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唐叶心心里有些发毛。
箫声消散之际,擂台上落下两个人,这两个女子,是昨天在演武场出现过的。
但贺闲林看到她们时,瞳孔却骤然一缩,说道:“你们?”
唐叶心听钱姑说:“都说封山月手下原有一左一右使,还有妙音双姝。左使如风似影,右使毒医闲林,妙姝和音姝很少露面,所传不多,据说最大的本事是学为己用,快而不精。”
贺闲林轻笑两声,连连摇头:“好一个妙音双姝。”
看到这一对女子,唐叶心似乎也解开了心里最大的疑惑——在客栈放毒的、在鬼竹林操控药人的,甚至在寄云楼布置了那幅画、使那牌匾重新露出题字的,应该就是她们了。
没到这里以前,她以为那幅诡异的画是害她失忆的人干的,后来又以为是贺青霜,可再仔细想想,以贺青霜的性格,直接撕了的可能性更大,而不是故意将那画上的脸挖去,平白地造出这么骇人的情形来。
她们先让秦无涯再中一次半步蚀心毒,留下兰花解药的线索,引起唐叶心的怀疑,再由兰花,一路引着唐叶心去探寻寄云楼,那幅画也许是妙姝或者音姝故意放在那儿,让她在得知真相的时候,率先联想到贺青霜,再由贺青霜引出贺闲林,由黑血药人引出封山月被控的事实。
她们一直在利用她和秦无涯,她们想通过她和秦无涯之手,除掉贺闲林,将他的罪行昭告天下。
唐叶心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麻,久久不能回神,半晌,她听见贺闲林在叫她的名字。
贺闲林对她说:“你将封山月视为知己的时候,我就在想,为什么那个人不能是我。你天性自由,好像对谁都一样好,直到得知封山月想利用我的半步蚀心,去得到江湖第一的地位,你对他的态度才有了转变。既然如此,那我就想着,我更应该助他取得成功,最好让你跟他反目成仇,再不相见。不过一个人的野心是喂不饱的,他今天想当江湖第一,明天说不定还想当别的第一,所以我才想起来,这个人得慢慢控制。他起初还有意识的时候,想要你的命,我就遂了他的意,为的是赢得信任,还有,你性子倔,吃吃苦头也会听话一些。后来他终于任我摆布了,我想去沧州把你接回来,却发现你已经不见了。”
唐叶心手心里冒出一阵虚汗,无意识地退了一步,钱姑拉住她,说:“信他的屁话,老娘就不信,把羁羽堂占为己有改成靖幽山庄,成了江湖第一大派,庄主还是他的傀儡,这么多巧合,真全是为了儿女私情,你哄傻子呢?”
唐叶心觉得钱姑在拐着弯地骂她,不由惭愧,自己差点就被贺闲林绕进去了。其实从无人村的嫁衣,寄云楼的兰花,甚至半步蚀心的解药都是兰草花……单看这些,他心里也许对她的确有一份情意,但这份情意的深浅却很难断定。
贺闲林苦笑一声,说:“我当然有自己的私心,但我是为了保护你,我希望给你全天下最好的,让你成为武林第一的女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一声刺耳的尖叫从人群中传来,只见贺青霜不顾蛇群的阻拦跑了出来,歇斯底里地对贺闲林喊:“够了,够了,你把我置于何地,你究竟把我置于何地!”
贺青霜和贺闲林是结拜的兄妹,她并不知道这许多事情,一心只想着得到贺闲林的心。但没想到,自己的心上人为了别人或是一己私欲,可以做到这种程度。
贺闲林有些惋惜地对她说:“青霜,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性子,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贺青霜反问他:“我以前是什么样子你在乎过吗?我反倒觉得现在这样很好,只要我一闹,你就会分一些注意给我。”
唐叶心实在不忍再听下去,她对贺闲林说:“不管你自己觉得是为了我也好,为了你的野心也好,那都只是你觉得而已。我简直不能想象,我失忆、被毒哑、在沧州大牢整天提心吊胆地活着,到了你口中竟然成了不痛不痒的吃点苦头。就算你真有这份心意,我心领了,但你别把什么事的最终目的都推到我身上来,我承受不起。”
贺闲林说:“看来你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原谅我了。不过你那么聪明,怎么会不了解我的性子呢。当年我能毁了你的知己,现在就能毁了你的意中人。”
唐叶心浑身一僵,只见擂台之上的封山月突然重新站了起来,妙姝和音姝企图以箫声阻止他,贺闲林却摇摇头说:“我虽然没有封住他的听觉,但狗只会听自家主人的话,你们学的那点伎俩,拦不住的。”
原来贺闲林并未关闭封山月的双感,唇语应该只是方便在人群中使用罢了。而刚才封山月的发狂失控,应该是因为同时收到唇语和箫声两种指示才造成的。
这时只听贺闲林开口说:“杀了秦无涯。”
那台上的封山月忽然恢复了无尽的力气,举剑朝秦无涯攻击。这种药人最棘手的就是它能一点一点地耗光对手的力气,赢的是持久战的胜利。
秦无涯就算再能打也是人,此时已经是强弩之末,眼看那封山月催剑逼得他退无可退,唐叶心急得失了方寸,钱姑对她说:“打蛇打七寸,杀了贺闲林不就得了。”
钱姑见她面带犹豫,一看就是个没杀过人的,便自己抽了把匕首先杀贺闲林。可没走几步,一枚暗器打掉了她手里的刀,竟是贺青霜半路杀了出来。
钱姑一边跟贺青霜周旋,一边催促唐叶心:“你再不动手,情郎没了不说,老娘也会跟着倒霉,快杀了他!”
唐叶心冲上去捡起地上的匕首,定了定心神,随后逼近贺闲林,指着他说:“让封山月停下。”
贺闲林气定神闲地坐在地上,微微笑着看着她,那幅温文尔雅又冷血偏执的表情,摧残着唐叶心最后的理智。
她冲他喊:“我让你叫他停下!”
她话音刚落,人群一声惊呼,只见擂台上秦无涯已经伤痕累累,被封山月压制在地,半截身体悬空在擂台边沿,背后就是无底深渊。
唐叶心再也冷静不下来,她双手颤抖,并未能使出力气。世界仿佛混沌了一阵,她再清醒时,见手里的匕首已经没入了贺闲林的身体。
唐叶心脑中一片空白,她甚至分不清那一刀究竟是她刺了出去,还是贺闲林自己撞了上来。
对方离她很近,鲜血染红了白衣,贺闲林抚摸着她的脸,对她说:“你从来都记不住我。不过我是你杀的第一个人,这一次,你永远也忘不掉了。”
那一字一句重重落在唐叶心的心口之上,她的视线变得有些模糊,贺闲林带着残忍笑意的脸也逐渐扭曲、远去、直至消失。
恍惚间,她听到贺青霜撕心裂肺的喊叫,顿时头痛欲裂,钱姑掠身而至,将她拉走。此时擂台之上的封山月失去了贺闲林的操控,也终于倒了下去。
不知是不是风动,钟楼的钟声敲响了,绵长而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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