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往事·廊桓

司徒誉呆住:“什么意思?”

应校尉说:“她失踪了,应该是战死以后被黄沙掩埋或被野狼吃掉了吧,这种事,在廊桓戍军中常有发生的,有些死了的士兵,隔很多年,风干的尸首才会被人发现,又或者在靠近狼群的地方残留着几片带血的碎衣条……”

司徒誉面色惨白,耳中嗡鸣什么也听不到了。

大将军议事完从大帐中走出来,一道黑影迅疾扑向他,锃亮的刀光划过,他下意识向后闪避,变故来得太快,谁也没想过竟会有人胆大到在军营里行刺主帅,周遭的人惊骇不已,刹那过后已有人反应过来,几个人手忙脚乱将那人擒住。

借着火光,第一个看清他脸的人尖叫起来:“怎么是中郎将大人?!”

陈旭听了,眼里闪过一丝凶光,他推开了两侧护卫的人,质问道:“司徒誉,你想杀我?”

司徒誉如作困兽斗,他死死握住刀,愤怒嘶吼道:“假如不是因为你,她不会去廊桓送死!”

“她?”陈旭转瞬明白过来,继而发出一声冷笑,“你不要胡乱冤枉人,她是自己请命去廊桓的,我可从未逼迫过她。”

眼见司徒誉双目赤红,数人拦他不住,随时都可能暴起伤及陈旭,邓浣朝副将使个眼色,自己则抢身过去,一击将司徒誉狠狠打倒在地,厉声斥责道,“混账东西!你怎敢对一军主帅无礼!”副将连忙在司徒誉要爬起来之前将他劈晕过去,邓浣暗暗松了口气,立刻又挡在司徒誉前面,向陈旭求情道,“大将军,赵肃之死对他打击太大,所以他才会情绪失控,您就大人不计小人过,饶他这一次吧!”

陈旭觑邓浣一眼:“他要杀我,怎么饶?”

邓浣急忙辩白道:“但是大将军并没有被伤到分毫!司徒誉年轻气盛,逞的是一时意气,过后想明白也就好了!”

“我不想在镇远军中为自己留个祸患。”陈旭没有退让的意思,他转头叫过自己的副将,“你去告诉虎狼营的……”

眼见事情就要彻底失去转圜的余地,邓浣压抑许久的怒火猛地从心上烧起来:“陈旭,你已经让我损失了一个赵肃,现在还要把司徒誉弄走吗!”

众人被卫将军这一声爆喝震慑住了,陈旭一怔,转头厉色望过来。

二人剑拔弩张僵持了须臾。

就在众人胆寒时,不想陈旭居然笑了一下:“卫将军说的哪里话,既然你如此看重司徒誉,不如就让他调去你的帐下好了。”

“多谢大将军!”邓浣的背挺得笔直,他面容刚毅沉冷,循上下级礼制不卑不亢抱拳说道。

从那夜之后,司徒誉抱病在身,再没在人前露过面。

半月后,应奇路过一处营帐,瞧见帐后的草坡上坐着一个人,他心想,这个人真是闲啊,还有空坐在这里看晚霞,好奇靠上前去,才讶然发现是司徒誉,他看他脸色尚还病白憔悴着,不由好心关切道:“司徒大人不是正生着病吗?怎么还敢在风里坐着?”

司徒誉望着远天的红云,没回答他的话。

应奇见他情状孤清,有些于心不忍,就坐在了他身边同他一起看晚霞,“咦,这是什么?”隔了一会儿,他注意到司徒誉手里有一束枯草。

司徒誉有所触动,他低头凝视着那束东西,良久后,哑声说道:“赵肃从廊桓城摘的,她说是石生花。”

应校尉愣了一下,说:“廊桓城没有石生花,这要穿越沙丘,在靠近绿洲的沙岩缝隙中才偶能得见,你手里这束花,大概是赵司马打完仗刚巧看见了,顺手从那边摘来的吧。”

“什么!”闻言,司徒誉的身体剧烈一颤,本就不好的神色又飞快灰败下去了:“廊桓城的战事……很频繁吗?”

应校尉点头:“特别频繁,几乎是到了要时刻提防敌军出现的地步,以往我们呈报的战事都是出动一万人以上的,但其实打仗贵在兵精,经常是敌军过来一万,我们派出五六千,像这种规模的或者以下的,每个月都至少会有一次,所以出战的次数远不止报给镇远将军的那个数。”

——赵肃在书信中,竟从未提及过战事!

司徒誉满心怨恨地握紧了拳头:“她在那里过得好不好?”

应校尉慎重斟酌了一番,拧起眉头说道:“依我看是不怎么好的,一个姑娘家整天和男人一样去打仗能好到哪里去?李将军无数次劝她留在城里就好,但是她不听,说她绝不能待在城里眼睁睁看城外同袍死伤。边塞的风霜轻易侵蚀掉了青春娇美的容颜,后来她的肤色早不如初来时那么白皙细腻,最后那次她穿上战甲率军离城的时候,脸上受的刀伤还没开始落痂。”

像是心上开了一个洞,风从里面呼啸刮过,席卷着带走很多东西,唯一留下的则不断往下沉,生生将他最后一道精神防线压垮。

司徒誉意志消沉,一直病了很多年,数年后才得以振作,重新在军中担任职务。

镇远军每年招入的新兵越来越多,那些新来的士兵们听说军中曾有一位骁悍的女将,都按捺不住好奇,想方设法地去向军中年纪稍长的兵士和将领们打听关于她的事。

“赵肃啊,去廊桓城的第四年就失踪了,那一仗战得激烈,许是死了吧。唉,生死之事,我们从军之人,早该看开的。”

司徒誉无意间听见一位将军对新来的士兵们这样说。

他站在马厩旁顿了顿,垂首掸去衣上的灰尘,只觉得一个人寥落孤寂——

她明明好像还是昨日离去的,可不知为何,却是恍惚间已过去了快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