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草茵茵,水环山绕,偶有鸟雀栖地,叫一两声,不算吵。
两位身形挺拔的男子,一人着墨袍,一人罩着浅灰长衫,年纪在三、四十之间,神态均显沧桑,但五官仍是精致且英俊的,不减风华。两名男子盘膝对坐,中间摆了一只棋盘,在这青山绿水间对弈。
着浅灰色长衫的男子便是周峦,执白子。墨袍男子则是谢致,执黑子,两人布子不紧不慢,走一步要聊上三句——五年未见,这会主要是聊天,下棋反倒居次了。
不一会儿,就有一盘髻的年轻妇人,手腕着一只竹篮走过来。谢致、周峦闻声双双抬头,周峦见盈盈近前的妇人鬓发乌黑,容颜一如从前的娇艳,不禁叹道:“蕙娘,又过五年,你一点也没变老啊!”周峦扭回头,冲谢致笑道:“三吴,现在她看起来比我俩都年轻!”
常蕙心走近前,在侧面跪下,将竹篮放在地上,对周峦笑道:“刚摘的果子,很新鲜,已经洗干净了,陛下也尝尝吧。”
周峦笑道:“好。”从篮中抓取一个果子往嘴里送,谢致也取了一个果子……半响,周峦察觉出异样,问常蕙心:“你怎么不吃?”
谢致替常蕙心答:“她又有身孕了,不能吃这个,吃了会犯恶心。”
周峦惊道:“又有了?衣裳宽敞,竟未看出来!”周峦心里却想,这容父的方子果然神,谢常二人已经生了两个孩子了,一子一女,子女成好成双。他也要去找容父讨个方子,拿回宫里去给那位用用,但又怕那位不乐意,生气……周峦神思飘远,分了神。
谢致见周峦嘴中叼着果子,指尖拈着棋子,眼神游离,表情……有点滑稽啊。谢致忍不住低头,手捂着嘴,咳了两声。
周峦这才反应过来,一尴尬,嘴一张,果子掉到了草地上。周峦为了掩饰失态,一面伸手去篮中取一只新果子,一面转移话题:“这第三胎的名字,你们夫妻俩起好了么?”
“起好了。”谢致道:“若是女儿,便取名敏,若是男儿,就单名一个‘泽’字,谢泽。”
常蕙心摸着肚子,笑意盈盈:“我觉得是个男孩,阿泽他老是不停地踢我肚子……”常蕙心正说着,听见不远处传来小孩子的嬉闹声,不由得笑着止声,抬首前眺,见三名孩童嬉闹得开心,常蕙心不由得旋起嘴角,漾起愉悦的笑。
谢致和周峦亦眯起眼睛,目光全投在孩童身上,早将下棋之事抛在脑后。
俨然慈父。
这三个孩童,一男一女分别是谢致和常蕙心的长男,次女,另外一名男童,则是周峦唯一的儿子,当今的太子殿下。
太子今年才四岁,周峦过来见谢致、常蕙心,顺道将太子也带了过来。哪知太子与谢致的子女结识,嬉戏玩闹,生了不舍之心。小太子跑过来,拽着周峦的胳膊道:“父皇,父皇!你别让谢伯伯一家走了吧!”
周峦明知故问:“哦,为什么不让他们走呢?”
太子殿下直言不讳:“因为我想让珍珍妹妹永远陪着我!”珍珍是谢致次女的小名。
周峦开心,笑得前俯后仰。小太子却没那么多心思陪着父皇,他可不能将珍珍妹妹晒在一边,小太子转身就跑走了,边跑边朝珍珍招手:“妹妹,妹妹,我回来了!”
周峦望着孩子,似无意对谢致提道:“三吴,要不我们两家,结门娃娃亲吧?”
谢致心里并不情愿,面上不露,淡淡道:“儿孙自有儿孙福,过些年再看吧。”
正说着,不远处又吵了起来,竟是太子与珍珍厮打,太子打不过珍珍,被她一掌击倒在地。
接着,珍珍跨步,骑在太子身上,挑起他的下巴,问道:“你服不服气?”
虽然年纪小,但也是堂堂一国太子啊,几时被人这样挑着下巴,胁迫对视?太子觉得颜面尽丧,亏他之前还恳求父皇将珍珍留下。太子鼓腮咬牙:“我,我是太子!你竟敢对本太子动粗!”
“是太子就怕你?”珍珍理直气壮:“你不是说过吗?我以后还是太子妃呢!”
太子立刻就不说话了,竟道:“太子妃,本太子错了。”
从小就惧妻啊!
这长大了还得了,不被珍珍踩得死死的?
谢致和常蕙心想到这,禁不住望向周峦,哪知周峦脸上居然古怪发红,干咳了几声。
谢致和常蕙心均偏过头去,谢致继续与周峦对弈,常蕙心则走过去,管管孩子,至少教育珍珍,不要再欺负她的太子哥哥。
日头渐向西倾,周峦抬头看了下天色,对谢致道:“三吴,这盘下完不下了,我得回宫了。”
谢致亦抬头望天,见这天色,未见昏黑,就算往晚了估算,也不会超过申时。谢致不由诧异道:“难得见一次面,这么早就回宫?”谢致以为周峦是认错了时辰,提醒道:“这才申时!”
周峦不好意思:“我知道。”
知道是申时,却仍坚持早早回宫,谢致不禁关切道:“近来,朝中之事非常繁忙吗?陛下操劳辛苦,也要适时休息,养护好身体。”
周峦更不好意思了:“唉,朝事清明,最近连上奏的本子都没几本,我哪里忙啊。”
谢致问道:“那为什么这么急着回宫?”
周峦道:“不方便说。”
小太子既热情又坦诚,听见父皇和谢伯伯的对话,立即跑了过来,替他父皇如实回答:“父皇不敢晚回去,是怕母后骂!回去晚了父皇会被母后一脚踢出寝宫!”
周峦大叫一声,站起来去捂太子嘴巴:“小孩子满嘴胡言!”周峦又道:“瞎说,治罪!”
小太子被周峦捂着嘴巴,呜呜咽咽,声音挣扎着透过指缝传来:“儿臣说大实话,父皇你却要治儿臣的罪。本来就是的,上次儿臣亲眼见着您被母后踢了屁股……呜呜……”小太子觉得父皇盖在自己嘴上的手掌越掩越严实了,太子快透不过气了。
周峦急得满头大汗,小太子却继续向众人交底:““最晚不过酉时也是母后规定的。”
周峦尴尬,咧了咧嘴,只得对谢常二人承认道:“唉,没办法,过了酉时,皇后娘娘不让朕进中宫哇!”周峦说得尴尬,语气无奈,但那嘴角不自觉旋起的笑,分明甘之如饴。
“哟!”谢致起了一声哄,“看来这皇后娘娘是位奇女子啊!”令陛下如此服服帖帖。
常蕙心亦点头道:“是啊。”三年前,她和谢致身居关外,听闻周峦终于立了皇后,相视笑了笑就过去了。
不曾想,还有一段传奇。
“唉。”周峦叹了一声,忆那年,他也不知道这世上的情,是一物降一物。
那一年周峦二十一,已经重当了四年皇帝。期间选了一次秀,纳了五、六名嫔妃,雨露均沾,待她们都好,却迟迟不从中选出一位皇后。皇帝亦没有从宫外迎进一位皇后的意思,后宫一直无主。
不仅没有皇后,皇帝竟然四年都未得子嗣!
因为英俊年轻的皇帝在未复位前,女色上就有不好的名声。传闻他太过于倜傥潇洒,日日撷芳草,流连花丛间。满城风流第一名,当属周状元。
大臣们以为皇帝是仍收不住这花心不定的性子,才不愿意立后,于是纷纷上奏,劝皇帝以社稷传承为重。
又有大臣以为皇帝在未复位前就坏了身子——当然,这事,大臣们可不敢直言,只在奏折里旁敲侧击,建议皇帝多补肾健脾。
周峦望着一摞说辞一样的奏折,苦笑。
他不是花心,而是于男女之情上,从来就没有动过真心。
没有子嗣,不是他身子不行,而是他不想要孩子。
周峦生在京城深宫,却因为国家变故,逃命西凉。异地异族民风开放,他早早在十四、五岁的时候,就经了男女之事,数十年修炼,女孩子喜欢什么,想听什么,想要怎样的关切和体贴?周峦全都知道,手到擒来。
但这些都是手段,未登基前,周峦对女子好,故意装出流连女色,风流成性的样子,是为了给世人营造出错觉,让谢景等人放松警惕。
青楼花馆,周峦常驻,却并不是沉溺于寻欢作乐,而是因为在这地方与下属议事、议政,不易被谢景察觉。
周峦其实根本就不相信情爱的……更准确的说,周峦不相信帝王与妃嫔,会有真情真意。
他与她们不是寻常夫妻,没有相濡以沫,她们跟他逝去的母后一样,心中满满只有荣华永存,富贵通天的欲望,所以才会对他细语温存,毕恭毕敬,每日盼着他临幸。她们就算眼里有爱,那也只是母后爱谢景那种爱,要不得。
这种女人们生出来的皇嗣,会和周峦当年一样苦。所以,周峦明知身为帝王,有开枝散叶的重任,却总说服不了自己,过不去那道坎……他不要她们有孩子来到这世上!
周峦登基的第四年底,新年将至,狄王携爱女亲自来朝。
负责接待的朝臣向坐在金銮殿上的周峦汇报具体事宜,周峦得知马上要进京的狄国公主,居然还是当年在狄庭时,他和谢致谁都不肯接收的那位……周峦禁不住摇头:那位老姑娘,居然还没被她父王销出去。
周峦盘算着,狄王携女进京,看情形……是想将老姑娘再次推销给他啊!
周峦其实不大愿意接收狄女,倒不是因为她长得丑,或者无爱,样貌情爱都是次要的。周峦在意的,是纳了狄女,倘若生出个混血儿子,就麻烦了。周峦活着的时候还能一手遮天,罩着自己儿子,等他死了,手遮不到天了,容易引起争端。
毕竟这世上,能不被“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诛心的清明人,少得屈指可数啊!
周峦瘪嘴,心想:等狄王进了京,依形势定夺吧!
要是狄王非要把女儿塞给周峦,周峦也没有办法,只能纳了她……唉,后宫又要多熬一碗避子汤。
周峦就是抱着这种心态,见到了狄国公主——接风宴,老狄王特意让女儿和周峦坐得很近。
哪知狄国公主名唤拉那,她启唇第一句话,竟是用汉语问:“陛下,汉王殿下这些年,都在哪里?”
周峦还在发愣,狄国公主已经问了第二句和第三句:“汉王殿下还在京中吗?如果不在京中,在哪呢,我可以联络上吗?”
狄国公主的汉语将得不流利,磕磕碰碰,但瞧她一本正经,时不时不自觉点头的动作,可以推断,这三句问话她练习了很长时间。
周峦心里长叹了一声:啊……瞧这个情形,公主心里倾慕的是谢致啊。
狄国公主用小孩子背书的语气接着说:“一别四年,上次在王庭睹见汉王殿下风姿,就一直很喜欢。山有木兮木有……”狄国公主犯了难,两句咬文嚼字,她始终背不下来。狄国公主干脆一咬牙,道:“山有木兮木有啥枝,我喜欢汉王他不知道!”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周峦告诉公主。未免公主难堪,周峦转而用狄语问道:“公主怎么有兴致学起汉文?”
“因为知道汉王殿下不懂狄语。”
周峦鼓了鼓腮帮,虽然他对眼前这位异族公主没有半点上心,但是……美人当着他的面,一直在念叨痴迷另外一个男人。怎么说,都让周峦觉得自己没有一丁点吸引力啊!
这突然萦绕心间的挫败感……
最终,周峦表扬了一句:“公主的汉文学得很好。”
“那是当然。”公主一点也不懂得谦虚,告诉周峦:“我请的是你们汉人当老师。”
周峦“哦”了一声,他对眼前的话题不感兴趣,一带而过。谁知公主却多说了一句:“我的老师也倾慕汉王。”
周峦之前以为公主的老师是个老学究,这会听到这话,脑内立刻冒出一花白头发花白胡子的老头子,对着谢致流哈喇子。
周峦赶紧摇头,想不得,想不得。
周峦试探着问公主:“你老师……是女的?多大岁数啊?”
公主答道:“女的。比我小三岁。”她补充道:“但是老师懂得很多。”
周峦笑了:“这么一听,公主的老师是才女啊!”他赞扬了素未谋面的汉女,当然,也就只赞扬了一句,转念就忘个干净。
因为公主锲而不舍,缠着周峦问:“陛下,陛下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汉王他究竟在哪呀?”
周峦:……
公主:“陛下,汉王他在哪呀?”
周峦头疼,心生一计,转起话题问道:“公主,你这次来京,就是来寻汉王的?”
公主点头,她想了半天,憋出一句汉语:“正是如此。”
周峦笑问:“那你父王知道你的来意吗?”周峦体贴地建议公主:“你可以用狄语说,不用非说汉语。”
公主立即回道:“知道呀!父王被我死缠烂打,才答应我来京城,来找汉王!”
听到这里,周峦明白自己想多了。狄王根本就没有把女儿推销给他的意思。
得知了真相,周峦很快释怀,同公主聊天反倒没有那么多顾忌了。他直接告诉公主:“其实朕也不知汉王在哪,他浪迹天涯,居无定所啊!”周峦耸了耸鼻子,抿唇做出憋屈的表情:“朕找他也找得很辛苦,寻寻觅觅不得见……”
公主怅然:“原来陛下也不知道汉王在哪。”她叹气:“唉,我之前也犹豫不定,认为来到京城,也不会见到汉王。但是老师说,我要是学了汉语,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汉王一定会在京城里等我的!”
周峦正伸手取茶,听见公主这么说,茶盖一下子刮在茶杯边沿,发出“滋”的一声。周峦身子往后仰:“拉那,你请的究竟是什么样的老师啊?”这老师明显在唬人啊!
异族儿女直率,周峦这么一问,公主便将起因经过,全都如数告诉周峦。原来,某日公主带着一帮子侍卫出去打猎,遇着了一个汉女,本来是要将她收做女奴的,却不知怎么,那汉女口齿伶俐一顿说……公主就认了她做老师。
汉女告诉公主,汉人们对老师最为孝敬,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如果汉王知道公主对老师不孝敬,是不会喜欢她的。
公主信了,所以一路上京,老师的吃穿用度,与公主一般,有时候活得比公主还好。
周峦听完,并未多言,心底却已了然:那汉女显然不是良师,而是有点小聪明的女骗子!
周峦突然就会这汉女上了一分心——因为他自己,有时候就是个有点小聪明的男骗子!
当然,十分心里就上了一分,周峦连那汉女老师的名字都没问,宴会结束后,就将她抛到脑后了。
堂堂天子,没闲功夫去结识一位小女骗子。
可是宴会过后的第二天,周峦就认识了她。
认识的过程挺波折的,狄王上殿朝天子,本该带着公主一同前往,可是公主却没有来。
周峦私下里多问了一句:“王上,您的爱女怎么没有一道来?”昨日宴会上还见着了的,这会不来,该不是见不得汉王被打击了吧?
狄王道:“她有毛病。”狄王又道:“拉那说她老师跟本王一样,要一样待遇。今天上朝,非要拉着她的老师一道朝见陛下。”
周峦笑道:“朕觉着这也没什么,王上对令爱太苛责了。”他忽然觉得,金殿上见一见那位女骗子,其实挺有趣的。
狄王叹道:“本王没不准她们来,是那老师不肯上殿。说一想到文武百官声势恢宏,她腿软走不动了。”
“哈哈。”周峦愉悦地笑出了声,心想:这小女骗子还挺心虚的啊,一定是怂头怂脑的。
狄王听见周峦畅怀大笑,忍不住瞟了一眼周峦,心道:还好没告诉他,其实老师的原话是“一想到陛下威严如同雷电公,煞气逼人,如闯阎关,我就腿软走不动了”。
“哈哈哈哈。”周峦还在笑。
狄王瞧着周峦还在笑,心想他笑得这么开心,看来还是应该将原话告诉他。
狄王一说完,周峦不笑了。
英俊的皇帝板起脸时也是好看的,他说:“既然朕如雷电公,那一定要去见一下这位老师了。”周峦说到这里,情不自禁摸了下鼻子,那掌管雷电的神样貌丑陋,还是鹰钩鼻子,他哪里像雷电公了?!
周峦觉得,既然那女骗子这么污蔑他……他索性就当定这雷电公,当面见着她,雷死她电死她!
狄王站在一旁,默默观察周峦表情,心想:都说女人报复心强,其实男人的报复之心,也一样可怕啊!
……
于是,年纪轻轻,才十八岁,穿绿衣随意束着头发的“老师”乐翩翩,前一刻还在驿馆里兴高采烈地堆着雪人,告诉身旁的公主:“京中可好玩了,光那涮羊肉的蘸酱就有一百零八样……”她人如其名,一个蹁跹转身,就望见了立在门口的周峦。
周峦穿着银袍,绣纹低调,身无配饰,只在腰间挂着一把宝刀。乐翩翩不知道他就是雷公皇帝,脱口而出:“咦,他是谁?”
周峦一听这话就乐了。之前,他在来的路上还有点后悔,以前那么多人诋毁他,他轻淡一笑就过去了。这次怎么突然就记恨起来,还冲动得要来见这小骗子呢?
倘若小骗子是谢景余党,他岂不成了自己主动爬进瓮里的傻乌龟?
周峦行到途中,几次犹豫,欲转身折返——最终还是决定去驿馆,一国之君,落子无悔,既然决定来了,那么就算是龙潭虎穴也要闯上一闯。
不试,怎知深浅?
结果这小骗子根本就不认识他,开口第一句话就问他是谁?
周峦乐开了花,心里的警惕松懈了大半,心想:她就是个陌生人。
周峦问她:“那你又是谁?”
乐翩翩道:“我是乐翩翩,你是谁?还未回答我呢!”
周峦不答,笑着注视她,心想:她这名肯定不是真名。
旁边的狄国公主拉那未料到这一出,早就楞了,这会不由道:“陛——”说着就要下跪。
“毕少。”周峦笑盈盈将公主拉起来,侧头自己向乐翩翩解释:“我算是公主殿下的半个侍卫。”
乐翩翩将周峦上下打量了一遍:“侍卫?”这侍卫穿着的衣裳料子有点太好了吧。
周峦自然知道乐翩翩心中在想什么,解释道:“属下是陛下刚刚赐给公主殿下的。”
“赐的?”乐翩翩一挑眉:“赐的你就不该叫‘毕少’啊,又不是公子哥,该叫‘阿毕’。”
周峦心底一抽,脸上赔笑,“乐姑娘教训得是。”
拉那公主很着急,一直在旁边给周峦眨眼,又给乐翩翩眨眼,可这两位均对公主视若无睹。乐翩翩倏然转身,公主措手不及,禁不住后退一步。
公主问:“老师?”
乐翩翩不急不慢道:“公主,您将这位侍卫赏赐给我可好?”狄国贵族皆拥有许多奴隶,贵族之间互相交换,赏赐奴隶十分常见。公主自己也常常买些少年回来,训练成侍卫。这阿毕既然是皇帝赏赐的侍卫,那……应该也能赏赐吧?
公主望向周峦,眨眼睛,意思是问他:陛下,现今怎么办啊?您愿意被赏赐吗?
公主见周峦唇角勾着淡淡的笑,不知道这是他的习惯,以为周峦是示意她赏赐。公主便道:“好!老师,那我就将这名侍卫送给你了!”
周峦嘴角一抽,心想:常笑的人,运气一定会差。
公主见周峦脸色变阴,立即意识到自己做了错误的判断,改口道:“但也不能完全送给你。毕竟这是陛下的赏赐,我还得问过陛下的意思。”公主冲着周峦傻笑,无言地对他说:陛下,你瞧我说得对吧?!
周峦颔首:对,说得真是太对了。
他原本只是来瞧小女骗子的——不,他是来雷死电死这小女骗子的,却被这两女人一傻一乍……就差点成了小侍卫,小跟班了?
周峦已经重当了四年皇帝,习惯了别人侍奉他,跟随他,这会颠倒过来,侍奉别人,跟随别人,周峦心中有点膈应。
周峦不由得追问:“乐姑娘,你为什么要向公主要我?”
“长得好看。”乐翩翩回答得干净利落。
周峦听了,一点也不觉得难堪,反倒旋起嘴角道:“嗯,这的确是我的一项过人之处。”继而又自己暗赞自己,他的过人之处可多了,改日让她慢慢体会。
想到这,周峦深深看了乐翩翩一眼。
周峦笑道:“乐姑娘,虽然陛下旨意在上,我不能长期担当你的侍卫。但是眼前这半日,我还是能护一护,当一当的。”周峦转至乐翩翩身后:“乐姑娘,悉听拆迁,接下来,您要去哪?”他的姿态已俨然是护卫了。
乐翩翩道:“哪也不去,就在驿馆待着!”
“你初次来京,不去城里走走,街上逛逛?方才你不是说了吗,京城里可好了,光涮羊肉就有一百零八样蘸酱。”周峦心想:唬公主呢,他堂堂一国之君,吃的御膳也没见过一百零八样蘸酱。
乐翩翩眼中突然多了闪烁:“不、不,不去。我不去街上。”她立在原地,身子僵了会,仍感不适,竟丢下周峦和公主,自己回房了。
看来她很不愿意出去见人啊,不进宫,不上街,她这是在避着谁?
周峦玩味,觉得这乐翩翩愈发有趣了。
眼前乐翩翩已经远去了,周峦不禁询问公主,乐翩翩平常也是这般性子,这样行事?
公主道:“老师一贯都是这样。”
周峦笑了,少顷,想到一事,不悦地蹙起眉头:“她平常,也是这么总找你讨好看的侍卫?”周峦不知不觉重读了“好看”两字。
公主搬着指头算了算,道:“是有那么五、六次。”
周峦的心情突然从云端跌倒了谷底:原来,他也没有太过好看。
周峦心思沉沉追问:“她为何……这么喜欢讨要侍卫?”
公主注视周峦,几次嚅唇,欲言又止,最后在周峦答应她绝对不发怒,不追究,更不会迁怒狄国,损坏两国情谊的情况下,公主才道出实情:狄国的侍卫多数是男奴,可以买卖的。乐翩翩花钱大手大脚,经常是公主供给她多少银两,她就花多少,偶尔还在外面欠了债。于是,乐翩翩时常向公主讨一、两个侍卫,倒不是想让他们保护她,而是出个远门两、三天,乐翩翩没银子了,好卖了侍卫换取回王庭的钱。
周峦面色平静,心里早已气鼓鼓的。
半响,周峦突然问狄国公主:“你觉得朕要是被她卖了,会卖个什么价钱?”
公主沉默了一阵子,抬起头来,不无同情地看了周峦一眼:“最少的时候,老师急于出手,一个侍卫只卖到二钱。”
那一日,乐翩翩躲进室内,周峦在外向狄国公主发问,却被公主的回答气到。他满心不悦地离去,此生没打算再同乐翩翩见面。
哪知第二天,竟然又见面了。
这次,是狄王携爱女进宫,参见宴席——友邦来朝嘛,自然是三天一大宴,两天一小宴。
乐翩翩竟不排斥,一同前往。
周峦未料到乐翩翩会来,穿着龙袍踏着龙靴,从一条小径转向大路,身后跟着一溜的内侍宫人。周峦步伐匆匆,无意远眺了一眼。
只一眼,前方那么多人,狄王,公主,还有许多狄臣……他陡然却只瞥见了乐翩翩。
于是,内侍宫人便瞧见,优雅的皇帝突然失却风范,佝起腰缩着肩,像只老鼠般转身。他面色苍白眼神慌乱,又好似见了鬼一样。
周峦吩咐道:“快、快随朕回宫换身衣裳。”他指了指发间只有帝王才能用的蟠龙簪,道:“还有,这簪子也得换了。”
……
不一会儿,狄王斜着臣子公主近前,欲参加皇帝,却被告知皇帝忽感风疾,一直躺在寝宫里,今日……是下不了床了。
宴席改由周峦的四妃代为主持。
狄王大惊,这皇帝昨日还好好的呢!不由得关切一番,愿天子龙体早日康复。公主拉那似乎明白了点什么,却什么都不能说。乐翩翩站在公主左侧,嘟了嘟嘴巴。
……
周峦躺在寝宫龙床上,盖着被子,听着内侍回报,禁不住在被子里跷起了腿。他闭上眼睛,仿佛能如内侍的描述般,想象出此刻不远处,他的妃子们正在主持宴席,款待狄王。
周峦突然觉得他变得不像自己,耸头耸脑,十分畏惧。
他这是怕什么啊?!
怕露陷怕乐翩翩知道自己是皇帝吗?
知道了又怎样?她会吃了他?还是他会吃了她?
周峦咬了下牙,伸手抠了抠被子的角。忽然记起来,自己只是回宫换衣服的,可不是要真躺着装病……周峦猛地从龙床上坐起来,把旁边伺候的内侍下了一跳。
内侍带着哭腔道:“陛下——”陛下您这是怎么了?魇了还是癫了?
周峦张开双臂:“伺候朕更衣,朕要出去一趟。
最先,是有一摞子内侍做尾巴,跟着周峦后头的。走着走着,就成了周峦一个人独行——陛下轻功太好,不知不觉就将众人甩开了。
周峦背着手,去办宴会的点溜达了一圈。他只在外围绕,不近去,亦不让旁人发现。周峦瞧见乐翩翩仍坐在席上,正笑眯眯和旁边的狄国公主说着话儿。周峦自哼了一声,走了。
周峦去宫里其它的地方随便散了散心,再回来,漫不经心往宴会外围溜达第二圈,发现乐翩翩不在了。
周峦暗笑:就知道小骗子坐不住,溜出去了。
周峦晃着脑袋,往前后左右走,很快,就逮着乐翩翩了。
他仍穿着银袍,乐翩翩认定他是侍卫,并未生疑。
她大大方方上前同他打招呼。
周峦高兴,笑出声来:“呵!”想不到还会同她再交谈。
乐翩翩突然道:“哎,宴席还未散,枯燥泛味。真是苦了你们这些当侍卫的,要一直守在外面。”
周峦心底暗笑,面上一本正经摇头:“不苦。”
乐翩翩便再道:“唉,辛苦的都是底下人。你瞧那高顶处的皇帝,得了一点小病,就不用来出席了。”周峦张口欲辩,听见乐翩翩再道:“不过也不知道那皇帝得的是不是小病……”她下意识咬重“小”字,眼睛往宴席所在的方向眺了一眼:“这小皇帝后妃那么多,说不准啊……是湿毒或者亏了什么了?要不然怎么会突然卧床?”
周峦立在原地,四肢僵住,半响,他回味过了,狠狠吞咽了一口。
周峦咬牙切齿道:“当今天子年岁二一,远比乐姑娘您大。”
乐翩翩不以为意:“哦,随口叫的,外头说书的都说他是小皇帝。”
周峦有苦难言,原来是当年他叫人写的本子,把自己给坑了。
周峦道:“其实陛下……私下里……并非像你说的那样的。我们这些做臣子的,时常睹见天颜,陛下他不仅风姿绰阔。”周峦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回味回味自己英俊的相貌。他接着道:“而是陛下大多忙于政事,其实陛下很少往后宫走的。”
乐翩翩旋即接口:“那他把那些娘娘们囚进来做什么?”她说:“娘娘们可都长得很好看。”
周峦鼻子都快气歪了,心想这乐翩翩评判人的标准就是好看不好看吧?再则,他一贯认为纳妃嫔该用个“塞”字,宫外的人拼命把女儿塞进来。这还是头一遭听见人形容:他“囚”了她们!
周峦心里冷笑一声,心想:就算是囚牢,也是那些类似母后的女人,为了金笼玉铐,心甘情愿求着争着要求的。
周峦嘴上道:“你怎么能用‘囚’字呢?陛下虽然少往后宫走,但对诸位娘娘都是很体贴的。只要去了宫里,均分外温柔。”
乐翩翩忽然扑过来捂住周峦的嘴,她的小而柔软,掌心一点也不粗糙,她说:“你说这话是会诛心的,被别人听去会诬陷你与娘娘们有私。”她将小手挪开,周峦怔忪在她掌心的温柔,呆呆伫了好一会儿。
他凝视着她,意味深长:“你之前说的那些话,倘若被有心人听去,奏你一个藐渎圣颜,你比我罪更大!”
乐翩翩笑道:“不用怕,我现在是拉那殿下的老师,友邦贵客,皇帝奈何不了我的。”过会,乐翩翩嘟嘟嘴:“再说,我哪有藐渎圣颜,小皇帝子嗣不行,可能有亏或者有湿毒,不是全天下都知道的么?”
周峦此刻若咽着茶水,定会一口全喷出来。他连咳几声,乐翩翩关切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周峦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居然脸红了,他偏过头去,不敢对视乐翩翩的眼睛,解释道:“其实……陛下……是……很勇猛的,那个……没有子嗣,是因为……我们做侍卫的常出入宫中,知道一些,陛下事毕常常会赐娘娘们汤药。”
乐翩翩惊呼:“他不想要孩子?!”
周峦垂脸,复又抬起头,盯着乐翩翩,道:“嗯。”他忽然心潮起伏,直卷巨浪。
乐翩翩斥道:“既然皇帝不想要孩子,何苦坑害那么嫔妃。他贵为天子,自然也是知晓那些汤药的危害的,当然……痛不在他身,他无关痛痒,反正他也不怜惜她。”
周峦自认为对待自己的每个女人都是温柔体贴的,所以他旋即反问:“不怜惜?”怎么可能!
“他要是怜惜,就该自己喝药,再不济,快完的时候自觉抽出来,别在里面!”
周峦傻得半响做不出反应,待反应过来,竟烫红了一张脸。怎地有种错觉,觉得这些尴尬的话是他自己说出口的。
周峦结巴了,“你、你、你是姑娘家么?”
“是啊。”
“那怎么能讲出这种话!”
可能是周峦的反应太过强烈,乐翩翩被唬得后退了一步。她先与周峦对视,继而眸光黯淡下来:“很小的时候,我娘就带着我四处飘了,可能我懂得有点多。”
周峦抿嘴,本想肃然回她一句“原来你有自知之明”,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得知她也是从小就四处漂泊,他同命相惜,心顷刻间就软了,道:“算了,是我说重了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