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既然已经答应了要留下来帮忙,那么就得认真的去做。几人把情况一合计,鉴于目前的这个过水量以及天气,立即就要行动起来。李德熙去工地上组织役夫继续抢修,方容之去向本城的地方官以及防卫队调人借兵,而董苏两人则同去准备足够用的砂石土包。

出得门来,天色开始昏暗,有风从河岸方向吹来,呜呜的。听得久了,竟像是一种令人恐慌的什么声音。

组织人员装运砂石土包,是一个很繁杂的工程,需要的数量很多,时间又紧,两人很多时候都是分头在置办,连说话的机会都很少。待得好不容易把需要的东西运到离堤坝很近的一个仓库存放已备调用的时候,已经过去好几个时辰了。

天色本来就暗,再加上时间也晚了,此时,家家户户都已经开始上灯。

到工地上去看了看,役夫们还在紧急的进行抢修,而流过的河水依然很急,哗啦啦的声音清晰可闻。特别是芜堰河与桐江的汇江之处,两支方向不同的水流冲撞着,激起一股一股的大浪。水中心尽是旋涡。在已经昏暗的天色里格外令人心惊。

两人对看了一眼,明白也许从今夜开始,要渡过很多个不眠之夜。

雨点的落下似乎完全没有先兆。

才感觉到手上有些湿意,那雨已经大滴大滴的砸了下来。哗啦啦的砸在地上。最初的时候还能闻到一股带着尘灰的雨味,渐渐的就变成了有些渗人的冷。

因为水位已经超警戒,所以整条堤坝上的每一处都必须随时关注,因此要待在最近的区域以方便随时解决出现的状况。两人现在是在堤坝上一个临时搭成的棚房内。这里本是堤坝上值夜人员用于夜间休息的棚房,此时让给两人作为临时休息之地。屋内的摆设很简单,简易的木桌、昏暗的油灯,铺着草席的小床。有役夫送进来饭菜,不算精致,但看得出是特别为两人准备的。与冒着大雨仍在外面抢修的役夫们吃得不一样。

昏黄的灯光下,两人对坐着默默用饭。

其实一同用饭这样的场景,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在两人之间。但是坐在这样一间风雨飘摇的棚房内,背对着也许随时就有可能出现缺口的堤坝,还是第一次。

稍有掌控的不好,就是一场灾难。

这一条堤坝,拦住的滔滔江水,随时有可能变成夺去下游地区数千、甚至数万人生命的残忍的死神。

于董飞峻来说,这才是他所接受的,为官的意义。他们生而富贵,掌握着别人不曾掌握的特权、军权、财权。这些东西,都是民众们自愿献出的。但他们为什么自愿献出?因为他们希望得到保护。所以,接受这些献予的人,应该提供这样的保护。董飞峻最初想留下来,便也是基于这样的道理。但,真正留下来之后,却又有些自责。自己留下来,倒也没什么,可是却把苏修明也连累了。于战场中成长这么多年,自己陷于危险一点,倒也不怕,可是,一想到苏修明也处于这样的危险之中,不免却觉得万分怀愧,又万分担忧。

抬头看时,那人的面容隐在巨大的灯影之下看不清楚,董飞峻左思右想了好一会儿,终于决定开口道:“景轩?”

苏修明抬头看过来。

董飞峻忽然又不知道说什么了。劝他离开这里?明知道他一定不会离开。以自己对景轩的了解,他这种时候是绝对不会退开的。那是软弱的人才会有的表现。

可是。想着他也即将面对这样的危险,不知道为什么心中压抑得十分难受。自出生以来,第一次为了一个人如此担忧。

印象中,苏修明总是能猜中自己没说出口的话。但这一次,他却没有立即接话。隔了一阵,才缓缓的开口:“很不安吗?”

这人的表情依然隐在巨大的灯影之下,但温柔的语气,依然有一种别样的安抚人心的力量。似乎所有的危险都可以化解在这人淡淡的语句中的样子。

“我担心你。”董飞峻吁出一口气道。

苏修明轻轻的笑了:“不会有事的。”

董飞峻沉默了一下,道:“你根本就不应该答应太子留下来。”

“如果我不答应,你会跟我一起离开?”

“……”董飞峻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至少在当时,自己的确是想过要留在这里,与稹峪城一同抗击这一场水患的。

“要真出了什么事,你会自责。”这句话,苏修明是用一种带着肯定的语气说出来的。

“可是你不用留在这里。”董飞峻跟了一句:“太危……”

“我也会担心你。”苏修明轻轻的打断,跟了一句。

董飞峻张了张嘴,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分不清楚此刻心中的情绪是感动还是什么,又依然混杂了一丝担忧,一时之间,不知道要接什么话。

应该是感动吧。这样的温情回应,特别是来自于这个人的温情回应,让心中的情绪慢慢的弥漫到皮肤上的每一寸。昏黄的油灯最容易渲染温情,整个气氛温柔得让人忍不住有些颤抖。

“你这样的人,一直都很难得。”苏修明轻轻的笑,“在离城的时候我就应该知道的。”

董飞峻深吸一口气,忍住自己眼眶有些发湿的冲动。这么多年来,表面上常常被人称作梗直,但私下里却是被笑作愚笨,这样的事,自己一直都知道。不管怎么多不在意,毕竟只是凡人,也会觉得低落。但这个人,只需要用这样一句轻轻的笑语,似乎已经安抚这么多年来所有的低落。

这个世道中,终于还是有一个人了解自己。

并且,还是自己如此倾慕之人。

屋外的雨声依旧是哗啦啦的,屋内的气氛也依旧是一片柔和的温情。两人都没有开口,也没有动,只是这样对望着。其实,对望的动作,若是抽离出这个场景来看,有些傻。但身处其中,才能感觉到这中间眼神交流的温柔。

这样的人,如何容忍将要跟他分开的可能。

如何容忍离别?如何容忍敌对?如何容忍孤独的走着没有这个人的日子?这种念头,想都不愿想。似乎不想,就可以隔绝这种可能。

董飞峻觉得自己从来不曾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消极的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