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青玉案

淑嫔流了眼泪。

她有一段天生的文弱风流姿态,举手投足之间与王疏月是有些相像的。

皇后看着她垂泪模样,发觉在对女人审美上,皇帝的喜欢的也许就是脆弱的身子和,单薄的命数。

“别哭了,本宫还不至于苛责你们。”

顺嫔也道:“你今儿怎么了,平时你是最要强的,如何难受成这样。娘娘这里还为你拖着周太医,你也该知道轻重。”

谁知淑嫔的眼泪却止不住了。

掩面痛哭起来。

皇后忙叫让打水取帕子,一面又向她身旁的宫女沁儿问道:“你们主儿怎么了。”

心儿手指绞缠在一起,面上也担忧得很,支支吾吾地涨红了脸。

顺嫔道:“主子娘娘既问了,就是关照你们主儿,有什么说出口,总有娘娘做主啊。你们主儿不说,你也跟着糊涂吗?”

心儿忙跪下道:“我们主儿昨日遭了主子爷申斥。”

此话一出口,淑嫔便哭得抽了肩膀。

“为何事遭申斥。”

“昨儿是主儿父亲的忌日,主儿心绪不好,因衣裳上的污处,打了几个辛者库的奴才,其中一个受不住差点死了,这话也不知道怎么传到皇上耳中,就……”

“行了,本宫知道了。”

皇后念着毕竟和她相处了这么久,且淑嫔待她向来尊重,即便过去在皇帝面前得脸,也从不在皇后面前有任何的逾越,如今见她伤心成这副模样,到也有些心疼。

“这已经是对你宽恕了,你看前一朝静妃,因为责打宫女至死,被先帝爷贬了答应,架到西三所去住着,皇帝如今只是申斥,又不曾公然褫你的体面,你好好请个罪,又不是过不去。”

淑嫔抬起头来,妆容已经被眼泪融了一半。她带着哭腔道:“那身衣裳是前年生辰,皇上赏妾的缎子织造的。沾染了脏污妾是心疼,但妾不是故意打死人的,是施刑的人手太重。而受刑的人身子又太弱才至如此。可是,皇上连给妾一个面圣自辨的机会都没有,就下旨申斥……妾……。”

皇后安抚着淑嫔,放缓了声音:“本宫知道你对皇后的心,也知道前几日是你父亲的忌日,你心里不快。这样吧……”

她侧面问孙淼道:“辛者库那宫人叫什么,等她好些,仍叫她来,给淑嫔请罪。”

孙淼道:“那宫女叫李善,宫里人都叫她善儿。”

淑嫔一怔,“什么,善儿?从前和妃宫的那个?”

顺嫔道:“你自己责罚的人是谁你都不知道。”

淑嫔捏紧了袖口。

“皇上……皇上还是……还是为了她和妃。”

顺嫔忙堵她的口道:“你这话就是胡说了,皇上日理万机,能关照得了辛者库的人,你打的人是男是女他都未必知道。即便知道,纵使他再宠爱和妃,也不会是非黑白不分,你这话里的怨怼可是大不敬。”

“你知道什么,这偌大的一个紫禁城,有时奴才们的饭食都顾不过来呢,饿死的宫人也是有的,我不过责罚了一宫人过重,若不是她王疏月在皇上面前挑唆,皇上至于待我如此吗?我起先还想不明白呢,如今全想过来了,王疏月,好狠……”

“住口。她是妃,你是嫔,王疏月这三个字是你直呼的吗?”

淑嫔听皇后动了真怒,不敢再往下说了。

伏于身旁的茶案,泪流不止。

皇后叹了一口气。

顺嫔在旁轻声道:“前几日,和妃身上又闹了不爽快,皇帝散了议,再忙都会去翊坤宫看看她。也许真的是和妃跟皇上说了什么。”

皇后摇了摇头:“她不至于。只是这一年皇帝行仁政,对下宽仁,对奴才们不再苛责,淑嫔啊……”

她一面说一面望着她不断抽抖的背:“撞到皇上对下的恩上去了。”

说完,皇后提了些声:“你回吧,这几日无事也不用来本宫这里请安了。好好地闲闲心。如今成妃病着,本宫又有身子,到还指着你们替本宫分担。淑嫔,莫要自己不尊重,折损了体面不说,还寒了皇上的心。”

淑嫔不敢不应,扶着孙淼的手站起身,行过礼,抽泣着退了出去。

皇后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摇了摇头:“也是可怜。”

顺嫔道:“以前以为,皇上喜欢和妃,是因为她有些像淑嫔,现在看来,皇上从前肯看是淑嫔,竟是因为她像和妃。”

皇后没有应话,只对孙淼道:“去暖阁里传人进来吧。”

说完,她摁了摁眉心,疲倦道:“如今本宫也顾不上她了,你得空替本宫去看看成妃,本宫前两日听说,她那毛病竟便得凶险起来了。”

“听说啊,是被大阿哥在木兰围场受伤的事给吓的。娘娘知道,她是个没什么主心骨的人。若是不中用了,那大阿哥……”

“自然是要放在我们科尔沁的女人身边养着。”

“是啊,主子娘娘,奴才也是这样想的。奴才的女儿养在了外面,奴才……”

“行了,顺嫔,本宫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一切还要看皇上的意思。大阿哥这个孩子,天资聪慧的,又是长子,书也读得好,皇上很看重他。断然不会亏待了他。如今本宫怀着身孕,若成妃拖得过今年还好说,若脱不过,本宫这样是照看不了大阿哥的,至于顺嫔你……本宫会为你争取,但这些日子,你也该与大阿哥多亲近亲近,你知道的,咱们主子爷的出身,他对这“养母”总是心有介怀。若大阿哥不肯亲近你,皇上心中,难免会有想法。”

“是,奴才知道。可奴才怕……和妃和大阿哥很是亲近……”

皇后摇了摇头:“她是汉人,我们大清的长子,怎么能养在一个缠足女人的膝下,即便皇上肯,神武门后面的祖宗祖训也不肯。你安心,本宫和太后还在呢。”

“是,主子娘娘,您这么说奴才就放心了。”

这边孙淼领了周太医进来请安。

皇后叫免,又对顺嫔道:“你也去吧。本宫也有些乏了。”

不知道为什么,对王疏月而言,从木兰回来之后,日子就过得快起来。

也许在遇见皇帝的第一年里,两个人彼此藏着爪子相互试探,近在咫尺的对峙拖长了时间,才让时光慢行。如今则是岁月淡静,春时的杏花影,夏日啖食的荔枝,初秋早开的龙抓菊,四时风物接踵而至,竟有应接不暇之感。

皇帝仍是老样子。

时常绷着脸,但渐渐开始不怎么对王疏月说重话了。

但他那要把王疏月剥干净才肯睡的习惯仍然在。夏季尚算好,入秋就没了法子,王疏月怕冷,再羞也得往他怀里靠。

皇帝睡前要翻几页书,那会儿上夜的太监和宫女也都还站在帐子外面守灯火。王疏月睡不着,就不自在地在他身边蠕着身子。

皇帝便反过书来敲她的额头。

“再动,就下去。”

王疏月忙把身子绷得僵直。

有的时候熄了灯,她也会在被中问皇帝,他这个不正经的习惯是怎么来的。

奈何皇帝搂着她的腰只呼气儿,不说话。

其实皇帝自己也说不上来。

但这副身子柔暖得让他能放下所有的戒备。

为此,他愿意做些皇帝没有必要去做的事。

开春那会儿,礼部奏请选秀的折子被皇帝驳回。交秋后又递了一本上来,皇帝仍然驳回,这让礼部和户部的官员都犯了难。有些人按捺不住,偷偷在外头去问王授文的意思,看这个折子是再递呢,还是今年就罢了。

后来,连王授文觉得纳闷儿了。

要说之前还有丹林部得战事,如今战事也平了,不就该是召八旗选秀,充盈后宫的时候嘛,这连驳两道是什么意思。皇帝不着急,这八旗的男人,各处王府着急啊。内务府不过眼的女人,染指就是杀头的大罪。

王授文其实想在皇帝面前提这个事。

谁知皇帝一门心思都在着手“耗羡归公”的大事,这又是一样让各部官员,各地方藩库勒紧裤腰带的事。王授文觉得,和这么一个刚硬的皇帝相处,真是时时都在额头冒汗。

先帝留下了一个光鲜的盛世。

也在盛世之下给皇帝留下无数蛀国之陋政,年生长久,盘根错节,利益纠缠。若不是皇帝这个人的强硬手段,还真是不能从根上拔出陋政,改换新天的。王授文虽然觉得自己当初没又烧错灶,没有看错人,但有的时候,看着同僚们被皇帝逼得掉头发,心里也是有感慨的。

压着选秀的事,不让官员们娶老婆,还拿枷逼着他们把抓钱的手收回去。

在皇帝这一朝为官不易,等他们这一堆老东西告老还乡,自己儿子那一代的官员,恐怕还要吃更多的苦。

然而,他还没有来得急把自己在南书房这一年的心得整理给王定清,却在九卿科道会上看到了自己儿子写的折子。《提解火耗养廉州县策论》。洋洋洒洒上千字,看得王授文时而赞叹,时而伤神。

他是个恪守中庸之道的汉臣,在他看了,自己这个儿子的确历练出了心得,但却过早地站到了守利派的对立面。

然而,这显然不是他能拉扯得住的了。

其间朝堂上的是百日一件。

尤其是这种涉及国政改革的大事,从九卿到议政王大臣会议,反复拉锯,皇帝的手段,地方势力和朝廷势力的牵扯几番博弈,把这日子拖拽地更快了。

入秋以后,皇后的月份大了起来。胎像日渐安稳。

然而,太医院却在为另外一件事发愁,就是永和宫的主子,眼见着要不中用了。

这日天降大雨,王疏月在永和宫外看见接大阿哥下学的太监撑着伞,将将从宫门前出去。哗啦啦的大雨敲打着伞面,隆隆作响。穿过永和宫的穿廊走到后殿,成妃躺在次间里,还没有起帘,就已经闻到了里面浓厚的汤药气。

成妃的宫女闻盈打起帘子,请王疏月进去。

屋子里有些暗,只在床头的矮几子上点着一盏灯。

“你来了。”

王疏月应声走到成妃榻前,她艰难地伸出一只手。脸色惨败,半睁着眼,也不知道是看向何处。

“你看着去接大阿哥的人去了吗?”

“你放心,我才进来就遇着他们出去。”

成妃躺着点了点头。张了张干得起皮的嘴唇:“那就好,和妃,本宫听外面雨声大,你……你来的时候,看见他们拿伞了吗?”

王疏月听见她喉咙里已经起了沙音,知道是粘了痰,即便如此,却还是一门心思挂着大阿哥的事。

“您放心,他们省得。”

说完,回头对闻盈,“去给你们主儿端杯水来润一润唇吧。都起皮了。”

“欸,奴才这就去。”

成妃听着帘子起落的声音,孱声道:“和妃,你让你的人也先出去……本宫……有话跟你说。”

“好。金翘你出去候着。”

雨水肆无忌惮地敲着窗。

次间里的气味并不是很好闻。

地上在反潮,发青的砖缝里渗着水珠。

成妃想要撑起身来坐着,奈何次间内无宫人,而她但凡一使力,胸口便痛得要命。挣扎了一次,人又跌了回去。王疏月忙侧坐到她的榻边,撑着成妃直起腰背,又拖过靠枕垫在她背后,慢慢扶她靠下。

女人的身子一垮起来,面色就跟着陡然枯槁无光。

成妃原就比皇帝还要大两岁的,年近三十再也算不得年轻。气血亏损,看起来竟然比从前更老了好些。

“秋围回来的时候,看着您还好,怎么就……”

“命吧。”

成妃望着王疏月笑了笑,“不过……我也没什么遗憾了,我这个人啊,稀里糊涂了一辈子,皇上想什么,主子娘娘想什么,我都猜不到,从前在府中做奴才就做得不好,宫里的这一两年,也是恬居在一宫主位上,享了这么久的福……赚了……”

雨声之中夹杂着雷声在王疏月的耳边炸响。

床帐轻轻拂动,扫在王疏月的手边。

成妃的话像极了人活至一生末尾,回望自省的言语。无论她自认自己多么蠢笨,这三言两语却是无比灵透的,因而也令王疏月着实心痛。

“你不能这样说,您还年轻,大阿哥也还小。”

“和妃,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知道。不中用,再不能够争出什么命来了。你不知道,这两日太医院端来的药都淡了,我听说……他们也不想折磨地我痛苦,那药啊,都是个安慰的幌子……”

“怎么会呢,太医院多的是医术高明的太医。”

“再高明,能和阎王爷争吗?”

雷声响在头顶,屋子里的灯火一下子被震灭了。

成妃的脸在王疏月眼中陡然暗淡下来。王疏月站起身要去点灯,却又被成妃拉住了。

“不用点了,灯亮也晃眼睛。”

王疏月摇头道:“您今日让我来,就是要我听您这些丧气的话吗?”

成妃叹了一口气,轻轻握住王疏月的手,抬头凝向她。

“不是。我是想把大阿哥托付给你。”

王疏月一怔,“托付……”

“你先听我说完。我这一辈子都是为了我这个儿子,但我却又教养不好他,好在我的两位主子都对他好,皇后视他若亲子,用心替我教养,皇上也十分看重他,时常带他在身边,我这个做额娘的,反而什么都没替他做过。只是……”

她长而慢地吐出一口气,眼中有无可奈何之意。“如今,我身子不行了,皇后又有了自己的孩子,你是知道咱们皇上的出身的,也知道皇上和太后娘娘的关系,我再糊涂,也不能让恒卓去走他阿玛的老路。”

她一面说一面握紧了王疏月的手。

“所以,我不能把恒卓交给皇后,但放眼整个后宫,顺嫔有顺嫔的心思,这几日没事就往我这永和宫里来,给恒卓又是送吃的,又是送玩的,可我啊……冷眼瞧着,恒卓压根就不喜欢她。这莫名来的热情,也叫我心不安,至于淑嫔那个人,我就更看不透了。和妃,你在木兰奋不顾身地救过大阿哥的命,我信你是真心待我们恒卓好。所以,也就只有你了。”

王疏月低头看向成妃与自己相扣的那只手,手背上的经脉凸起,指关节处发白,捏得她甚至有些疼。

她沉默了半晌,一直不肯看成妃的眼睛。

良久,才开口道:“您有没有想过,若是将大阿哥交给了我,他这一生的前途,也就断了。”

成妃咳笑了一声:“什么才是前途啊,我记得,十一爷当时是被大臣们盛赞的人,好像该前途广大,如今十根手指都断了,人又在三溪亭那个地方。不说他了,七爷也是深受先帝喜爱的皇子,如今被排斥在议政王大臣会之外,空有亲王的爵位,也是个落魄之人。若恒卓像他们一样,盛极而衰,落寞余生,我到宁可他跟着你,从一开始就把夺嫡的心给放下,以后就算只得个贝勒,也是富贵平安一辈子。”

说着,她慢慢地松开王疏月的手,像是话说长了,气接续不足,喘息着嗽了好几声,只咳得肩背抽搐。王疏月忙起身去桌上倒了一杯茶过来,一面顺着她的背,一面道:“你别急,让我也想想……让我想想……”

成妃就着她的手喝了两三口茶,方渐渐缓和过来。然而声音却像粗糙的粗布在摩擦。

“和妃,我也好,顺嫔也好,甚至于是皇后,我们这些做妻妾的,都没有跟皇上相处好过,从前在府中的时候,一味地为了在皇帝面前争脸面,那会儿啊……年轻嘛,气又旺盛,不免吵吵闹闹,都不曾好好替皇上的处境着想,后来,也想敬些心,但又怕了他的严苛,再不敢往他面前去,如今想想,处成这个样子,竟然都是我们做奴才的不好。”

王疏月慢慢地顺着她的背:“您也不能这样讲,到底夫妻在世,也要互通心意。从来就不该只怪责一方。”

成妃摁着胸口摇了摇头:“怎么能怪主子呢。我们该体谅的没有体谅,后来怕损自己的体面,甚至还躲着主子,处成如今的局面,哪怕主子一眼都来不看我,也是我自作自受。和妃,我们都看得出来,主子喜欢你,你也真心为主子好。你在主子心里的分量,是淑嫔那样的人,费尽心机也求不来的,我信你,我信你能在主子面前,维护好我们大阿哥……哪怕他日后长大了,难免要生出张狂的心,做些张狂的事,你也不要放弃他。你若能答应我,下辈子,我投身为奴,一定会好好报答你的恩情。”

她这话说得真令人伤心。

王疏月不由得红了眼眶。她不肯让成妃看见,也不忍心她为了托孤说出这样自轻自贱的话,便站起身,忍泪走到了窗前。

外面的天暗得厉害,雨如帘帐一般落于屋檐下。

背后的成妃仰面靠下,轻声道:“和妃,我说句伤你心的话,你不要怪我。”

“你说。”

“前些日子,我召周太医来给我请过一回脉,我私底下问过他了。他说……你的身子要想有孩子,怕是难了。所以……除了你之外,我再也想不出另外一个人,还能一心一意地照顾好恒卓。我这份私信恶毒,天诛地灭,可我求你了,看在我人之将死的份上,答应我吧。我会尽我所能,好好教恒卓,日后敬重你,顺从你,认你做唯一的母亲。岁月漫长,君恩……又不堪长久,求你了,你和我的恒卓做个伴儿吧。”

岁月漫长,你和他做个伴儿吧。

王疏月望着窗外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的龙珠菊,眼泪夺眶而出。

纵她将子嗣缘分看得再淡,可旁人一旦谈及岁月,谈及孤独,谈及君恩不长久,仍就会心生无边的愁。

她正想说点什么。沁儿却在外面道:“主儿,央子他们接大阿哥下学回来了。”

成妃忙抹去眼泪,压平声音道:“好,雨那么大,是不是淋湿了,叫他们赶紧带他去换一身干净的衣服。他和娘娘来了,要看看他。”

话音才刚落,却见大哥已经进来了。

他穿着深红色的长袍子,银底绣如意纹的坎肩儿,身上到还好,肩膀处却被雨淋湿透了。

他规规矩矩地跟成妃和王疏月请了安,仰起头对着王疏月笑弯了眼睛。

“儿臣在外面看见金翘姑姑了,就知道和娘娘您来了。您是来看儿臣和额娘的吗?”

王疏月蹲下身,把他揽入怀中。拿自己的绢帕子给他擦拭。

“你额娘不是让你去换身衣服再来吗?淋这么湿,天冷了,会着凉的。”

“不会不会,儿臣身子壮,都有外谙达教儿臣练骑射了!和娘娘,等那日天好了,您和额娘一起去看儿臣射箭呀。”

“好……”

王疏月声音仍然有些哽,大阿哥踮起脚,用袖子沾了沾她的眼角。

“和娘娘,您哭了呀,谁惹您哭的。”

“没有,和娘娘将才眼里进了一只虫子。”

“哦……那儿臣给和娘娘吹吹。”

说着,他撑着王疏月的手臂,垫起脚,轻轻地替王疏月吹眼睛。

一个没站稳就跌进了王疏月的怀里,王疏月忙搂住他的身子,险些与他一道跌到了地上。

成妃在榻上道:“你看看你这莽撞的,没得伤着你和娘娘,赶紧起来,跟沁儿去换身衣服再过来。”

“是。”

大阿哥冲王疏月吐了吐舌头,牵着沁儿站起身,转到稍间里去了。

成妃望着大阿哥的背影,淡道:“和妃,你就算不看我的面子,看在你和恒卓的缘分上,应了我吧。”

王疏月站起身。

眼睛仍然在发烫。

“即便我想照顾他,皇后和太后娘娘,未必会如你我的愿啊。”

成妃道:“她们左右不了皇上的心思,你不用开口,我这个将死之人,去求他就是了。”

“您好好养好身子,让我再想想……说不定……”

“你只管好好想。”

天近黄昏。

王疏月一个人从次间里走出来。金翘忙撑伞过来。

雨好像小了一些,却还是没有小的迹象,金翘扶着她走下台阶,小声道:“主儿脸色不好,是遭了成妃什么话吗?”

王疏月摇了摇头:“不是,我……”

话才起了个头,却见顺嫔从地屏后绕了出来,迎面向王疏月行了个礼。

“和妃娘娘,是来看成妃娘娘的吗?”

王疏月朝她身后的宫人手中看去,却见宫人提一只食盒。

一时想起了成妃之前的话。

“是,也是顺道来看看大阿哥,他将才下了学,在里边呢,你给他送吃食来也正是时候。”

顺嫔闻话面色悻然,淡淡的应了一声:“是。”

转而又添道:“大阿哥和您到是亲近,只是有些事不好强求,娘娘还是该看淡一些。”

王疏月笑了笑:“你指什么。”

“大阿哥是皇上长子,娘娘是汉人出身,如今虽然地位尊崇,也深受皇恩,但大阿哥……”

“大阿哥是成妃的儿子,成妃如今尚在,顺嫔不觉得在永和宫前论此事无礼且不敬吗?”

王疏月很少说这样重的话。

顺嫔怔了怔,之后倒是屈膝道:“是,是妾有错。”

王疏月却不再说话,快步从她身边行过,绕过地屏,跨入宫道中去了。

金翘忙撑伞追上她,雨水劈里啪啦地打在伞上,鞋底搓在青石地上的声音和着雨声竟有些刺耳。周遭原本鲜艳的红墙,此时也被冲成了酱色。王疏月走得很快,金翘几乎有些追不上她。

“您慢些,衣裳都湿了。”

梁安几步追上来,“主儿,您淋不得雨,要皇上知道了,奴才们就都得死了。传雨轿过来吧。”

王疏月停住脚步。

抬起头来,慢慢地将几欲夺眶的眼泪忍了回去。

头顶的天很暗,浓厚的阴云没有散开的意思,梁安和金翘撑了两把伞,尽力遮着她的身子。梁安见她面色难看,本想出声说些什么,却见金翘在旁边冲着他轻轻地摇头,梁安也就再不好能说什么了。中只将伞撑好,在雨中静静地陪着沉默的王疏月。

王疏月为了抑住喉咙里的酸意,慢慢地吞咽了几口。见了成妃,又听了顺嫔话,她心里起了一阵钝痛。

是为大阿哥,却也是为皇帝。

因为她分明从大阿哥的命运中,看到了皇帝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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