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天子威

“臣……领旨。”陈旭咬紧牙关,恭谨叩拜。

从昭明殿出来,陈旭心事重重,思虑着近年征战屡有过失与不顺的处境,到底是今非昔比了,常言“一朝天子一朝臣”是绝不会错的,也是时候该多谋划谋划往后如何自处了。

“将军,快避让!”

恍神间,有个小内官拉了他一把。

陈旭抬头,发觉自己已走到裕德门外的巷道上了。一乘式样简单却精巧的轿辇由四人抬着正迎面过来,轿辇下随从唯有七人而已,两名带刀护卫,四名普通宫女,最靠近轿辇的一人倒是颇为打眼,是束高冠衣紫袍的二品女官良月。出行仪仗素简,跟从人数寥寥,甚至还不及一些后宫妃嫔,但所有人都飞快退站到道路两边去了。得知轿辇上的人是国师,陈旭亦不敢怠慢,停步退向墙根下。

良月认得陈旭,纵然头上顶着二品的官衔,到底还是及不上人家一个一品的“镇”字头将军,所以良月在路过他身边的时候,略一驻足,起手微微向他一礼,随后才快步赶上国师的轿辇,继续护卫在侧。

萧聘隔着撒金纱窗,看见良月自后追来,随口问了一声:“何事?”

良月道:“哦,没什么。皇上召了几位远地的大人来京中述职,刚巧看见了其中一位,我位阶在他之下,少不得要向他见礼。”

“刚才的,是哪位大人?”

“镇远将军,陈旭。”

轿辇中忽然没了声音。

良月感到一阵怪异,转头看着那道端坐的模糊人影,急切问道:“您不舒服吗?”

“没有。”萧聘的声音隐约有些疲累,“适才走神了,想起前几日抄好的经书还未来得及送去东山寺,心中甚是懊恼。良月——”良月忙在外应了,萧聘继续说道,“你不用跟着我了,同以往一样,带几个人,把经书送到住持那里去吧。”

“是,微臣这就去。”

良月领命,嘱咐其他人小心服侍后就快步退下了。

东山层林渐染霜意,草木清秀,流水净透,虫鸟时有鸣啼,风光甚为秀美。

但不知为何,上山途中,良月始终心绪不宁。

到山门时,天已经全黑了,此种情形,也只能在寺中歇息一晚,慈眉善目的老住持口诵“阿弥陀佛”接下了经书,着弟子先领来客去膳堂食斋饭。

夜里,良月辗转,久未入睡,她坐起身,听见房外松涛阵阵,更难有睡意,她起身捞起自己的外袍,匆匆打开门就往外走。

“夜这么深了,大人到哪里去?”抱着大罐灯油的小沙弥在殿侧的石阶上站定了。

“下山,回宫。”良月头也不回。

“哎?下山?不成啊,会有危险的!师父!师兄!你们快来拦一拦大人啊!”

小沙弥吓得脸色发白,跺脚大声呼叫,然而不等他的师父师兄们赶来,那人影已经跨出寺庙大门去了。

披星戴月往回赶,黎明拂晓前,可算是安全无虞地在钦平门前下了马。

重华宫里静悄悄的,快步走去庆安殿,薄薄夜色里,只见当值的姑姑和几个宫女内侍正焦急地在殿外来回打着转,良月心里“咯噔”一下,急忙冲上前去问发生了何事,待姑姑看清是她,脸上神色这才松了松,长话短说道出了萧聘独自在殿内坐了一宿的实情。

国师体弱,多年养病惜命,自然知道以她病躯,是断断不可忧思操劳、夙夜不寐的!

这……果然是发生了什么要紧事吗?

良月脸色煞白,忙推开殿门走进去——

萧聘半倚在窗边的木椅上,支手撑住额头,低垂的双目眼神空洞且灰暗。

路过书案,书案及周围地上,有揉皱撕碎的纸屑,沾染了墨迹,想是写了字在上面。

良月将目光收回来,小心走近,试探着唤椅上的人:“国师?”

无神的眼眸颤动了一下,萧聘抬起了脸。

良月看一眼烛台,蜡已快烧尽了,她假装轻松地笑了笑:“国师,一夜劳累,还是去歇一歇吧。”

萧聘侧头瞧一瞧窗纸外隔着的朦胧天色,答了一个字:“好。”

“当心!我扶您。”看她要起身,良月赶忙跨步上前。

“你,你不是去了东山寺?”萧聘扶着良月手臂,忽然一顿,怪疑的目光落在了她脸上,“怎么这就回来了?”

“哦,我在寺中住不习惯,所以就连夜下山了。”良月扯了谎话。

“呵,真是怪人啊!清静自在的佛前寺所待不住,却爱回来这冷砖冷瓦的皇宫内苑。”萧聘没怀疑,只是打趣了她两句。

良月陪笑不答。

萧聘在寝殿安睡之后,良月折回庆安殿,将揉皱的碎纸全部拢到一起,一张张展平了拼合一处,令她倍感不解的是,写得满满当当的好几张纸,其实只重复写着三个字,不,也不该简单形容为是“三个字”,更准确一点儿说,那是一个人的名字。

司徒誉。

“司徒……誉?”

良月可以确定,她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