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丝帛左下端颜色鲜明的楚国王玺的印章,却还是能够看见的。
这王印立刻引起群臣中好几人倒抽冷气的声音。
他们沉默地看着阖闾和伍子胥,等待阖闾的判决。
白喜也在等。
他终于可以放下一半心。
至少,他自己已经安全了。
却不知,阖闾会怎么看待伍子胥,打算如何处置这个人?
这个将他一手扶上王位,助他逐一扫除异己,帮他出兵打败楚国,建立起千秋万世功业的人。
这个与他最亲近,却又极遥远的人。
阖闾也在想。
他想了很多,忽然回过神来,才发现刚才脑海里思索了半天,所想的种种,竟然已经全无印象。
他不得不用手支着额,维持着这姿势,只因为他害怕一旦松手,自己都不能控制自己的所作所为。
眼前的丝帛上,每一个字都在跳跃着,在他眼前放大然后缩小,扭曲起来。
“伍子胥。”他最终以连自己都吃了一惊的虚弱声调问,“这封信,是熊鄢写给你的?”
“是。”
“她是你的侄女?”
“是。”
“你早知楚国会枕兵胥溪,攻打我国?”
“是。”
这几句对话下来,说的人平淡,答的人平静,却如同雷霆重钧,压得人耳膜作疼。群臣面面相觑,无人敢出一声。
盛夏的大殿之上,夏焰烈烈,沉寂如死。
阖闾叹了口气。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么?”他问,终于回头,凝视着伍子胥。
伍子胥回望他,沉默不语。一双眼看透了千年风雪喧嚣,荒凉得如同降雪的漠漠平原。
阖闾闭上眼睛,手指在案几上摸索着,抓住了案几的边缘,指节发白。
“来人,将伍子胥投入水牢。”
承欢在看着一朵花开。
从黎明吐出第一缕香以来,这朵暗红色的花,其绽放的过程,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天。
终于展开了大半,露出金色的花蕊。
承欢一直看着它,从它的含苞,到它的开放,整整一天。
如果没有人来叫醒他,大约他还会一直这样,支颐看下去,直到这朵花寂灭。
身后有人接近了他。
他感觉到了,却不回头。
自刺杀那一日以后,身边的人与身边的事,和他仿佛再没有了关系。
他只看他想看到的,只听他想听到的。
阖闾坐下,看着他的侧脸。
他觉得很累。
夕阳已经半残。金红色的光从贴近地面的地方照射过来,承欢的脸庞有一半在柔和的阳光里,安详而宁静。阖闾细细地看着他,伸手帮他拢了拢头发。
他的手势轻柔,语调却是哀伤的。
“你可知道,今天在朝堂上,我终于不得不面对事实。”
他慢慢梳理承欢的头发。苍白的手指间,承欢那漆黑的发色形成奇妙的对比。
“伍子胥终于是叛了我。”
他挽起一缕头发,习惯性的,以发丝缠绕在指间上,细细摩挲。
“他叛我,不要紧。”
他说这六个字的时候,声音平静如水,像是说着和自己全然无关的事情。承欢恍若未闻地,只盯着眼前的花。世间万物,空空色色,他只有眼前这一朵花。
甚至连身边的黑衣王者,那罕见的温柔,仿佛在他心底也引不起任何波澜。
可能正是因为这样,阖闾才会仅对着他,露出这样的温柔。
他替承欢结起了头发,缓缓说:“但是,我是王。”
“其实伍子胥叛不叛,都无关紧要。他是楚国人,想回到楚国,不是他的错。他叛了我,都没有关系。但我是王,我必须给吴国上下一个交待。你说,我该怎么办?”
承欢终于回头,清澄的眼睛直视着阖闾。
“怎么办?”他反问。
“他拒我,没关系,我可以等。”阖闾闭上眼睛,也将所有心伤,都阖在眼帘后,“他想离开吴国,没关系,我可以放。”
“他叛我,没关系,我可以不在意。他伤我,没关系,我可以忘。”阖闾淡淡说来,“但是,他叛了吴国,我不能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千万吴国子民的命,不是我、或者他,能够承载的。”
“那么,你为什么,不杀了他?”承欢问,目光明丽,直刺阖闾。
他问得简单而直接,如一记重击,击中阖闾。
阖闾笑了。笑容苦涩难言。
“杀了他?”
他的笑声干涩得像是脱水将死的旅人,面对漫漫黄沙,满天满地,都没有一丝慰藉。
“这或许是个好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