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但是丝帛左下端颜色鲜明的楚国王玺的印章,却还是能够看见的。

这王印立刻引起群臣中好几人倒抽冷气的声音。

他们沉默地看着阖闾和伍子胥,等待阖闾的判决。

白喜也在等。

他终于可以放下一半心。

至少,他自己已经安全了。

却不知,阖闾会怎么看待伍子胥,打算如何处置这个人?

这个将他一手扶上王位,助他逐一扫除异己,帮他出兵打败楚国,建立起千秋万世功业的人。

这个与他最亲近,却又极遥远的人。

阖闾也在想。

他想了很多,忽然回过神来,才发现刚才脑海里思索了半天,所想的种种,竟然已经全无印象。

他不得不用手支着额,维持着这姿势,只因为他害怕一旦松手,自己都不能控制自己的所作所为。

眼前的丝帛上,每一个字都在跳跃着,在他眼前放大然后缩小,扭曲起来。

“伍子胥。”他最终以连自己都吃了一惊的虚弱声调问,“这封信,是熊鄢写给你的?”

“是。”

“她是你的侄女?”

“是。”

“你早知楚国会枕兵胥溪,攻打我国?”

“是。”

这几句对话下来,说的人平淡,答的人平静,却如同雷霆重钧,压得人耳膜作疼。群臣面面相觑,无人敢出一声。

盛夏的大殿之上,夏焰烈烈,沉寂如死。

阖闾叹了口气。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么?”他问,终于回头,凝视着伍子胥。

伍子胥回望他,沉默不语。一双眼看透了千年风雪喧嚣,荒凉得如同降雪的漠漠平原。

阖闾闭上眼睛,手指在案几上摸索着,抓住了案几的边缘,指节发白。

“来人,将伍子胥投入水牢。”

承欢在看着一朵花开。

从黎明吐出第一缕香以来,这朵暗红色的花,其绽放的过程,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天。

终于展开了大半,露出金色的花蕊。

承欢一直看着它,从它的含苞,到它的开放,整整一天。

如果没有人来叫醒他,大约他还会一直这样,支颐看下去,直到这朵花寂灭。

身后有人接近了他。

他感觉到了,却不回头。

自刺杀那一日以后,身边的人与身边的事,和他仿佛再没有了关系。

他只看他想看到的,只听他想听到的。

阖闾坐下,看着他的侧脸。

他觉得很累。

夕阳已经半残。金红色的光从贴近地面的地方照射过来,承欢的脸庞有一半在柔和的阳光里,安详而宁静。阖闾细细地看着他,伸手帮他拢了拢头发。

他的手势轻柔,语调却是哀伤的。

“你可知道,今天在朝堂上,我终于不得不面对事实。”

他慢慢梳理承欢的头发。苍白的手指间,承欢那漆黑的发色形成奇妙的对比。

“伍子胥终于是叛了我。”

他挽起一缕头发,习惯性的,以发丝缠绕在指间上,细细摩挲。

“他叛我,不要紧。”

他说这六个字的时候,声音平静如水,像是说着和自己全然无关的事情。承欢恍若未闻地,只盯着眼前的花。世间万物,空空色色,他只有眼前这一朵花。

甚至连身边的黑衣王者,那罕见的温柔,仿佛在他心底也引不起任何波澜。

可能正是因为这样,阖闾才会仅对着他,露出这样的温柔。

他替承欢结起了头发,缓缓说:“但是,我是王。”

“其实伍子胥叛不叛,都无关紧要。他是楚国人,想回到楚国,不是他的错。他叛了我,都没有关系。但我是王,我必须给吴国上下一个交待。你说,我该怎么办?”

承欢终于回头,清澄的眼睛直视着阖闾。

“怎么办?”他反问。

“他拒我,没关系,我可以等。”阖闾闭上眼睛,也将所有心伤,都阖在眼帘后,“他想离开吴国,没关系,我可以放。”

“他叛我,没关系,我可以不在意。他伤我,没关系,我可以忘。”阖闾淡淡说来,“但是,他叛了吴国,我不能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千万吴国子民的命,不是我、或者他,能够承载的。”

“那么,你为什么,不杀了他?”承欢问,目光明丽,直刺阖闾。

他问得简单而直接,如一记重击,击中阖闾。

阖闾笑了。笑容苦涩难言。

“杀了他?”

他的笑声干涩得像是脱水将死的旅人,面对漫漫黄沙,满天满地,都没有一丝慰藉。

“这或许是个好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