。”

大阿哥笑明了眼眸,望着王疏月接道:“就像阿玛对和娘娘那样!”

这一句话的声音有些放肆,王疏月忙抬手向大阿哥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大阿哥自己也下了一跳,低下头,偷偷朝皇帝看了一眼,又赶紧收回了目光。

王疏月放下手也朝皇帝看去。

却见他也正朝这边看来。

一排排暖黄色的海灯火焰笼着他的身子,修饰了他身上原本刚硬的线条。显得温暖而柔和。

他没说什么,只是冲着王疏月笑了笑。

那笑容之中似乎包含着对大阿哥将才那句话的认可。

王疏月忙站起来。

“奴才知错。”

大阿哥见此也跟着站了起来:“儿臣也知错。”

皇帝摆了摆手:“坐吧,你们说你们的。”

说完,又合手对桑格嘉措道:“朕这一对妻儿,让我佛见笑了。”

桑格嘉措念了一声佛语:“岂敢,吾皇曾在此发愿,有愿与贵妃同流,如今得尝所愿,功德圆满,实乃吾皇修行大德,而后得福报绵长。”

皇帝没有否认,面上少见地含着一分笑,垂眼沉默了须臾,低道,“所言甚是。”

桑格嘉措站起身,朝向王疏月行了一个佛礼,抬头平声道:“吾与吾皇,多次论辩经理,唯这一次,深感吾皇心中有静流深淌,戾意收敛,性定心平。所执见解,更近菩提,吾妄以为,此善缘,起于贵妃。”

王疏月一怔。

有些话一旦沾上佛性就会变得意义宏大,尤其是放在皇帝的身上。好像她王疏月的人生,改变了君王的一生。实在说得过于深过于大了。

她有些无措地看向皇帝,皇帝仍然坐得端平。对于桑格嘉措的话不置可否,只向她点头道:“回万福礼。今日朕与我佛私论,史官不记言行,疏月,有什么想与活佛说的,大可畅言。”

王疏月听他说完,心里的波澜方渐渐平息,她依言蹲了一礼。

松开大阿哥的手朝前走了几步,走进海灯的灯阵之中,人影赫然投向了前面的经幡,与皇帝并在一处。

“我佛所见,疏月实乃愚痴人,不通佛里,也不识经论,实不敢认是皇上的善缘。”

桑格嘉措道:“吾皇乃受执念之难的人,却又心力颇劲,此世之因缘,皆难破其心念。然人世间的修行之道,并不是寻一人反复辩驳,深论遍得以精进,而是让每一个起心动念,都平息于日复一日的阴晴变化之间。既贵妃是吾皇有愿同流之人,便应如静流,山月寒星之下,渡平沧浪之江。”

王疏月很喜欢最后那一句话。

应如静流,山月寒星之下,渡平沧浪之江。

她一直噙着这句话,反复品尝,直到皇帝牵着她的手,从妙法庄严殿中走出来。

普仁寺倚山寺而建。山道漫长,顺山势而下。道旁灯火辉煌。皇帝一手牵着大阿哥,一手牵着王疏月,慢慢地在寺中山道上行走。

“疏月。”

“啊?”

“在想什么?”

“在想桑格嘉措跟我说的话。”

“哪一句?”

“应如静流,山月寒星之下,渡平沧浪之江。这一句话,真美啊,没想到,桑格活佛汉学造诣如此之深。”

皇帝笑了笑,平道:“哪怕异地而生,异族而长,人世间的文化却大多是能相通的。”

王疏月牵着他的手走到他面前,顿下了他的脚步,俏声到:“文化是如此,感情也是。”

皇帝一怔。

“这什么话?”

“心里话。”

皇帝没有应声,大阿哥却在旁抬手道:“皇阿玛?”

“嗯?”

“您的耳朵根红了…”

皇帝忙抬手去摸,竟真的烫得吓人,不由恼了,低头道:

“恒…”

“别吼他。”

“朕吼他什么…”

他话未说完,王疏月已经撑着膝盖弯下了腰,对大阿哥道:“困了吗?”

大阿哥点头:“困了。”

王疏月冲着皇帝抬起头:“贺庞,我也困了。还有,我的身子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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