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峦想起自己少时许多辛苦,许多委屈,母后带着他四处避逃,母后,母后和谢景……一想起这些旧事,他就糟心。周峦对乐翩翩的同情顷刻加倍,道:“翩翩啊。”忽然改口称她翩翩。
良久,他不说话了,乐翩翩不禁反问:“什么事?”
周峦踌躇问道:“你喜欢什么?”琉璃万顷,金山银山,就算她喜欢天下,她也给得起。
乐翩翩道:“没有什么喜欢的,但也什么都喜欢。”
这话答的很虚啊……周峦挑了下眉毛,笑道:“翩翩,长命百岁永驻青春,你喜不喜欢?”宫里那神叨的秘密,已经有了进展,那道人不久后变能钻研出长生不老的妙法,周峦从未对人提起,他的臣子妃嫔无一人知道,但是这会儿,他不介意在给谢致续完命后,顺道给乐翩翩也续一人。
博她一笑,也算值得。
哪知乐翩翩摇头:“活那么久干嘛,要是活得痛苦,我好不容易熬到了了断,还得继续熬,求死不得,渺渺无绝期。”
这一番话撞上周峦心坎,他自己从来觉得长生不老没什么好,一切随缘,能活多久就活多久,乐得逍遥。
若非他是天子,底下有千千万万殷切跟随者,他定要自在说一句“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这会周峦终于敢说出来,“是,我也这么想。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乐翩翩轻轻瞟了他一眼,并不知道,周峦说出这句话,一口憋了二十来年的气,终于舒坦。
狄王一行人在京城滞留半月,后来那十几天,周峦常去驿馆约见乐翩翩。
起初,他是隔三天来一趟,后来变成隔天来,再后来,他天天来。
乐翩翩待周峦不错,乐与同他交往。可是乐翩翩有个怪癖,无论周峦好说歹说,几乎快磨破了嘴皮,她却只肯待在驿馆,不愿上街。
最后一日,周峦道:“你都要走了,难不成今日还憋在驿馆里?”
乐翩翩没有像以往那样一口回绝,似有所动。周峦就笑着将她手一牵,往馆外走,乐翩翩把手从周峦手里抽出来,但是脚下没有停步。
周峦眼皮一跳,旋起嘴角,如沐春风。
时值晌午,正是饭点,周峦携乐翩翩上酒楼。
食客满堂,酒家台子上演着周仲晦的故事——这几年,周郎君的英雄事迹愈发受欢迎,以前只有说出的本子,今年连戏也出来了。
乐翩翩看得入迷,一出演完,她拼命鼓掌。回头才发现周峦将双肘皆放在桌上,正盯着她瞧。
乐翩翩问:“你乐什么?”
周峦敲桌:“这顿小爷我全请了!”
乐翩翩嘿嘿一笑:“周郎君很吸引人吧。”
“是不错。”
“我要早生二十年,就一定要嫁周仲晦!”
这话周峦听着不是滋味,恩师在上,他却不敢多言,憋着,听见乐翩翩继续说:“可惜晚生了二十年,当世英豪只汉王一人,只能嫁给汉王了。”
周峦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既紧张又不悦。
乐翩翩惋惜道:“但他却已是有妇之夫!”
周峦心头酸意绵绵,猛拍胸膛。
“你拍胸膛做什么?”
周峦心里既苦且酸:朕、朕也是英豪啊!
……
食完饭,出了酒楼,两人在街上走。乐翩翩见周峦左摇右晃,不由问道:“你怎么这么乐,像个小孩子?”
“我当小孩子的时候也没这么乐过。”周峦常微服私访,但多少年都没跟姑娘一同逛街了!
前有惊马,嘶鸣而来。周峦见着,伸臂在乐翩翩面前一挡:“当心!”乐翩翩亦将他手腕一桎,同退到侧边。惊马呼啸着由远及近,左右民众纷纷闪避,周峦不禁皱起眉头:“这马容易伤着人啊……”他正准备出手,听见身边一声轻叹,乐翩翩凌空跃起,飞踢一脚,竟将惊马踢毙。
她一脚踢毙了马?
她一脚踢毙了马!
周峦久久不敢确信,在马前详观良久,深深倒吸了一口凉气。
周峦转头问乐翩翩:“你的脚法这么厉害?”之前牵她手那一瞬,他曾习惯性试探过,乐翩翩并没有什么内力。
乐翩翩打哈哈:“那当然,本姑娘掌有掌风,脚有脚气!”四周涌过来不少百姓,纷纷夸张乐翩翩,还有人问她姑娘名姓,家住何方。乐翩翩忽然就局促起来,带着焦虑,眼神闪烁,催促周峦:“好了快走,我们走吧。”
周峦的心思还停留在那句脚气上面,惋惜女孩子家这么粗鄙,忽又记起之前的避子汤,不禁重呕起一口闷气。
走了一会,他才意识到:围观的人一多,乐翩翩就紧张不安急着走,再将之前她死活不愿上街一联系……
乐翩翩不对劲。
周峦起了捉弄乐翩翩的心思,正巧前方有数辆马车行来,道路拥堵,周峦便倾身往前一跌:“啊呀!”跌坐在地上。
乐翩翩止步转身,焦急地问周峦:“你怎么了?”她连声音也是颤的,心急如焚要离开。
周峦优哉游哉:“脚崴了,不得行。”
乐翩翩蹲下来:“真扭了?”她欲细细检查一番,小手无顾忌捏上周峦的脚,隔着靴袜,周峦又痒又热,乐翩翩见周峦真是崴了脚,心一横背对着周峦,佝偻起背。
周峦不解,伸指往她背上一敲:“你做出这副小乌龟的模样做什么?”
乐翩翩回头瞪他一眼:“我背你!”
周峦神还楞着,身子已被乐翩翩拽上了背。他唰地就烫红了整张脸,将脑袋躲在乐翩翩背后,心想自己堂堂天子居然被一个姑娘驮……周峦目光下移,发现自己两只小腿还被乐翩翩两臂拴着,羞死了羞死了……
半截路程,周峦的心思半转千回,乐翩翩边驮边走边说:“你可真沉。”
周峦笑眯眯:“那我以后少吃点,变轻。”
过会,乐翩翩又说:“你可真沉,我都不知道能不能驮你到宫门口。”
周峦心疼她累着,赶紧道:“不用到宫门口,就到驿馆就成!”
乐翩翩猛回头,将周峦惊得心肝乱颤,见她的双目上下来回刷在他脸上,周峦紧张,亦揣测不安,却又舍不得移开目光,放弃这对视的机会。
他凝视着她,怀着诸多情绪问:“你瞧我做什么?”
乐翩翩慢慢道:“你喉结长得好看。”
一句话把周峦说热了,他不知不觉瞧她容颜,忽然发现,她也听好看的。眼睛、鼻子、嘴巴甚至耳朵,各个都顺眼。
皇帝陛下一瘸一拐,自行走回皇宫,可没把候在宫门外的内侍们吓了一跳。
内侍纷纷跪下:“陛下恕罪。”
周峦乐了,“你们何罪之有啊?”
内侍们垂着头,用余光窥视周峦,发现腿脚不灵便的陛下,今日心情格外好。
而且陛下走得轻快,自个儿飘飘然回了金殿。
皇帝命人下去查一查,京城中哪户人家,生的女儿是脚力超群的。
这个命令可吓坏了那些臣子,禁不住拿眼偷瞥周峦。他们的陛下是惯有风流名,可是突然间爆出的这个口味……
那几个领命的臣子觉得非常对不住皇帝——他们的脑海里实在是不可控地浮想联翩。
周峦不知道这些下臣心里想什么,但是瞧他们眼神古怪,就能猜着不是好事。周峦道:“还不速速去查,今夜戌时之前,务必回来禀报!”
……
乐翩翩的身世很快打听回来了。
秘书少监李大人,如今四十来岁,做事持重,但他年轻时却是为逆经叛道的公子,不遵父母之命,娶了一位从天上掉下来,打扮怪异的娇丽姑娘,立为正妻。这正妻跟李大人一样叛逆,没规矩亦不知礼法,生下女儿后,还经常出门,四海漫游。
后来,李大人的父母亲戚指责多了,李大人最后还是与这位妻子合离了,另娶了门当户对的新妻。但前妻生的女儿,却留在了李家。
前两年,周峦纳妃,这位李氏嫡女本来是上了名单的,但那后娘却使人使钱,在户部负责的官员面前吹了耳边风,说李氏女可娶不得。她这继女呀……生来一双大力脚,能单脚撼动山石,皇帝可纳不得。
于是一句“以为不祥”,就将李氏女的名字从选单上轻巧划去。不祥的女子谁敢去?李氏女以泪洗面,无颜见人,据传,某夜自投了深井。
……
周峦听完汇报,眉毛缓缓上挑。接着,他脑海里浮现出乐翩翩的一笑一颦,他可不认为她那个性子,会哭到投井。
周峦招手,让下臣近前,问道:“今日午时左右,有名女子脚劲凶猛,在街上一脚踹死了惊马的事,你可知道?”
“微臣不知。”
周峦点点头,道:“你现在知道了。”
“……是?”
“城中定有许多人与你一样,仍不知道这件事。你去,让这件事在今夜传得满城皆知。”
翌日,周峦为狄王和公主送行,他瞟了一眼,公主身边并无女子陪伴,便故作惊讶问道:“殿下,怎么不见您的老师?”
拉那公主叹了口气,“陛下,可不可以耽误你一个时辰的时间。”公主侧首央求狄王:“父王,我们晚些离开京城,好吗?”
狄王爱女,长叹一声,算是应允下来。
公主便将皇帝周峦拉到一边,告诉周峦,原来这乐翩翩的家乡就是京城,她昨日在街上踢毙了一匹惊马,结果全城都知道了。乐翩翩的家人也知道了这件事,尤其是他的父亲,是个不算小的官,带着会功夫的家仆们来驿馆,将乐翩翩押回家去了。
拉那公主感叹:“陛下,你们汉人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怎么老师做的是好事,也传了千里呢?”
周峦“吱”了一声,双眉紧拧,亦奇怪道:“是啊,消息怎么传得这么快呢?”
公主急道:“陛下,您务必要救救老师,她并不情愿待在家里。”
周峦面上犯难:“这是人家家事,朕不好办呀。”
“怎么会不好办呢?陛下贵为一国之君,无人不从,肯定有办法救老师的!”公主急得要跳起来:“陛下,您一定要救救老师!”公主瞧着周峦眉头深锁,似在思忖对策的模样,她愈发焦心。
其实,周峦才没有想什么对策呢,他就在心里悠悠哼了一首欢快的小曲。一曲默地哼完,启唇对公主道:“朕想来想去,有一对策,倒是可以救翩翩,但恐怕她不乐意……”
“她乐意!老师一定会乐意的!”公主想起乐翩翩被父亲押走时,那一双满是绝望的双眸,不由替乐翩翩作了答。
周峦一拍巴掌:“好,朕这就去救她!”
周峦的做法,就是将乐翩翩从李家接出来,迎进宫里,封做御女。
拉那公主得知此事,急匆匆跑去找周峦:“陛下,您这样做不妥啊,老师得知实情后,会发脾气的!”
周峦塞给公主一只黄花梨盒子:“拉那,送你。之前朕急着送行,忘记送了。”
拉那公主打开盒子一看,是一只粗厚的满绿翡翠镯子,她最喜欢翡翠,心中欢喜,但是仍有几丝清明:皇帝不能这样收买她啊!
公主道:“陛下,你不可以!老师知道了真的会生气的。”
周峦道:“唉,拉那,你多虑啦。她不会生气的。”周峦信口开河,诓公主道:“之前大半个月,我和翩翩相处颇多,其实早就两情相悦啦!”
公主一想,的确,到最后那几天,乐翩翩和周峦的确快称得上形影不离。
周峦再添一把火:“再说了,你和你父王今日不是要离京么?这天上的日头眼见着就一分一分西落下去,再晚些,天都要黑了。”
公主迟疑道:“那……我走了。可是……老师……”
“翩翩交给朕,你放心!”
周峦连命了贴身内侍却了十八趟,打探消息。
第一趟,内侍回报:“报——娘娘已在平安抵至披香殿。”
第二趟,内侍回报:“报——娘娘已食了陛下送去的糕点。”
第三趟,内侍回报:“报——奴婢方才没有汇报清楚,罪过罪过,娘娘是吃了一块白蜂糕,三块松仁山楂糕。“
第四趟,内侍报:“报——奴婢方才报漏了,娘娘还吃了一碗冰糖红豆莲子羹。”
……
第十二趟,内侍:“报——娘娘收下了陛下挑选的衣裳。”
……
第十四躺,内侍:“报——娘娘已沐浴更衣。”
……
第十四躺,内侍:“陛下,您已经在殿门口了,还需要奴婢报个啥?”
经由内侍提醒,周峦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门口,与乐翩翩只有一门之隔,数步之遥。
他的心情从来没有这样患得患失过。
之前为了安狄国公主的心,周峦说“放心,翩翩不会生气的”,其实他心里没底,能对公主保证,却不能对自己保证。
用计将乐翩翩收纳进来,周峦不知道她会不会生气。
更可笑的是,他居然在意,担心她生气,她会不开心,而后他也得不到开心。
周峦觉得自己可笑之中还有可悲,一恼之下他拔腿踏进殿门。
乐翩翩穿着他喜欢的衣裳,熏着他喜欢的香,化着他喜欢的淡妆,转过头来,见他一身明黄龙袍。
没有设想中的恼怨,亦没有欢喜,她平平静静地问:“原来你是皇帝?”
周峦发现乐翩翩的眸中空无一物,她的眼神令他感到不舒服。
千军万马,殿上刀兵,周峦都硬着脖子往前闯,这会居然在一个女人,还是他有点喜欢的女人冰冷的目光下,落荒而逃。
他甚至忘记要回答一个“是”字。
数天后,周峦命内侍向披香殿送去一个“是”字,同时还送去圣旨一道:擢李御女为美人。
连升三品,他才敢答一个字。
再后来,周峦数趟去披香殿,却都在殿前犹豫不进。后来,他进去了一次,乐翩翩冷冰冰同他说话,周峦觉得比不进去更难受。
夜晚,两人隔着几寸距离,同躺在大床上,乐翩翩瞧都不瞧周峦一眼。他厚着脸皮,往她那边转过去,乐翩翩旋即侧首瞪眼,那一眼,瞪得周峦千般念万般欲顿时熄灭,熊熊烈火被淋头浇冰。
周峦一夜未眠,翌日早上上朝眼皮直打颤。
这趟回去,皇帝再次下了旨,李美人升成了充仪,位列九嫔。
诸人皆说,这李充仪使得好手段,欲擒故纵,皇帝几次欲近她身却不得近,这次终于松动,让皇帝亲了芳泽,一晚上,多疲惫啊,所以皇帝上朝没精神,差点睡着。
也是因为这一夜,皇帝尝到了甜头,封她做了充仪。
这话传到周峦耳中,他扎巴扎巴嘴巴:“嘿,是哪个嘴欠的!”周峦顿了下,又问那悄悄禀报的内侍:“这谣传,她知道吗?”
内侍是人精,立刻明白周峦问的是乐翩翩,当即答道:“据披香殿里与奴婢相熟的说,娘娘也听说了这谣言。”
周峦紧张:“那她什么反应?”
内侍如实禀报:“娘娘听说后,面色始终淡淡的。”
周峦轻轻叹了口气,继而心揪起来,撕裂地疼。
周峦再去披香殿的时候,是抱着乐翩翩只要肯同他和和气气,还似未进宫时那般相处,他就封她做四妃之一的心态去的。
他问她:“你为何不肯同朕好好相处?”
乐翩翩轻飘飘回了一句:“陛下可以去同您那些娘娘好好相处。”
周峦吃了憋。
乐翩翩一句话,周峦斟酌了三个月。他在心中暗自列了数种可能,每一种可能又想出数种对策,直到后来,周峦头疼心疼,觉得不能再为乐翩翩纠结下去了。他要早点收服了她,然后安心应对朝政,治理江山。
反正他也没有皇后,便散了后宫。
没了其她女人的禁宫神清气爽,周峦迈着坚毅大步,踏进披香殿。他心里理直气壮:虽然不能立乐翩翩为皇后,但是只拥她一人,她也该知足了。
别再跟他闹别扭。
周峦进殿,刚要开口,内侍宫人们却跪了一地。他隐隐有不好的预感,“你们这是怎么了?你们娘娘呢?”
皇帝来了,瞒不住了,主管内侍提着脑袋回答:“陛下恕罪,娘娘……奴婢们疏忽,娘娘她前些日子就跑出宫去了。”
“什么?”周峦觉得有两股凉气自脚生,迅速向上蔓延,四肢和心都是冰的。
乐翩翩逃了。
……
天子不顾劳顿,亲自带着禁卫去追乐翩翩,甚至暗中调用了一些秘而不宣的力量。周峦觉得乐翩翩跑出了好远,他远离了她的心房,但她还在他心上。
死死映在他心里,怎么办呢?
周峦两眼发酸,颤着张启嘴唇:“怎么办呢?”他自言自语:“她跑得这么远,朕怎么追得到……”
随行禁卫心中疑惑,这才搜查至京郊,皇帝怎么会说远呢?
却不知周峦心中害怕,恍觉乐翩翩已逃到海角天涯。
“陛下,发现娘娘行踪!”
“追,快追!”周峦振臂高呼,言语激动。他心里明白要先问地点、情况、缘由,自己错错杂杂的话塞满了肚腹,却发现根本没那个能力去组织言语。他从胸腔里勃发而出的,只有:追、追、追!
周峦焦急地喊:“赶快引路啊!”
是日,天灰蒙黯淡,雨降下未下,整个空气里都散发着窒息的味道。周峦呼吸不畅,他甚至担心自己只要一恍神,就会从这马上跌下去。待到见着乐翩翩,她由四名禁卫押解着,站在那一处候着他。周峦的视线模糊了,她身后的青山树木全都在他眼里消失,只见着她一人,就立在那样近的地方。但是虽然近,触手不得,但是不触手仍不是他的,周峦心中仍然不安。
皇帝几乎是跃着跳下马,不待施令,已大步飞奔到乐翩翩身前,一把将她拉进怀里。禁卫们自觉散开,周峦双臂强有力地桎梏着乐翩翩,呢喃自语:“你怎么跑得这么远,这么远。”他问她:“你为何要跑呢?有什么做得不好的,我改。”嘴上说着要改,唇却霸道地吻了下去。
乐翩翩逃出来这些日子,人在远处,没了周峦的气息,她才发觉自己也挺思念周峦。但一想到宫里那么多娘娘,顿时失了兴致。所以这会,周峦抱着乐翩翩,起初,她也发愣,也心里酸,继而暖的落下泪来。但当周峦的吻落下时,乐翩翩忽然就想起了宫里的其她女人,于是她奋力挣扎……周峦不由得用双手抠住她的脑袋,他气息紊乱,喘气粗重:“别挣了,宫里已经没有其她女人了,你跟我回家。”
其实他心里一直清楚的,乐翩翩膈应的是什么,想要的又是什么。只是之前他没有勇气,也未达那一份情深来允诺她。
……
是夜皇帝没有回宫,天气依然憋闷,到了亥时,雨噼里啪啦地下起了,才令人呼吸畅快,顿时神清气爽。
暴雨打在窗户上,刺激着房内两人的动作。起先只是周峦猛力撞击,渐渐地,乐翩翩被带得情动,给了他愈来愈大的声音。暴雨哗哗,是他与她连续不断的敲打,夜风呼啸,是他与她起此彼伏的呻吟。
狂风乱雨中一道闪电霹下,照亮夜空,房内灯不点却自明。窗纸上透出合为一体的轮廓,她躺着勾着他的腰,他撑着胳膊翘着臀,曲线优美。
守在外面的禁卫们赶紧闭眼,不敢窥视。
翌日早晨,皇帝搂千辛万苦到手的佳人共枕絮语,贪恋这份温柔和温暖,第一次罢了早朝。
当然,太过兴奋且人在宫外的皇帝,更没想起来那照例该赐的一碗避子汤。
到晌午的时候,贴身内侍来叩门,也忘了提避子汤的事,而是禀报另外一件要事。
周峦吻了乐翩翩额头,起身披衣,赤着一双足来到门前,开了门,轻声问:“什么事?”
内侍讶异:“陛下,明日就是您与汉王殿下四年之约啊。”内侍小声提醒:“殿下将至京城。”
周峦一听,欣喜又能见到谢致,转念却想起乐翩翩说过想嫁谢致。周峦赶紧摆手,像个孩子般道:“不见不见,朕今年不见!”
周峦唯一一次失了谢致的约。
内侍走后,周峦往回走的时候,心里就清醒过来了:乐翩翩未必是真要嫁谢致,以现今的情况来看,她的心在他周峦身上。
周峦摇了摇头,笑自己紧张之下,做了可笑的事。他忽然定住脚步:曾几何时,他感叹谢致一生交到常蕙心手中,曾微和的一生交到周仲晦手中,红尘几多痴人。却不曾料到,他周峦的一生,也要交给乐翩翩。
周峦携乐翩翩回宫,起初三个月,琴瑟皆调,至到御医诊断出乐翩翩怀孕。
“怎么会有孕呢。”这也太凑巧了吧!周峦在殿内来回踱着步子,他突然变得十分焦躁,倏地立定,命令御医:“你在诊诊,她只是吃了不喜欢吃的东西,有点犯恶心罢了!”
御医不敢怠慢,再诊一回,乐翩翩的确是有孕了。御医再禀,周峦却命他再诊,连续三次,老御医算是明白了:皇帝不愿相信贵妃娘娘怀有身孕。
目前并无子嗣的皇帝,并不接受也不喜欢孩子。
这真是奇了怪了。
御医虽然疑惑,却万万没有胆子询问。
无人询问,周峦将焦虑深埋心底。数个夜晚,他均陷入噩梦,梦到有了孩子,小儿扑腾扑腾朝他跑过来,喊着父皇。周峦蹲下抱皇儿,皇儿踉跄脚步,往后一指:“父皇,母妃也来了。”
周峦寻迹望去,见乐翩翩双手放置身前,笑盈盈注视着父子俩。周峦回应给她笑容,乐翩翩的脸却突然变成了周峦母后的脸,接着他听见一句“母后不要杀我”,再低头看,怀中的儿子成了一具带血的白骨。
周峦惊得坐起身来。他接连吐纳了数口气,发觉自己身上虚汗淋淋。周峦侧首,见乐翩翩躺在自己身旁,手与他的手握着,还在沉睡。这女人,总是睡得跟个死猪似的……周峦心底浮起温暖,习惯性去握紧乐翩翩的手,却突然一抽,没了勇气。
他再也睡不着,睁着眼睛,独自面对深夜漆黑的恐惧。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两个多月,周峦眼眶周围泛青,乐翩翩禁不住关切起他的身体,问他这是怎么了?可是遇着了烦心的事,且说与她听。
周峦深深望了一眼乐翩翩已经凸起来的肚子,没头没尾地叹道:“朕希望她是个女儿。”
乐翩翩道:“可是最近我都好吃酸的,御医说这是龙子征兆。”
这话如果是别的女人来说,周峦定会认为她是心机邀宠,但如今后宫里只有乐翩翩,他的宠爱都给她,还邀什么?
周峦知道她讲的是实话,情绪更复杂,哽了下喉头:“先把孩子生下来再说。”
周峦对乐翩翩是这么说的,但是随着临盆之日愈来愈近,周峦难驱心中不安,竟夜里自己在御书房拟了密诏:百年之后,如若皇帝先去,乐妃仍在。帝崩太子登基时,赐乐妃殉葬。
周峦拟定密诏的第二天清晨,乐翩翩就生了。他守在门外,听里面哭声喊声,声声惊心,周峦呼吸困难。
“陛下?”身后的内侍贴心要去扶他。周峦摆手止住了,他抬着的手没有再放下来,而是按至胸前,静静地感触着自己的心跳。
最后,殿门打开,宫人传来一句“陛下千秋,小皇子与娘娘俱平安”,周峦的眉头一下子就蹙起来了。
令他揪心的事情,可不只一件……
“陛下,血污未除,您不能进去!”话音未落,周峦已不顾阻拦闯了进去,“朕的孩子,朕的女人,有什么不能见?!”
周峦第一眼瞧的不是皇儿,而是乐翩翩。她模样浮肿,昔日娇丽减了大半,发丝粘腻,粘在颊上,眼中泪水盈盈,分明是刚才哭过的。又因为太过用力,脸上的红晕未消。乐翩翩竟未注意到周峦进来,她侧着头,注视着自己的孩子,因为幸福和欢喜,她的双眸熠熠闪光。
这是他的女人和孩子,周峦悄悄走近两人身边,一家三口立在一处,他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安详。
周峦再瞧皇儿,小家伙还不能看清父母,肉团团像一只绒毛小猫,可是那眼,那鼻,像极了他小时候。一股暖流流过周峦心头,刹那,他心头感叹:孩子与乐翩翩的关系,应该同他与母后不一样吧。
乐翩翩发觉周峦站在身边,艰难扭头望他,唤道:“陛下……”
因为张唇,周峦这才注意到乐翩翩嘴唇十分苍白。他突然害怕起来,害怕刚才那一刻,乐翩翩生产不顺,母子双亡。
要真那样,他将做真正的孤家寡人。
周峦心底生痛,继而纠结。周峦向前一步,握紧乐翩翩的手,张了唇,却颤抖着讲不出来。
“陛下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同臣妾说?”
“是。”周峦犯难,他该怎么讲呢……话一出口,他就发现这话本不是他想说的,“朕将立你为皇后。”
即为君王,话已出口,那便是铁板订钉。
乐翩翩默然流下两行眼泪:“陛下厚爱,臣妾不甚感激。”她挣扎着要坐起来,周峦却心疼,坐上床搂住她:“别起来。”两个人相互贴着抱着,均觉得这样安静的时刻,挺好。过了会,周峦发现乐翩翩仍在哭,便抬起手用拇指拭去她的泪痕,“别哭了,还想要什么,同朕说。”
乐翩翩似乎很认真在想。
周峦又道:“要不这样,今后朕不管忙不忙,晚上都到中宫来过夜。”
乐翩翩道:“陛下来可以,但是臣妾有个条件。”
周峦顿觉心情轻松,问:“什么条件?”
“您过了申时,就不许再进来。要是再进来,臣妾可不讲情面,会一脚将你踢出去!”
周峦是知道乐翩翩脚法厉害的,连忙应好。
乐翩翩被周峦的样子逗乐了,破涕为笑。
她不会告诉周峦,昨夜,见周峦夜深了还未归来,因为担心他,乐翩翩私自去了御书房。以前胡闹的时候,周峦带她走过一条密道,昨夜乐翩翩便沿着密道寻去。她只单纯想看他好不好,累不累,却见周峦捉笔拟旨,笔笔艰难,不似往日龙飞凤舞的流畅。
拟完旨,他竟左右张望,眸露虚怯,似做贼般将圣旨藏好。
乐翩翩好奇,待周峦走后,她去偷瞧了圣旨。
怎能不心情起伏?
以至今晨动红,按着正常日子,应是三日后才产子的。
乐翩翩伸出双臂,回抱周峦。
周峦泛着浅笑,温柔回应着她,两个人心里都在想:以后的日子还长,可以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