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肃当火头军的时候,上后山砍过柴、摘过蘑菇,藤洞在哪里自然是知道的,不过怕洞里有野兽,一次也没敢进去过,如今心里有了底,他扒开洞口藤条,轻易就钻了进去,真没想到小小地方别有洞天,因为山体有裂缝,往里走其实一点儿也不暗,舒校尉说的那口温泉就在藤洞的中间位置,周围怪石嶙峋,但温泉水确实清暖。
脱下衣服搁在山石边上,赵肃亟不可待下到水池中,暖煦的泉水环绕着他的身躯,轻松和愉悦将他重重包裹住了,不过,这份美好的心情没有持续太久,因为有人快步走进藤洞里来了,听空空的足音回响,正是朝温泉的方向过来……该死,不早不晚,偏是这个时候……赵肃伸出去的手没来得及摸到自己的衣服,某个欢呼雀跃的熟悉声音让赵肃倒吸了一口凉气,在一道身影疾风般出现在石壁下时,赵肃飞快吸足一口气埋头沉进了水里。
——司徒誉这个王八蛋,不是议事去了吗?
噗通,水花溅起,扒得精光的司徒誉跳下了温泉池。
司徒誉在温泉里泡得开心泡得舒畅还唱起了歌,可是赵肃扶着石壁藏身水中却憋得快要背过气去,要是能多坚持一会儿的话,他都不会找死浮出水面换气。
抹一把面上湿淋淋的水就看到了探头往石壁这边瞧呆了的司徒誉。
赵肃脸色煞白,急忙护住胸前:“看什么,转过去!”
“啊?哦、哦!”司徒誉简直是满脸都写上了一个大大的“呆”字,根本反应不过来,他匆忙转身回避视线,藤洞里又响起了脚步声和阵阵男人的调笑,“坏了!是舒安海他们!”
赵肃剧烈一颤,脸色越发惨白。
司徒誉急忙跨水朝他过来。
“喂,你想干什么!”赵肃下意识使劲推开靠近的司徒誉。
一件袍子迅速裹住了赵肃,同时还有一堆衣物被塞进了他的怀中,司徒誉拉住他的手臂,将他送上了另一侧的石岸:“往里跑!舒安海说里面还有一个出口!快走!”
赵肃几乎是被扔上石岸的,他伸手捡起滚落到地上的鞋,顾不上再回头看一眼,就慌忙以逃命的速度远离温泉池奔向藤洞深处去了……
回到营中,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赵肃又害怕又气恼,甚至连晚饭都没去吃,他在营帐中坐立不安等了大半天,才听到外面有人走来。
司徒誉甫进得帐来,一把森亮的长刀就架到了他的脖子上,似乎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他也不太惊慌,只是和气笑一笑,抢白道:“有话好说。”
赵肃思前想后更觉得来气,一巴掌照着司徒誉的俊俏小脸就甩上去了,司徒誉这回反应倒是变快了,下意识抓住赵肃的手腕,并飞速钳制住了他另一只握剑的手,稍稍使了些力,赵肃就疼得失力,刀掉到了地上,司徒誉毫不示弱的反击彻底激怒了赵肃……总之结果是,赤手对空拳,两个人结结实实打了一架,结束这场打斗时,司徒誉被压在地上,赵肃把长刀摸了过来,锋利的刃反射出一道雪亮的光,冷冷闪过司徒誉的双眼。
“你要是敢往外说半个字,我一定杀了你!”
“不说,不说,死都不会说,我发誓!”
相对于赵肃的凶神恶煞,司徒誉简直柔弱得像只小白兔。
赵肃不得不选择相信司徒誉,然后“他”自己从地上爬起来,收好了刀,默不作声低头拍打着身上的灰尘。
这世间际遇何其玄妙。
司徒誉做梦都不会想到,与他朝夕相伴同宿一处的好兄弟竟然是个女人……这样的秘密一旦被大将军知晓,后果是不仅赵肃会死得很难看,他这个知情不报的人也会被杖责五十并被逐出军营。军棍五十打下来,小命都还不知道在不在。但是很奇怪啊,司徒誉望着赵肃的背影,心中只有惊喜,没有忧怖,并且是惊喜着、惊喜着就唯剩下喜悦了。
疏于防范的赵肃忽然从背后被锁住了喉咙,她尚来不及反抗,司徒誉的右臂就紧紧揽住了她的腰让她无法乱动,司徒誉近在咫尺的笑声很轻:“不应该感谢我?”
“松开!”赵肃急忙低斥,脸上倏忽变得滚烫。
“你的真名是什么?”
“赵肃就是我的名字!快松手!”
“你家在哪里?”
“……”
“不说?”
“……司徒誉,”赵肃放弃挣扎,说话声音沉沉的,“你闹够了没有?”
司徒誉松开手往后退了几步,上扬的唇角显出十足的自信:“我劝你不要再动手了,刚才若不是我有意相让,躺地上的人应该是你而不是我。”
“对,我打不过你,我知道。”不同于他的神采飞扬志得意满,赵肃神情灰败,眼眶微微泛红,“既然你这么厉害,就请不要戏弄我行不行?”
司徒誉愣怔,他不懂女孩子的心思,但师兄告诉过他,女孩子和男孩子是很不一样的,譬如,男孩子心爱的玩具木剑被人夺走了,他会张牙舞爪打架夺回来,但是如果女孩子喜欢的糖果被抢走了,她气恼、失望、毫无办法,就会伤心哭泣——赵肃像是要哭起来的样子,她,她是不是特别生气?
“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赵肃你、你千万别哭啊!”司徒誉慌得手足无措。
“你的衣服,”赵肃捞起架子上搭着的一件衣裳塞到司徒誉怀里,那是在藤洞的时候司徒誉情急之下扯来裹住她的,是他自己的内衫,“还给你。”
之后,赵肃就睡下了,这小半天来,她心绪起伏得厉害,惊忧、生气一类的情绪似乎令人格外易倦,所以她躺下没片刻工夫就沉沉地睡过去了。
司徒誉却辗转难眠,他在幽暗中望着对面床上赵肃不甚分明的脸庞,只觉得心中欢喜久久不能平静:“怪不得长那么秀气,原来是个姑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