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云青看见上来的家伙瘦削得很,不免嗤之以鼻,态度甚为不屑。
聂小王爷态度不善,赵肃反倒更为放心,果真是白担心一场,还以为会被聂云青一眼识出,看来真是杞人忧天,十年的光阴长得足以改变一个人的外貌,倘若不仔细留心端详,聂云青怎会认出她就是儿时抓破过他脸的永宁小郡主呢?
架子上陈列各式武器,赵肃选了最合手的长刀,她走回来,握着刀,刀尖朝地,没有低眉,没有折腰,只是拱手说了五个字:“赵肃。请赐教。”
别的人都弯腰自称一声“卑将”,这名武将却是不同,不卑不亢得有点儿意思,聂云青有些意外地挑挑眉:“但愿你的功夫能比前几位强上些许。”
话音一落,银枪如映飞雪,白光一现,冷飒飒直向赵肃刺来,赵肃脚下退舍,反手握刀,侧身避开的同时,长刀稳劈枪身,刀锋落下,距离聂云青的手不过寸许,聂云青见状,不由得旋身怒起一枪,谁知复又被赵肃躲闪开去,而赵肃自第一击之后就只守不攻,聂云青最烦拖延战,所以找准机会挥枪横扫,逼得赵肃不得不以刀相抗,枪法劲力绵长,力量经由长刀传递,震得赵肃虎口一阵发麻,力量上的悬殊令赵肃心头雪亮,若不能快速取胜就只能狼狈败给聂云青了,自己丢面子是小,给大将军脸上抹黑是大,一想到这层,赵肃握紧了手里的刀,渐渐转守为攻,她的功夫贵在轻巧,几相对照,确实是要比之前上台的数位强出不少,聂云青本就诧异于“他”的身法之快,梅花枪使得再流畅也多是枉然,尤其后来的刀法虚实交替,实在难以捉摸下招,截、抹、滑、缠、绞……偏偏不用最耗力的劈砍,就在聂云青自认为摸清了对方出招路数的时候,赵肃突然举刀劈来,明明是一记下手刀,聂云青下意识斜挑迎击,岂知赵肃手腕一转,它就瞬间变作了上手刀,武器被挑开,露了防守空门,聂云青慌忙心道一声“糟糕”……
赵肃的刀尖挑破了聂云青的肩衣,刀口锋利,伤了一寸肌肤,殷红的血慢慢渗透出来,虎狼营的将士们齐齐一怔,刚要出口的欢呼喝彩却纷纷被接下来的一幕堵在了喉咙里发不出来,顷刻间,校场静得实为诡异——
赵肃的发带被飞刺而来的枪尖划断,一头长及腰间的乌发倾下,细柔顺滑有别于男子,聂云青惊愕,收了银枪,再细观眼前人婉丽眉目,不觉唇角微微绽起了一抹淡柔笑意:“原来是一位巾帼女将。”
赵肃提着染血的刀,三魂七魄飞走,脑海里剩一片空白。
众将士议论纷纷,伸长脖子往台上瞧,有的好事者甚至都站了起来。
司徒誉木然呆坐,惊白了一张脸。
卫将军邓浣难以置信地揉揉眼睛,发觉自己并没有老眼昏花看错,于是他没能坐住,但是就在起身准备跑出去的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大将军还安坐在位,什么动作都没有,可是很明显,大将军脸上的神情已经不那么好看了。
茶杯被重重搁到了案上。
转眼间,惊慌失措的赵肃就被两员猛将一左一右飞快制住并按在了地上。
飞身而起的司徒誉被近旁的舒校尉与孔都尉合力死死拽住,长了眼睛的都知道眼下情势有多危急,能少牵连一个就少牵连一个,舒校尉对司徒誉摇头告诫:“别冲动。”
“住手,放开她!”聂小王爷不顾肩上有伤,急忙喝退了冲上来的人,待得他们犹豫松开手,聂小王爷低头问赵肃,“你在军中可有职衔?”
赵肃闷头讲道:“骑督。”
聂小王爷略一沉思:“我看你年纪好像很小?”
然而没等赵肃回答,聂云青就将她扶起来护在了身后,继而朗声对不远处的大将军陈旭求情说道:“镇远将军,大齐可没有哪条律法说过女人不能从军打仗,我听闻这位姑娘已身在骑督职位,小小年纪能如此,实属不易,还望将军能继续留用她。”
陈旭冷着脸没急于说话。
邓浣惜才,恐赵肃被处死,连忙上前小声劝道:“大将军,遂安王不日便会来南山别院小住,依末将拙见,您还是卖小王爷一个面子吧?”
一提到“遂安王”,陈旭确实心有顾虑,迟疑了好一会儿——俗话说的“不看僧面看佛面”,便是这样的道理。
“既是小王爷开了口,陈某又怎好推却?”镇远将军陈旭舒展眉目,笑容和煦地立身站起,往前走出几步,大将之风沉稳如山,谈笑间亦可见其气阔胸襟,“反是陈某,合该十分感谢小王爷才对,今天若不是小王爷,陈某怎会知道虎狼营里藏着一位巾帼良将?小王爷,真是多谢多谢啊!”
聂小王爷听了非常高兴,此时军医匆忙赶到,他隔了这许久才想起身上的伤来,转眼看看是皮肉小伤,也没让包扎,只问军医要了金疮药撒上,说是挂念别院中的小妹,于是就告辞离开了。
赵肃惊魂不定,如同重新活过来一遭,本以为无事了,心绪稍宁,回头却见站在大将军身后的卫将军邓浣一脸焦忧不安望着她,再看大将军,笑容已作云散,沉厉面色激得赵肃打了个冷战。
如此出人意外的转机,甚至可以说是生机,司徒誉大喜,正欲找赵肃说上几句譬如“后福无穷”之类的好话宽慰她,岂料,他才刚跨出两步,赵肃竟转头飞快朝要走出校场的聂小王爷追了过去……
司徒誉呆愣,气恼得转身就要走,脚下却是一滞,更为好奇和不甘心起来。
……
“你刚才说什么?你会六合枪法?”
“呃,是——但只是会一点而已。”
“你叫赵肃?”
“嗯。”
“那好,赵肃,改日我伤好了,便请你过府切磋枪法,到时还望不吝赐教。”
……
司徒誉靠过去,有尾没头听了几句对话,待得聂小王爷走了以后,赵肃松口气,转过身看到了司徒誉,她还没来得及张嘴说什么,司徒誉就莫名其妙甩脸子冷哼一身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