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Consuelo

作为一个鬼魂的其中一个好处是,有着远比活着的人更多的思考时间。

看着天色逐渐亮起的康斯薇露这才发觉自己花了整整一个晚上的时间,试图将最近发生的事情理出一个头绪。

有人想要加害伊莎贝拉与马尔堡公爵。

康斯薇露已经知道了这一点,但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昨晚见完杰奎琳小姐后所说的话却更让这个事实变得残酷了几分——她最终还是无法等到一个“完美的时刻”,当伊莎贝拉与马尔堡公爵回到慈善晚宴后不久,她便找到前者,告诉她自己希望能够在今晚见到自己的女儿。

“等仆人也睡下以后,溜到布伦海姆公园之中——在那没人能听见亦或是看见任何事物。”有着通红眼眶的她当时如此压低了声音对伊莎贝拉说道,手套因为不停绞动的手指而变得皱巴巴的,“我实在是等不及了,康斯薇露——你可以做到的,是吗?”

康斯薇露知道她的教母仍然有些半信半疑,害怕那不过是伊莎贝拉为了获得她的帮助而弄出的装神弄鬼。毕竟即便对方是自己的亲生女儿,鬼魂的存在也不是那么容易接受的一件事;但同时,她也能理解对方这种想要尽快见到自己的女儿的渴望。再说了,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并非什么都没做——她的确成功说服了威尔士王子相信伊莎贝拉今晚的一切异常都是因为特殊的“身体不适”,那是贵族夫人对于来例假的一种委婉说法,也从而让他打消了今晚想要与伊莎贝拉进一步发展的想法。

但若是要更进一步地说服威尔士王子接受那封信并非由伊莎贝拉亲笔所写,也非伊莎贝拉的真实意愿,并且承受威尔士王子由于自尊心受挫而燃起的怒火,还有偿还王子殿下为此平白无故花费的人情——不亲眼见到自己的女儿,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是绝不会如此去做的。

于是,偷偷从卧室溜出的伊莎贝拉与她在半夜三更的布伦海姆花园碰面了。即便康斯薇如今已经死去,成为鬼魂,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力量能够伤害到她,却依然觉得月色下的这一幕有些阴森恐怖:两个头发松散,身穿白色长裙,披着毛皮披肩的女人站在树影婆娑,万籁俱寂的草地上,仿佛周身的色彩都被头顶的月色洗净,就如同传说中悄悄在深夜施法作术的女巫集会一般。

只是,当伊莎贝拉伸出另一只手,当杰奎琳小姐从空气现身的那一刻,这一幕能为人带来的感受便仅剩下了感动与泪水——对康斯薇露来说,兴许还有几分心酸。曼切斯特公爵夫人足足有十分钟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全靠伊莎贝拉的尽力支撑才没哭倒在草地上,她说不出任何完整的话来,从她发颤的嗓音中漏出的不过是些毫无意义片段,于是她只是一遍又一遍地亲吻着她的女儿虚无的秀发,面颊,额头,尽管那对她的双唇来说不过是碰到了冰冷的空气罢了。

如果我的母亲能够再次见到我。那时伊莎贝拉在心中说道。她大概也会有像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一样的反应。

而我的母亲会打听是否能将我嫁给一个死去的王公贵族。康斯薇露苦涩地笑了,她的教母对自己女儿的爱只让她再一次回想起了自己自杀的理由——倘若那时她能感受到自己被任何一个人那般深切地爱着,自己的死亡会让对方如此刻骨铭心地思念着,或许她并不会如此干脆地就喝下那杯甜茶。

当伊莎贝拉与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睡裙的下摆都被草地上的露珠浸得湿透,当月亮悄然挪到了天空的另一边,当伊莎贝拉抬起的胳膊酸痛不已,轻声催促了一次又一次,杰奎琳小姐才念念不舍地与自己的母亲告别。她们之间有如此之多的话要说,能真正说出口的又是如此稀少。大多数时候,她们只是在向彼此倾诉着思念,幻想着倘若死亡从未将他们分开又会发生什么事。杰奎琳小姐并没有如康斯薇露所预料的那般消失,或许是因为她提到了她死去时所许下的心愿是希望能够一直陪伴在自己母亲身边——不用说,这句话又惹得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痛哭了一场。

“我会替你处理好王子殿下的误会,当然,很长的一段时间内你最好都不要出现在王子殿下的面前。”伊莎贝拉松开了手,杰奎琳小姐又成为空中不可见的一缕风,一丝气息,某道珍珠灰色的影子时,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贴近她,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我也只能帮到你这么多了,康斯薇露,你的未来将会十分艰险,沿途将会有无数如同今日这般的狠毒陷阱等待着你,因此你必须找出是谁不惜一切也要毁掉你——否则下一次,就很难说是否会有他人向你及时伸出手,抑或有一个不幸早殃的女儿能被你作为交换的代价。”

知道自己的教母所说为实的康斯薇露整晚都在思考这件事。

这是一个阴狠的死局,若非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是康斯薇露的教母,若非她是深受威尔士王子宠爱的一名情妇,若非她有一个不幸早逝而又被她深爱的女儿,若非这个女儿死后仍然以灵魂形态留在母亲的身边,若非伊莎贝拉有着能够看见及接触鬼魂的能力——这个局完全无法可解,伊莎贝拉要么屈尊成为王子的情妇,给他人留下得以拿捏的把柄;抑或冒着严重得罪王子的风险,从此葬送马尔堡公爵的政治前途与自己的社交地位。

这个陷阱实在是过于周到,过于慎密。

也正因为如此,才直接地暴露出了它背后的主使。

康斯薇露还记得自己的父亲曾经教育过自己的弟弟,当他不确定究竟是哪个仆人打碎了他心爱的陶瓷玩具时:“如果你不知道一个结果是由谁造成的,思索究竟是什么要素构成了这个结果,而又有谁有能力达成全部的要素。如果我想要找出究竟是谁在生意场上陷害我,我也会用这个方法。因为,这个世界任何人所能做到的任何事情,都是独一无二的。但凡走过,必然会留下痕迹。”

但是最后,找出是谁打碎了玩具的仍然是康斯薇露,尽管她的父亲从未亲自指导过她,而不是她那转眼便又得到了一套昂贵的新玩具,便毫不在乎地将此事抛到脑后的弟弟。

那么现在,究竟谁有能力将伊莎贝拉逼入这个死局呢?

就康斯薇露所知而言,若是任何一个贵族夫人期望成为威尔士王子的情妇而换取一些好处,要么她便搭上某一个已经是情妇的贵族夫人,请求她为自己牵桥搭线;要么她便想方设法地主动接触王子,向对方表达自己的暗示,由王子决定是否要接受。像这样以信件相诉的,或许是康斯薇露见识尚少,她从未听说过,但她大概能想象出为何这个办法没有被广泛采用——信件可能会被有心人截取而作为敲诈的道具,亦或是像伊莎贝拉这般,无法确定写信人一定便是当事人自己。

能让王子凭借着一封信便相信了上面的说辞,谣言与慈善晚宴两者功不可没,也必不可少。

但让康斯薇露所想不通的是,这样的一个周密而庞大的计划,怎么会等到谣言散播出去,等布伦海姆宫传来要举办慈善晚宴的消息时才开始走威尔士王子的这一步棋呢?

不,这不可能。

仔细地将整个事情又想了一遍的康斯薇露得出了这个结论。

威尔士王子的日程非常紧凑,如果等到听说马尔堡公爵与公爵夫人要举办一场晚宴时才写信给王子殿下,会存在因为时间不足而拒绝的可能性。能够设计出这样的一个陷阱的人,绝不会容忍一丝一毫的风险——他一定会在慈善晚宴的消息放出去,甚至这个念头还没在伊莎贝拉脑海中形成时,就写信给了威尔士王子。

这证明,那封信必然是在谣言散播开来的同时寄出去的。

然而,问题就在于,任何能够利用这一点,能够充满信心——哪怕留下白纸黑字的证据也在所不惜——地去如此描绘这场慈善晚宴,说明此人知道伊莎贝拉一定会举办这场慈善晚宴,为什么,怎么可能?

康斯薇露思索了很久,几乎把所有会导致伊莎贝拉举办慈善晚宴的可能性都细细地捋了一遍,却找不到任何可以让她继续推断下去的突破口。直到她将目光投向在床上沉沉眠去的伊莎贝拉——今晚实在是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伊莎贝拉几乎是一沾上枕头便睡熟了——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思路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

没有任何可能性会导致伊莎贝拉举办一场慈善晚宴,因为直到玛丽·库尔松告诉她可以这么做以前,她甚至都不知道慈善晚宴的存在。

难道说,是玛丽·库尔松策划了这一切?

刹那间,就像是扯松了那唯一一根能解开纠缠打结的毛线团中的毛线一般,这个想法伴随着心惊肉跳的感觉一同袭来,如同向深渊丢下了一颗石子,没人知道回响会惊醒怎样的怪物,康斯薇露的想法几乎是不受控制的沸腾起来——一个接一个的疑问汹涌而出,像从黑暗中爬出的源源不绝的提丰与厄客德娜生下的子孙怪物,她似乎既想要证明幕后主使便是玛丽·库尔松,又像是想为这个身为自己同胞的朋友而辩护。

她的确能够模仿自己的笔迹语气,她与自己相识多年,更不用说手上还有自己早年间曾经写给她的几封信件。

然而,如果伊莎贝拉没有主动向她请教该如何解决教会善款的问题的话,她又怎能提议让伊莎贝拉举办一场慈善晚宴呢?或许这不过是个巧合罢了。

倘若她知道伍德斯托克目前面临的困境的话,无论伊莎贝拉是否主动向她询问有关教会的事情,只要她能在谈话中提起伍德斯托克的学校,亦或者是医院——她都可以借机提出慈善晚宴的建议——即便如今那副躯壳中的灵魂不是伊莎贝拉,而是我,对如何处理这些事务尚不具备经验的自己也非常有可能接受这个提议。

假设她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一切的话,她怎能确定这场慈善晚宴一定会具备政治属性?如果公爵并不打算插手这次的晚宴,那么利用自己的人脉私下邀请了许多保守党内的贵族勋爵前来的威尔士王子将会第一时间发现这个晚宴的性质与信件上所说明的不同——那封信如果要达到如今的目的,便必须将这场晚宴形容成一场以慈善为壳,然而政商勾结,暗通款曲为里的宴会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