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晏三年的秋天,菊圃中的花开得尤其好。
萧聘近暮时醒来,当值的姑姑伺候她洗漱后端上了一碗栗子百果羹,萧聘吃了半碗推开,转头问了良月其间有没有谁来过。
“圣上听说您正睡着,在殿外小站片刻就回昭明殿了。”良月答,“还有聂小王爷……小王爷也来过了,还给您留下了一件东西。”
萧聘接过良月呈上来的一个小锦囊,没急着打开,而是先隔着锦囊摸了摸里面物件的大小和形状,良月注意到她的眉头轻蹙了一下,忽然变得有些凝重了。
锦囊里装的是一枚缠枝花纹样的戒指,戒面赤红夺目,因它做工富丽精巧,令人印象深刻,良月几乎是在看见它的那一瞬间就想起了它的来历:永晏元年初冬,庄武帝得了一树上好的赤血珊瑚,颜色艳目喜庆,他非常高兴,亲自拿到重华宫来赐给了萧聘,萧聘精神不济,不宜久坐,多数时间都在沉睡中度过,因此她一直耿耿于怀,觉得很可惜,后来年关将近时,她命人将根部出现裂纹的一枝取下来,送去司珍房打制成了一条珠链并两支簪子,那一双漂亮的珊瑚簪被送给了刚诞下皇子不久的叶婕妤,而那条细巧的珠链则在次年春时赏赐给了王长史家刚满周岁的小千金,剩下一块拇指盖大些的珊瑚,司珍房的人绞尽脑汁,将它做成了一枚戒指送来,鲜红的珊瑚嵌在繁复的缠枝花中间,当真是相得益彰、美妙绝伦,萧聘看到以后非常喜欢,还重赏了司珍房诸人,但是过了一段时间,那枚戒指就从萧聘手上消失了,良月询问过,萧聘只说是“弄丢了”,良月在萧聘常去的那些地方找过多次,始终没找到,最后也就不了了之。
“这枚戒指是不是聂小王爷拾到的?”良月心想,“可如果是拾到的话,不至于要隔近两年的时间才来物归原主吧?”良月不敢问,她仔细观察萧聘的神色,觉得事情并不是这样,这枚萧聘曾视若珍宝的戒指,定是萧聘本人赠予聂小王爷的。
萧聘没说话,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默默将戒指戴在了手上。
“国师,今秋的花很美,明天要去看看吗?”良月小心翼翼轻声询问道。
萧聘摇头,她看了案台上瓶中的芙蓉花一眼,招手叫良月到身边,吩咐她去镇远军中打听一个人的下落。
“……如果他还在那里,就想办法把他调到京都来。”
良月的预感没有错,萧聘要她去找的那个人,名字果然是叫司徒誉。
半个月以后,良月告诉萧聘,最多还有两日,司徒誉就要到达京都了。
将相关事宜有条不紊地处理好,的确是要花费些时日,半个月的时间,比预计中的要快,萧聘忽而想起另外的事,放下手中书卷抬了头问道:“那他的家眷是怎么安排的?进了京她们住在哪里?”
良月默了半晌,说:“有一事,不知当提不当提。”
萧聘疑惑:“什么事?”
良月支吾道:“司徒将军他……据说有龙阳之好。”
萧聘愣住了,紧接着就忽然大笑起来,笑得停都停不下来。
庆安殿上的宫人都惊了一跳,常日里国师别说大笑,就连微笑都少有,她们谁也没见过国师这样笑过,当然了,包括良月,甚至,还有庄武帝。
良月见萧聘笑着笑着笑出了眼泪,不由得更加忐忑惊惶:“国师……”
萧聘慢慢止了笑,接过侍女递上的帕子,一面拭着眼角的水泽一面嘱咐道:“两日后领他进宫来,先不要告诉他是我要见他。”
“是。”良月谨记。
两日后,司徒誉到达京都,在驿馆中稍事休息,就更衣入宫了,良月在钦平门前接他,在引他见到萧聘之前,她没回答过他任何一个问题。
重阳后的天气,一天一天冷下来,尤其北地,“一层秋雨一层凉”是半点不错,冷是冷些,但毕竟不是冬日,良月推开庆安殿的门,请司徒誉自己进去,司徒誉拘谨迈步进去,更加不自在了:殿内空荡荡的,没有听命服侍的宫人,只是有些暖,与外头的秋凉截然不同。
司徒誉往里走,内殿中一个披着袍子的人半侧着身子,正在逗匍匐在膝上的花狸猫,那狸猫娇憨可爱,忽地用一双毛茸茸的爪子抱住了对方的手腕,支起身体去叼被对方抓在掌中的线团儿。
那人衣饰华美,长发未挽起,看瘦弱侧影,是个女人无疑,可她低头逗着猫没觉察到有人进入了内殿。
司徒誉很尴尬,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位深宫中的贵人,也更加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见他:她独居一宫,宫室陈设考究,难道是圣上的嫔妃?又或者……是圣上尊以荣宠的姑姨姊妹?司徒誉近前,抱拳施礼,但始终还在纠结着到底是称呼“娘娘”还是“公主”,纠结不出个结果,也就只好硬着头皮站那儿不说话。
人走近了一些,脚步声明显了,地上的光影也出现了变化,逗着猫的人这才知道人已经来了,她直起身,转过头,花狸猫从她掌中叼过线团高兴跳到地上自己玩耍去了——
司徒誉看清她长相的那一刹那,忽觉千万里时光翩然碾身而过,这浩瀚寂寥的天和地仿佛俱已老去,如隔世如来生,如回到最初的起点,又如一生大梦倥偬将醒终是走到了尽头处,他惊惶呆立,泪水从最深的心湖里向上翻涌,很突然地灼伤了他的双眼:“你是……赵肃?”
萧聘看着变苍老了些许的故人容颜,秀美的脸上绽起了微微的笑意:“对不住,骗了你很多年,其实我的名字,叫做萧聘。”
司徒誉心脉遽然一颤:“国师萧聘?!”
萧聘歉意点头:“但你若是不能习惯,依旧叫我赵肃也无妨,‘赵’是我母亲的姓氏,不算来得莫名。”
司徒誉怔住,等完全明白过来,脸色已变作青白,他冷声笑了笑,转身大步往外走。
萧聘讶然,慌忙站了起来:“阿誉,你做什么去?”
司徒誉头也不回地答道:“我想我并不适合留在京都。”
萧聘急切叫道:“你要是敢跨出那道门,相信明天一早就能听到国师薨逝的消息!”
司徒誉要去拉开门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张开的手掌渐渐收紧为拳,因为内心的极度愤怒,身体都开始颤抖。
萧聘松了口气,说:“有些当年无法……”
“我以为你死了!”
萧聘心上猛地往下一沉,讷讷开口:“我有苦衷……”
“是吗?”司徒誉回转身,他眼眶泛着红,笑了一下,眼泪一颗又一颗跟着飞快落下来,“什么样的苦衷让你明明没有死还高居了国师之位都不愿回来找我!我以为你战死了,这辈子最大的希冀就是有一天能听到廊桓那边来消息说,已在黄沙下找到了你的尸首……但是你……你活着,活得好好的,而且……真可笑,原来从头到尾,我都没有真正认识过你,名字是假的,身份是假的,什么都是假的!”
“你听我说,我不是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