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修明于是转身走了,堂门口自有手持兵刃的侍从随着他,想必还是带回原来的地方暂时控制起来,虽然今日里不审了,但嫌疑还是没有解除,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堂上的人都走了,董伦却单单留了下来。董飞峻此时,不知道如何面对父亲,因此低着头不说话。董伦走近他身边,看了他很久,缓缓的道:“你可真是长进了。”
董飞峻既不能出口指责父亲在操纵此事,也觉得自己有些事情似乎做出格了,于是,像是说服自己似的开口辩解道:“国家律法之外,孩儿也有自己的坚持。证据并不一定就是真相,我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东西。”
董伦默然看了他许久,一句话也不说,转身走了。
董飞峻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倦。太累了。这样的官场。从政为官,不是应该为民做主,为民请命,为民解忧的吗?可是为什么官场之内,却是这样的情形?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这样的情绪抛开一边。重新向证人问录口供,至少得花一天的时间。
景轩。这是我背弃了很多东西之后,为你争取来的时间。
待一切都平静下来,董飞峻回到监察司自己的屋内,坐在书案前,双手交握,然后低下头,将重量放在交握的双手上。午间烧掉证词时,完全没考虑过其他的事,此时平静下来,想想今后要如何面对父亲,以及如何在监察司与杜全义相处下去,不由得又有些烦乱。
午间想着为苏修明争取时间,一来是希望自己能够查到些什么有利于他的线索,二来,也存了一些让定王府一系的人有缓冲时间来想法子这样的念头。如果自己不能做什么,至少希望他的人来得及帮到他。
董飞峻才刚叹了一口气,门外就有小吏过来敲门。原来是例行送公文的小吏。董飞峻让他将公文拿进来,放在案上。
这些公文,都是刚到的,由文书小吏们排过顺序,最上面的一份,是最重要的。董飞峻翻开才刚看了两行,忽然就愣住了。
这是御史台弹劾监察司的奏章的例行转抄。
为的就是苏修明的案子。
御史台是独立于三司之外的一个小机构,其内设的职位不高,但却拥有“风闻奏事,弹劾百官”的权力。
这份奏章,据转抄的人所列,也就是午间的时候递进内廷去的。董飞峻默然的翻开来看,里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都是证据。是自己苦寻无果的,对苏修明有利的证据。
有将赃款金条埋进苏修明家院子的人的口供,供称是定王大寿那天,趁着人多混乱的时候埋进去的;有监察司自己的某些官吏的证言,称抓到陈传葛的时候,没收了他的金条,但这样的情况,并未记录在案;甚至有陈传葛自己所写的血书,称监察司刑政院一直在对自己进行诱供,要攀诬定王府。
桩桩件件,清晰的列在上面。
董飞峻瞪着这份转抄的公文,心中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
原来……不知道所有情况的人,只有自己。
这份公文,时间上如此之巧,所列证据如此之全,并非仓促而就。也是。那人一直都对此事有防备,怎么会笨到去掉入这样一个圈套?想必这些证据,他一直手中握着,却按兵不动,只是为了在等监察司先动手,然后反击吧。
董飞峻心中五味杂陈。他明明知道,不应该怪那个人,他只是反击,并没做其他过多的什么事。但,还是不由得觉得一阵低落。
他明明以为,在稹峪的时候,已经把话说开了,明明以为,那人应该可以信任自己,或者已经信任自己。可是。那人依然不肯对自己放下一丝心防。
那人手中,握着那样的证据,眼看着自己父亲设局构陷的时候,是带着一种什么样的心情来跟自己相处的呢?
昨夜,那些话,那样的举动,是什么样心情呢?
今日,听着自己劝他去大牢探望陈传葛,以及眼看自己离开大牢,又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公堂之上,面无表情的时候,又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这种失落的感觉,比以前任何一个时候都强烈。董飞峻忽然有点找不准自己应该站的立场。这些事……自己果然稚嫩了吧。
回到住处的时候,情绪都还有些低落,甚至连晚饭也不想用,董飞峻打发了仆从,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散心。
明明只在昨夜的那一场小温馨,才过一天,已经荡然无存。在这一天内,自己以为作了抉择,自己以为可以做些什么,但其实,什么也没能做,感觉有些可笑,有些无力。
也许,更大的无力感,来源于被父亲利用,以及错以为苏修明是信任自己的。
被利用,以及不被信任。却是来自于父亲,和自己最想亲近的人。
董飞峻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胸中的压抑着的情绪。
这个时候,他忽然听到有人在敲门。
仆从都被打发走了,董飞峻于是自己站起身来开门。门打开的一瞬间,他愣住了。只见刚刚心中所想那人,正站在门口,脸上是一种微带歉意的表情。“抱歉。”那人望着自己,轻轻的道。
董飞峻瞪着他,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作什么样的反应。
苏修明转头向四周看了看,垂下眼眸,道:“……你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董飞峻木然的侧过身,让出空来,苏修明走进去,回过身来,看着董飞峻关上门。“我……”
然而董飞峻却伸出一只手掌来压住了他的唇。
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不想听什么。干脆,不要让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