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Consuelo

倘若说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公爵一定会在保守党内的秘密会议上受挫呢?如果马尔堡公爵本该得到的地位却被库尔松勋爵得到并不是一个巧合呢?如果这是她一手操纵的结果,那么公爵会想要利用这场慈善晚宴来挽回自己的政治前途也不是一件难以预见的事情。

那么谣言呢?为了能够达成这样的死局,谣言与慈善晚宴这两个条件都必须具备。那么又该如何解释谣言的事情?如果谣言是玛丽·库尔松散播的——

康斯薇露从窗台上飘下,在房间中来回游荡着思索。尽管她死了,但有些生前养成的习惯还是难以改掉。偶尔,她也会从窗户中穿出,看看窗外仍然是铅灰色的天空,指望着她已经无法呼吸到的寒冷的新鲜空气能够为她带来一点新思路。

从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的反应来看,那个玛丽·库尔松所告诉伊莎贝拉的谣言如今已经在伦敦的上流社会中传开了,只是由于伊莎贝拉这整个星期都沉浸于慈善晚宴的准备,以及艾格斯·米勒的案件的辩护中,又没有身为英国贵族的好友可以写信来提醒她这件事,因此什么也没有听说——但是一个谣言要流传到这个地步,肯定要有基于事实基础上的证据——难道说,是艾略特勋爵与伊莎贝拉的单独会面已经传开了?

康斯薇露突然之间意识到,原本一场该只有保守党内部成员参加的秘密会议,艾略特勋爵这样一个无心政治,耽于玩乐的贵族为何又会被邀请前来参加呢?

如果他没被邀请,至少也有人告诉了他那天在库尔松勋爵的府上可以找到伊莎贝拉。

而唯一能这么做,唯一能把这个只有少部分人才可能知道的会面散播出去的,就只有玛丽·库尔松。

但她又怎么能确定那天下午艾略特勋爵一定会与伊莎贝拉独处?

是了!那封信件!

康斯薇露记起了库尔松勋爵派人送到车站的纸条,也记起了马尔堡公爵看完那张纸条时的反应,如今想来,那上面所写的内容的确十分奇怪,它所传达的信息——尽管在当时的伊莎贝拉与康斯薇露的眼中十分正常,但却让马尔堡公爵不安到了极点,甚至打算直接前往自己的俱乐部探听消息。恐怕,那便是库尔松夫人的刻意而为,目的就是为了让伊莎贝拉独自来到卡尔顿府1号。

但她又怎么能确定伊莎贝拉不会跟着马尔堡公爵一同前往他的俱乐部呢?

康斯薇露被这个问题问倒了,刹那之间,她的思绪似乎又走入了一条死路,她的大脑不得不向后退去,重新审视那一日发生的事情,重新回想那一日玛丽·库尔松所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帧神情,每一个动作——

等等,等等。

那天晚上,伊莎贝拉第一次与玛丽·库尔松交谈,第一次听说那个谣言的存在时,后者所说的话,特别是对于马尔堡公爵家境的形容,以及过于直接的转述路易莎小姐的语句,都是非常奇怪的行为——那时她与伊莎贝拉并未觉得那些字句有任何出格之处,是因为她们都对马尔堡公爵毫无好感,自然也不在意他人对于公爵阁下过于露骨的评价。

然而,倘若玛丽·库尔松面对着的是一个深爱自己的丈夫的贵族夫人,这些话将会使对方非常不快。因此,如今康斯薇露回想起来,她才意识到那不该是一个贵族夫人会有的言行,即便用两个同样来自于美国的女孩私下肆无忌惮的交流也说不过去——毕竟话题间牵扯到了对方的丈夫——然而,如果说玛丽·库尔松得到了风声,知道伊莎贝拉与公爵之间的关系并不密切,因此刻意拿这样过于直接的言行来试探对方的反应,就能将一切解释通了。

而如果玛丽·库尔松从一开始就得知了这样的小道消息,那么她便能肯定马尔堡公爵不会想要携带他的妻子前往自己的俱乐部,而伊莎贝拉也会对公爵的行为毫无兴趣。

这么说,布伦海姆宫中很有可能存在一个给玛丽·库尔松通报消息的人。

而另一方面,无论前来的艾略特勋爵是否会与伊莎贝拉单独会面,只要他们是那天下午唯二待在卡尔顿府上两名客人,人们自然容易相信这两者中发生了一些什么——同时,无论艾略特勋爵是否是被邀请而来,是否会自行决定离去,对政治毫无兴趣的他也绝不会待到晚饭时分,与一整桌只会谈论政治的保守党内勋爵同台而食,这么一来——原本空缺来风的谣言便有了事实的基础。

抢先一步将这个谣言告诉伊莎贝拉的玛丽·库尔松,便能在这个谣言真正传到众人耳中时撇清自己的干系。

再也没有任何疑问冒出了。

康斯薇露杀死了所有的怪物,解开了斯芬克斯的谜团。

真相俱已大白。

天色也是如此。

此刻只有唯一一个,并非怪物,也并非疑问,无法被杀死,也无法被解决的问题萦绕在康斯薇露心间。

玛丽·库尔松——玛丽·莱特——她认识多年,也曾彻夜长谈,笑语相伴的朋友,为何要如此待她?

她做了什么,值得玛丽·库尔松如此恶毒,如此狠辣地要置如今顶着康斯薇露这个名字的伊莎贝拉于死地,要连带着让娶了她的马尔堡公爵也一并摔在泥潭里,再也爬不起身?

是为了库尔松勋爵?是为了当年她并未意识到的,实际存在在两人之间的未决恩怨?

她看向墙角的挂钟,如今指针已经走过了七时,正缓慢地向第八个刻针挪去。她没有时间再继续思考这些事情了。她很快便要叫醒伊莎贝拉,为慈善晚宴到来的第二天而做准备。即便知道了造成如今局面的真凶就睡在隔着一条走廊的客房中,也不会对今日将要发生的事情造成太大的影响,伊莎贝拉仍然要与她维持着表面上的礼貌应对,更不能被对方察觉出任何一丝一毫的异样。

无论已经混入了多少未解决的矛盾,冲突,阴谋,这场慈善晚宴仍然要平静而又一无所觉地继续下去。

这一刻,康斯薇露甚至开始犹豫不决——伊莎贝拉已经有太多太多的烦恼需要操劳,如今更名为范德比尔特的学校,艾格斯·米勒与海伦·米勒的案件,慈善晚宴,威尔士王子,路易莎小姐——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该将这个还不算成熟的猜测告知伊莎贝拉,是否该在她的重担之上又将千钧压上。

更何况,如今又一次与公爵闹翻的伊莎贝拉,远远不是能够想出这样毒辣的计策的玛丽·库尔松的对手,即便有着自己的帮助。

她毕竟只是一个鬼魂,她无法真正地,在现实中地去保护伊莎贝拉。如果她要向后者揭露玛丽·库尔松的阴谋,她必须确保伊莎贝拉不会是孤军奋战。

她需要马尔堡公爵的帮助,她需要与公爵和好,从而再一次合作。

已经对公爵有着与伊莎贝拉不同的看法的康斯薇露如此相信着。

而她也决心促成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