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两人这样静静的对望着。

半晌,董飞峻忽然放开自己的手,收回来放于身侧。气氛很微妙,沉默着也难受,但若说要打破这个沉默,却又不知道可以说什么。

但,总要有个人来说什么。

“我可以说些什么吗?”董飞峻想了很久,决定出声。

苏修明点点头。

“我从来不曾强求过我们有机会站在同一条阵线上。”董飞峻沉声道:“但,我只是我自己。”虽然也姓董,但绝不曾站在对立的立场想着要害你。“我也未曾强求过你一定要相信我。所以,此刻你大可以……大可以不必来。”他知道自己的语句有些混乱,但他不知道要怎样表达自己的这种心情。不被信任,也不可强求,但为什么还要在这个门外出现。

这样的心情,无关气愤、无关责怪。两人出生就站定了的立场,本来就无权彼此责怪。只不过,若是太过艰难,大可以不必相见,断绝各自的念头。压抑情绪这种事,两人都并非做不到。

些微顿了一下,又觉得这句话说得有些重了,深吸一口气,他接下去道:“我……并非一时起意的游戏。”

苏修明一直静静的听着他说话,听到此处的时候,微微的动了一下眉。隔了一阵,感觉董飞峻没有继续下去的意思,才开口:“你记得我在稹峪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吗?”不待回答,继续道:“开始的时候,我只是觉得……你会有些为难。”他顿了顿,微偏着头,眼神落在不远处的一株花树上。“也许是本性使然吧,很多事情,并非我有意隐瞒,只是觉得……这些事,其实你不知道反而更……”

“你相信我吗?”董飞峻忽然打断他的话。

苏修明怔了一下。“今晨……那时候……”他说到这里,忽然却住了口。但董飞峻明白了他的意思。至少在自己离开之后,牢狱里突变之时的那个瞬间,这人是动过怀疑的念头的。

可是,似乎也不能怪这个人。

在那样的情形之下,还要求对方百分之百的信任,才是过分了。毕竟不是圣人。并非是对这个人有了倾慕之情,就可以站在自己的立场上严苛的要求对方一定要百分之百的满足自己所有的愿望。“我明白的。”

苏修明垂下头,开口道:“抱歉。”这是他刚才进门的时候未曾说完的话题。董飞峻这一次并未阻止他,听得他轻轻的道:“……抱歉,你做的这些,是我让你为难了。”如果早知道他手中掌握着证据,完全有能力从这个局里轻松脱身,董飞峻不必背弃那么多东西,不必被迫做出抉择,不必面对今后变得有些艰难的路。

“……总会来的。”董飞峻沉声道。早有如此的心理准备。“而且,我坚持的只是我自己的心中是非。”绝不只是单单为你。

只是似乎因着这人,所以决定下得更快一些而已。

说完了这样的一段对话,两人似乎都有些沉默。董飞峻望着那人低垂的脸,有些话,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景轩……你昨夜……明白我的意思吗?”昨夜里的一场混乱,似乎并没有得出什么清晰的结果,此时,话说到如此地步,忽然想求得一个明确的答复。

苏修明嗯了一声。

“那你……”为什么亲我……“如果,你不曾有这样的意思……你现在可以离开,我就知道应该怎么做。”

他以前从未跟别人说出此类的话,说完了之后,心情复杂的看着对面的人。却见那人似乎有些笑意。董飞峻不知道他在笑什么,猜测他是不是在嘲笑自己,觉得有一丝被压抑后的失落。

但很快那人抬起头来,似乎带着笑,又似乎有一种很奇异的表情,问道:“那枚乌木佛牌还在么?”

“呃?”董飞峻发现自己经常跟不上这个人的话题。

“你不是应该回送我些什么吗?”

关于那枚在稹峪带回来的乌木佛牌,心中最深刻的记忆只有四个字——“定情信物”。董飞峻瞪着苏修明的脸,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正想要觉得欢喜,但又把不准这个人真正的意思,情绪复杂的不知道作何反应。

却见苏修明自己笑了,然后,一字一字的道:“我对你、有这样的意思。”

此情此景,董飞峻反而觉得自己的心情是惊大于喜。是震惊。或者至少最先是震惊。他从未想过这个人会这样直白的说出这样的话。习惯了这人总是绕七八个圈子的态度,忽然听到这种肯定的话语,还来不及喜,便先被惊了一下。

然而待到这种最初的震惊退去,狂喜已经迫不及待的涌了上来。

苏修明并不是轻易会做什么承诺的人。他既然这样说了……那么就意味着,真的可以开始吗?

以前,自己一个人胡乱思想的时候,曾经觉得,两人之间,也许最不可能的,便是这个开始。但,它却似乎顺理成章的发生了,顺利得不像是真的。

“我们需要……谈谈吗?”董飞峻从未处理过这样的关系,不知道应该怎么样做才能算一个良好的开始。最先要考虑是,是两人的立场吗?

“嗯。”苏修明含笑望着他,似乎是等他开口。

“我并非一时游戏之意。”这句话之前说过了,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是重复了一次。隐约的觉得有一点想再听双方确认一次的意思。或许是之前的相处中,总是摸不清这个人的态度,心里才觉得有点不实在吧。

然而苏修明依然保持一贯的风格,弯着眼角道:“我知道。”

董飞峻放弃似的放松了身体,组织语言:“我们的立场……很艰难,但是,相信我……。”

“我信你。”苏修明轻轻的打断。

后面的话,似乎也不用说了。

其实,根本不用解释彼此对立的立场跟自己的心,根本不用提醒以后可能会遇到的事。这一切的事情,这个人,都会懂。

或许继续往下走,甚至免不了身份对立的为难,免不了无意之中的伤害,免不了害怕对方担心的隐瞒,免不了因为彼此而受到牵制。但,谁的人生能够完全如意呢?

只要跟这个人,彼此心内存有这样的一些意思,偶尔付出一些额外的劳心劳力,偶尔得到一些意外的温暖安慰,已然够了。

这样已经很好,更多的不可奢求。

待到回过神来,却见苏修明一直望着自己,不由得微微的向他露出笑容。那人回了个笑,眼神微转,正要说话,却被门外猛烈的敲门声打断了。

两人迅速的对望了一眼。不论门外的人是谁,看到两人在一起都多有不便。苏修明似乎有些失笑,摇了摇头,自己向里面走去。董飞峻待他转过弯看不见了,再去开门。

门口站着监察司的小吏,却是来送朝廷处理此次事件的文书的。

董飞峻打发了小吏,重新关上门,见苏修明已经走出来,想想这件事跟两边人都有关系的,便招呼他一同看。

这次的事件,明眼人一看就能明白,是两方势力角逐倾轧的事件,不过,却不能说破。站在朝廷的立场,两方也不能得罪,两方也不能偏帮。毕竟还是出了这么大的事,牢里那一场变故,虽然不敢断定是谁是谁非,但毕竟弄死了人,朝廷无法不给众人一个交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