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疏月轻轻捏住皇帝的耳垂。这一幕看得礼部的连个曹官和张得通心惊胆战的。
皇帝背脊骨处似乎僵了僵,脸一路从耳根子红到脖子,却仍是一本正经地看着膝上的书,甚至还装模做样的地翻了一页,天知道那后面是章头部分,其上就两个字,皇帝盯着那两个字,愣是看了快有一刻钟。
“您把头再……抬高些。”
王疏月手上使了些力,张得通惊得都忍不住要开口了。
谁知皇帝“哦”了一声,竟真的顺着她的力道,仰了一半的脖子起来。
王疏月端详着这个角度,似乎还不甚顺手,又道:
“嗯……好像还要再往左边偏些。”
皇帝也没多说,顺话就歪了脖子,谁知刚一偏,却感觉自己耳朵被猛地一扯。
“王疏月!你不是说往左边偏吗?”
“您偏多了。”
皇帝气得不行,转头,“腾”地就要站起来,却听见她在自己背后“嘶”地吸了一口气。知道是自己扯疼了她将才养好的手,赶忙把自己脑袋转回去。
这一来,瞬间没了脾气,只得拿起膝上的书,撩利索袍子,从新坐好,顺着她扯在他耳朵上的力道,往回又偏了些。无奈道:
“正了吗?”
“正了。您别动了啊。好生看您的书。”
虽然人有些麻烦,但和大多数汉人女子一样,她那双既拿得针,又拿得笔的手是真的很巧。虽是刀贴头皮,却一下一下,十分慎重妥当。看得张得通等人,也渐渐放下心来。
天色阴阴的,锦枝窗上映着青树的影子。
皇帝一向很喜欢这样清淡蕴草木香的日子。以前在王府的时候,他还可以一个偷那么一日半日的闲,登基以后,却很难在紫禁城里找这么一段清净的时光。好在她养好了身子,终于又得已这么对着,糊里糊涂地被她带着傻地几句嘴,而后各自静下来,看书的看书,做事的做事。
一日时光消闲,再没比这更放松的。
“疏月。”
“在。”
“以前在家里做过这事吗?”
“没有,父亲说过,我以后是要给主子们的人,那也就是家里的半个主子,这些事都是做不得的,不过啊,我倒是看母亲给父兄他们剃过。”
说着,她凑到他面前,含笑问道:“主子,还凑合吧。”
皇帝笑了一声,“还成。”
说完,手中的书翻过去两页。
“你母亲丧事……”
他起了这个话,却不知道怎么说明白自己想要说的意思。
不想却听王疏月接道:“我知道,您当时施恩想让我见母亲最后一面。只是后来母亲丧事忙乱,我也就忘了,入宫后也一直没跟您好好谢个恩。”
皇帝望着书页上的字:“朕听皇后说,还是晚了一步。”
王疏月蹲下身来,一只肘抵在他摊开的书上,摊开掌心托着自己的脸,仰头道:“那也是我和母亲的母女缘分,当年母亲的大事,是在先帝爷的国丧之中,我又在宫里当差,原本啊是连出去送殡都不能的,是您给了恩典,才叫我全了自己的孝心。若是母亲泉下有知,也会感念您。”
她惯能坦诚地将这些话如春风化雨般地送进他耳中,自行消化掉所有悲哀之后,把温柔的理解呈给皇帝,其中不见丝毫刻意的奉承。
皇帝低头看向她的发间,她今日仍然簪着他最初赏她的那根金镶玉芙蓉玉柄簪,快四年了,不算平顺,也没有少受折磨,但不知是不是因为没有生育,容颜体态一点变化都没有,就连那双眼睛,其中那干净光,都和当年雪地初见时一样。王授文总说,她很像她的母亲,这一时,皇帝竟当真有些好奇,她的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疏月。”
“啊?”
“你母亲葬……在什么地方。”
“家人扶灵去了南方。汉人讲‘落叶归根”嘛,我们王家祖籍在长州,以后,除了我,家人们的灵柩都是要送回长洲去的,葬在茂青山下。您应该不知道,我们王家在长州除了一座卧云精舍,还有一座杏花园,就在茂青山麓上。”
说着,她似乎想到什么有趣儿的事,竟掩唇笑出声来。
皇帝小心地把自己的书从她的手肘子下面抽出来,一面道:“你笑什么。”
“想起了以前母亲说过的话。我记得的父亲当年逼着兄长考取功名,兄长挑灯苦读,十分辛苦,母亲见兄长实在艰难,曾跟父亲说过,若是兄长不能进士及第,就让他回来守着咱们杏花园子。只是可惜,兄长和父亲的志向是一样的,不然,如今也该是个素杖香挑杏儿花的方外仙。”
听她说完这一席话,皇帝也笑了一声。
“您又笑什么。”
皇帝随手将书放倒茶案上,“没什么,朕算是知道,为什么你和王定清都不像王授文了。你们王家……呵呵,有些意思,当父亲逼着女儿去修书楼,母亲却想儿子去守杏花园。最后,没一个功德圆满。”
“我很圆满啊。”
她说着,轻轻握住了他正放书的手。
“除了您,谁敢说我不圆满。”
皇帝怔了怔。
是啊,除了他,谁敢说王疏月不圆满。
可是,他偏就觉得她这一辈子,终究还是少了一样福气。
尽管他身为皇帝,也赐不了的福气。
“起来。”
“好。”
这边皇帝刚扶着王疏月站起来,便见何庆进来道:“万岁爷,周太医来了,给您看伤。”
张得通道:“怎得这么慢。”
何庆看向王疏月,小心道:“今儿是周太医给贵主儿请平安脉的日子,周太医一大早就去翊坤宫里候着了,谁知道贵主儿来了万岁爷这里,奴才们去日精门上找了一圈以后没找着太医,这才折腾大发了。”
“行了,传进来。”
说完,握住王疏月的手,“走,过去坐。”
周明走进来,见王疏月也在,忙一并请了安,方起来去看皇帝头上的那道口子,口子割得不深,血也已经凝住了,张得通等人见没多大妨碍,也都放了心,在旁伺候着上完了药,正要送周明出去。却听皇帝道:“不是说今日要给皇贵妃请平安脉吗?在朕这里请吧。朕有些日子没听你背你那几本石头书了。今儿闲,听听。”
周明额头冒汗,行医这么多年,他最怕的就是在皇帝面前给王疏月诊脉。其实,单是王疏月在倒没什么,这些年,除了看顾皇后的龙胎之外,他一直照顾着王疏月的身子,他其实看得出来,在子嗣缘分上,王疏月并没有多大的执念,可皇帝……却好像不一样。每回看着他诊完脉,都要仔仔细细地听他析一遍病理,不明处甚至还要纠缠。每一回都折腾他三魂七魄不定。生怕说错一句,就要丢脑袋。
何庆一脸同情地看着他,却也不敢说什么。
周明摸了摸自己被汗水浸着的脖子,映着头皮从新在王疏月身边跪下来,取出腕枕放下,伏身道:“请贵主儿的手。”
王疏月眼见周明的汗水湿了领口子,犹豫着对皇帝道:“要不……我回去……”
“有什么不能当着朕的面说的。”
皇帝不松口,周明忍不住吞了一口唾沫。
王疏月也没了法子,只好抬手褪下手上玉镯子,将手腕靠了上去。
周明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心惊胆战地掐脉。
谁知,刚搭上手去,眼皮子忍不住跳了一下,他都来不及去细想这脉像是什么。
左眼跳灾,又眼跳财,他赶忙分辨左右,心里不觉激动起来。
这才凝神又细细诊了一回。
喜上眉稍来,一时之间大有把这么些年的浊气全部吐空的欲望。松开搭脉的手,起身退了一步,重新跪下像皇帝行了一个叩拜的大礼。
“皇上,贵主儿,大喜啊大喜啊!”
何庆和张得通是听惯了这些太医院的套话的,猛地在王疏月这里听见,明知是什么喜,却有些不敢相信。
王疏月手指一颤。
皇帝却已经站了起来:“什么喜,说清楚!”
“是是,万岁爷,您皇恩浩荡,恩泽广大……”
“谁要听你说这些!”
“啊,是,贵主儿遇喜了,只是,才一月余。胎像还不稳,臣这就去给贵主儿写安胎儿调理的方子。”
王疏月的这一侧得以清晰地看见,皇帝的嘴角牵拉出弧度。
但他这个人,人前不肯过度显露悲喜。
自察后便强把那个弧度的扯了回去。只是因为太过勉强,面部的肌肉一时僵一时舒,以至于神色恢复后,嘴角处竟还有些微微的抽搐。
“赏。”
他退回王疏月身旁坐下,压着声音,吐了这么一个字。
周明磕头谢恩,一面又道:“臣不敢居功,这是皇上的鸿福罩贵主儿,也是贵主儿自个肯宽心,心定则神安,神安则经血通畅……”
周明在背他的石头书,外面则吹着不寒不暖的风。一道一道青树的影子,摇曳在门户上,时而鹧鸪鸣叫,落花时节,偶一相闻,真是情牵意动,令人心如风下之在水,波起纹荡。
王疏月望向清朗的窗外,想着周明那句:“心定则神安,神安则经血通畅。”不觉伸手,悄悄地覆住自己的小腹。她还记得,周明几年前跟她说过的话,说她忧思过重,不易于成孕。
是了,才入宫的那一段时间,她怕贺庞,慎重地和他相处了好长一段时间。那时她日夜皆有忧思,为父兄,也为自己……
“想什么?”
王疏月回过神来,见周明等人已经退了。
明间里,张得通在屏风后面的香炉子里添香。淡淡的烟香从屏风的缝里渗出来,扑倒她面上。
皇帝忙用手替她扇开,对张得通道:“不用焚了。”
一面又问她道:“你乐傻了吗?”
王疏月嗅着淡淡龙脑香,一时心清性爽,含笑摇了摇头,“不是,比起孩子,我有一件更开心的事。”
“什么。”
王疏月扣住皇帝的手腕:“主子,我发觉,我的心结,解了。”
“什么心结。怎么解的?”
“是您解开的,至于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心结,我也说不清楚,总之,养伤这段日子,我吃得,睡得,好像再也不用怕了。”
她不明说,皇帝也想不清楚她的心结到底是什么。
可是这个孩子的到来,却令皇帝解了自己的一桩的心结。四年前的乾清宫雪地,他把她丢在倚庐外面跪了一夜,他以为王疏月从此损身,再不能身孕。所以他才把周明逼得日日都像在刀口子上走。
那是他身为皇帝,对于一个女人一辈子都不可能言明的愧。
好在……
好在啊。
“朕要好好赏周明,还有你身边的那些人。张得通。”
“奴才在。”
“传旨,让皇贵妃随居体顺堂。”
张得通刚要应是,突然反映过来,体顺堂,这是皇后随居住的地方啊。
“不是,万岁爷,体顺堂……”
皇帝压根就没理张得通,仍冲着王疏月自说自话,“朕告诉你,也就是朕,肯让你这样呆在身边。朕有很多政务要处理,你在养心殿,若敢搅扰朕,朕就把你撵回翊坤宫。”
他就是习惯性的把一番好意,拿这种揶揄恐吓的话说出来,且打死也不会承认,他为一个女人的处境,用了这么多心思去考虑。
王疏月有孕,前朝虽不能对此有什么话,但也有满蒙亲贵会担忧,她的孩子会威胁大清皇皇位传承的血脉正统。至于太后是什么样的态度,就更不用说了。
“您怕我护不好自己吗?”
她果然是心结解了,现在越来越敢揭穿他。
皇帝脖子一梗,“朕看你好了伤疤忘了疼,你看看你自己的手。你还敢说你护得好自己?”
“我在体顺堂住着,大阿哥就没人照看了。还有,您让主子娘娘怎么想。”
说着,她看向张得通,笑道:“您看,咱们万岁爷,才真的是乐傻了。”
张得通也想笑,但看着皇帝那副模样,又只得拼命忍住。
皇帝在揶揄一项上又输了她,正气得不行。见自己身边伺候多年的老奴才也跟着向王疏月道上去了,越发尴尬,只得喝斥回去:
“王疏月,你胡……说!”
“好,都是奴才胡说,奴才给您请个罪。”
她作势要跪,皇帝忙一把撑住她。
“你那什么……朕,那什么……行……”
皇帝觉得自己从来没被人逼倒这种胡言乱语的时候。
王疏月借着他的力道站起身,看着他脸上五光十色的表情,笑道:“主子,还是让我在翊坤宫住着吧。我知道您担忧我什么,我答应主子,我一定仔细,护好自己,也会护好我和您的骨肉。”
皇帝吐了一口气:“要不是你有身孕……”
“我知道,要不是我有身孕,您今儿一定狠狠的处置我。您每回骂我,都这样说,这都四年了,主子,疏月不怕了。”
她还在顶他,皇帝哽了一口气在胸口上,又发不出来。憋着脸指张得通道,“倒茶倒茶。”
张得通忙端上茶,皇帝抬手灌了两口,才把涨在脸上的红给压了下去,回头对王疏月道:“你给朕候着。”
说着,就往暖阁里走。
张得通忙跟进去道:“皇上,可要传膳。”
“传什么膳,传尚衣监的人来更衣,朕要送王疏……不是。”
“啊……万岁爷说送谁?”
“更衣!”
翊坤宫的人得了这个信儿,皆喜不自禁,加上皇帝亲赏了阖宫上下,东西倒是次要的,关键是这份体面难得。梁安殷勤地指着宫人拿棉花将西暖阁里所有凸起的地方都包裹起来,一面叨念着:“都仔细地干,你们知道咱们万岁爷的脾性,主子娘娘怀三阿哥的时候,也不见万岁爷赏赐阖宫的,咱们主儿可是万岁爷心尖尖上的人,你们要说出一点差错,仔细脑袋!”
王疏月坐在驻云里,皇帝刚走一会儿,留下半本翻开的闲书在她的膝盖上,她正往里别书签,听着外头梁安的声音,不由对金翘笑道:“你得空说说梁安,他也是,嘴上越发没个限了。”
金翘朝暖阁里看了一眼,回身道:“他也没说错呀,主儿,您就是万岁爷心上人。”
“心上人”这个三个字可真是动听。
王疏月不由地重复了一遍。
金翘替她收起膝上的书,转身往书架上摆去,一面道:“主儿,奴才看着您脸红了。”
王疏月忙按住脸颊,岔话道:“大阿哥呢,都这个时辰呢,接他下学的人还没回来。”
她这么一说,金翘倒在意起来。
“唷,都酉时了。”
王疏远顺着她的话,朝窗外看去。
入秋以后,昼短夜长,今儿又是个阴天,虽还没入夜,天色却暗得厉害,天边停着一朵绛红色的云。
“起风了,晚间恐怕要下雨,奴才去上书房看看,主儿,您添件衣裳。”
她说着,刚要出去,却听一个小太监在明间外面道:“金姑姑,奴才是跟大阿哥刘小福。”
金翘忙道:“正要问你们呢,赶紧进来回话。”
“欸,是。”
小福是跟着大阿哥去上书房的小太监,因为自己从前是成妃那边的人,不如梁安这些人在翊坤宫有脸,因此很少在王疏月面前回过话,一进来,也不敢看王疏月,只当她是皇贵妃,规矩肯定大,一扑爬地跪下去请了个大安。
“先起来,再回话。”
“是。”
话音还为落,外面的雨声隆隆响起,夜雨席来,透窗的风一下子冷得刺骨,王疏月忍不住咳了一声,看着渐黑下来的天色道:“大阿哥怎么还没下学?”
小福犹豫了一阵,小心道:
“回主儿的话,小主子……今日不知怎么的,一直在诵书不肯回来,奴才劝了,也没劝动。”
梁安闻言也跟进来道:“去接大阿哥的人都是按着时辰去的。这小主子,今儿怎么了……平时这个时候,都闹要和主儿用膳了。”
金翘见王疏月凝了眉,忙冲着梁安摆手,示意他别说话。
“主儿……还是奴才去接吧。”
王疏月摇了摇头,扶着案边儿站起身:“你去怕是也接不回来。”
她一面说,一面抚摁住自己的小腹。“他心里有事。”
梁安还在发愣,金翘倒是明白过来。见王疏月神色黯淡,劝道:“这是主儿的大喜事,主儿对大阿哥一直都好,大阿哥会明白的。”
王疏月没有应话,梁安却被金翘的话给点醒了。他向来比金翘直白,脑子里的话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主儿,小主子们大了,难免会有别的心思。您照看小主子这几年,尽心尽力,阖宫上下没有一句可以说您的,如今,您万不能为了小主子的事忧思伤身,保养自己才是该的,您这一胎儿,来得太不容易。”
王疏月低头着头,却没有出声。
“主儿……奴才是一心为您好。”
“别说了。”
梁安不敢再说什么,只向金翘使眼色。
金翘叹了一口气,扶住王疏月的手轻声道:“他的话其实也有道理,主儿,您从前没有孩子,大阿哥没有额娘,所以才能亲厚的相依为命,如今,您和万岁爷有了自己的骨肉,这难免会……您且看看万岁爷和太后就知道了。”
王疏月摇了摇头,“金翘,大阿哥不是皇上,我也不是太后。”
说完,她站起身来,看向外面的雨幕。
天色阴灰。
要逆着雨走,真的不容易。
“我去上书房接恒卓,你和梁安,都不要跟着。”
金翘闻言,忙追道:“主儿,外面雨这么大,万岁爷才吩咐过要奴才们好好伺候,您这样,奴才们怎么交代,再有,主儿,奴才在宫里这么多年了,有些邪您不信也得信。您要自己想,不能总为不相干的人想。”
王疏月心里如同被什么尖物猛地一刺,她站住脚步,回头道:“他是皇上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