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就这样,在一片风和日丽的秋意里,我们无惊无险的过了渚水,踏上北晋广袤的大地。

过了渚水后,明显感到这里的气节变化远甚于天朝,一早一晚的寒意已经使我见识到北方萧瑟的秋意,尽管北晋的士兵抛给我和篆儿两顶厚厚的斗篷,可是每晚三更过后,我还会因为寒冷而被冻醒,而在赶路的中午,我又会因为火辣辣的太阳而昏昏欲睡。见了我懦弱的模样,北晋的兵士们没有说什么,然而从他们讥笑的表情来看,他们大抵瞧不起我们这两个嬴弱的“在押要犯”。

过了大河的北晋士兵明显松懈了很多,他们不再每日警戒守备,甚至连行军的时候也不再布列排队,嘻嘻哈哈的用北晋的方言相互打趣的谈起家乡的亲人、恋人。此时正值水竭草茂的时期,善于骑射的北晋士兵更是兴高采烈的顺路进行狩猎比赛,每日里的獐兔鸡鹿源源源源不断被写进晚餐的食谱。

然而他们并没有因为收获的丰富而特别高兴,时间长了,我才慢慢的从他们零碎的言谈中探听清楚,这个北方的大国有个奇怪的风俗,只有亲手狩猎到虎、豹、狼、熊这样的猛兽的人,才能被称为“卡鲁”,也就是“真正的男子汉”的意思。这次北晋倾国而出南犯天朝,很多人是尚没有捕获过大兽的“塔里安”(小孩子),因此他们在回家之前,特别渴望获得捕猎大兽的机会,从而成为真正让人称颂的卡鲁。知道了他们的愿望后,我开始天天在心底祈祷,千万不要让我们这一队人遇到兽群,到时候他们会不会成为卡鲁我不知道,但我和篆儿铁定要成为这些大兽的餐前小点心。

就在北晋人的企盼和我的祈祷中,我们一路北行,在眼光所及之处,忽现一座巍峨的城关,上书苍劲悲凉的三个大字,“隐平关”。

隐平关,这里就是塞外第一关,隐平关。

我小的时候就听姐姐讲起过隐平关,这个雄踞塞北的第一大关素有,“云在山间、峰断归雁,碧滩九曲,关过平川”的浑号。记得姐姐曾经拿着山海志给我细细讲解过,隐平关是北晋的第一大要冲所在,它依傍着幽门山借势而起,依山临水、雄浑奇伟,因其地形险要紧扼要隘,素为兵家必争之地。北晋因其位置重要,特举全国之力而建此要关,加上百年之内不断修缮,可谓固若金汤。

那个时候,我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宛如听故事一样的听姐姐侃侃道来,并不明白这其中的深意。现在想来,大概早在十年前姐姐就猜到北晋与天朝注定的一战,所以她抛开那些闲愁春闺的诗词,特特的寻了山海志中与北晋相关地理风俗,细细研究后,化成故事闲谈,讲给那个日理万机的帝王。

先讲给我听,不过是事先练习一遍而已。

姐姐,世上女子,如你这般慧质兰心的,可有第二?!

是啊是啊,我想起来了,在我慢慢追溯姐姐的音容时,关于隐平关的细节慢慢的浮现,越来越清晰。

姐姐告诉过我,隐平关全高十二丈,其中基台三丈、辅台三丈系实土夯实,米汤浇铸;台上全部以青石磊砌,当中以糯米稀饭拌合石灰为砌浆灌缝,城高六丈;台上另有城楼箭阁,楼高亦三丈。

姐姐还说什么来着,我努力的在自己的思绪中翻检。

车队慢慢走近,眼前的隐平关变得越来越清晰了。我需要努力仰视才能看箭楼上面银钩铁划的三个大字——“隐平关”。从下望去,箭楼飞檐高挑,脊兽静卧,在城墙上整齐的排布若干个箭垛,两旁还有数个高起的滑车石台。

现实和回忆交叠在一起,沉睡的记忆逐渐苏醒。

“卿官,别吃了,快来帮姐姐想办法啊。”

我捧着南越进贡的珍珠果正在大吃,嘴里塞得满满的,呜呜的说,“呜,你要,呜,我,想,呜,什么?”

姐姐气急,曲起手指在我额头上轻敲,“小猪,成日就知道吃。快帮姐姐想想,怎么才能把方才给你讲的东西编成民谣?”

我正吃到兴头上,根本没有余暇去理会这些,只好顺口瞎编:“北有隐平关,离天三尺三。”

姐姐的眼睛一亮,“小笨猪,后面的呢?”

后面?后面的还没有想好呢,你到是等我吃完了啊。

但我禁不住姐姐不停的催促,只好三口两口吞完剩下的珍珠果,扎着粘糊糊的手想下面的词。

奈何方才吃的太多,此时脑中一团浆糊。姐姐见我这个模样,轻轻摇头,望着窗外翠绿的杨柳,自己轻轻的吟出一阙民谣来:

“北有隐屏关,离天三尺三。

抬头断归雁,低首碧水寒。

胡笛争翠意,春至幽门山。

眉梢含烟月,箭楼与山连。

扫叶迎秋至,郭外万顷田。

风起雪影尽,跑马过平川。”

念完,得意的看着我,“怎么样,嗯?”我呆呆的看着姐姐,只见她嘴角含笑,眼波流转,煞是好看。我那时想,我姐姐真美,比十个簪瑛和娥眉加起来还要美。

大概是我的模样太傻了,姐姐伸手在蜜罐里挑了一指头蜜抹在我的脸上,“小呆瓜,就知道吃。”

我不依了,扭在姐姐怀里,“我没有,我没有,我不是小呆瓜。簪瑛告诉我说,小呆瓜是小笨蛋的意思。”

姐姐笑呵呵的抱着我:“哦,是吗?!小呆瓜明明就是小可爱的意思啊。”

我大声的争辩,“才不是,我有偷偷问过王妈,王妈也说那是小笨蛋的意思。”

姐姐用力在我脸上亲一下,“我说是可爱就是可爱,小呆瓜。”然后用力在我身上挠痒痒,我怕痒,一边躲一边嚷,“你赖皮,你赖皮,我不来,我不来。”

正在笑闹间,就听见门口有人笑问:“今天得了什么喜讯,姐弟两个这么高兴?”是那个英俊高贵的帝王从早朝回来了。

姐姐见是他,连忙丢下我,边用手整理自己的鬓角,边去行礼。我只好自己站在一边吮手指。

帝王挽起要行礼的姐姐,语气温柔,“今儿难得见你这么高兴,什么好事,跟朕说说。”

姐姐浅笑,“哪有什么事情,不过是小呆瓜新学了一首民谣,背来背去背不会。”

帝王也笑,“什么民谣能让卿官背不会,来给朕默一遍。朕来给你评理。”

无法,我只好把姐姐方才做的民谣念一遍给他听。

帝王听了,轻轻颔首,“听起来像讲关外的风光呢,从哪听来的?”