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忽然,外面的街上响起了一阵警戒的锣声。两人都是一怔,董飞峻于是放开了手。苏修明仔细听了一阵,转过身来道:“好像是稹峪城的封渡警戒。”

稹峪此地,因为是两江交汇之口,长久以来,一直都少不了水患。封渡警戒,其实也就是说,当水位达到一定的高度,为防意外,所有的船只将不可以再在江面上行驶。

一般来讲,汛期的时候,如果上游地区连日大雨,水位太高,这种封渡警戒也是时有发生的事,待得几日水退下去就好,因此警戒的锣声本是常例,意仅在通知,并非什么惊慌之事。

但两人本准备乘坐客船走水路上行到榆城,此时忽然感觉到十分不巧。

苏修明提议去堤坝边看看。两人才刚回来,换过外出的装束,此时不得不又重新换回去,打开门向堤坝的方向走去。

远远的,便能看到比上一次见的时候宽多了的、茫茫的江面。渡口码头果然已经封渡,船只都用粗铁链栓着停在码头边。江水的速度很急,或许是因为上游地区暴雨,江水还泛着些浑浊的土黄色。

这里是转水路去榆城唯一的路。两人对望了一眼,都觉得有些麻烦。就算是现在改走陆路,也必须渡过芜堰河去对岸才可以继续前进,但是此时已经封渡,就算想过去,也已经来不及了。

最初定这个路线的时候,哪里会想到刚巧遇到封渡。

站在堤坝上看向江面的情形,董飞峻感觉得这一次的封渡,说不定还得封上一段时日,不是几天就可以解决问题的。但怎么办?等待?绕路?或者,返回?

“先回客栈吧。”苏修明站了一会儿,忽然道。

董飞峻点了点头,正要转身走,忽然听到远远的有人喊两人的名字。抬头望去,竟然又是信德太子方容之。

虽然不大愿意应酬此人,但既然已经被看到了,却不得不迎了上去。

“你们要渡河?”方容之看着两人的表情问道。

苏修明微笑:“听到街上有人鸣锣警戒才过来看一看,毕竟也算是兵工司的职责。”

方容之也笑:“你们要是哪里都不去,就留下来帮忙吧。我刚刚收到消息,上游连日暴雨,这几日这段堤坝都有溃堤的危险。这么长一段堤坝,我一个人看顾不过来,有你们帮助,百姓们也算多一份安全的希望。”

董飞峻微怔了一下,两人这算是被自己说过的话套住了么?

苏修明已经接口:“我们俩人都是待罪停职的身份。这不,刚才还蒙殿下教诲说要好好思过……”

“算是我说错了话。”方容之笑着打断他的话:“景轩你总爱跟我计较。”说完转向董飞峻道:“子础你说。”

董飞峻沉吟了一下。其实于深心里说,反正暂时也去不了榆城,能够留在这里为百姓做一些事,倒也是愿意的,不过,不知道苏修明什么意思,不好代他表态,所以一时间有些犹豫。

耳听得苏修明轻笑:“容之你就知道为难老实人。好吧,能有机会为殿下效劳,也是我们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方容之听他这么说,似乎很高兴,道:“那我待会儿让人去接你们,还是住在一起热闹。你们现在先回去收拾一下,我去安排。”他说了这样的话,道了个别以后就匆匆的走了。剩下董苏两人站在那里沉默。

“很奇怪。”苏修明看着他的背影淡淡的说了一句,“走吧?”

董飞峻先前不认识这个人,也不知道哪里奇怪,忽然想起了那个“你可以问”的承诺,于是问道:“怎么了?”

“我先时以为,他来此地,是想借着抗击水患一事来取得民众的信赖。不过,他留我们干什么?”

董飞峻一向知道自己不如苏修明想得多,想了想之后问:“那你还同意留下来?”

苏修明转过头来,微笑着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

董飞峻怔了一下。难道是,为了自己?他知道自己想留下来?但……该不会又惹麻烦了吧。董飞峻一直还对几天前大牢里发生的事情心有余悸。

“没关系。”苏修明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安抚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方容之的人效率也很快。两人前脚才回到客栈,他派过来接人的下属后脚就到了。被接到方容之住的地方的时候,安置两人的房间也腾出来了——当然是一人一间。董飞峻住进去的时候,忽然便觉得这个人十分碍眼。

此地主理修堤防水的官员当然还是李德熙,几人也都算是熟悉的,于是李德熙很快的将水利上这一线的情况分析了一下。

此时稹峪段的堤坝尚未完全竣工,所以像这样的过水量本已十分危险,而据收到的消息,上游地区的暴雨暂时还没有消停的迹象,因此除了赶工修筑以外,还要准备大量的砂石土包,随时准备派人抬上去添补一些小的溃堤的缺口,以防缺口变大。

人员的分配与协调、砂石土包的准备与调配等种种环节都很重要,而这些事情,也需要与本地的地方官进行配合。若是真有事,光靠方容之一个人的确是有些困难,万一派其他人,比如李德熙去协调,又担心地方官员不会毫无条件的完全配合。但若是多了董苏两人的话——这两人的身份都足以让地方官的做事效率得到提升,行起事来会方便许多。

董飞峻听到情况微微点头,一边又为刚才自己耽于儿女情长的一点小心思觉得有些怀愧。

“就要偏劳二位了。”方容之的神色看起来十分真挚,董飞峻忽然有些了解这人是为何得到朝廷众官以及民间如此之多的好感。

“殿下放心。”他应了一句,算是坚定自己为民的信心。

窗外一阵冷风吹来。

虽然已经入夏,但此时已经完全感觉不到夏日的热度了。

担头去看窗外,云层堆集,黑压压的铺满了刚才还是一片白云的天空。

天变了。

像是要下雨的前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