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渔家傲

帝后相向坐下,皇帝饮了一口茶,声放得很平。

“路上好行吗?”

皇后颔首作礼:“雪虽大,但尚可行,谢皇上关怀。”

皇帝习惯性的“嗯”了一声。尾音落在茶盏之中,荡起一圈纹来,而后又静静的地平复下去。整个次间寂静无声,皇帝一时觉得,眼耳皆有些空落。

这几年,消闲时光皇帝都对着王疏月。不需要刻意想什么,她总能勾起他的口舌之欲,乱七八糟地和她混说一堆不着边际的话,偏之后想起来,还觉得极有意思。

此时对着皇后却不似如此。

他们是夫妻,但相处之间的条条框框实在太多。行礼,寒暄,刻板地关怀,谢恩,这几样东西是要写进《起居注》的。

后世翻阅时,便可见注笔道:“四年十二月初四,后请旨觐见,帝询后:雪路尚可行?

若是不知前因后果的后来人读此注笔,也许会临文赞颂,本朝帝后伉俪情深。

皇帝却的反过来,想起早年王疏月那拿绳子绑他手腕的荒唐事。

若王疏月是皇后,那这么一幕也该被记到《起居注》中去,他这个在皇帝的形象和名声,在史料上也就跟着埋汰了。

想着,不禁摇头一笑。

“说吧。何事见朕。”

这句话竟比之前有了些许的温度。

皇后稍怔了怔,抬头将好看见皇帝嘴角一晃而过笑容。皇后很少看见皇帝真实的笑容,一时竟有些恍惚。

“妾的话,恐会令您不悦。”

皇帝放下茶盏,“不用和朕说这些,你的话,朕会认真听。”

“既如此,妾要问您一句,您听到了如今朝内朝外,对皇贵妃的质疑之言了吗?”

原本就没有烧得很暖的炭,此时好像是烧喑了,红星火子暗下来,过后竟然渐渐熄灭了。

皇后望着皇帝,他没有立即回应她的话,喉咙里短促地笑了一声。半晌抬头道:“质疑什么?”

“凡灾异之本,尽生于国家之失。皇贵妃,德不配位。”

“放肆。”

他声音并不大,带着对皇后惯有的一份尊重。却还是引得皇后背脊一颤,若换成是平时,此时她就躲了,可如今,最不能出口的话已经出口,皇后反而觉得,自己好像没什么更惧的了。

想着,她站起身,走到皇帝面前屈膝跪下。

“自从皇上册封王疏月之后,直隶至三河一代地震,县镇余生不过十之二三,如今又接寒灾,百姓流离失所,朝廷人心不安,钦天监不敢言语,但京师内外,朝中上下已有质疑之言,虽未写在奏折上呈报皇上,但无一不是金钩铁拐,力透纸背。妾身为皇后,与您一心同德,绝不能见您为人臣所诟。妾叩请皇上,废王氏皇贵妃之位。以安天下之心。”

她一口气说完这些,肺中早已气尽。肩膀塌陷,抑制不住地喘息起来。与此同时,她看见面前露出半双黑缎金色绣龙纹靴,皇帝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上而来。

“朕的天下,在你眼中是靠废掉一个女人尊位来安的吗?”

“王氏是您的奴才,身为奴才,她本当为主子分忧,质疑之言既是因她而起,自当由她来解,废其尊位,并非夺其性命,她若知事,就不该顾一己之荣而至主子声名不顾,而因感怀天恩,从此守住本分,不得再有逾越之望。”

皇帝声音陡然转冷。

“肤浅至此!”

“皇上当真就一点都不信天人之说吗?”

“凡灾异之本,尽生于国家之失是吧。皇后,国家之失,即便有,也在于朕,不在于她王疏月。再有,朕推崇汉儒学说,是为了稳文心,匡人意,使天下人慕善循良,使仕者不狂乱,文人不癫性。不是拿来给乱臣贼子杜撰附会之用!”

皇后抬起头,朝着皇帝膝行了两步。

“朝堂之事妾不明白,妾只知道,她是汉人之女,祖宗规矩,缠足之女不得入宫,如今者道懿旨还在神武门的门匾后面放着。您为了王氏,囚禁顺嫔,逐撵淑嫔,甚至连她十一有染也不肯处置,这些,妾都不能说什么,可是,您为册封她为皇贵妃,撤销两府督察衙门,致使宗亲怨声载道,这难不是此女之大罪?”

皇帝捏白了手指关节:“宗亲?皇后指的是谁,醇亲王和恭亲王吗?”

他一面说,一面朝她身后走去:“永定河河工,醇亲王敛十万雪花银,二十二年那场洪水,死了数万人,这个罪至今还在朕头上箍着。送大喇嘛灵柩归蒙,恭亲王托病,在路上一耗半载,外八寺会盟,朕为他有口无话辩。皇后,朕千错万错担了一身,到头来,还不能问他们的罪?你当朕是什么人,为一个女人,弃本族不顾?”

“妾不敢……”

“所以你肤浅至极!”

他陡然提高了声音,如天边闷雷般灌入皇后耳中。

“是……妾肤浅,可是妾不明白,妾嫁给您十多年,为您生儿育女,管治后宫,从未有过差行。自问无功亦无过。您为何要册立副后?若是成妃之流,也罢了,可王氏是汉女,是奴才,皇上偏宠她,难道就不怕她乱了祖宗铁律,乱了我们大清的血统吗?

“你言外之意是朕要因她废你,亦废你子?”

“皇上,妾真的后悔当初允准王氏入宫。至您受这等汉奴蒙蔽之深,不念大统传承,不念……”

“放肆!”

沉闷的巴掌声,惊得张得通等人跪了一地。

皇后的话被耳边的震响堵在了喉咙里。她抬手摁住滚烫的脸颊,弯下腰去。

“奴才,谢皇上恩典。”

皇帝纂紧了拳:“你是朕的皇后,也是你们科尔沁部的皇后,朕重你敬你,你与朕的儿子,就是我大清的太子。但不管正大光明匾额后面那道传位的旨意朕怎么写,都不是你该窥探的。”

说完,他负手背了过去。冷道:“守好你的本分,朕和科尔沁还有百年的和睦要修,将来,朕的儿子还要娶草原的女人,不要逼朕,为了你,把这百年和睦撕了!”

皇后怔怔地点着头,再也没有吐一个字。

寒津津的次间内,冷光透窗,深影重重。皇帝虽背对着皇后,却也听见了一声压地极低的啜泣声。

“张得通。”

“奴才……在。”

“送皇后回宫,无诏不得至养心殿。”

背后传来衣料摩挲的声音。接着门户一轮开合,雪光从门框里透进来,而后又被门扇挡了出去。养心殿次间内再无人声。

皇帝仍然负手站在门后。

外面何庆期期艾艾地朝里头张望,却冷不防听皇帝道:“进来回话。”

何庆闻言忙推门道:“万岁爷,贵主儿来了。”

皇帝揉了揉眉心。“让她进来。”

“贵主儿说……想和万岁爷您出去走走。”

皇帝一抬头,却见王疏月已立在了门前,她穿着浅绿色缎绣博古花卉纹袷袍,外头照着月白色的素缎坎肩儿,滚边的兔毛融融地烘在她的脸上。

两人迎目。她蹲了一礼,冲皇帝扬了扬手中的油伞。

皇帝松了手:“去哪儿。”

她将伞抱入怀中,轻道:

“您出来。”

两人走出月华门,朝着南书房方向,一路往日精门散去。

皇帝一手握着伞柄,一手牵王疏月的手。临近五个月,她身子已经有些发沉,皇帝将就着她的步子,一步一步走得有些琐碎。

“谁让你来的。这么大的雪,还要出来走。”

“何公公来寻我,说您情绪不好,我就过来了。不过好像来晚了一步。”

皇帝笑了一声。

“知道皇后跟朕说的什么吗?”

“嗯。”

“那你还敢来见朕。”

王疏月站住脚步,抬手轻轻拍了拍皇帝肩头的雪,偏头道:“有什么不敢的呢。我伴着的是您这个人,哪怕退回去,再去南书房当差呢。”

南书房此时正在道旁。王疏月侧面望去,柔声笑道:“我还记得,第一次在南书房见您,笨得不知道收拾您褂子,差点被您打板子。一晃儿都四年了。”

皇帝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你到没怎么变。”

“其实变了很多。我之前很怕您,也怕我身处的地方。现在……”

她说着,望向皇帝,露了一个疏朗的笑容。

“我是真的不怕了。我相信您,我的声名是您给的,除了您,谁都不能褫夺。所以,这一回,我其实不想退。主子娘娘也好,太后娘娘也好,朝廷也好无论他们说什么,我都会好好护着您给我的声名。”

说完,她顿了顿,扶正他歪向自己这一边的伞。

“嗯……怎么说呢,王疏月吧……她有德配位,您亦不曾因她失德。”

皇帝不由地笑了。

“好个大言不惭的王疏月。”

“主子。”

“朕听着呢。”

“我是汉人,一辈子都是你的奴才,是主子娘娘的奴才。但我和我的兄长一样,眼前有一个本分要守。为此,难免会磕磕碰碰。不过,你也要信我,我会听你的话,好好地活着,长长久久地陪着你,陪着孩子们,一路走下去。”

走下去这三个字过于简单

皇帝不禁想,女人究竟能在男人们的世道之中做些什么呢。

好像什么也做不了,纵使她是半个卧云精舍,纵使她灵透聪慧,洞悉他的朝局,但她还是不能舒朗地站到乾清门前替自己正名申辩。

她仍然是他护在身后的人,但这并不代表她软弱无用。她了解她自己的处境,却不曾怨怼,也不曾胆怯,她是紫禁城里,唯一一个敢牵着他的手,与他并行的嫔妃。

为帝的一条风雪路,他称孤道寡地走了这么多年,母子亲情,父子大义,夫妻情意,一路上七零八落。他对生母有愧,对皇父有恨,对子嗣有欠,若他是个市井之中平凡的男人,尚可为此一大哭。但他是皇帝,很多话,连出口都不可以。

好在,王疏月都懂。

“王疏月。”

“啊?”

“你不是朕的奴才,你是朕……心悦之人。”

四年的最后一段时光在风雪路的尽头埋入雪堆。

皇帝封御笔的那一日,张孝儒披枷带锁,同孟林社的几个举子一道,被投入了刑部的大牢,刑部拿人那天,王定清和王授文坐在正阳门外的酒楼上吃酒,王定清喝了二两绍兴的女儿红,脸色微红。楼下正为八旗某家门户的喜事唱堂会,陈家班踏台板的是名不见经传的新人,脸浅,唱得也不得劲儿。

王定清起身走到楼梯口,擎着酒杯往下看去,底下几个人闲道:

“听说,张中堂是陈小楼的戏迷,如今他下狱,陈小楼也不踏台板了。以后这京城的堂会,就要看王家班了……”

“哟,王家班。这话,双关了啊。”

王定清听完这一句,不由笑了一声。

“张孝儒和父亲当年同朝为官,都是前明旧臣,却各为其主,如今……”

他看了一眼雕窗外的大雪,“尘埃落定啊。”他说着,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

花生皮儿落到干冷的地上,稍一碾就成了灰。

楼下的小厮上来回话道:“老爷,少爷,宫里来了人,说是替咱们贵妃娘娘,给您送东西。”

王授文没有抬头,只平声道:“请梁公公回去吧。就说老臣无功不敢受赏,遥祝皇贵妃娘娘一切安好,来年吉祥。”

那小厮犹豫了一阵,轻声又道:

“老爷,来得不是从前的梁公公,是万岁爷身旁的何庆何公公。”

王授文一怔,未及说话,便听王定清道:“去请上来。”

不多时,何庆手中提着一只食盒和一坛酒走了上来。

“请老大人安。老大人,新春大吉啊。”说完,又向王定打了个千,“小王大人,大吉。”

王定清笑道:“何公公怎么来了。”

何庆笑道:“贵主儿的差,就是咱们的万岁爷的差,遣哪个奴才来,不都一样嘛。贵主儿知道老大人慎重,头一年还肯受她的年礼,这几年,竟连梁公公亲自来送,都进不了府门了,所以,奴才今儿,索性来这酒楼上撞撞运气,免得吃您府上的闭门羹。”

说着,他打开食盒。

“这是贵主儿亲手做的韭菜饽饽,贵主儿说,她还是那句话,虽已十分地做了,但味道还是和夫人做的有差。希望老大人别嫌弃,正月天冷,早些回家,热热地吃。”

说完,又将另一坛酒呈给王定清。

“小王大人,这是贵主儿给您的,这坛花雕是绍兴的贡酒,贵主儿说您好这一口,去年就在万岁爷那儿留下了,可惜去年年节您不在京中。”

王定清伸手接过那坛酒,喉咙一热,不由脱口道:“这个丫头……”

话声未落却被王授文喝斥了一声:“定清,不得如此无礼。”

何庆道:“老大人,这是在宫外,您和小王大人,是贵主儿的父兄,奴才就算听了什么,也没有多嘴的胆子。”

王授文应了声“是。”看向那只食盒,迟疑问道:“皇贵妃娘娘,一切安好吧。”

何庆回道:“有咱们万岁爷护着,又有周太医那大国手镇着,昨日,万岁爷还准了贵主儿的姨母入宫照顾,等过了正月,就要去接呢。咱们贵主儿一切都好。就是怕您和小王大人不肯收她的赏……呸,瞧奴才这张嘴,贵主儿说了,这不是赏赐,是她想替先夫人用的心,所以才让奴才来办这个差,老大人,您安心收下,奴才能来,必然是万岁爷也点了头的。”

王定清提了提酒坛,朗声道:“父亲,您不收,我收了。”

王授文低头偷偷揉了揉眼,方抬头道:“替我谢娘娘的恩典,谢皇上的恩典。”

“奴才一定把老大人的话带到,奴才还要回宫回贵主儿的话,就不留了。两位大人,大吉啊。”

王定清将何庆送到楼下,再回来时,却见王授文仍然看着那漆金粉的食盒,一言不发。

王定清走到王授文对面坐下,替他倒了一杯茶:“父亲这些年都不肯收疏月的东西吗?”

王授文摇了摇头,接过茶来,“她是皇贵妃,我们是外臣,她是我们的倚靠,但是,我们是汉臣,并不是她的仪仗。我们对她越疏远,越恭敬,才能让她在宫里的路,好走。”

王定清沉默了须臾。忽而道:

“也许以前是该这样,可如今,儿子觉得,或许我们没必要这样。”

说着,他揭了坛盖,倒出一盏来,仰头干掉。

“贡酒,果然好滋味。爹,走了。”

楼下的堂会到了尾声,外面大雪下迷道路。

吴灵死后的四五个年节间,这是王授文头一年在热闹的市井里品出了实实在在的年味。他很庆幸,吴灵给他留下了着一双与自己全然不相似的儿女。也很庆幸,那个曾经被他议为:“煞气过重”的皇帝,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不知道用了什么谜一般的方法,护住了自己这个凝雪结霜般的女儿。让她一直有心力,有自由,去守吴灵对她的期许——人生在世,娱人悦己。

翊坤宫,王疏月一个人坐在驻云堂中写福字。

大年三十,乾清宫有家宴。王疏月身子过重,周明说不易劳神,皇帝便把她圈在了翊坤宫中。宫人们都得了赏赐,各有各的聚处,王疏月见皇帝不在,她们守着也无趣,便让年龄小些的宫人们散到给各处自取乐去,只留金翘在内剪灯,梁安在外答应。

外面热闹得很,哪怕是在深宫之中,也隐隐约约能听到千门万户的爆竹声。

王疏月写完一个“福”字交给金翘,“拿去贴上。”

金翘笑道:“今儿一早,咱们小主子也写了一个。已经贴上了,您这个贴哪儿。”

王疏月笑了笑:“这有什么打紧的,贴在大阿哥写的旁边啊。”

金翘却道:“听梁安说使不得,今儿早上万岁爷走的时候,站在那窗门前看了好久,还嫌大阿哥那字儿贴的位置过正,后来,何庆愣是给揭了,才挪到如今的位置上。那正位置是万岁爷留给他自个开笔的,您也敢去占。”

王疏月听完这一席话,不由握着笔笑出声:“他又去跟恒卓争那位置,这都四年了。”

“可不是嘛,咱们万岁爷话不多,每一年都是直接让何庆揭了挪,咱们大阿哥能说什么。”

“他们既要贴,我这一张就送你吧。”

说着,王疏月低头看了看自己月份将近的小腹,含笑添道:“等再过几年,能贴上第三张就好了。”

金翘扼袖替她架好笔,一面道:“主儿有福气。自然会的。”

正说着,梁安在外面道:“主儿,何公公回来了。”

“快传。”

何庆冒着大雪回来,在明间里抖了雪气儿才敢往驻云堂里走。一面走,一面欢天喜地道:

“奴才来回贵主儿的话。”

也许是因为在年节里,他脸上也溢满喜气儿。

“老大人和小王大人,都好都好,还让奴才带他们请主儿的安呢。”

王疏月道:“王大人收了我的东西吗?”

“收了收了,看着奴才,老大人那么精明的人,还猜不到这里面有万岁爷的意思,老大人怕的是私授,主儿您这个,叫正大光明的明授,老大人能说什么。”

金翘道:“你今儿话说得这么好,想我们主儿赏你什么。”

“哟,哪里配得赏呢,只求下回咱们主子爷,发狠要把奴才拖下去打板子的时候,贵主儿发个慈悲,给奴才求个情,奴才就感恩戴德一辈子了。”

王疏月笑而不语。

外面传来大阿哥的声音。

“和娘娘,和娘娘。”

王疏月抬头,见大阿哥裹着大红毡斗篷,已经欢天喜地跑了进来。

“散宴了吗?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皇阿玛带我回来的。”

王疏月还来不及问,门外已经传来了皇帝的声音。“朕过来更衣。”

王疏月起身,“您不回养心殿,来我这儿做什么,我如今可伺候不了您。”

“朕惯系的那根玉带在你收着。再有,朕不用你伺候。何庆。”

何庆本来还在想宴席未散,自己主子怎么过来了,系得惯的玉带又是那根,他怎么从来不知道皇帝有一根系得惯的玉带。

正想着,忽听皇帝唤他,忙拍脑门儿道:“欸,是是,奴才伺候主子更衣。”

梁安跟进来,轻声对金翘道:“皇上怎么突然回来了?今儿可是与主子娘娘的正日子啊……咱们……得劝吧,不然咱们主儿,又是大罪。”

“嘘,这没说歇的事儿呢,说是来更衣的。”

正说着,却听西暖阁里皇帝道:“疏月,你进来。”

王疏月刚沾了笔,听皇帝在暖阁里唤他,只得道:“好。”

说完便要站起来,皇帝透过地罩见她行动不便,忙又出声疾道:“算了,你坐着。”

王疏月不由笑了:“主子,您究竟要我过来,还是坐着呀。”

“坐着,别动!”

何庆跪在地上替自己的主子系玉带,心里明白过来。

这位爷哪里是来更衣,分明是因为夜里不能相伴,这会儿借故过来,想来看一眼王疏月。偏不肯明说,险些又要折腾王疏月。

“朕今儿不过来。”

“知道。”

她这反应也是过于冷静了,皇帝不满意,侧身问道:

“知道什么。”

“知道您不过来啊,今儿除夕吗嘛。晚些我和大阿哥偷偷贴福字去。”

“王疏月,朕开笔福的位置,不准动。”

“大阿哥那个福字,写得很周正,我瞧着贴正窗上好看。是不是,恒卓。”

“啊……”

恒卓压根没想到王疏月会当着皇帝的面儿问他,抬头又见皇帝竟看着自己。

忙道:“儿臣……还差笔力。”

何庆很想笑,手上失了限,险些勒着皇帝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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