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董飞峻决定先将关母安置在客栈里。问了她一些情况,又安抚了她几句,交付给账上一些房费,才离开了那里。

原来关毅家离京城并不算远,关母听得军中来人通报儿子的事情之后,心中无论如何不肯相信儿子会杀人,便立即徒步赶来京城,想求着京里的大老爷们给儿子申冤。

离城发生的事情,应该会向京里报备。董飞峻自己一个人吃过饭,便先回监察司,询问这段时间以来离城送来的有关于案件的卷宗。

有关于关毅斗殴杀人一案卷宗,很快便被翻了出来。参与斗殴的两个人,董飞峻都认识,除了关毅之外,另一人是随侍齐肖的随卫。他细细的看了一遍整个事件,合上卷宗,心中却充满了疑点。

第一,卷宗里提及,关毅杀了人之后,很快于关押的房里畏罪自尽。可是听关母的语气,她还不知道这件事,还单纯的以为儿子只是被关起来了。

第二,卷宗里并未提及有派人去关毅的家乡报讯一事。按规定,必须等到京城里的刑政院对此案审阅定性之后,才会例行这样的公事,而这份卷宗刚送到刑政院不久,昨天才由刑政院的主管对此案进行了审阅。

那么,到底是谁,派人去向关毅的母亲报的信,又刻意隐瞒了她儿子的死讯?

这个人有什么目的呢?

是想通过关母的途径,把这件事情闹大?

可是闹大之后,对那个人会有什么好处呢?

难道这件事情里面,也另有隐情?

董飞峻辰间里答应关母,找到卷宗就去给她一个回复,可是此时,却犹豫了。如何对关母提及她儿子早就已经死了这个事实?他觉得有些不忍心。

还是让她再多几天希望吧。董飞峻微微摇了摇头。

在房里踱了几圈,忽然想起上午的事情来。上午的卷宗还没有看完,陈传葛的案子才是自己这段时间里要办的正事。他于是决定再去兵工司。

没想到,去的时候,苏修明已经不在那里了。似乎上午出门之后就没有回来。负责接待他的小吏非常抱歉的表示,卷宗都锁在世子大人的房里拿不出来。董飞峻想了想,便表示以后再来。

陈传葛的案子现在看不了,不如便去查一查关毅的事。总算作为离城的最高长官,虽然离任了,对青军还是有感情在,如果真是有什么内情的话,也不能放任不管,就算,还所有的事情一个真实,还冤屈的人一个公道吧。

董飞峻转回监察司,找了几名直属的官吏来,令他们分别去离城以及关毅的家乡打听一下相关情况。这件事,因为刑政院的主管已经判定结案了,所以董飞峻并没有要跟人过不去的意思,只是嘱咐这几名官吏私下里打听,看看其中是不是真有隐情。

吩咐完这些事情,看时辰也差不多了,董飞峻决定回家。

走到门口的时候,向对面院子望了望,亮着灯,想必那人已经回来了。他敲了敲自己的院门,等待仆人来开口。却听到背后吱呀的一声,对面的院门打开了。

回过头看,见是苏宅的仆人。

“董大人回来了?”那仆人走出门来恭敬的道:“世子大人有请。”

“世子有请?”董飞峻不由得重复了一遍。

“是。”仆人恭敬的道:“世子大人已经恭候多时了。”

董飞峻疑惑的跟着仆从踏进对面的院门。走进正厅,却见桌上摆着一桌好菜,而苏修明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捧着一杯茶,斜靠着软垫。见到董飞峻进来,他站起身,将手中的茶放回桌案上。

“这是……请我一起用饭?”董飞峻眼神扫过一桌的饭菜。

苏修明微笑:“怎么,董大人不愿意赏脸?”

董飞峻摇头道:“只是觉得有些好奇罢了。”不是说是政敌么。

苏修明坐下道:“好歹有同僚之谊,你又正好住对门。”说罢坐下来道:“请坐。”

董飞峻依言坐下来。“我下午去兵工司了。”

苏修明嗯了一声,提起银筷去夹放在面前的一盘菜,“觉得有些倦,就回家歇息了。”

董飞峻默默的看着他夹起一片小腰,忽然道:“你不是这样的人。”

苏修明夹菜的手悬在半空,定住了。他盯着银筷的筷头半晌,收回手来,将银筷放在面前,淡淡的道:“你以为我是什么样的人?”

董飞峻看着他垂下去的眼神,道:“至少在离城,就比现在真实。”

苏修明忽然笑了。他抬起眼来望向董飞峻。

董飞峻迎着他的视线没有闪躲。他似乎觉得对方眼神里有什么,可是一时之间又摸不清楚。忽然,他站起身来,道:“你等一下。”转身出去了。

回来的时候,董飞峻手上抱着个盒子。黑漆锦缎,分明就是装着“落日”长弓的那个盒子。他走过去,将盒子放在苏修明旁边的桌上,道:“我始终觉得,这张弓只有你合适。”

苏修明低下眼去看那盒子,不发一言。

“其实,有自己喜欢的消遣,也没多大的关系。”董飞峻觉得有些话不吐不快,“所以,我还是把它带回来了。”

苏修明的眼神自盒子上抬起来,望向他。一时间,董飞峻觉得那人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话,但终究还是没有说,却一下子笑了。“既然董大人盛意拳拳,那我就收下了。”那人站起身来,将盒子从桌案上抱起,走进内室。

待他从内室出来之后,两个人又重新坐下来吃饭。董飞峻觉得这时自己才从刚才的冲动中冷静下来,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于是两人沉默的完成这一场晚餐。

快要告辞之前,苏修明忽然转向董飞峻,问道:“陈传葛这个案子,董大人真的有决心查下去?”

董飞峻诧异的道:“当然。怎么?”

苏修明摇了摇头,缓缓的道:“我认识你,也算有一段日子了……我可以相信你是个正真的人吗?”

董飞峻道:“……这一点我可以保证。怎么了?你想说什么?”这个人的态度,好像很奇怪,他有什么事想说?

然而苏修明什么也没说,转开话题道:“你的礼物,我收下了。明日若是去看卷宗,过来叫我一声,一同去吧。”

入夜之后,董飞峻坐在自家的院子里。

夜幕已经很深了。夜空里闪着几颗寂寥的星光。

陈传葛。关毅。才回京几日,就有这许多事情扑面而来,而且似乎每一件事,都像隐藏着一种不为人知的内情。比起来,在离城的日子,比在朝堂之上要轻松得多了。

苏修明似乎想说什么,是关于陈传葛的案子的么?

董飞峻摇摇头。想了这大半天,依然不是很能想明白。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他确定了这一点之后,决定回房睡了。

第二日不用上朝。两人便一同出门去了兵工司。沿路之上碰到很多同僚,董飞峻都能从他们的眼神里读出诧异来。这两个人怎么走到一起?眼神似乎都传达着同样的信息。

苏修明像是对这些探究的眼神视而不见,神色自若的跟每一个碰见人的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